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回東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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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15章 回東陽

  招待所的夜晚異常安靜,只有遠處偶爾傳來的幾聲犬吠和海風掠過窗欞的嗚咽。

  鍾鎮野和汪好各自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幾乎一夜未眠,腦海中反覆迴旋著那副火柴人畫、那句留言。

  線索指向明確,卻又迷霧重重。

  天剛蒙蒙亮,窗外的街道還籠罩在淡青色的晨霧裡,招待所門口便傳來了熟悉的吉普車引擎聲日陳先鋒到了。

  他獨自開車前來,看到汪好和鍾鎮野走出招待所,他下車,幫他們放好簡單的行李,全程沒多問一句,只是點了點頭:「汪老師,鍾記者,上車吧。」

  車廂里氣氛有些沉悶。

  陳先鋒專注地開車,目光直視前方顛簸的砂石路。

  汪好閉目養神,臉色依舊蒼白,但氣息平穩了許多,鍾鎮野望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帶著鮮明五十年代印記的田野和村莊,心中卻在飛速盤算。

  車行平穩,眼看白河市那並不高大的城牆輪廓已出現在地平線上,汪好才緩緩睜開眼睛,打破了沉默:「陳組長,劉專家和彭老師那邊,進度怎麼樣?」

  陳先鋒從後視鏡里看了她一眼,答道:「昨晚到市里後,兩位老師就立刻去找了本地文化局和衛生局的領導,出示了證件和文件,申請到了臨時的實驗室和查閱資料的權限。」

  「今天一早,我離開的時候,他們已經分別開始工作了,劉老師在分析那些粉末樣本,彭老師在查閱地理資料。看架勢,一時半會兒是停不下來了。」

  」

  汪好應了一聲,略作沉吟,然後以不容置疑的口吻道:「這樣,陳組長,你們先留在白河市,繼續配合劉、彭兩位老師的工作,我和小鍾,需要去一趟東陽市。」

  「東陽市?」

  陳先鋒猛地一打方向盤,將車停在路邊,轉過頭,臉上寫滿了驚愕和不贊同:「東陽市在隔壁省!距離不近,路也不好走!這————這合適嗎?任務還沒結束,我們不應該集中力量先把花浪島帶回來的東西研究清楚嗎?萬一那邊又有什麼發現,需要你們————」

  「這部分工作,涉及到我們部門內部的一些後續追蹤和線索核實,具體的細節————不方便透露。」

  鍾鎮野接過話頭,語氣平靜但堅定:「陳組長,劉老師和彭老師的研究是基礎,很重要,但他們的工作需要時間,不是一兩天就能出具體成果、確定下一個明確目標的。在等待他們結果的同時,我們不能幹等,東陽市這條線,是我們必須儘快去核實的。」

  汪好也點頭,語氣緩和了些,但立場同樣鮮明:「小鐘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分頭行動,效率更高,白河市這邊,有你在,有兩位專家在,我們放心,東陽市那邊,我們自己能應付。」

  陳先鋒眉頭擰成了疙瘩,看看汪好,又看看鐘鎮野,顯然極不情願。

  但他也清楚,一旦涉及到汪好口中那個「神秘部門」的「內部事務」,他根本沒有置喙的餘地。

  「這事————」陳先鋒最終嘆了口氣:「總得跟劉老師和彭老師通個氣吧?不然我這邊也沒法交代。」

  「可以。」汪好點頭:「到了白河市,我們當面和他們說。」

  車子重新發動,駛入逐漸甦醒的白河市。

  街道兩旁是低矮的磚瓦房和灰撲撲的牆壁,偶爾能看到刷著標語的宣傳牆和早起趕著上班、上學的人群,自行車鈴聲清脆。

  他們很快在市文化局旁邊一處僻靜的小院裡找到了臨時安置點。

  劉省和彭書瑤果然已經投入工作。

  劉省在一間臨時改造的、堆滿瓶瓶罐罐的屋子裡,戴著老花鏡,小心翼翼地將蟲卵粉末置於顯微鏡下;彭書瑤則占據了隔壁的資料室,面前攤開了厚厚的地圖冊、地理志和一堆泛黃的舊資料,眉頭緊鎖,對著鍾鎮野那幾張抽象畫苦思冥想。

  聽聞汪好和鍾鎮野要單獨前往東陽市,兩人的反應與陳先鋒如出一轍,震驚、不解、疑慮重重。

  「東陽市?現在去?汪老師,你的身體————」劉省首先表示擔憂。

  「為什麼一定要現在去?這裡的分析才剛起步,萬一需要你們配合呢?」

  彭書瑤的質疑則更加直接,眼神裡帶著明顯的不信任:「你們是不是又發現了什麼沒告訴我們?」

  汪好和鍾鎮野早有準備,給出的依舊是那套「內部線索核實」、「時間緊迫」、「分頭行動效率更高」的說辭,細節依舊模糊,態度誠懇,但底線分明。


  劉省性格相對溫和,見汪好堅持,鍾鎮野也從旁解釋,雖然滿腹疑慮,最終還是選擇了理解和妥協,只是反覆叮囑要注意安全,保持聯繫。

  彭書瑤則不同。

  她扶了扶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在汪好和鍾鎮野臉上來回掃視,沉默了片刻,才冷硬地開口:「汪妤潔同志,鍾正同志,我尊重你們部門的————特殊性。但這次聯合調查,是上級指派的任務,你們作為核心成員,擅自脫離集體,前往異地,且無法提供明確、可信的理由,這種行為,我無法認同,也有責任向上級如實反映情況。」

  她的話說得直接,不留情面。

  顯然,花浪島的驚險經歷和後續的「保密部門」解釋,並未完全打消她的疑慮,反而讓她對汪、鍾二人這種神神秘秘、時常脫離常規的行事風格,產生了更強烈的不安和警惕。

  汪好和鍾鎮野心中苦笑。他們當然不可能說出真實原因————去找「初始的相遇處」,尋找可能存在的雷曉或林盼盼的線索,這個理由在彭書瑤聽來,恐怕比「保密任務」更加荒謬。

  眼下,似乎沒有更好的辦法說服這位固執的地質學家。

  「彭老師。」

  汪好最終緩緩開口,語氣平靜:「你有你的職責和原則,我們理解。你可以按照程序,將我們的動向向上級匯報。但是,東陽市,我們必須去,這是任務需要,也是————為了儘快弄清楚整件事的真相,如果因此產生任何問題,責任由我承擔。」

  話說到了這個份上,彭書瑤也無話可說了。

  她深深看了汪好一眼,又瞥了鍾鎮野一眼,最終拿起筆,在本子上重重記下了幾筆,算是默認了這個結果,但也表明了她會履行「上報」的程序。

  鍾鎮野和汪好交換了一個眼神,都有些無奈。

  編造的「特殊部門」身份,就像一層脆弱的保護殼,在彭書瑤這種較真且原則性強的人面前,隨時可能被戳破,上報的後果難以預料,但眼下,尋找隊友、破解副本謎團才是當務之急,只能先走一步看一步。

  事情就此敲定,陳先鋒雖不放心,但也只能服從安排,留在白河市負責協調和安全,汪好和鍾鎮野幾乎沒有停留,帶上最簡單的行李,便直奔火車站。

  白河市火車站在五十年代顯得簡陋而繁忙,紅磚砌成的站房,月台上擠滿了挑著擔子、背著包裹、衣著樸素的人群,蒸汽機車的汽笛聲嘶啞悠長,噴吐著滾滾濃煙。

  擠上那趟開往鄰省的綠皮火車,找到硬座車廂里兩個靠窗的位子坐下,鍾鎮野才長長吐出一口氣。

  車廂里充斥著汗味、菸草味、食物味和煤煙味,嘈雜的人聲、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哭鬧聲混成一片,火車緩緩啟動,窗外的城市景象逐漸被農田和遠山取代。

  鍾鎮野壓低聲音,對身旁閉目養神的汪好說:「彭老師說要上報————我們編的那個部門,恐怕經不起細查。到時候,怎麼收場?」

  汪好沒有睜眼,只是嘴角微微動了一下:「眼下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或者————」

  她頓了頓,睜開眼睛,側頭看向鍾鎮野,眼神裡帶著調侃:「要不,找找你那個未婚妻杜若同志?她爹不是挺有本事的嗎?都能把你一個小記者,運作進咱們這個級別不低的特別調查組,讓他出面,幫忙解釋一下?」

  鍾鎮野聞言,臉上頓時露出極其無奈的表情,壓低聲音道:「汪姐————她是鍾正的未婚妻,不是我的,這關係借來的,用著心虛。」

  「哎呀,分那麼清幹嘛,你現在不就是鍾正嗎?」

  汪好輕笑,語氣更加暖昧:「再說了,你可是隊長,這點小事,不會搞不定吧?讓岳父大人出馬,鎮壓一下不聽話的專家,不是很合理嗎?」

  鍾鎮野翻了個白眼,乾脆轉過頭看向窗外飛速倒退的風景,一時間不想理她,車輪與鐵軌撞擊發出單調的「哐當」聲,仿佛在應和他此刻鬱悶的心情。

  見他不接茬,汪好笑道:「行了,不逗你了,這事,交給我來處理吧,我在這個副本里待了二十多年,也不是白待的,積累的人脈關係,總比你一個剛出道的小記者強。彭書瑤那邊,我來想辦法圓過去,儘量不讓她捅出大簍子。」

  說著,她拍拍鍾鎮野的肩:「但是,你還是要讓杜若幫個忙。」

  鍾鎮野這才轉回頭,疑惑地問:「那什麼忙?」

  「讓她幫忙找人。」汪好直言。

  「找人?」


  「對。」

  汪好壓低聲音,眼神變得銳利起來:「那個留下火柴人畫和留言的人出現,意味著我們的隊友,很可能已經進入了這個副本,只是和我們一樣,陷入了時空錯亂,找不到匯合的方法和線索,他們一定也在想方設法找我們。」

  她頓了頓,繼續分析:「之前我們只是利用新聞報導發了個信號,但效果有限,一來,這個時代的信息傳播速度慢,覆蓋範圍窄;二來,就算隊友看到了我們在古墓邊的照片,知道我們在福臨市附近活動過,可現在我們離開了福臨,去了花浪島,現在又要去東陽市————他們如何知道我們的具體行蹤?如何聯繫我們?」

  鍾鎮野明白了:「你是說,我們需要一個固定的、公開的聯絡點或者尋人啟事?讓杜若在報社,或者通過其他渠道,發布一些只有我們內部人才懂的暗號或關鍵詞,並留下一個可以聯繫到我們的方式?這樣,如果隊友看到了,就知道該往哪裡找,或者至少知道如何傳遞信息?」

  「沒錯。」

  汪好點頭:「杜若是記者,在福臨日報社,有發布信息的渠道和一定的社會關係,讓她幫忙留意,如果有人因為那些關鍵詞找上門,就立刻想辦法通知我們。」

  「這比我們像沒頭蒼蠅一樣四處亂撞,效率要高得多。我們主動去尋找初始的相遇處」,同時也給可能存在的隊友,留下一條能找到我們的路。」

  這個思路清晰且實用,在這個通訊基本靠吼、交通基本靠走的年代,這幾乎是唯一可行的、主動建立聯繫的笨辦法。

  火車在曠野中穿行了大半天,終於在傍晚時分,緩緩駛入了東陽市火車站。

  五十年代的東陽市,與鍾鎮野和汪好記憶中的現代化都市截然不同。

  站台陳舊,出站口外是狹窄的街道,兩旁多是低矮的磚木結構房屋,牆面斑駁,偶爾能看到一兩棟稍高的「洋樓」,也是灰撲撲的。

  路上行人匆匆,衣著樸素,自行車是主要的交通工具,偶爾有老式的公共汽車喘著粗氣駛過,揚起一片塵土,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塵土和市井生活混合的氣息,遠處工廠的煙肉正冒著黑煙。

  城市尚未大規模開發,許多後世熟悉的街區、地標都還未出現,甚至連基本的城市輪廓都顯得模糊而陌生,但大致的方位感還在。

  鍾鎮野很快在車站附近找到了一個掛著「郵電局」牌子、有公共電話的小隔間。

  投幣,撥號,聽筒里傳來漫長的等待音,終於被接起。

  「餵?哪位?」杜若清脆幹練的聲音傳來。

  「若若,是我,鍾正。」鍾鎮野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自然。

  「阿正?!」

  杜若的聲音瞬間拔高,帶著驚喜,隨即又壓了下來,語氣里滿是埋怨:「你還知道打電話啊?

  這都兩三天了!一點消息都沒有!知不知道我多擔心?汪老師呢?你們沒事吧?任務順利嗎?」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鍾鎮野只能耐心地一一應付:「我們都好,汪老師也沒事,任務————有些進展,但還沒結束,打電話是有事需要你幫忙。」

  「幫忙?你說。」杜若立刻變得認真起來。

  鍾鎮野深吸一口氣,對著話筒,清晰而緩慢地說出了幾個詞語:「壽衣,陰宅,野火。」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下,顯然杜若有些不解:「什麼?壽衣?陰宅?野火?阿正,你說什麼呢?

  這是什麼暗號嗎?」

  「對,算是暗號。」

  鍾鎮野沒有解釋:「若若,你記好這幾個詞,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有人,無論是誰,通過報社,或者別的途徑找到你,提到這三個詞中的任何一個,或者表達出對這三個詞有特別的興趣,你一定要立刻問清楚對方的聯繫方式,並且想辦法通知我。這非常重要,關係到————任務的後續。」

  他的語氣異常嚴肅。

  杜若雖然依舊困惑,但出於對「鍾正」的信任和對「任務」的重視,她沒有多問,立刻應承下來:「好,我記住了。壽衣、陰宅、野火。如果有人找,我就留意,然後通知你,可是————我怎麼通知你?你們現在在哪?接下來要去哪?」

  「我們現在在東陽市,接下來————可能還會去別的地方,我會儘量定時給你打電話,如果有緊急情況————」

  鍾鎮野想了想:「你可以試著通過你父親聯繫陳先鋒陳組長,他現在在白河市配合劉省和彭書瑤老師工作,他應該有辦法找到我們;另外,你也可以嘗試在報紙上登相關信息,我們會儘量每天買新報紙,有信息,我們會看到。」


  「東陽市?你們跑那麼遠去了?」

  杜若又是一驚,但很快壓下:「行,我知道了。你自己一定小心,注意安全!」

  「嗯,你也是。」

  掛斷電話,鍾鎮野走出郵電局隔間,看到汪好已經等在門口。她身邊靠著兩輛半新的「永久」牌二八大槓自行車,車把上掛著簡單的帆布行李袋。

  「電話打完了?」汪好問。

  「嗯,說好了。」

  汪好點點頭,拍了拍身邊自行車的座墊,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笑意:「條件有限,汽車是別想了。只徵用到這兩輛自行車,咱們接下來的路程————就得靠這個了。」

  鍾鎮野看著那兩輛在夕陽下泛著金屬光澤的笨重自行車,又看看眼前陌生而古老的東陽市街道,也笑了笑。

  「行,騎車就騎車。反正————」

  他騎上車,調整了一下姿勢,目光投向城市某個大致的方向:「那條河灘,不會太遠。」

  汪好也跨上另一輛車,動作略顯生疏,這二十多年她坐車騎馬的時候多,親自蹬自行車的機會反而少了。

  兩人並排,騎著自行車,匯入了東陽市傍晚稀疏的車流人流,朝著記憶中東陽市郊、那個他們最初相遇的河灘方向,緩緩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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