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移動的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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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8章 移動的神台

  狂沙怒號,天地混沌。

  三輛車如同陷入黃油中的鐵塊,艱難地在鋪天蓋地的黃沙中掙扎前行。

  他們的視線被壓縮到極限,車窗外只剩下翻滾的、粘稠的昏黃色,風聲不再是鳴咽,而是變成了持續不斷的、震耳欲聾的咆哮,夾雜著沙礫狂暴敲打車身的密集爆響。

  「左打!往左!那邊有個背風的坡!」

  厲紅柳幾乎是在嘶吼,雙手死死抓住副駕的扶手,身體因為車輛的劇烈顛簸而不斷撞向車門,她的聲音透過車載對講機,帶著刺耳的電流雜音,傳入後面兩輛車裡。

  鍾鎮野額角青筋跳動,雙手緊握方向盤。

  儀錶盤上的各種指針都在瘋狂跳動,引擎發出過載般的沉悶嘶吼,他依言猛地向左打滿方向,吉普車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輪胎摩擦聲,車身大幅度傾斜,幾乎要側翻,但終於衝上了一道相對堅實的、背風的沙梁下沿。

  「剎車!關引擎!用低擋別住!」厲紅柳繼續吼叫:「快!」

  吱嘎!

  刺耳的剎車聲被風沙吞噬大半。

  鍾鎮野一腳將剎車踩死,同時迅速掛入最低擋位,拉起手剎,車身猛地一頓,停了下來,但依舊在狂風中微微晃動,沙礫如同冰雹般砸在車頂和側面。

  「雷驍!汪姐!跟上來沒有?找到掩體!」

  鍾鎮野抄起電台對講機,按下通話鍵吼道,這玩意兒功率不小,但在這種環境下,聲音依舊斷斷續續,充滿雜音。

  「————媽的————跟上了————在你們右後————三·米————有個破岩殼————」

  雷驍氣喘吁吁、夾雜著罵聲的回應傳來,背景是同樣狂暴的風聲。

  「我們也在附近————車子陷了一下————出來了————」汪好的聲音相對冷靜,但也帶著明顯的緊繃。

  鍾鎮野稍稍鬆了口氣。

  三輛車總算沒有失散。

  他透過幾乎被沙土糊滿的車窗,勉強能看到右後方不遠處,雷驍那輛吉普車的輪廓,正歪斜地停在一塊從沙中凸起的、風化嚴重的黑色岩殼後面。

  更遠些,汪好駕駛的卡車身影更加模糊,但也大致停在了一處沙窩裡。

  「所有人,檢查車輛密封!非必要不要下車!用對講機保持聯絡!」

  鍾鎮野再次下令。

  這種能見度,人一旦離開車輛,可能瞬間就會被捲走或迷失方向。

  車內,汪岩和王江河在后座大口喘著氣,但眼下,他們也做不了什麼。

  「————這、這沙暴————多久能停?」

  汪岩顫聲問道。

  「看運氣。」

  厲紅柳抹了把臉上的汗:「短則幾個小時,長的話————三五天也不稀奇。咱們現在的位置還算走運,這道沙梁和那邊的岩殼能扛住大部分正面風力,但沙暴如果轉向,或者持續太久,流沙把咱們埋了也是遲早的事。」

  她說著,從汪岩那邊借來一個羅盤,湊到車窗邊借著微弱的光線看了看,眉頭緊鎖:「風向在變————西北轉正西了————不妙,咱們這個背風處可能很快會變成迎風面。」

  仿佛印證她的話,車身的晃動幅度明顯加劇了。

  更多的沙流開始從沙梁頂部滑落,如同黃色的瀑布,沖刷著車身側面,發出唰唰的聲響,車窗上的沙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增厚。

  「得動一動!不能待這兒等埋!」

  厲紅柳急道:「鍾隊長,試著往後倒,看能不能繞到岩殼和沙梁之間的夾角去,那裡應該更穩固些!」

  倒車?在這種能見度和流沙地上?

  雖然難度很大,但鍾鎮野沒有絲毫猶豫。

  信任嚮導,是沙漠生存的準則之一,尤其在這種時候。

  他深吸一口氣,殺意再次凝聚,感官提升到極限,緩緩鬆開剎車,掛入倒擋。

  引擎發出低吼,輪胎在鬆軟的沙地上空轉了幾下,猛地抓住一點著力點,車身開始向後緩緩滑動,此時視線幾乎為零,鍾鎮野全靠後視鏡和厲紅柳從副駕車窗探出半個身子、

  冒著被沙礫打臉的風險觀察指引。


  「慢————慢————好,方向回正一點————右邊有流沙坑!繞開!再往左打半圈————停!

  停!好,就這裡!剎車!」

  車身再次停穩,這一次,感覺確實穩固了許多。

  狂風被前方的沙梁和側方的岩殼擋住了大半,只有一些紊亂的氣流和沙塵從縫隙鑽入,敲打車身的力度小了很多。

  「暫時安全了。」

  厲紅柳縮回身子,臉上被沙礫刮出幾道紅痕,她大口喘著氣:「但別放鬆,沙丘是活的,這場風暴太大,地形隨時會變。」

  對講機里傳來雷驍的罵娘聲和汪好確認安全的聲音。

  三輛車呈一個不規則的三角形,龜縮在這小小的、由自然形成的臨時掩體中,如同暴怒海洋中幾片僥倖靠在一起的貝殼。

  時間在風沙的咆哮中緩慢流逝,每一分鐘都顯得格外漫長,車內的空氣變得渾濁悶熱,夾雜著汗味、塵土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從車外滲入的、屬於沙暴的乾燥灼熱氣息。

  為了節省燃料和防止沙塵進入引擎,三輛車都熄了火,黑暗和噪音籠罩了一切,只有對講機偶爾響起簡短而必要的通話,確認彼此狀況,交換對風向和沙丘移動的觀察。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個小時,也許是兩個。

  風勢似乎有了一絲減弱,但那令人心悸的、仿佛天穹壓頂般的昏黃並未散去。

  就在鍾鎮野稍稍放鬆一絲緊繃的神經,準備讓汪岩從後備箱拿點水出來分飲時————

  那個巨大的黑影,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它出現得更近,也更清晰。

  就在他們藏身的沙梁斜上方,那翻滾的、厚重的沙幕之中,一個無比龐大、稜角分明的暗影,如同從地獄深處浮現的夢魔,緩緩「走」過。

  那赫然是一座建築的輪廓!

  底座方正,向上收束,形成熟悉的、令人心悸的錐形————這,是一座金字塔!

  但這座金字塔,是活的。

  眾人的瞳孔,幾乎是同時收縮到了極點。

  它那巨大的、由土石構成的基座下方,延伸出無數條修長、扭曲、如同節肢動物步足般的黑影。

  那些「腿」數量多到難以計數,在狂沙中舞動、交替,支撐著龐大的塔身,以一種詭異而平穩的姿態,在沙暴中行走!

  每一步落下,都仿佛引起沙地沉悶的震顫,即便隔著風聲和車體,也能隱約感覺到。

  塔身表面,似乎覆蓋著厚厚的沙礫和風化的痕跡,但在某些角度,又能看到其下隱約有暗沉的、非自然的色澤流轉,如同凝固的血液或金屬。

  塔尖沒入上方的沙暴中,看不真切,但那種直刺蒼穹的、帶著蠻荒與死寂意味的形態,與周圍狂暴的自然環境形成了令人頭皮炸裂的鮮明對比。

  移動的金字塔。

  「嘶—

  「6

  厲紅柳倒吸一口涼氣,聲音卡在喉嚨里,眼睛瞪得幾乎要裂開。

  后座的汪岩和王江河已經徹底傻了,汪岩更是喃喃著什麼「還有這種墓穴我操」之類的話。

  對講機里,死寂了一瞬,隨即傳來雷驍近乎破音的驚叫:「我操!!那是什麼鬼東西?!金字塔————長腿了?!!」

  汪好冷靜的聲音也帶著前所未有的緊繃:「是目標!但它————」

  「它在動!」

  鍾鎮野從極度的震撼中回過神,一股混合著驚悚、荒謬和強烈探究欲的衝動瞬間衝垮了謹慎。

  他一把抓起對講機,吼道:「不管它是什麼!追上去!」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那座移動的金字塔似乎微微轉向,一條粗大的、由沙石構成的長腿抬起,朝著他們藏身的大致方向,仿佛無意,又仿佛有意地,凌空踏了一下。

  沒有直接踩中,但這一踏仿佛攪動了某種力量。

  轟!!!

  他們賴以藏身的沙梁和岩殼夾角處,原本相對穩定的氣流瞬間爆炸般紊亂!

  一股比之前猛烈數倍的沙流,如同被無形巨手掀起的海嘯,從側方轟然拍擊而來!

  「小心!」厲紅柳只來得及尖叫一聲。


  鍾鎮野只覺車身被一股無可抗拒的巨力猛地橫推出去,即便掛了低擋拉了手剎也無濟於事!

  一瞬間,吉普車像玩具一樣在沙地上側滑、翻滾!

  天旋地轉!

  視野瘋狂顛倒!

  安全帶勒進肉里,車內所有未固定的物品橫飛,撞在車壁上發出砰評巨響,汪岩和王江河的驚叫聲、還有厲紅柳的悶哼,全都混雜在一起。

  砰!咔啦啦!

  車子不知撞到了什麼,終於停了下來,但已經是四輪朝天!

  鍾鎮野頭下腳上,被安全帶吊著,眼前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咬破舌尖,劇痛和血腥味讓他瞬間清醒,殺意本能地護住周身,檢查傷勢————骨頭沒事,但渾身無處不痛,估計多處挫傷。

  「咳咳————都沒事吧?說話!」他艱難地扭動脖子,看向車內其他人。

  「沒————沒事————無量天尊保佑————」王江河帶著哭腔的聲音從后座傳來,他和汪岩似乎被覺遠用某種方式護住了,雖然狼狽,但聽起來無大礙。

  「媽的————胳膊好像撞了一下————」厲紅柳在副駕呻吟。

  鍾鎮野迅速解開安全帶,身體摔落在顛倒的車頂棚上。他摸索到對講機,按下通話鍵:「雷哥!汪姐!報告情況!」

  一陣刺啦的電流聲後,雷驍罵罵咧咧的聲音傳來:「————車子被沙子埋了半截!動不了!但人沒事!盼盼和覺遠師傅都還好,你們呢?我剛才看到你們被掀翻了!」

  「我們翻車了,人沒事,車可能壞了。」鍾鎮野快速說道:「汪姐?

  「我還好,車子被沖了一段,但沒翻,還能動。」

  汪好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擔憂:「你們能出來嗎?需要支援嗎?」

  「先別動!外面情況不明!」鍾鎮野制止:「原地保持警戒,等我們出來。」

  他關閉對講機,對車內幾人道:「能動的,檢查傷勢,準備從車窗爬出去,汪岩,工具包在後備箱,想辦法弄開。」

  一番艱難的掙扎後,幾人陸續從翻倒的車窗里爬了出來,滾落在厚厚的、鬆軟的沙地上,狂風卷著沙礫立刻劈頭蓋臉打來,讓人睜不開眼,呼吸困難。

  鍾鎮野眯著眼,迅速觀察四周。

  他們被衝出了之前的掩體,現在處在一片相對開闊的沙地上,翻倒的吉普車半個車身都陷在沙里,不遠處,雷驍的吉普車果然大半被沙掩埋,只露出小半個車頂和車窗,汪好的卡車在更遠處,看起來狀況稍好。

  而那座移動的金字塔————早已消失在漫天狂沙之中,無影無蹤,仿佛剛才那恐怖詭異的一幕,只是沙暴製造的集體幻覺。

  但每個人劇烈的心跳和殘留的恐懼,都昭示著那是真實發生過的。

  風勢,在他們翻車後,竟然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減弱了。

  並非停止,但那毀天滅地的狂暴感正在迅速消退,能見度慢慢提升,從之前的幾米,擴展到十幾米,幾十米————昏黃的沙幕逐漸變得稀薄,天空露出了原本陰沉但不再那麼恐怖的色澤。

  這場突兀而猛烈的黑沙暴,來得快,去得也快。

  十幾分鐘後,風沙已經減弱到可以勉強站立和睜眼的程度,三輛車的人陸續匯合到一起,除了鍾鎮野他們這輛車報廢,雷馳的車需要挖掘,汪好的卡車基本完好,人員都只受了些輕傷和驚嚇,堪稱奇蹟。

  眾人站在漸漸平息的沙地上,望著金字塔消失的方向,一時無言。

  劫後餘生的慶幸,被一種更深的、骨髓發涼的寒意所取代。

  「————那玩意兒————」

  雷驍第一個打破沉默,聲音乾澀:「就是他娘的赫圖爾迦神台?資料里沒說它會自己長腿跑啊!」

  厲紅柳臉色依舊蒼白,她用力搖了搖頭,像是要甩掉腦子裡的恐怖畫面:「我從沒聽說過————沙漠裡是有一些關於流沙移動埋沒古蹟的傳說,但————自己會走的金字塔?聞所未聞!」

  「會動,反而是好事。」

  鍾鎮野抹了把臉上的沙土:「只要它動,就可能會留下痕跡,有痕跡,我們就能追。

  「」

  汪岩和王江河已經拿著工兵鏟,在鍾鎮野的示意下,朝著金字塔最後出現和「踏步」的方向跑去,試圖尋找足跡或其它痕跡。


  然而,幾分鐘後,汪岩垂頭喪氣地跑了回來:「不行,鍾隊長!風沙太大了,什麼痕跡都被抹平了!別說腳印了,連個大點的坑都找不到!」

  最後一點順著痕跡追蹤的希望也破滅了,眾人心頭一沉。

  茫茫沙海,一個會自己移動的目標,失去了所有蹤跡,這要怎麼找?

  就在這時,一直捂著胸口、臉色古怪的王江河,忽然怯生生地舉起了手,聲音不大,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那個————我————我剛才,好像感覺到了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鍾鎮野看向他:「什麼東西?」

  王江河舔了舔乾裂的嘴唇,指了指金字塔消失的方向,眼神裡帶著不確定:「水————那個會走的大傢伙身上————或者它裡面————有水源。很————很特別的水源感覺。剛才它靠近的時候,我這兒————」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跳得特別厲害,以前只有靠近特別大的地下暗河或者泉眼時,才有過這種感覺。」

  他頓了頓,在眾人驚疑不定的注視下,似乎下定了決心,抬起頭,語氣帶著一種豁出去的肯定:「現在沙暴小了,那種感覺————更清楚了。雖然很模糊,很遠————但我大概能感覺到它在哪個方向。如果它不動,這感覺可能沒用,沙丘一變就找不著了。可它剛才動了,現在那種水源的感覺,還在那個方向————它可能停下來了,或者移動得很慢。」

  王江河看著鍾鎮野,聲音發顫,卻異常清晰:「鍾隊長————我————我可以試著帶路,靠這個感覺。」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這個一路上大多時候顯得膽小、油滑、甚至有些無用的」

  王大師」身上。

  鍾鎮野深深地看了王江河一眼,那目光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直視他靈魂深處。

  「你需要付出什麼代價?」鍾鎮野問,語氣平靜。

  王江河臉色白了白,咬了咬牙:「會————會很難受,像生場大病,但————應該死不了,之前那次,比這感覺遠多了,都挺過來了。

  鍾鎮野不再多問。

  他轉身,看向那輛唯一還算完好的卡車,又看了看需要挖掘的雷驍的吉普和徹底報廢的自己那輛。

  「汪姐,雷哥,抓緊時間,把雷哥的車挖出來,看看能不能修,修不好,就把重要物資和人員集中到卡車上。」

  他快速下令,語氣不容置疑:「王大師,你上卡車副駕,從現在起,你是我們的眼睛。」

  他最後望向金字塔消失的那片逐漸澄澈、卻更顯詭譎莫測的沙海天際,聲音低沉而堅定:「不管那東西是什麼,會跑,還是有水————它跑不掉。」

  「我們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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