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4章 墓門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第594章 墓門

  三天後。

  東郊磚廠深處,古墓現場的氣氛與幾天前已截然不同。

  臨時搭建的軍用帳篷和板房取代了原本簡陋的工棚,發電機發出低沉的轟鳴,為探照燈和內部照明提供電力,荷槍實彈的士兵取代了磚廠保衛科人員,在警戒線內外站崗巡邏,神情肅穆。

  空氣中瀰漫著柴油、消毒水和一種無形的緊張感。

  一支由省里直接領導、抽調了考古、地質、生物、醫學、物理等多領域頂尖專家組成的聯合調查組已經進駐,開始了系統性的工作。

  鍾鎮野穿著一身嶄新的、領口熨燙平整的中山裝,胸前掛著「特別採訪證」,站在臨時指揮部的帳篷外。

  他的身份是「特批隨行記者」,負責記錄調查過程,撰寫內參和對外報導,這個身份讓他得以在警戒區內有限度地活動,但也受到嚴格約束————不能脫離指定人員陪同,不能觸碰任何物品,不能進入核心區域,一切採訪需經批准。

  「鍾記者,過來一下。」

  一個戴著黑框眼鏡、頭髮花白、穿著白大褂的老者向他招手,這是調查組的副組長,國內知名的考古學家,姓嚴。

  鍾鎮野連忙走過去:「嚴教授。」

  嚴教授手裡拿著一份文件,神情嚴肅:「一會兒我們要下坑,對墓門進行第一次近距離非接觸式勘察。你可以跟下去,但有幾個要求:第一,緊跟隊伍,不許亂走;第二,不許拍照;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他指了指旁邊一張桌子上擺放的幾套略顯笨重的、淡黃色橡膠質地的連體服、膠靴、

  手套,以及獨立的呼吸面罩和護目鏡。

  「下去前,必須穿上全套防護服。這是防化級別的,雖然笨重,但能最大程度隔離可能的生物、化學或放射性物質接觸。」

  嚴教授語氣不容置疑:「我知道你可能覺得麻煩,但安全第一。之前的事件,教訓太深刻了。」

  鍾鎮野看著那套類似後世簡易防化服的裝備。

  五十年代,新中國剛剛起步,工業基礎薄弱,能拿出這種級別的防護裝備,足見上級對此事的重視程度,也側面說明專家們的推測方向————傾向於物理或生化層面的未知危害。

  他心中清楚,如果那真是某種超越物理規則的「詛咒」,這種防護服的意義恐怕微乎其微。但他沒有表現出任何異議,只是點了點頭:「我明白,嚴教授,一切聽指揮。」

  很快,包括嚴教授、兩名助理研究員、一名負責記錄的秘書,以及鍾鎮野在內的五人小組,在兩名同樣穿著防護服、負責安全保障的戰士陪同下,開始穿戴裝備。

  橡膠服密不透風,穿在身上又悶又熱,行動不便,呼吸面罩帶著一股橡膠和消毒水的混合氣味,視野也受到一定限制,穿戴整齊後,幾人互相檢查確認無誤,這才沿著臨時搭建的、通往墓坑底部的堅固金屬樓梯,一步步向下走去。

  坑底比上面看著更加深邃。數盞大功率探照燈從不同角度照射下來,將坑底照得一片慘白,幾乎沒有任何陰影。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泥土味和一種淡淡的、難以形容的陳舊氣息。

  終於,鍾鎮野第一次親眼看到了那個引發了一系列詭異事件的源頭————

  墓門。

  它並非想像中那種雕龍畫鳳、氣派恢宏的帝王陵寢大門,相反,它顯得異常古樸,甚至有些————粗糙。

  那是一整塊巨大的、色澤深沉近於墨黑的青石板,表面並不十分光滑,布滿了自然風化和歲月侵蝕的痕跡。

  它斜斜地嵌入在坑壁的夯土之中,只露出大約三分之一的部分,寬度約有兩米,高度尚不可知,但僅露出的部分就超過一人高。石板的邊緣並不規整,與周圍的泥土犬牙交錯。

  最引人注目的,是石板表面那清晰的浮雕。

  正如之前那個工友管坤模糊描述的那樣,那浮雕的主體,是一條形態猙獰、充滿動態感的————多足長蟲!

  雕刻的線條古樸而有力,深深嵌入石板,那「蟲」身呈彎曲的S形,仿佛正在扭動爬行,頭部微微昂起,口器張開,露出細密的獠牙,身軀兩側,對稱地排列著無數對短促而銳利的節肢,密密麻麻,一直延伸到尚未顯露的尾部。

  整幅雕刻透著一股原始、蠻荒、甚至有些邪異的生命力和攻擊性。

  說它是蜈蚣,似乎不太準確。


  它的形態更修長,頭部也更猙獰,節肢的形態也與常見的蜈蚣有所不同,更像是一種融合了多種爬蟲特徵的、被神化或魔化了的圖騰形象。

  在探照燈的強光照射下,那墨黑的石板和蒼白的浮雕形成強烈的對比,投下深深的陰影,讓那「蟲」的形象更加立體、更加————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石板上掙脫出來。

  嚴教授示意眾人停在距離墓門大約三米遠的安全線外,他自己則小心翼翼地上前兩步,從助理手中接過一個帶有長柄的放大鏡和強光手電,開始從不同角度,極其細緻地觀察墓門的材質、紋理、雕刻細節、與周圍泥土的結合情況————

  鍾鎮野也凝神觀察。

  他的目光掃過墓門的每一個角落,試圖尋找任何可能與「幽都歲輪」相關的符號、文字或者異常的能量波動,但除了那猙獰的蟲形浮雕和歲月留下的自然痕跡,石板上乾乾淨淨,沒有任何額外的刻痕或文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坑底寂靜無聲,只有呼吸面罩里傳來的、自己粗重的呼吸聲和嚴教授偶爾低聲的指示。

  大約過了半個小時,嚴教授終於直起身,退回到安全線內,他示意助理記錄。

  「初步觀察記錄:墓門石材為質地細密的青黑色玄武岩,產地待查。雕刻技法為典型的陰刻深浮雕,線條古樸雄渾,具有明顯的早期百越地區、或與中原文化交融過渡時期的藝術特徵。」

  他頓了頓,用手電光重點照射了幾個位置:「注意雕刻細節。蟲首部的獠牙形態,與閩粵地區早期岩畫中出現的毒蠱」圖騰有相似之處:節肢末端呈現輕微的鉤狀,類似某些甲蟲或蠍類的特徵,整體形象,可能並非寫實的某種生物,而是融合了多種毒蟲特徵的、具有巫術或祭祀意義的鎮墓獸」或守護圖騰」。

  2

  「石門與周邊夯土結合緊密,無明顯人工開啟痕跡,初步判斷,此墓可能為一次性封存的死墓」,即封門後不再開啟。墓門朝向東南,符合部分百越部族魂歸山澤」的葬俗觀念。」

  「未發現任何文字銘刻,表層未發現明顯機關結構,石材表面未見明顯人工塗抹物殘留。放射性檢測儀讀數正常。」

  嚴教授的助手飛快地在記錄本上寫著,鍾鎮野也打開自己的採訪本,快速記錄著這些專業的判斷。

  聽著這些嚴謹、科學、基於實物觀察和文化比較的分析,鍾鎮野心中卻升起一絲迷惑O

  如此細緻專業的觀察,得出的結論似乎都指向一個「古代百越部族墓葬」,雖然有些神秘色彩,但並未超出正常考古學的範疇。

  沒有提到任何「幽都歲輪」的線索。

  也沒有任何跡象表明,這墓門與需要「斧正」的「歷史」有關。

  難道————自己的方向錯了?

  這個墓,真的只是一個帶有某種未知危險的古代墓葬?之前的死亡和瘋狂,只是巧合觸碰了某種物理或生化層面的機關?

  又或者說,它有詭異,但也不過只是墓上帶著的一點小小詛咒?

  就在他念頭紛雜之際,嚴教授一邊看著記錄,一邊仿佛自言自語般,又補充了一句,語氣帶著考據的篤定:「————根據雕刻風格、石材風化程度,以及東南朝向等特徵綜合判斷,此墓的建造年代,大概率在————宋末唐初之際。那個時期,閩地雖已納入中原王朝版圖,但山嶺深處仍有大量原住民部族,文化交融與衝突並存,類似這種帶有濃厚巫蠱色彩、採用特殊石材作為墓門的墓葬形制,倒也並非無跡可循。」

  嚴教授頓了頓,用放大鏡虛點了點墓門蟲形浮雕的頭部:「你們看這蟲首的獠牙形態,與晚唐時期黔中、嶺南一帶流傳的五毒」鎮煞石刻,頗有幾分神似。或許,墓主是一位宋末亂世南遷至此的貴族,或是當地信奉古巫的豪酋。說不定,還與五代時期割據閩地的閩國」政權有些瓜葛,史載閩國崇佛信道,亦不禁巫鬼,這種風格倒也說得通————」

  他的語氣篤定,顯然是基於自己深厚的史學功底和考古經驗作出的推斷。

  然而,鍾鎮野在聽到「唐末宋初」、「晚唐」、「五代閩國」這幾個時間節點和政權名稱時,握著筆的手,卻幾不可察地微微一頓!

  不對!

  非常不對!

  不是嚴教授的考證細節不對,而是————整個時間框架的對應關係,完全亂了!

  宋末唐初是什麼鬼?

  唐不是在宋之前嗎?


  「閩國」是五代十國時期的一個地方割據政權,存在於唐宋之間,現在變成了————

  呃,宋唐之間?

  這不是歷史時序的認知基礎出現了混亂嗎?

  鍾鎮野歷史學得不算特別好,但這種基礎常識,他不可能記錯。

  嚴教授和他的同事們,卻似乎完全察覺不到這種根本性的時序錯亂,他們依舊在這個扭曲的歷史框架內,嚴謹地討論著雕刻風格、圖騰流變、政權背景————

  這詭異的現象,讓鍾鎮野後頸的汗毛都微微豎了起來。

  這不正是最典型、最核心的「歷史需要被斧正」的跡象嗎?!

  需要被修正的,可能不是某個墓葬的具體年代,也不是某個圖騰的流傳路徑,而是————這個世界對漫長歷史長河的基本時序認知!

  是一段被無形之力扭曲、錯置、攪亂了的時間軸!

  自己這是,來到了某個詭異的平行時空嗎?

  可是————

  鍾鎮野剛剛燃起的興奮,很快又被新的困惑壓下。

  就算這個墓葬的年代判斷有誤,就算這段「歷史認知」需要修正————可那是發生在古代的事情!自己現在身處1953年,如何去改變一段早已塵埃落定、只存在於文獻和考古推斷中的「過去」?

  斧正歷史————

  難道是要自己去修正學術界的錯誤觀點?這似乎————又太「輕」了,不像詭怨迴廊會給出的、關乎核心任務的線索。

  就在他思緒紛亂、理不出頭緒的時候,嚴教授已經完成了口述記錄。

  他環視了一下坑底的幾人,又看了看那沉默矗立的黑色墓門,語氣帶著一種科學家特有的、混合著謹慎和挑戰精神的平靜:「好了,初步的非接觸觀察就到這裡,我們目前都沒有觸碰墓門,接下來,按照預定方案,我們所有人回到地面臨時觀察區,接受三個小時的初步隔離觀察,看看————我們會不會也出現精神異常。」

  他的聲音很平穩,但話語裡的內容,卻讓坑底的氣氛瞬間變得更加凝重。

  沒有人說話,幾人默默地沿著金屬樓梯,重新爬回地面。

  脫掉笨重的防護服,每個人都是滿頭大汗,內衣幾乎濕透,但他們顧不上休息,立刻被引導到旁邊一個事先準備好的、經過嚴格消毒的白色大帳篷里。

  帳篷內部分隔成幾個小隔間,配備了簡單的床鋪、桌椅和觀察窗口。帳篷外,有穿著防護服的醫生護士待命,更有荷槍實彈的士兵嚴密守衛,顯然是為了防止觀察期內有人突然發瘋,造成危害。

  鍾鎮野被安排在一個靠邊的隔間。他坐在簡易行軍床上,聽著自己清晰的心跳聲,等待著。

  五分鐘過去————十分鐘————十分鐘————

  帳篷里異常安靜,只能聽到隔壁隔間偶爾傳來的、輕微的咳嗽聲或翻身聲,預想中的頭痛、幻覺、狂躁————一樣都沒有出現。

  時間一點點流逝,外面的天色從午後走向黃昏。

  終於,帳篷門帘被掀開,嚴教授在兩名醫生的陪同下走了進來,他臉上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但眼神明亮。

  「看來,我們的初步判斷是正確的。」

  嚴教授輕聲道:「只要不直接觸碰墓門,就不會引發那種————可怕的連鎖反應,之前的悲劇,根源確實在於接觸。」

  他環視著帳篷里幾名參與了下坑勘察的成員,點了點頭:「大家辛苦了,進一步觀察期延長到明天早上,如果依舊沒有異常,就可以解除隔離,接下來,我們可以根據這個重要發現,制定下一步的研究計劃了,或許,可以考慮使用某些遠程手段,嘗試對墓門進行採樣和更深入的檢測————」

  嚴教授的話還沒說完。

  帳篷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低語聲。

  緊接著,門帘再次被猛地掀開,一個似乎是通訊人員的年輕調查組成員沖了進來,臉色有些激動,他徑直跑到嚴教授身邊,俯身在他耳邊,急促地低聲說了幾句什麼。

  嚴教授原本平靜的臉色,在聽到那幾句話後,驟然一變!

  他猛地站起身,動作之大甚至帶倒了身後的椅子,發出一聲悶響。他雙眼圓睜,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和一種————近乎狂喜的驚愕!

  「什麼?!她————她來了?!這麼快?!」嚴教授的聲音都因為激動而有些變調。


  帳篷里的其他人都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紛紛投來疑惑的目光。

  「嚴教授?怎麼了?出什麼事了?」有人問道。

  嚴教授似乎這才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他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平復了一下情緒,但眼中的激動光芒卻絲毫未減。他看向眾人,聲音依舊帶著顫抖,但更多的是興奮:「剛剛接到通知————有一位————一位極其特殊的專家,已經抵達福臨市,正在趕來的路上!最遲今天晚上就能到現場!」

  「特殊的專家?」有人不解:「嚴教授,您不就是我們這方面最權威的————」

  「不!不一樣!」

  嚴教授用力搖頭,打斷了那人的話,他的臉上露出一種混合著敬畏、嘆服和些許自嘲的複雜表情:「在遇到她之前————我也曾以為,自己在國內考古、民俗、神話乃至一些————偏門領域,算是有所建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眾人,語氣變得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難以言喻的推崇:「但現在,我只能說,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她————才是真正站在這些領域最巔峰,甚至————觸及到一些我們無法理解、難以想像之邊界的人。」

  「有她在,這個墓————或許,我們才能真正看懂它!」

  聽著嚴教授這近乎「頂禮膜拜」般的推崇,帳篷里其他專家和工作人員都面面相覷,臉上寫滿了震驚和好奇,國內考古界,還有能讓嚴教授如此推崇備至的人物?他們怎麼從未聽說過?

  而坐在角落隔間裡的鐘鎮野,在聽到嚴教授那番話的瞬間,心中卻如同被一道閃電驟然劈中!

  一個近乎荒謬、卻又在當下情境中顯得無比合理的猜測,如同衝破堤壩的洪水,猛地衝進了他的腦海!

  能讓嚴教授如此失態、如此推崇、甚至用「觸及無法理解之邊界」來形容的「特殊專家」————

  會是她嗎?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