第729章 贈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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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9章 贈予

  鏡中,陳先鋒那張扭曲猙獰的臉,緩緩淡化,消失。

  乳白色的鏡面恢復平靜,重新化為純粹的能量,消散在無垠的奇異空間中。

  鍾鎮野的目光從鏡面消失處收回,眼神冰冷,沒有絲毫恐懼,只有一種近乎實質的殺意。

  「原來是它————」

  他低聲自語:「連陳先鋒也————」

  一個個被它害死的人,從木鼓寨到沙漠,無辜的人一個接一個被無聲吞噬,還有吳笑笑蒼白含笑的臉————一幕幕閃過眼前。

  殺意在他胸腔中翻騰,幾乎要破體而出。

  這個東西,來得正好。

  新仇舊恨,可以一併清算了。

  「你或許想殺了它。」

  雪山聖瓶的聲音適時響起:「但沒有意義。」

  鍾鎮野霍然抬頭,目光如劍:「什麼意思?」

  「無論你殺它幾次,毀它幾回。」

  雪山聖瓶緩緩道,三隻冰藍眼眸中流轉著悲憫:「但只要這片天地間,生死輪迴的規則尚在運轉,它便如同附骨之疽,總能在最陰暗的角落,汲取怨恨與血肉,再次凝聚,捲土重來。它————是殺不死的。」

  鍾鎮野心中猛地一震。

  他想起了之前幾次遭遇,一次次將它摧毀,可它卻都能輕易逃走————每一次看似將其重創甚至消滅,它總能以更詭異、更難以理解的方式再現。

  原來————是因為這個?

  「你對它很了解?」鍾鎮野沉聲問,目光灼灼地盯住聖瓶。

  「我感知到它身上,纏繞著最根源的生與死氣息,卻又被一種極致的怨與執強行扭曲、糅合。」

  雪山聖瓶的聲音帶著一絲凝重:「這樣的存在,已非尋常精怪邪祟,其本質更接近於某種————規則的漏洞,或詛咒的具現。消滅其形體易,斬斷其與天地輪迴的勾連————

  難。」

  鍾鎮野眉頭緊鎖。

  連雪山聖瓶這樣的存在,都給出了「殺不死」的判斷,看來想要徹底解決這個怪物,遠比想像中困難。

  但他心中並未氣餒,只是將這份判斷記下。

  「那麼。」

  話鋒一轉,回到最初的問題:「你之前提起極樂仙宮,又是什麼意思?這兩者之間,有何關聯?」

  雪山聖瓶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組織語言,又似乎在權衡什麼。

  「我說過,我在你身上,看到了宏大的使命,循環的因果,以及————模糊卻偉大的未來,那個未來,與極樂仙宮有關。」

  它緩緩開口,聲音變得悠遠:「你所要面對的敵人,你所肩負的責任,遠非眼前這一個不死的怪物所能概括。」

  「你需要力量。」它直截了當地說:「需要足以扭轉更宏大命運的力量。」

  「而我,或許可以————提供一部分。」

  鍾鎮野一怔:「你的力量?」

  「試煉之方寸天地。」雪山聖瓶的聲音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方寸天地————

  雪谷試煉————

  鍾鎮野腦海中仿佛有電光閃過!

  「等等,現實中,過了多久?!」他出聲問道。

  雪山聖瓶平靜地回應:「不過半日。」

  不過半日!

  時間的差異!

  這種「洞中千年,世上一日」的時空扭曲能力!

  是了————每一個副本內部,時間流逝都與現實截然不同!

  他一直以為這是「詭怨迴廊」或者說「七命主」本身規則的一部分。

  但現在,雪山聖瓶的話,卻指向了另一種可能!

  「所以————操控時間流速、製造獨立空間試煉的力量————」

  鍾鎮野的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是來源於你?!」

  「並非全部。」

  雪山聖瓶糾正道:「我所掌握的,只是方寸天地」之雛形。是匯聚信仰、意志與偉力,於有限範圍內,開闢相對獨立時空,並加速或延緩其內部時間流動的粗淺法門。」


  「但,你所經歷的那些————我不能說的東西,那些更加宏大、更加精密,甚至能部分回溯與改變歷史長河節點的時空異常————其最基礎、最核心的的規則原理,與我的方寸天地」,同出一源。」

  同出一源。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鍾鎮野心中炸響!

  他之前所有的困惑,似乎都在這瞬間被串聯起來。

  極樂仙宮中的怨仙計劃,是「詭怨迴廊」的起點。

  「詭怨迴廊」擁有回溯歷史、改變歷史的能力。

  鍾鎮野原本以為,這種能力,僅來自於幽都歲輪。

  那個怪物奪取了幽都歲輪所蘊含的輪迴之力,被七命主所借,最終創造出了「詭怨迴廊」這個龐大的、覆蓋諸多歷史節點的遊戲。

  但現在看來,詭怨迴廊中每個副本所依賴的「時空異常」規則,其原理————竟然與眼前這雪山聖瓶的「方寸天地」之力,同出一源!

  鍾鎮野腦海里,開始浮現出一個完整藍圖。

  幽都歲輪,提供改變歷史的力量。

  雪山聖瓶,提供方寸天地的力量。

  極樂仙宮,提供了詭怨迴廊遊戲的根基與骨架。

  最後,再經由一個個玩家,一次次在副本中搏殺,慢慢將歷史改變、修正,最終走向————七命主,或者說,李峻峰想要的樣子。

  「這種力量————不應該直接由七命主去攝取嗎?」

  鍾鎮野問出了最核心的疑惑:「為什麼會————和我產生關聯?」

  為什麼雪山聖瓶會選擇幫助他?為什麼說在他身上看到了使命?

  這所謂的使命,究竟是什麼?難道不僅僅是在「詭怨迴廊」中生存、完成任務、復活同伴那麼簡單?

  雪山聖瓶的三隻冰藍眼眸,深深地注視著鍾鎮野,仿佛要將他靈魂深處的每一個角落都看透。

  「你背負的命運,太過宏大,牽扯的因果,太過深遠。」

  它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罕見的迷茫和敬畏:「即便是我,也無法窺見全貌,無法給予你確切的答案。」

  「我只能感知到,你的存在本身,便是某種關鍵。你的選擇,你的行動,將影響無數條時間線的流向,決定無數生靈的命運。」

  「而我————或許在冥冥之中,也被捲入了這宏大的因果之網,我的力量,我的存在意義,或許並不僅僅在於守護這雪山一隅,守護我部族血脈的延續。」

  它頓了頓,語氣變得更加堅定。

  「我只是————想要幫助你。」

  「遵循我感知到的、那模糊卻又強烈的指引。將這份力量,交予真正需要它,且或許————能將其用於正途的人手中。」

  鍾鎮野沉默了。

  他消化著這巨大的信息量,感受著其中蘊含的責任與重量。

  使命?正途?

  這些詞彙聽起來太過空泛,卻又沉甸甸地壓在他的心頭。

  「那麼————」

  他最終抬起頭,問道:「我該如何做?」

  雪山聖瓶沒有立刻用言語回答。

  瓶口處,那些緩緩旋轉的寶石,光芒驟然變得明亮而柔和,它們投射出一道道純淨的乳白色光流,在鍾鎮野面前交織、匯聚。

  光芒漸漸凝實,最終,化作一個大約巴掌大小、形狀古樸簡約的小瓶子,緩緩落入了鍾鎮野攤開的手掌中。

  入手微沉,觸感溫涼,質地非金非玉,卻蘊含著一種與整個空間同源的平和力量。

  這個瓶子看起來非常樸素,沒有任何繁複的浮雕紋路,也沒有鑲嵌寶石,就像一個最普通的、用來裝水或藥丸的容器。

  但鍾鎮野握住它的瞬間,心中便升起一種奇異的共鳴感。

  仿佛這個小小的瓶子,與前方那座巍峨神聖的雪山聖瓶本體之間,存在著某種不可分割的聯繫。

  不僅如此,他腦海里還多了一些東西,是關於————怎麼使用這個小瓶子的。

  「這是我的————一部分本質所化。」

  雪山聖瓶的聲音在他腦海中響起,帶著一絲疲憊:「你帶著它,便等於攜帶了一部分「方寸天地」的種子,以及————我對時空規則的部分理解與掌控力。」


  「你拿到你想要的蟲卵後,便帶上它,立刻離開這裡。」

  它的語氣陡然變得嚴肅而急迫。

  「不要與山下那個怪物正面衝突!離它越遠越好!絕不能讓它在此時此地,接觸到這份力量的任何氣息,更不能讓它有機會————盜取或污染這份力量!」

  「然後————或許,你身上那所謂的使命,會自然而然地指引你,去你該去的地方,做你該做的事。」

  鍾鎮野握緊了手中溫涼的小瓶,自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不遠處靜靜懸浮的那枚白玉蟲卵。

  第五枚,也是已知的最後一枚蟲卵。

  或許————當集齊所有蟲卵的信息,或者完成某個特定的條件後,一直籠罩在迷霧中的真相和指引,就會真正降臨?

  他點了點頭,表示明白。

  但另一個問題隨之浮現。

  「你把這個————本質的一部分給了我。」

  鍾鎮野看向雪山聖瓶,目光複雜:「那麼,你又該如何繼續守護這裡?守護你的部族血脈,守護這片雪山的安寧?」

  將自身力量分割贈予他人,對任何存在而言,都絕非輕易之舉,很可能意味著巨大的削弱,甚至危及自身存在。

  雪山聖瓶似乎笑了。

  那是一種蒼涼、釋然的「笑意」,透過三隻冰藍眼眸傳遞出來。

  「在你記憶中可見的、那模糊而遙遠的未來碎片裡————」

  它的聲音變得飄渺:「這世上,似乎將再沒有任何超凡之力,沒有了神明,沒有了精怪,沒有了移山填海的偉力————一切都歸於凡俗的科學與理性。」

  「那麼,這也意味著————」

  它的聲音頓了頓,最終緩緩道:「如我這般的存在,終將————消亡。」

  「這或許,本就是天地循環、規則演變的一部分,是————使命終結的必然。」

  鍾鎮野渾身一震,瞳孔微微收縮。

  他聽懂了聖瓶話語中深藏的意味。

  它早已看到了自己註定的終點,在未來的某個時刻,隨著世界規則的徹底變遷,超凡隱沒,它將失去存在的根基,歸於寂滅。

  而現在,它選擇將自己的部分力量贈予鍾鎮野,或許不僅僅是幫助,更像是在履行自己最後守護使命的一種方式,將力量傳遞給可能更需要它、更能善用它的人,去應對那更宏大、更迫切的危機。

  「雖然————」

  鍾鎮野的聲音有些乾澀,他望著那聖瓶,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這一切的終結,或許確實是早已註定的宿命————」

  「但你能在知曉結局的情況下,依然做出這樣的決定————」

  他頓了頓,由衷地、輕聲說道:「————也很了不起。」

  雪山聖瓶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瞬。

  「我存在的意義,即為守護。」

  它的聲音恢復了平靜,卻更加莊重:「守護這片雪山的永恆寂靜,守護我部族之民的血脈傳承,守護古老的約定與誓言————」

  「但這守護,或許並非意味著偏安於此地一隅,固守不變。」

  「在更宏大的圖景中,在更迫切的危機面前,選擇幫助你,將力量用於更廣闊的守護————或許,才是真正履行了我誕生之初便承載的使命。」

  鍾鎮野深深地吸了一口氣。

  他不再多言,只是朝著雪山聖瓶,深深地,鞠了一躬。

  這一躬,無關強弱,無關利益,只為了這份跨越了物種與立場的贈予與託付。

  「我明白了。」

  他直起身,目光重新變得堅定:「那麼,接下來————」

  「去取屬於你的東西吧。」雪山聖瓶溫和地催促道。

  鍾鎮野點點頭,不再猶豫。

  他邁開腳步,在這片無垠的乳白色空間中,朝著那枚靜靜懸浮、內部光暈流轉的白玉蟲卵,一步步走去。

  每一步邁出,腳下便浮現雲霧,穩穩將他托住,令他仿佛如步天穹。

  與此同時。

  雪山腳下,通往達瓦村的崎嶇山路上。


  「陳先鋒」正不疾不徐地向前走著。

  他的腳步看起來並不快,甚至有些閒適,但每一步踏出,都仿佛縮地成寸,輕易跨越常人需要費力攀爬的陡坡和亂石。

  更詭異的是他的身後。

  達瓦村里那些沒有跟著慧明和汗岩上山的老人、婦孺,此刻竟都跟在他身後不遠處。

  他們並非排成整齊的隊伍,也不是神情呆滯的傀儡模樣。

  恰恰相反,他們三三兩兩走在一起,臉上帶著日常的、輕鬆甚至有些愉悅的笑容,彼此交談著。

  談論的內容,也無非是家長里短,誰家的羊羔又生了,誰家的孩子該上學了,今天天氣真好適合曬奶渣————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那麼日常。

  仿佛他們只是在進行一次普通的、結伴上山採藥或放牧的活動。

  但他們的腳步,卻不由自主地,緊跟著前方那個「陳先鋒」。

  仿佛有一股無形的、柔和的磁場,籠罩著他們,讓他們在渾然不覺中,被引導著,朝著雪山深處,朝著雪河子土司墓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陳先鋒走上一處高坡,停下了腳步。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群山之間,那被冰雪覆蓋、隱約可見的墓穴入口方向。

  嘴角,緩緩向上咧開。

  那笑容里,沒有得意,沒有殘忍,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好奇與貪婪。

  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有些乾裂的嘴唇,喉嚨里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的輕笑。

  「呵呵————」

  然後,他邁開步子,繼續向前。

  身後,那些說說笑笑的牧民們,也自然而然地,跟著他的步伐,踏上了通往古老墓穴的險峻山路。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投下長長的、交織在一起的影子。

  靜謐,而又詭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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