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1章 冰消意亂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721章 冰消意亂

  又是兩天過去。

  雪谷中的氣候變暖趨勢並未停止,但也未到誇張的地步。

  畢竟身處海拔數千米的雪山腹地,再怎麼暖,氣溫也遠低於零度,只是相比之前那種滴水成冰的酷寒,現在算是溫和了許多。

  但僅僅是這點溫和,帶來的影響卻遠超預期。

  最明顯的是積雪大量融化。

  谷底原本厚達數尺的潔白積雪,如今化去大半,露出下方灰褐色的凍土和零散的碎石,融化的雪水滲入地下,或在不平處形成一個個小小的、渾濁的水窪。

  這對於依賴融雪取水的鐘鎮野和白瑪來說,成了新難題。

  乾淨的、可供直接燒煮的雪源銳減,剩下的多是混雜著泥沙、草屑的薄雪或半融的雪泥,無法直接飲用。

  此時,白瑪正坐在山洞裡,悶頭擺弄著一個簡陋的過濾裝置。

  她用石刀將一根較粗的、中間有天然孔洞的松木掏空,做成一個粗糙的木筒,在木筒底部墊上一層洗淨的碎石,再鋪上一層細沙,最上面蓋上一層揉碎的乾苔蘚。

  這是她能想到的、利用現有材料製作淨水器的最簡單方法。

  但她的動作有些粗暴,臉色也一直板著,嘴唇緊抿,明顯心情極差,對誰都不願搭理的樣子。

  洞口光影晃動,鍾鎮野背著木弓走了進來。他手中提著用草繩穿著的三四隻小型鳥類,羽毛凌亂,顯然是剛被射殺的。經過這段時間的練習和實戰,他的箭法已頗為精準,狩獵小型飛禽成功率大增。

  他將鳥丟在山洞角落,看了一眼正在賭氣般搗鼓木筒的白瑪,隨口問道:「水的問題解決了?」

  白瑪頭也不抬,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冷硬。

  鍾鎮野走到火堆旁,撥弄了一下炭火,添加了幾根柴,又看了一眼明顯不對勁的白瑪。

  「怎麼了?」他問,語氣平靜。

  這句簡單的問話,卻像是一點火星,瞬間點燃了白瑪壓抑許久的情緒。

  她猛地抬起頭,眼睛發紅,裡面滿是憤怒和委屈,直視著鍾鎮野:「怎麼了?你問我怎麼了?!」

  她胸口起伏,聲音因為激動而拔高:「鍾大哥!我喜歡你!你看不出來嗎?!我們困在這裡不知道多久了!不知道什麼時候才能出去!甚至可能一輩子都出不去!在這裡,只有我們兩個人!你為什麼————為什麼就是不肯接受我?!」

  她一口氣吼了出來,憋了許久的心思赤裸裸地攤開在兩人之間。

  鍾鎮野沉默地看著她,臉上沒有任何意外或波動,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靜。

  「白瑪。」

  他開口,聲音依舊平穩:「我們不合適。」

  「為什麼不合適?!」

  白瑪更激動了,淚水在眼眶裡打轉:「我哪裡不好?我配不上你嗎?你比我以前見過的所有男人都好!更強,更可靠,更————我什麼都不意!如果你要回中原,我也可以跟你去!我學東西很快的!我————我也很好看————」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絲自己也未完全明了的迷茫和固執:「或者————我們就在這裡,一直這樣生活下去,不好嗎?有吃的,有住的,我們互相照顧————」

  鍾鎮野搖了搖頭,打斷了她越來越混亂的傾訴。

  「白瑪。」他目光銳利地看進她眼睛裡:「你這個想法,是你自己真實的想法嗎?」

  白瑪一愣,隨即更加氣憤:「不是我的想法,還能是誰的想法?!我就是喜歡你!想跟你在一起!這有什麼不對?!」

  鍾鎮野向前走了一步,距離拉近,聲音低沉而清晰:「你還記得嗎?我們要離開這裡,需要靠我們自己的意志。」

  白瑪怔住。

  「你現在————」

  鍾鎮野緩緩問道:「還記得你要救你爺爺離開古墓嗎?還記得達瓦村的鄉親,還記得外面的世界嗎?」

  這句話如同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了白瑪被某種情緒蒙蔽的心智。

  她渾身一震,瞳孔微微放大,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說出話來。

  鍾鎮野繼續道,語氣冷靜得像在分析一場戰鬥:「在這裡打獵、生活,是我們生存下來的必要手段。但這個過程,也可能在無聲無息中,磨去你原本最強烈、最根本的意志————離開這裡,救出親人,回到正常生活的意志。」


  「我見過太多類似的幻境和法術。」

  他自光深遠,仿佛穿透了山洞的岩壁,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往:「它們不直接殺人,而是用安逸、用溫情、用看似合理的欲望,一點點消磨掉被困者的鬥志和初心,讓人沉溺其中,自願放棄掙扎。」

  白瑪下意識地搖頭,想反駁:「不————不是這樣的————我就是喜歡你————」

  「是嗎?」鍾鎮野反問,語氣依舊平穩:「那我問你,你還記得在達瓦村,我們剛見面時的你嗎?」

  白瑪又是一怔。

  「那時候的你,明艷,颯爽,眼神里有光,有對未知的好奇,也有守護家園的驕傲和韌勁。」

  鍾鎮野描述著初見的畫面:「可來到這裡之後,你確實因為受傷和困境變得脆弱,這很正常。但為何,你的情緒會變得如此————多變?如此執著於兒女情長?」

  「那是因為————」白瑪試圖解釋:「因為我受傷了,需要依靠————而你保護我,照顧我————」

  「那又為何————」

  鍾鎮野打斷她,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句:「在我只是拒絕了你稍稍顯露的好感後,你會如此不滿,如此憤怒,甚至————說出一輩子留在這裡這種話?」

  這句話,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劃開了白瑪情緒的外殼,露出了裡面連她自己都未曾深思的悖論。

  她整個人僵在那裡,眼神從憤怒、委屈,逐漸轉為茫然、困惑,最後是————一絲驚駭。

  「是啊——

  她喃喃自語,聲音發顫:「這————這不像是————我該有的反應————」

  鍾鎮野看著她眼中逐漸恢復的清明,語氣緩和了一些,卻更加語重心長:「白瑪,你好好想想吧。」

  「我們肉體所受的饑寒傷痛,其實不算真正的苦,只要住,總能找到辦法克服。」

  「但如果你自己的意志消沉了,迷失了,只想沉浸在這虛假的溫柔鄉里,忘記了你要救的爺爺,忘記了外面真實的生活和等待你的責任————那麼,便再也沒有人能幫你走出這裡。」

  說完,他沒有再停留,轉身提起放在一旁的弓箭,大步走出了山洞,將獨自面對衝擊和思考的白瑪留在了身後。

  山洞裡,只剩下火堆噼啪的輕響,和白瑪盯著自己腳尖、久久無法回神的呆滯身影。

  離開山洞,鍾鎮野深吸了一口空氣,試圖讓有些煩躁的心緒平復下來。

  拒絕白瑪,是必要的,點醒她,更是必要的。

  但他心中清楚,點破問題容易,解決問題卻難。

  ——

  他走到東面岩壁下,仰頭望著那高聳陡峭、如今冰層消融、露出更多嶙峋岩石的山體。

  頭疼。

  之前有厚厚的冰層在,他們可以鑿冰為錨,利用極寒天氣凍結繩索,雖然耗時,但只要耐心,一層層固定上去,總有希望。

  但現在冰層變薄變脆,甚至部分融化,這個最穩妥的方案幾乎破產。

  他撿起一塊堅硬的石頭,走到岩壁前,選了一處看起來相對容易下手的岩面,用力砸擊。

  咚!咚!咚!

  石屑飛濺,岩壁上留下一個個白點。

  連續砸了十幾下,一小塊凸起的岩石終於鬆動,被他撬了下來。

  他檢查那個新形成的凹坑。

  坑洞邊緣不規則,內部狹小,根本無法放入他們的骨箭進行固定,如果為了擴大坑洞繼續砸,又極難控制形狀和深度,稍有不慎可能引起更大範圍的岩石剝落,甚至塌陷。

  不行,靠手工開鑿穩定可靠的固定點,效率太低,風險太高,幾乎不可行。

  他又抬頭,目光掃過岩壁上更高處那些從裂縫中頑強生長出來的枯松和灌木。

  這些植物或許可以當做固定點,但它們的根系扎得夠深嗎?能承受一個人加繩索的拉力嗎?爬到一半若是斷裂————

  後果不堪設想,不能將性命寄托在這種不確定性上。

  弓箭,繩索,固定點————三個要素,缺一不可。

  如今固定點成了最大的難題。

  鍾鎮野閉上眼睛,排除雜念,將所有已知條件在腦中飛快地排列組合,試圖尋找新的突破口。


  就在這時,一個悶悶不樂、卻明顯清醒了許多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鍾大哥。」

  鍾鎮野睜開眼,轉身。

  白瑪站在不遠處,臉上還殘留著之前的淚痕和紅暈,眼神卻不再迷惘,恢復了那種雪山女兒的清亮和倔強,只是還帶著點賭氣般的彆扭。

  她看著鍾鎮野,撇了撇嘴:「我有出去的辦法。」

  鍾鎮野一怔,目光一凝:「什麼辦法?」

  「我們需要一些動物,還需要一些時間————至於怎麼做————」

  白瑪沖他做了個略顯孩子氣的鬼臉,語氣硬邦邦的:「我不告訴你!誰讓你拒絕我————還從來沒有人這麼幹脆地拒絕過我呢!」

  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卻更清晰:「我聽你的,我一定會想辦法出去,救爺爺,回村里。但是————我也會討厭你!至少————三天時間!」

  說完,她不等鍾鎮野反應,扭頭就朝山洞方向走去,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些,背影卻依然帶著股不服輸的勁兒。

  鍾鎮野站在原地,看著她離去的背影,先是啞然,隨即失笑,搖了搖頭。

  這丫頭————脾氣來得快,去得也快,倒是恢復了點初見時的模樣。

  只是————

  他重新抬頭,望向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絕壁,心中忽然冒出一個念頭:

  這小妮子,該不會之前早就想到出去的辦法了,只是潛意識裡被某種力量影響,自己也未察覺,或者——根本就不想說,只想留在這裡吧?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