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7章 黑沙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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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7章 黑沙暴

  林盼盼的話,像一盆冰水澆在滾燙的沙地上,嘶啦一聲,讓眾人心頭那點剛取得勝利的微熱瞬間冷卻。

  「它————它就在附近?!」

  雷驍猛地握緊了拳頭,眼神凌厲地掃向四周無垠的黑暗,風沙嗚咽,火光搖曳,仿佛每一處陰影里都潛伏著那雙幽黑的眼睛。

  「在沙里蜃的記憶里,兩天前的深夜,那個怪物————用著笑笑姐的樣子,直接出現在沙里蜃的老巢里。」

  林盼盼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語氣:「它沒有寄生任何人,就那麼————憑空出現,展示了一些手段,比如讓沙地憑空凝結成冰,又或是讓死去的駱駝短暫活過來行走。」

  汪好眉頭緊鎖:「它和沙里蜃做了交易?」

  「是。」

  林盼盼點頭:「它承諾,只要沙里蜃傾盡全力截殺我們,事成之後,會賜予他超越凡俗的力量,甚至————幫他成為這片戈壁真正的王。」

  「沙里蜃本就野心勃勃,親眼見到那些不可思議的手段,立刻就信了,根本沒懷疑。

  他手底下那幾個最信任的、負責調派人手的頭目,其實早就是被怪物寄生的傀儡了,整個行動,都是那些寄生者在推動。」

  鍾鎮野沉默地聽著,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百八煩惱棍冰涼的棍身,火光在他眼鏡片上跳躍,映不出眼底深處的寒意。

  「它來得太快了。」他最終開口,聲音不高,卻像一塊石頭投入死水,激起層層壓抑的漣漪。

  眾人心頭都是一凜。

  是啊,太快了。

  他們幾乎是馬不停蹄,甚至動用了軍機,才搶到這點時間窗口。

  可那怪物呢?它不僅跟上了,還精準地找到了地頭蛇沙里唇,布下了這場規模不小的阻擊,這已經不是簡單的「追蹤」能解釋的了,簡單和開掛無異。

  汪岩在一旁搓著手,忍不住小聲嘀咕:「這玩意兒這麼邪乎,幹嘛不直接把沙里唇給占了?那樣指揮起來不是更順手?何必費勁忽悠?」

  林盼盼看向他,解釋道:「從記憶碎片看,怪物出現時,氣息並不算特別強盛,似乎長途趕路對它消耗也不小。沙里唇這種人疑心重,身邊時刻跟著心腹,自身也算彪悍,強行寄生他,動靜太大,容易暴露,也有失敗的風險,相反,悄悄滲透他身邊幾個關鍵手下,潛移默化地影響決策,更隱蔽,也更穩妥。」

  雷驍「嘿」了一聲,踢了踢腳邊的沙礫:「還有個問題我想不通,照這速度,它明明可以趕在我們前頭,把蟲卵一股腦全收了,為什麼次次都好像等著我們到場才動手?木鼓寨是這樣,現在又是這樣。耍我們玩?」

  「因為它自己無法觸碰蟲卵吧?但這也不對,在木鼓寨,它也是等我們到了之後,才開始試圖轉移蟲卵————」

  汪好推了推只剩半邊鏡片的墨鏡,眼裡也滿是困惑:「又或者,其中還存在我們不知道的規則?」

  「沒必要猜。」

  鍾鎮野打斷了越來越往詭異方向發展的推測,語氣斬釘截鐵:「不管它為什麼這麼做,我們只需要知道兩件事:第一,它比我們預想的更危險,手段更多。第二,它絕不會就此罷手,前面肯定還有更多的麻煩」在等著我們。」

  他目光掃過眾人的臉:「知道這些,就夠了,接下來,提高警惕,走一步看一步。」

  厲紅柳一直在旁邊聽著,雖然很多話聽得雲裡霧裡,但「怪物」、「寄生」、「超凡力量」這些詞,配合剛才親眼所見的恐怖戰鬥,已經在她心裡勾勒出一個遠超想像的可怕敵人。

  她壓下心頭的驚悸,上前一步問道:「鍾隊長,那咱們今晚————」

  「今晚就在這裡休整。」

  鍾鎮野環視一片狼藉的綠洲外圍:「紅掌柜,麻煩你想辦法聯繫你的人,儘快過來。

  沙里蜃留下的這些東西,車、武器、物資,你能搬走的都搬走,算你的戰利品,我們只挑一些合用的輕武器和彈藥帶上。另外————」

  他頓了頓,看了一眼遠處那些在夜色和風沙中逐漸模糊的屍骸輪廓,眉頭微蹙:「把這些屍體處理掉,我不習慣挨著一堆死人睡覺。」

  「明白!包在我身上!」

  厲紅柳立刻應道,聲音因為興奮有些發顫。

  沙里蜃全軍覆沒,留下的可是一筆驚人的財富!


  光是那些車和武器,就足以讓她的勢力膨脹一大截,更別提可能找到的其他財物。

  此刻在她眼裡,鍾鎮野幾人簡直是天降的財神兼煞神,敬畏交加,哪裡還敢有半點別的心思,她立刻轉身,跑到一輛還算完好的匪徒車輛旁,翻找起可能存在的通訊工具。

  這時,一直沉默盤坐的覺遠老僧,緩緩睜開了眼睛。他望向鍾鎮野,那雙平素古井無波的眸子裡,此刻卻仿佛沉澱著某種極為沉重的情緒。

  「阿彌陀佛。」

  他低誦一聲佛號,聲音乾澀:「鍾施主,諸位施主,此行殺伐日重,血光盈野,老衲近日靜坐,偶有所感,心緒不寧,恐前路劫難深重,此番追尋,結局————未必遂人所願。」

  這話語氣平和,卻像一塊巨石投入心湖。

  眾人神色都是一凝。

  如果這話出自王江河之口,大家或許只當是江湖術士的危言聳聽。

  但說這話的是覺遠,一個能憑佛法金光碟機邪滅穢、心性堅定沉毅的老僧。他之前目睹眾人擊殺路匪、乃至方才血戰,都未曾出言置評,此刻卻突然說出這般近乎預兆的話語,由不得人不心生凜然。

  雷驍皺了皺眉:「覺遠師傅,您是————感應到什麼了嗎?還是佛家所說的心血來潮」?」

  汪好和林盼盼也看向覺遠,眼神關切,汪岩和王江河更是屏住了呼吸。

  覺遠卻緩緩搖了搖頭,目光垂落,看著自己枯瘦的、沾染了塵沙的手掌:「非是明晰之兆,亦非天眼所見,只是一點浮於靈台的悲憫之念,見血色愈濃,戾氣糾纏,故而心生警醒。」

  「世間因果,報應不爽,殺戮一起,業障便生。我等雖為除魔衛道,然刀兵之下,終是生靈塗炭。」

  他抬起頭,目光逐一掃過鍾鎮野、雷驍、汪好、林盼盼,那眼神里沒有了平日的空洞,而是充滿了一種近乎決絕的慈悲與擔當:「老衲此言,非是勸諸位束手不前,更非指責諸位手段狠厲,惡人當道,邪祟橫行,以殺止殺,有時亦是無奈之菩提。老被只是想告知各位,若那前路註定劫數難逃,業火焚身————

  「,他停頓了一下,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老衲願以此殘軀,為舟為筏,代諸位渡此劫波。屆時,萬般業力,歸於我身便可,還請各位————莫要推辭,成全老衲此心。」

  話音落下,綠洲邊一片寂靜。

  只有風聲嗚咽,掠過紅柳枯枝,發出沙沙的聲響。

  代受劫難?一力承擔?

  所有人都愣住了,怔怔地看著這位一路沉默寡言、卻每每在關鍵時刻展現出深厚佛法與慈悲心腸的老僧,這話里的分量太重,重到讓人一時不知該如何回應。

  鍾鎮野沉默了片刻,忽然輕輕笑了笑。

  他走到覺遠面前,微微躬身,語氣鄭重而真誠:「覺遠師傅慈悲,晚輩感佩。我見識過氣運流轉的神異,也領教過命運弄人的無奈,但即便如此,我始終相信,路是人走出來的,命————也是人爭來的。」

  他直起身,目光如星,看向遠處沉沉夜色:「更何況,是別人把刀架在了我們脖子上。我們不殺回去,死的就會是我們,以及更多可能被那怪物殘害的無辜之人。這道理,走到哪兒都說得通。」

  他頓了頓,語氣放緩:「至於業障劫數————若真有那麼一天,我們這些人,既然一同踏上了這條路,自然禍福與共,生死同擔。豈有讓師傅一人獨赴險境的道理?您的這份心意,我們心領了,前路再難,咱們一起闖就是了。」

  覺遠靜靜聽著,枯瘦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變化,只是那雙深邃的眼眸中,似乎有什麼極細微的東西閃動了一下。

  他最終沒有再多言,只是雙手合十,低低念了聲佛號,便重新閉上眼睛,如同入定的枯石。

  氣氛依舊有些沉凝,但鍾鎮野的話,也像給眾人心裡注入了一股穩當的力量。

  是啊,路是自己選的,敵人是撲上來的,除了握緊武器繼續往前走,沒有別的選擇,至於那渺茫難測的「劫數」,擔心太多,反倒徒亂人心。

  厲紅柳很快找了部還能用的電台,勉強聯繫上了駱駝市集的心腹。

  對方聽聞沙里蜃全軍覆沒的消息,震驚得語無倫次,在厲紅柳連番催促和厲聲命令下,才慌忙組織人手、車輛,連夜出發趕來。

  但就算反應再快,他們也不可能瞬間到達,算算時間,還是得一夜。

  這一晚,眾人終究還是在綠洲扎了營,與外圍那片修羅場般的屍山血海,共度了一夜。

  風沙在後半夜漸漸大了起來,嗚嗚地掠過沙丘,仿佛無數亡魂在哀泣,吹得帳篷嘩啦作響,也加速掩埋著那些漸漸冰冷的軀體。

  沒有人睡得踏實。即便疲憊如雷驍、汪好,也保持著淺眠,武器放在手邊,鍾鎮野更是幾乎沒合眼,殺意如同最警覺的哨兵,在體內緩緩流轉,感知著方圓百米內任何一絲不尋常的動靜。

  幸運的是,那一夜再無事發生。

  第二天天色微明時,駱駝市集的人馬終於氣喘吁吁地趕到了。

  幾十號人,開著七八輛破舊卡車和吉普,看到綠洲外圍那大片被風沙半掩的、層層疊疊的屍體和車輛殘骸時,所有人都嚇傻了,腿肚子直打轉,有幾個甚至當場吐了出來。

  他們根本想不明白,盤踞黑戈壁、凶名赫赫的沙里蜃,和他手下那幾百號如狼似虎的悍匪,是怎麼在一夜之間,變成這滿地支離破碎的屍塊的。

  敬畏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淹沒了這些市井之徒,他們看向鍾鎮野等人的目光,充滿了恐懼,連大氣都不敢喘,更別提多問一個字了。

  在厲紅柳的連聲呵斥和指揮下,這些人才戰戰兢兢地開始幹活。

  掩埋屍體,收集散落的武器,檢查還能發動的車輛,搬運有用的物資————工程量巨大,顯然不是一天兩天能完成的,厲紅柳興奮地指揮著,眼睛放光,仿佛已經看到了駱駝市集吞併黑戈壁、成為方圓數百里唯一霸主的景象。

  鍾鎮野他們沒有多待。

  在補充了足量的汽油、清水和食物後,他們從沙里唇遺留下的軍火里,挑了幾挺狀態最好的輕機槍、充足的彈藥、幾把精度不錯的步槍和大量手榴彈,搬上自己的車,厲紅柳殷勤地又送來一些珍貴的藥品和特製的防風沙護具。

  除此之外,雷驍還拆了這些匪徒車上的對講機設備,安裝到了自己這邊三輛車上,如此一來,就方便交流了。

  沒有多餘的話,簡單的告別後,三輛車再次發動,引擎轟鳴,碾過鬆軟的沙地,離開這片浸透鮮血的綠洲,向著西北方,瀚海沙漠的腹地,繼續前進。

  接下來三天的行程,出乎意料地平靜。

  沒有尾隨的車輛,沒有突如其來的襲擊,甚至連天氣都還算不錯。

  白日雖然酷熱,但風沙不大,視野相對清晰,夜晚寒冷,星空璀璨,他們沿著古老商道和沙丘的走向行駛,厲紅柳的指引依舊精準有效。

  物資在穩定的消耗,疲憊在緩慢的累積,但那種繃緊的、隨時準備迎接襲擊的緊張感,卻在這種異樣的平靜中,悄然發酵,反而讓人心頭更添一絲不安。

  太安靜了,安靜得不像那片怪物盤踞的死亡之海的前奏。

  第四天午後,情況開始發生變化。

  天空不再是清澈的湛藍,而是蒙上了一層昏黃的、厚重的陰霾。

  遠方的地平線變得模糊不清,仿佛被一隻巨大的、渾濁的手掌抹去了輪廓,風勢明顯增強了,捲起的沙礫打在車身上,啪作響,如同急雨。

  厲紅柳的表情嚴肅了起來。

  她不再翹腳假寐,而是坐直身體,緊緊盯著前方,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敲擊著。

  「鍾隊長。」

  她終於開口,語氣有些縹緲:「看到前面那片天了嗎?顏色不對,雲頭壓得也低————

  咱們快到瀚海沙漠真正的核心區了,看這架勢,怕是遇上黑沙暴的前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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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沙暴?」

  鍾鎮野握緊了方向盤,目光投向那片越來越近的、仿佛連接著天地的昏黃帷幕。

  「嗯,瀚海沙漠裡最要命的東西之一。」

  厲紅柳語氣凝重:「不是一般的風沙,那沙暴起來,天昏地暗,飛沙走石,幾米外不見人影,風向詭譎多變,沙丘瞬間就能移位。車子陷進去,眨眼就被埋了。人要是被捲走,骨頭都找不回來。」

  「有什麼辦法避開?或者找地方躲?」

  厲紅柳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這瀚海之所以叫死亡之海,就是因為它裡面很多地方,根本沒什麼道理可講,黑沙暴更是沒個准信,說來就來。」

  「躲————只能儘量找背風的、堅固的沙丘或者岩石後面藏著,祈禱沙暴別直接撞上來,也別被流動的沙丘活埋。硬頂是頂不住的,只能盼著它快點過去。」


  她看了一眼車上的物資和加固過的車身:「咱們的車比普通車強,物資也足,要是普通的沙暴,挺過去的機率不小。但如果是特別大的黑沙暴————那就真得看命了。」

  鍾鎮野沉默了幾秒,透過車窗,看著那愈發陰沉恐怖的天色,以及風中越來越密集、

  幾乎連成一片黃幕的沙礫。

  「沒有別的路?」他問。

  「有,繞行。」

  厲紅柳指向左側:「往那邊偏,多走五六天,繞過這片最容易起黑沙暴的風喉區域。

  但那條路我也沒完全走過,只聽說更繞,地形更複雜,而且————誰也不能保證那邊就絕對安全。」

  多走五六天————鍾鎮野立刻否決了這個選項。

  他們耽擱不起,吳笑笑在怪物手裡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險,蟲卵也可能被怪物搶先一步。

  「直接穿過去。」他沒有猶豫:「就按你說的,找地方躲,硬頂,大家做好準備。」

  命令通過默言砂迅速傳達。

  後車的雷曉罵了句髒話,隨即開始檢查車輛密封和加固情況,汪好提醒眾人檢查防風鏡、頭巾,備好繩索以防失散,林盼盼抱緊了自己的小包,汪岩和王江河則緊張地檢查著車上的物資固定是否牢靠。

  覺遠依舊盤坐,只是手中捻動念珠的速度,微不可察地加快了一絲。

  三輛車如同三隻倔強的甲蟲,迎著越來越猛烈的風沙,一頭扎向那片昏天黑地的區域。

  隨著距離拉近,風沙的咆哮聲已經壓過了引擎的轟鳴。

  車窗外的世界迅速變得模糊、扭曲,能見度急劇下降,沙礫不再是零星敲打,而是如同密集的子彈,噼里啪啦地撞擊著車身,車身劇烈搖晃,仿佛隨時會被掀翻。

  鍾鎮野全神貫注地操控著方向盤,與狂暴的風沙和腳下不斷流瀉的沙地搏鬥,視線極差,他只能勉強看清前方幾米的路況,全靠厲紅柳在旁急促的指引和本能般的車感。

  就在某一刻,他眼角餘光似乎瞥見右側狂舞的風沙帷幕深處,有一個極其龐大、輪廓模糊扭曲的陰影,一閃而過!

  那陰影不像沙丘,更不像岩石,隱約帶著某種非自然的、近乎建築的稜角,但太過模糊,且瞬間就被更濃密的沙暴吞沒。

  是錯覺?還是海市蜃樓?抑或是————

  鍾鎮野心頭猛地一沉,一股極其不祥的預感攥緊了他的心臟。

  他立刻通過默言砂,向所有同伴發出了警報:「所有人小心,風沙里有東西,恐怕不止是沙暴————提高警惕。」

  幾乎在他警告發出的同時,本就狂暴到極致的風沙,仿佛被某種力量再次催動,驟然增強了數倍!

  天地間一片混沌的昏黃,巨大的吸力從四面八方傳來,車輛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輪胎在流沙中瘋狂空轉!

  他們徹底被捲入了瀚海沙漠的死亡之喉。

  而潛藏在這無盡風沙下的,顯然還有比自然之威更加可怕的東西。

  三輛車如同怒海中的小舟,瞬間被滔天的黃沙巨浪吞沒,視線、聲音、方向感—————

  切都被剝奪,只有無盡的轟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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