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棺開魂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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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28章 棺開魂歸

  墓室中,肅穆的祈禱聲如同連綿的潮水,在石壁間迴蕩,碰撞出奇異的共鳴。

  達瓦村的牧民們,凡是被帶至此處的,全都虔誠地跪下,擠滿了這間不算寬的石室。

  對於他們而言,在此地為陷入先祖神墓試煉的白瑪祈福,非但沒有任何心理負擔,反而是一件無比神聖、理應如此的事情。

  畢竟,這裡是世代供奉的雪山神明與先祖英靈安息之地。

  而那副嶄新棺槨蓋上,如同神跡般不斷變化、顯現遠方景象的圖案,更是將他們心中最後一絲疑慮也徹底打消,對慧明「活佛」的話語深信不疑。

  他們的祈禱聲發自肺腑,匯聚成一股雖無形卻異常厚重的力量,充盈著整個空間。

  忽然,一聲突兀的驚呼,打破了祈禱的節奏。

  「臥槽!」

  雷驍大聲道:「這————這圖案是啥意思?!」

  他的聲音很大,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圍在最內圈的汪好、林盼盼、慧明,以及汪岩,立刻湊到了棺槨旁,其他牧民們也好奇地圍了上來。

  只一眼,所有人的心都猛地沉到了谷底!

  只見原本顯示著鍾鎮野和白瑪在岩壁上艱難卻堅定攀爬的圖案,此刻已經完全變了!

  畫面中,不再是向上的掙扎,而是————墜落!

  兩道緊緊相擁的身影,正從高聳陡峭的絕壁之上,朝著下方翻滾的、深不見底的雲霧,義無反顧地————直墜而下!

  畫面凝固在這一刻,充滿了悽美而又絕望的意味。

  「完了————完了————」

  汪岩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一定是————是我們來得太遲了————他們————他們撐不住了————」

  林盼盼捂住嘴,眼睛瞬間紅了,但她用力搖頭:「不會的!鍾哥他————他一定能撐下來的!」

  汪好臉色凝重至極,死死盯著那墜落的畫面,手指無意識地攥緊。

  慧明亦是眉頭緊鎖,低聲誦念佛號,眼中悲憫之色更濃。

  周圍的牧民們也看到了圖案的變化,雖然看不懂細節,但那「墜落」的意象太過直觀,一種不祥的預感迅速在人群中蔓延開來。

  祈禱聲漸漸低落,取而代之的是壓抑的騷動和低語,許多人臉上露出了驚恐和悲傷。

  就在這絕望的氣氛幾乎要將墓室徹底凍結時,棺槨蓋板上的墜落畫面,忽然如同水波般蕩漾了一下,然後————消失了。

  圖案完全不見,棺蓋恢復了之前平滑的狀態。

  緊接著,幾行彎彎曲曲的古藏文字,如同有生命的藤蔓,緩緩在平滑的蓋面上浮現出來,字跡清晰,透著一種古老而肅穆的氣息。

  「是古藏文!」一個年長的牧民驚呼道。

  汪好立刻拉過這位之前牧民老者:「老人家,快看看,上面寫了什麼?」

  老者湊近,眯著眼睛,仔細辨認著那些古樸的字符。

  他的臉色隨著閱讀變得越來越蒼白,嘴唇顫抖著,好一會兒,才用乾澀嘶啞的聲音,艱難地翻譯道:「試煉者————白瑪————未能·——————攀越絕壁————觸及天————」

  「土司————煉————·————敗————」

  「失————敗了?」

  最後兩個字,如同冰錐,狠狠刺入每個人的耳中。

  失敗了?

  白瑪的試煉————失敗了?

  那意味.什·麼?她————和鍾鎮野————難已經————

  巨大的悲痛和難以置信的衝擊,讓石室內一片死寂,連呼吸聲都仿佛停滯了。

  然而,還沒等這死寂被消化,更驚人的異變發生了!

  轟隆隆————

  那副嶄新棺槨,毫無徵兆地,開始劇烈震動起來!

  整副棺木發出低沉的、仿佛來自地底深處的轟鳴,帶動著周圍地面都微微震顫!

  「山神發怒了!」

  「快退開!」

  牧民們嚇得魂飛魄散,向後退去,擠作一團,臉上寫滿了恐懼。

  但汪好、雷驍、林盼盼、慧明、汪岩幾人,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們的目光死死鎖定著震動的棺槨,眼神中充滿了驚疑、警惕,以及一絲————微弱的希望。

  棺槨的震動越來越劇烈,那沉重的的棺蓋,與棺身的結合處,竟開始發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然後,在所有人驚駭的注視下,棺蓋————開始緩緩地向一側滑動!

  不是被外力打開,更像是從內部,被什麼東西,正一點點地————推開!

  雖然緩慢,雖然沉重,但那移動,確實在發生!

  「棺————棺材自己開了?!」雷驍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汪好眼中精光一閃,當機立斷:「快!幫著開棺!」

  她第一個衝上前,雙手抵住那正在滑動的棺蓋邊緣,用力向一側推去!

  雷驍、林盼盼、慧明、汪岩,也毫不猶豫地衝上去,合力推動!

  有了他們的助力,棺蓋滑動的速度明顯加快。

  嘎吱————嘎吱————

  沉重的摩擦聲持續著。

  終於,在眾人合力之下,棺蓋被推開了一大半,露出了棺內的景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緊張地向內望去。

  「白瑪?!」下一秒,汪岩失聲驚呼。

  只見棺槨之內,並非空無一物,也非什麼恐怖景象。

  一個身著白色潔淨長袍的少女,正靜靜地躺在棺底。

  正是白瑪!

  她的雙眼緊閉,仿佛陷入沉睡,面容安詳,甚至————過於安詳了。

  讓眾人無比驚愕的是她此刻的狀態。

  她不再是雪谷中那個短髮凌亂、滿臉風霜血污、左臂骨折腫脹的狼狽模樣。

  此刻的她,竟是長發如瀑,柔順地鋪散在身下,身上那件白色長袍質地奇異,非絲非麻,潔淨得不染塵埃。

  不僅如此,她此時裸露在外的肌膚光潔如玉,看不到任何傷痕,連之前在雪谷中留下的曬傷、凍傷痕跡都消失無蹤,最令人難以置信的是,她那隻一直骨折未愈的左臂,此刻安然地放在身側,形狀完好,看不出絲毫受過傷的跡象。

  整個人,如同剛剛沐浴更衣、準備參加某種神聖儀式的聖女,乾淨、完美得————不真實。

  「這————這是怎麼回事?」林盼盼捂住嘴,看看棺中的白瑪,又看看汪好和雷驍,完全無法理解。

  周圍的牧民們也驚呆了,有人激動地跪下磕頭,口稱「山神顯靈」、「聖女歸來」,也有人滿臉困惑,不知所措。

  汪好眉頭緊鎖,上前一步,伸手探向白瑪的鼻息。

  溫熱的呼吸,平穩而悠長。

  她還活著。

  「白瑪?白瑪?」林盼盼輕聲呼喚,輕輕拍了拍她的臉頰。

  白瑪長長的睫毛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起初有些迷茫,仿佛剛從一場深沉的夢境中醒來,瞳孔慢慢聚焦,看清了圍在棺邊的幾張熟悉又陌生的面孔汪好、雷驍、林盼盼、慧明、汪岩,還有後面那些激動又惶恐的村民。

  她的眼神從迷茫轉為驚疑,仿佛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在這裡,又為何會看到這些人。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身體,撐著手臂,有些茫然地坐了起來,環顧四周這詭異的石室和棺槨。

  「我————我這是————」她的聲音帶著剛睡醒的沙啞,卻清脆依舊。

  「白瑪姑娘!你沒事吧?!」汪岩第一個激動地問。

  白瑪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似乎自己也很混亂:「我————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我和鍾大哥————」

  提到鍾鎮野,她像是忽然被電擊了一下,猛地瞪大了眼睛,聲音陡然拔高:「鍾大哥呢?!鍾大哥在哪裡?!他沒事吧?!」

  她的反應讓眾人一愣。

  雷驍性子最急,立刻反問道:「我們還正想問你呢!小鍾呢?!他不是和你在一起嗎?怎麼就你一個人出來了?還————還變成了這樣?」


  白瑪被他焦急的語氣問得更加心慌,她猛地從棺槨中站起,不顧自己身處棺內,急切地四處張望,聲音都帶了哭腔:「我不知道啊!鍾大哥呢?!我們————我們一起掉下去了————然後————然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醒來就在這裡了————」

  她抓住棺槨邊緣,想要爬出來,目光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尋,卻怎麼也找不到那個熟悉的高大身影。

  「鍾大哥————鍾大哥你在哪啊?!」她的呼喚,在寂靜的石室中迴蕩,充滿了無助和恐慌。

  另一邊。

  鍾鎮野的意識,如同沉在漆黑冰冷的海底,緩慢地、艱難地向上浮升。

  耳邊仿佛還殘留著狂風的嘶吼和金雕的尖嘯,臉頰似乎還能感覺到冰雨抽打的刺痛,下墜時失重的恐慌感依舊纏繞著神經。

  他猛地吸了一口氣,嗆咳起來,胸腔傳來真實的、帶著輕微灼痛的起伏感。

  不對————

  沒有風。

  沒有雨。

  沒有墜落。

  一片————乾淨到極致的寂靜。

  他緩緩地,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視線起初模糊,適應了片刻,才逐漸清晰。

  入目所及,不再是陡峭冰冷的岩壁,也不是翻滾的雲霧深淵。

  而是一片————由純淨光線構成的、無邊無際的廣闊空間。

  沒有上下左右之分,沒有邊界,只有一種溫和而恆定的微光,充斥著每一寸空間。

  他發現自己正懸浮在這片奇異空間的中央,身下沒有任何依託,卻也沒有下墜感,仿佛失去了重力。

  而在不遠處,一個熟悉的存在,正靜靜地懸浮著。

  那個生長著三隻冰藍眼眸的————

  雪山聖瓶。

  在聖瓶旁邊稍遠一些的地方,那枚他們此行最初的目標,半人高的白玉蟲卵,也靜靜地懸浮著,內部乳白色光暈緩緩流轉。

  鍾鎮野怔怔地看著這一切。

  雪谷中漫長的掙扎、攀爬、受傷、搏命————那些刻骨銘心的記憶如同潮水般湧來,與眼前這寧靜到詭異的景象形成了無比強烈的反差,讓他一時間有些恍惚,甚至分不清哪邊才是真實。

  他下意識地活動了一下手指,又摸了摸自己的臉和身體。

  沒有鬍子,沒有傷口,沒有血跡,衣服————甚至恢復到了最初進入雪谷時的樣子,乾淨完整。

  攀爬時留下的老繭、凍傷、曬傷的痕跡,全都消失了。

  仿佛雪谷中的一切,真的只是一場————過於真實殘酷的夢?

  不————不是夢。

  那些疲憊,那些痛苦,那些絕境中的抉擇,那些並肩作戰的情誼,全都如此清晰,如此真實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深處。

  他晃了晃還有些昏沉的腦袋,努力讓自己徹底清醒過來。

  目光重新聚焦在雪山聖瓶上。

  「我們————」他開口,聲音有些乾澀:「————成功了?」

  他問的是試煉,是離開雪谷。

  雪山聖瓶沒有立刻回應。

  那三隻冰藍眼眸靜靜地注視著他,眼神中充滿了複雜的情緒,神聖、悲憫、審視,還有一絲————難以言喻的遺憾?

  片刻後,那個非男非女、蒼涼重疊的聲音,直接在他腦海中響起:「不。」

  「你們————失敗了。」

  鍾鎮野瞳孔驟然一縮,臉上露出難以置信的神色:「————失敗了?」

  「試煉者白瑪,未能攀上絕壁,未能觸及天光,未能完成土司試煉之最終印證。

  雪山聖瓶的聲音平靜無波,卻字字如錘:「依照古約,自當————失敗。

  一股寒意瞬間從鍾鎮野腳底直衝頭頂!

  失敗了?

  那白瑪她————?

  「白瑪呢?!」鍾鎮野急聲追問:「她怎麼樣了?!」

  雪山聖瓶似乎沉默了一瞬。

  「她安然無恙。」它緩緩道:「我會將她,連同你們希望帶走的其他人————一併送返「」


  。

  「送返?」鍾鎮野一愣,隨即反應過來:「你是說————汪岩?還有貢布老爹?」

  「然也。汪岩之同伴屍身,你們也可帶走」

  雪山聖瓶確認道:「試煉雖敗,然你等意志可嘉,所行之事亦非單純為私慾褻瀆,更兼————外界已有大變,此間安寧,或將不存。」

  它的語氣里,第一次透露出一種疲憊和————緊迫感。

  「作為交換,也是————了結此番因果。我會讓你們帶走想帶走的人,以及————你們最初來此的目標。」

  它的目光掃向旁邊的白玉蟲卵。

  鍾鎮野心中的巨石稍稍放下,白瑪沒事,人也救出來了,蟲卵也拿到了————

  但試煉失敗的宣判,以及聖瓶語氣中透露出的異常,依然讓他眉頭緊鎖。

  「你說外界已有大變?什麼意思?」他敏銳地抓住了關鍵。

  雪山聖瓶再次沉默,這一次沉默的時間更長。

  就在鍾鎮野幾乎要忍不住再次追問時,它的聲音再次響起。

  「外來者鍾鎮野————在你於雪谷試煉的這段時光里————」

  「我————嘗試讀取了你的記憶。」

  鍾鎮野心中猛地一凜。

  「不必驚慌。」

  雪山聖瓶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緒波動:「我並無惡意,亦無法強行窺探所有。你的記憶————被層層覆蓋、封鎖、保護。有大量區域,籠罩在連我都無法穿透的迷霧與更高位格的禁制之下,那是————我無法觸及,亦不敢觸及的領域。」

  它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

  「但是,在那些未被完全屏蔽的、相對表層的記憶碎片中————我看到了————」

  它的聲音變得有些悠遠,仿佛在回憶:「我看到了————極樂仙宮。」

  極樂仙宮!

  這四個字如同驚雷,在鍾鎮野心中炸響!

  他猛地抬頭,目光如電,死死盯住雪山聖瓶:「你知道極樂仙宮?!」

  「如何不知。」

  雪山聖瓶的聲音裡帶著一絲嘲弄,又似乎有一絲深深的忌憚:「自兩千餘年前起,他們便如同幽靈,遊走於九州四海,收集奇珍異寶,招攬能人異士,探尋古老隱秘————」

  「其觸角所及,遠超常人想像,我雖偏居雪山一隅,亦曾感知到他們的氣息與————野心。」

  鍾鎮野的心跳加速。

  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沉聲問道:「所以,你提起極樂仙宮,是什麼意思?你在我的記憶里,還看到了什麼?」

  雪山聖瓶的三隻冰藍眼眸,光芒微微流轉,仿佛在審視著鍾鎮野的靈魂深處。

  「我看到——你身上糾纏著宏大的使命,循環往復的因果,以及————一片模糊卻註定偉大的未來。」

  它的聲音變得縹緲而肅穆:「你的命運,與這片天地的某種根本規則或循環,緊密相連。」

  「但,這並非我此刻提及的關鍵,只是我終於明白,你我之宿命何在。」

  它話鋒一轉,語氣陡然變得凝重,甚至帶著一絲————警告的意味:「在你試煉期間,我感知到了一個讓我————無比忌憚的存在。」

  「它帶著對你、對與你相關的一切————巨大的惡意。」

  「已經————抵達了雪山腳下。」

  說著,聖瓶瓶口處的寶石微微一亮。

  鍾鎮野面前的空間一陣波動,一面由乳白色微光構成的、邊緣不規則的鏡面,憑空浮現。

  鏡面中,景象迅速清晰。

  那是一條通往達瓦村的崎嶇山路。

  一輛沾滿泥濘、看起來頗為陳舊的軍用吉普車,正搖搖晃晃地駛入村口,停下。

  車門打開。

  一個中年男人跳下車,拍了拍身上的塵土,然後,他抬起頭,仿佛不經意地————看向了「鏡頭」的方向。

  當看清那張臉的瞬間,鍾鎮野的心臟,仿佛被一隻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

  陳先鋒?!

  他怎麼會在這裡?!

  更讓鍾鎮野渾身汗毛倒豎的是,畫面中的「陳先鋒」,似乎真的能感覺到這來自雪山深處、跨越空間的窺視。

  他臉上的笑容,緩緩地擴大,嘴角咧開的弧度越來越誇張,越來越————詭異。

  他對著虛空,對著這面「鏡子」,對著鏡子後的鐘鎮野和雪山聖瓶,露出了一個無聲的的獰笑。

  然後,他的嘴唇,極其緩慢地,開合了幾下。

  雖然沒有聲音傳來,但鍾鎮野憑藉口型,清晰地讀出了那幾個字:「又找到—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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