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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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太刻意了。

  鍾鎮野這樣想道。

  他指的,並非是自己或楊醫生的表現或話語,而是詭怨迴廊遊戲背後那個組織……或者說,幕後者的行為。

  自己剛剛從副本出來,就遇見了與楊厝村有關的人?

  不可能有這麼巧合的事。

  他在楊醫生這裡治療的時間大概是三個多月,之後一段時間才開始接觸到詭怨迴廊遊戲,也就是說,幕後者在自己參加試煉之前,恐怕就已經盯上了自己。

  而現在,幕後者馬上便製造了「潮水」,通過這位楊醫生,將現實中的楊玉珠推到了自己面前……

  是想告訴自己什麼事嗎?

  鍾鎮野決定從善如流。

  他其實也想看一看,詭怨迴廊想告訴自己什麼。

  駕駛座上的楊醫生回頭看了一眼鍾鎮野,欲言又止。

  鍾鎮野敏銳地捕捉到了她的情緒,笑了笑:「好吧,我坦白,我其實是個探險愛好者。」

  「原來如此。」

  楊醫生釋然一笑:「你也聽說過楊厝村以前的事?」

  「是啊。」鍾鎮野輕聲道:「一個好好的村子,幾十年前突然銷聲匿跡、變成了廢墟,這麼多年也沒人去料理,也快變成個都市傳說了。」

  「從你的經歷來看……」楊醫生無奈道:「你有這樣的愛好,倒是不奇怪。」

  鍾鎮野是在認真接受心理治療的。

  為了解決自己的「精神問題」,他對楊醫生沒有藏私,把自己家族裡的事詳細地說過,更何況他也早就報過警、找過八卦門幫助,不僅如此,他也找過私家偵探……這事,其實不算什麼秘密。

  一個族裡出過如此離奇事件、弟弟又長期失蹤的人,會對各種奇聞佚事產生興趣,是再正常不過的事。

  「不過我得勸你一句。」

  楊醫生柔聲道:「解決壓力問題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它過去,你還有自己的生活,在這種『興趣』上投諸太多心力,對你的精神狀態未必是件好事。」

  「謝謝楊醫生,我知道的。」鍾鎮野輕笑道:「但就算是戒斷,也需要一個過程吧?」

  楊醫生無奈地笑了笑:「我很清楚你的理智與冷靜,能適當地通過興趣釋放壓力也是件好事,把握好度即可。」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車子很快開進了一個普通老小區,在一幢樓前停下。

  車還未停穩前,鍾鎮野便已經注意到了……

  八十多歲的楊玉珠。

  她與副本里那個時間節點相比,真是已經非常老了。

  儘管有年輕的保姆攙扶著她,但她依然站得不是那麼穩。

  鍾鎮野透過車窗打量著楊玉珠。

  老人佝僂著背,銀白的頭髮稀疏地貼在頭皮上,皺紋像乾涸的河床般縱橫交錯,幾乎將眉眼都壓沒了,她懷裡緊緊抱著一個青花瓷碗,瓷碗在陽光下泛著冷光,與她枯瘦的手指形成鮮明對比。

  要不是鍾鎮野對她印象深刻、牢牢記著她的五官,真的很難將眼前這個老太太與那個形意拳高手聯繫在一起。

  車門打開,楊醫生快步迎上去:「媽,不是說好今年不去了嗎?」

  楊玉珠渾濁的眼珠動了動,聲音沙啞:「我活著一年,就得去一年。」

  她說話時嘴角下垂,帶著不容置疑的固執:「你不樂意,可以不來。」

  「您說的什麼話。」楊醫生嘆了口氣,和保姆一起攙扶老人上車:「我怎麼可能不管您。」

  老人坐進后座時,鍾鎮野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老人味,她將青瓷碗小心地放在腿上,枯枝般的手指輕輕撫過碗沿。

  「這位是?」楊玉珠突然抬頭,目光如針般刺向副駕駛的鐘鎮野。

  「我朋友,今天來幫忙的。」楊醫生發動車子,隨口解釋道。

  鍾鎮野微微頷首:「楊奶奶好。」

  她不認得自己了。

  自己在副本中經歷的一切,並未影響到現實。

  雖然時隔幾十年,但他相信若是副本里的那個楊玉珠,一定會牢牢記得自己的五官模樣。

  不過那個楊玉珠,已經淹沒在火海之中了……


  這時,老人楊玉珠卻皺起眉頭:「家事,外人不必摻和。」

  車內氣氛一時凝滯。

  鍾鎮野笑了笑沒接話,目光卻落在那個青花瓷碗上,碗身繪著纏枝蓮紋,釉色清亮,與老人粗糙的雙手形成奇異反差。

  「這碗……」他剛開口,就被楊玉珠打斷。

  「與你無關。」老人將碗往懷裡收了收。

  楊醫生從後視鏡看了眼母親,無奈地打圓場:「我媽每年都帶著這個碗去祭拜,四十年前楊厝村鬧瘟疫,死了好多人……」

  車輪碾過坑窪,青瓷碗在楊玉珠膝頭輕輕晃動,她立即用雙手護住,指節因用力而發白。

  「……後來來了一對學醫的兄妹,救了全村人。」楊醫生繼續道:「他們安排村民轉移,又放火燒村除疫源……」她頓了頓:「結果自己沒能出來,按時間算,就是四十年前的今天。」

  鍾鎮野從後視鏡里觀察楊玉珠的表情。

  老人嘴角繃緊,眼瞼低垂,像是陷入了某種回憶。

  「村里其他人呢?」鍾鎮野問。

  「造孽的活不長。「楊玉珠突然開口,聲音像砂紙摩擦:「出來後沒幾年都死了,活該。」

  車內溫度似乎驟降。

  鍾鎮野卻不為人知地笑了笑。

  不知為何,他幾乎能夠肯定,那對「學醫的兄妹」,也是遊戲玩家。

  解決完事件、悄無聲息地消失……至於瘟疫源?他最清楚了,那當然不是瘟疫。

  只是不知道為什麼,那對年輕兄妹完成副本後,卻影響了真實的歷史。

  是因為完成度足夠高嗎?

  這一邊,聽了「活該」兩字,楊醫生握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媽……」

  楊玉珠不再說話,只是盯著懷裡的青瓷碗。

  陽光透過車窗照在碗上,釉面泛起一層詭異的青光,鍾鎮野注意到碗底有一道細如髮絲的裂紋,像是曾被摔碎又精心修補過。

  「楊奶奶不僅僅是想去祭祖吧,也是想去祭拜一下當年那對菩薩一樣的兄妹?」鍾鎮野輕聲道。

  他刻意提到了菩薩兩個字。

  楊玉珠眼皮果然微微一抬。

  但大抵是他說得太自然、太隨意,實在不像有意為之,楊玉珠便什麼也沒再說,重新低下了頭。

  車子駛出城區,道路兩旁的梧桐樹漸漸被荒草取代,楊醫生打開收音機,電流雜音中斷續傳出天氣預報的聲音。

  「快到了。」楊醫生突然說。

  遠處,一片灰濛濛的山影逐漸清晰。

  鍾鎮野眯起眼,看到山腳下隱約露出幾處殘垣斷壁,副本中經歷的那些場景開始在眼前晃動,他忍不住輕輕吐了口氣。

  楊玉珠的身體突然前傾,乾瘦的手指死死扣住前排座椅。

  「慢點開。」她啞著嗓子說,「那段路不好走。」

  鍾鎮野轉頭看向窗外,路邊的雜草越來越高,幾乎要淹沒狹窄的鄉道。

  后座傳來瓷器輕碰的脆響,楊玉珠正用袖口擦拭青瓷碗,動作輕柔得像在撫摸嬰兒,陽光照在她溝壑縱橫的臉上,投下深深的陰影。

  「就停這兒吧。」老人突然說。

  車子在一棵枯死的槐樹旁停下。

  楊玉珠抱著碗顫巍巍地下車,拒絕了保姆的攙扶。

  鍾鎮野跟著下車,聞到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焦糊味,仿佛那場大火剛剛才結束不久。

  「跟緊我。」楊醫生小聲提醒:「地上有很多碎瓷片。」

  鍾鎮野低頭,看到泥土中確實散落著星星點點的瓷片,在陽光下泛著冷光,他抬頭時,發現楊玉珠已經獨自走向廢墟深處,佝僂的背影在荒草中時隱時現。

  他認得,那是祠堂的方向。

  風突然大了起來,吹得枯草簌簌作響。

  鍾鎮野扶了扶眼鏡,忽然注意到,祠堂那裡,還有幾個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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