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6章 替天行道,美婦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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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46章 替天行道,美婦求子

  這三位,一位是太中大夫、宣和殿學士盛章,氣度沉凝。

  另一位,乃是上一任任權知開封府事、太中大夫王革,新近才從牢獄脫身,眉宇間猶帶一絲劫後餘生的晦暗。

  還有一位,若叫那王子騰見了,定要驚疑—正是他時常見到的東西皇城使張如晦,此刻身著便服,神色卻甚是恭敬。

  林靈素環視一周,於主位落座,笑道:「如今這汴京城裡,只差一位蔡攸蔡學士了。

  他奉旨監考春闈,分身乏術,你我便不必等他了。」

  三人齊聲應道:「但憑真人安排。」

  林靈素目光在三人面上緩緩掃過,唇邊笑意更深:「世人都以為這朝堂便是蔡太師和童樞密二人角力,可此時貧道倒真想瞧瞧,若是蔡太師、童樞密此刻在此,見到他們麾下的心腹幹員,竟不約而同,齊聚我這小小道觀精舍之中————該是何等情狀?」

  此言一出,精舍內燭影搖曳,氣氛一時微妙難言。

  王革長嘆一聲,面露愧色:「可惜下官如今失了開封府差遣,實在有愧。」

  林靈素手持拂塵,淡然一笑:「王大人何須介懷?這宦海沉沉浮浮本是常事,更何況官場升黜進退,亦是常理。如今宮廷內外,都有貧道的耳目,只要聖眷未絕,有貧道在御前轉圜,大人起復,只在旦夕之間。」

  一旁的盛章聞言,冷哼一聲,接口道:「推本溯源,你我今日之困,皆因那西門屠夫而起!」

  王革明白意思,自家還算好過,好歹再有半年怕是也要卸任,對面這位盛大人才可憐,本事鐵板釘釘下一任權知開封府府事的,如今怕是要等個夠嗆了。

  於是深以為然,點頭道:「正是。原本朝野上下皆以為,下一任權知開封府事非盛大人莫屬。豈料半路殺出個西門來!如今盛大人要重掌府印,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了。」

  這話一出,盛章的臉色更是鐵青。

  林靈素聽得「西門」二字,眉頭微蹙,眼中閃過一絲厲色:「貧道眼中,原只蔡太師、童樞密二位。卻不曾想,平白無故竟冒出個西門天章,三番五次,從中作梗,奪我部署,看來不除去這眼中釘早晚壞我等大事!」

  且說此時秦家府中。

  秦業正倚在榻上,嗽得面紅耳赤,一手捧著茶鍾,那茶水也潑了半盞在褥子上。

  丫鬟繡橘忙上前替他捶背,一面拭淚道:「老爺這般咳得厲害,還只管坐著看書。若是小姐知道,怕不怨我們底下人伺候不周呢。」

  秦業擺擺手,喘勻了氣道:「不礙的。」又問:「那孽障,還沒——沒個回影兒?」

  繡橘垂首道:「方才問過門上老周,說二爺未曾歸府。」

  秦業將茶鍾重重擱在案上,罵道:「這孽障!莫不是又往那花街柳巷裡混去?竟三日不著家,骨頭輕得不知姓甚名誰了!!」

  嘴裡雖罵,眼中卻露出不安,回頭吩咐管家:「去,打發幾個腿腳利索的小廝,往城外各坊、勾欄瓦舍尋摸去!若今日再不回來,便拿我帖子報開封府衙門,說是我秦家公子走失了。」

  管家躬身應了個「是」,方要轉身,忽見外頭小廝連滾帶爬地奔進來,口內亂嚷:「不好!禍事了!禍事了!二爺回來了!」

  秦業猛地咳嗽幾聲,斥道:「怎麼說話的?既回來了,怎又說禍事了?」

  話未說完,只見兩個小廝架著秦鍾踉蹌進來,那臉上青一塊紫一塊,鼻樑歪著,嘴角還滲著血,衣裳撕了幾道口子,一見秦業便「父親」一聲哭出來。

  小廝喘著稟道:「「老爺——二爺——二爺是被人用輛沒字號的黑油篷馬車送回來的,到門口,掀帘子把人摜下來就走,鬼影子似的沒了!」

  秦業心頭一緊,忙命:「快扶進裡間,快拿我名帖請王太醫來!」又親自跟進去,見秦鍾疼得齜牙,心下倒軟了幾分。

  不多時王太醫到了,先請了脈,又解開秦鍾衣裳,細細驗看傷處,又用金瘡藥敷了傷處,出來對秦業道:「都是皮肉傷,將養幾日便好。只是令郎素來根基虛怯,此番又似受了極大驚恐,痰迷心竅,神思不屬。務要靜養,萬不可再動氣勞神,免生他變。」

  秦業謝過,送了太醫,回到床前,沉著臉問:「小畜生!你且從實招來!這幾日死到哪裡挺屍去了?惹下這天大的禍事!」

  秦鍾眼睛躲閃,半晌方囁嚅道:「被一伙人擄到個黑屋子裡,他們————他們們——他們只拿刀子逼著,追問姐姐的事——問姐姐小時候在府里——吃的什麼——穿的什麼——身邊都有誰——又問——又問那些年——可有什麼人——來常往——或——或有什麼特別的事——」


  他說到此處,聲音越來越低。

  秦業面色驟變,厲聲問:「你說了什麼?」

  秦鍾只管低頭揪被角。

  秦業一看便知不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他罵:「早與你囑咐過千遍萬遍!你姐姐那些舊事,便是爛在肚裡也不能對人提半字!你倒好——你這作死的孽障!竟敢——竟敢——你——

  你是要氣死你老子!」

  秦鍾忽然抬起頭,梗著脖子道:「她是親生的,我是親生的?自小兒你就只疼她,但凡我稍有差池,不是罵便是打。我不過把知道的說幾句,一些這等瑣事,就算我不說,他們難道查不出來?」

  秦業聽罷,又氣又急,咳得彎了腰,指著秦鐘的手抖個不住:「查——查出來——也只叫人——心裡存個疑影兒!你姐姐的身世——外頭本就有些風言風語——又能如何!」

  「可你——你這蠢豬!把小時候那些見不得光的細枝末節——那樁——那樁要命的事——也捅了出去!他們便能順藤摸瓜,連到那樁天大的干係上頭!倘或——倘或你姐姐因此被牽連——

  有個三長兩短——你叫我——叫我死後——有何面目見恩人!」說著竟落下淚來。

  秦鍾仍不服氣,又覺委屈咕噥道:「恩人恩人,不過是————」

  秦業暴喝一聲:「還敢犟嘴!」

  正要再罵,忽見繡橘進來稟道:「老爺,那水月庵的智能兒師父來了,在門外求見,說————說找二爺。」

  秦業一聽,如遭雷擊,回頭瞪著秦鍾,恨得咬牙:「好個下流沒臉的東西!你不在家這些日子,竟還與那庵里的姑子勾纏不清!如今人家找上門來,你是要存心要氣死我秦家滿門,好去當那禿驢的野漢子不成?」

  越說越怒,順手抄起門邊的門門,劈頭蓋臉又打了下去,秦鍾一身是傷躲閃不了,被打得嗷嗷直叫,屋裡一時大亂。

  秦業打了幾下方覺頭暈目眩,眼前發黑,身子晃了晃,手中撣子「啪嗒」落地,整個人往後便倒。

  管家和繡橘趕緊上前攙住,連聲叫「老爺」。

  秦業只覺胸口悶疼,耳邊嗡嗡作響,恍惚間似看見秦可卿年少時的影子,又似聽見那恩人臨別時的哀求,一時間百般滋味湧上來,竟一口氣沒接住,昏了過去。

  屋裡丫鬟小廝慌作一團,只留下秦鍾趴在床上,嗚嗚地哭,也不知是疼的,還是悔的。

  七月西夏。

  宮燈映照,殿閣沉寂。

  曹貴妃生得端麗無儔,眉宇間自有一股母儀天下的雍容,偏生那唇上一粒硃砂痣,生在嘴角微微斜處,恰似熟透的櫻桃上沾了一滴露珠,端正之中便透出十二分妖嬈來。

  恰似牡丹國色,偏生帶了夜來香的魅惑。

  她蓮步輕移,至祖父案前,溫聲道:「祖父,夜已深沉,孫女該回宮了。您也早些安歇,莫要太過勞神。」

  曹勉頭也未抬,目光仍膠著於案頭軍報,筆走龍蛇,只口中喟嘆:「痴兒,你哪裡知曉。晉王此番謀算精絕,料定那南朝名將劉法必走此路,已傾國中精銳設下天羅地網。」

  「此計若成,定叫大宋折損擎天巨擘,自此元氣大傷,再無力西顧。那時節,我西夏和談方有實據,百姓也得以喘息生養————」

  他筆鋒一頓,抬首望向虛空,眼中精光閃動,「你爺爺我,身受先帝爺託付,執掌這沿邊諸榷場的貿易命脈,當今聖上又恩典浩蕩授了太尉之職。」

  「此番傾國突襲,那一應糧秣輜重,車馬兵甲,哪一樣不要我彈精竭慮、親力親為調度周全?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正是肝腦塗地之時,豈敢言歇?但求報陛下知遇之恩於萬一罷了!」

  曹貴妃聞言,面上哀戚之色頓生,如籠輕煙。

  她首微垂,那端莊的儀態便染上幾分楚楚,眼圈兒便紅了,聲音帶著哽咽:「爺爺說的這些大道理,孫女豈不知?先帝恩遇,陛下倚重,自是爺爺的本事。只是————我爹爹去得早,這世上,孫女————孫女就爺爺一個骨肉至親了。」

  她絞著手中的帕子,淚珠兒在眼眶裡打轉:「孫女只盼爺爺福壽綿長,也好讓孫女多侍奉幾年,略盡一點晨昏定省的孝心。

  17

  曹勉這才轉過頭來,臉上浮起慈和的笑容,目光溫煦如春陽:「痴兒!痴兒!生老病死,乃天地常理,誰能不死?你這片孝心,爺爺心裡是知道的。」


  言罷,那慈和之色倏然一斂,面容肅穆如鐵:「你當爺爺不欲多享幾年清福麼?只是————你看這涼州地界,漢民日增,愈發稠密,薛元禮那老兒又深得陛下信重,力主將漢學奉為國學,推行儒制。此乃百年大計,然則————」

  他壓低了聲音,聲音沉重,「越是如此,我們這些漢臣在西夏,便越是如履薄冰,如臨深淵!那些藩學舊貴,哪個不將爺爺與薛元禮視為眼中釘、肉中刺?恨不得拔之而後快!幸得朝中尚有幾位有遠見的宗室皇親支持,否則,我等漢家子弟,在這西夏國中,動輒得咎,稍有不慎便是傾家滅族之禍,萬劫不復!」

  「只是—」曹勉話鋒一轉,目光銳利地盯著孫女,「正如你方才所言,我曹家如今最大的隱憂,不在你父早亡,而在於你—腹中空空,膝下無子!」

  曹貴妃頰上募地飛起兩朵紅雲,艷若桃李,眼神卻帶著一絲難堪與委屈,低聲道:「非是孫女不盡心————只是陛下————陛下如今一心向佛,清心寡欲,孫女————哪裡得近天顏——他如今一心只在青燈古佛座前,連後宮都少進,孫女便是想盡法子,又能如何?」

  曹勉眼中銳光一閃,聲音壓得更低,冷哼一聲:「此一時,彼一時!如今大遼被金國鐵騎打得山河破碎,依老夫看,若無天降奇兵,遼祚傾覆只在旦夕之間,亡國在即!!」

  「待遼亡之後,我西夏必與強金結盟,一如當年攀附大遼舊例。到那時節,那位出身大遼的耶律皇后和她所生的太子李仁愛,便是天大的阻礙!廢立之事,恐在須臾!」

  「你若能懷上龍種——誕下麟兒——陛下早有借重漢臣、平衡党項舊勛之意,你若得皇子,定會以你之子為儲君,以固國本!我曹家————便不再是外臣,而是皇親國戚,血脈入皇家宗廟!」

  一番話說得曹貴妃臉色煞白,貝齒輕咬下唇。

  曹勉看著她,長嘆一聲,語氣轉緩:「痴兒,爺爺言盡於此。這千斤的重擔,曹家滿門的指望,就系在你一人身上,更牽涉漢人在西夏的根基。回宮去吧,好生思量,務必要————想個法兒出來——」

  曹貴妃斂衽深深一禮,聲音微不可聞:「孫女————知道了。」

  回到自家寢宮,椒蘭之氣撲鼻,曹貴妃屏退左右,只留一個心腹宮女。

  她斜倚在鋪著冰簟的貴妃榻上,眼波流轉,輕聲問道:「陛下————今夜可曾召幸哪位嬪妃?」

  宮女垂首躬身,聲音恭敬而平板:「回娘娘,陛下仍在佛堂持誦,未曾出關。」

  她緩緩起身,行至那面光可鑑人的蟠龍銅鏡前。

  菱花銅鏡里映出那張臉——艷若桃李,眉梢眼角卻掩不住那股子幽怨。

  她幽幽嘆了口氣,對著鏡子,纖指微顫,緩緩去解那紗衫的盤扣。

  宮女趕緊上前接過外衫。

  衫子一褪,滑落肩頭,露出雪白一段香肩,兩管玉臂如嫩藕一般,鎖骨深凹,窩著一汪細汗。

  那水紅抹胸裹得緊,胸前鼓脹脹地,似要將那薄薄一層布兒撐破。

  她將抹胸往下拉了半寸,露月光照在那白膩的皮肉上,一串細密的汗珠,慢慢滾下來,直滾到肚皮上。

  她低頭看時,卻見自家下竟也生了一粒芝麻大小的硃砂痣,與唇上那顆遙遙相望。

  宮女輕聲笑道:「娘娘這上下這兩顆痣兒,上頭的勾人魂,下頭的————勾人命哩!」

  曹貴妃看著鏡子立德自己,嘴角浮起一絲苦笑,那唇上兩痣便跟著一動,端的是又妖又媚。

  她怔怔地望著鏡中這具足以令天下男子顛倒的軀體,指尖無意識地划過凝脂般的肌膚,最終化作一聲幽幽的嘆息,散在空寂的殿宇中。

  心道:陛下————如今這般清修,自家這身子,嫩得掐得出水來,卻如那花開在深谷,無人賞,無人采!

  這兩顆痣又去勾誰的魂?自己又如何能有子嗣?」

  那聲音里,滿是深宮婦人的無奈與絕望,「難————太難了————」

  而此時營後那棵老古槐,枝椏虬結,黑壓壓棲滿了聒噪的老鴉,聒得人心煩意亂。

  幾個伶俐小廝,早得了吳用秘授機宜,趁著天光將暗未暗,泥鰍般溜上樹去。

  那老鴉被驚,撲啦啦亂飛,翅膀下果真飄飄搖搖落下幾片巴掌大的薄絹,猩紅刺眼,偏不偏,正落在營地里!

  「哎呀!快看!」


  早有安排的託兒立時驚叫起來,嗓門扯得老高,蓋過了鴉噪。

  呼啦啦秦明林沖並一群頭領圍了上來,李逵瞪著牛眼,一把抓起紅絹,他大字不識幾個,登時怪叫:「老天爺派烏鴉給咱們送信來了!真神了!上頭寫的什麼?

  林沖接過紅絹,他眉頭緊鎖。

  營中登時炸開了鍋。

  粗漢們七嘴八舌,有信的,嘖嘖稱奇。

  有疑的,如林沖、花榮,只冷眼旁觀,嘴角噙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也有半信半疑的,抱著膀子,濃眉擰成了疙瘩,只覺得這事兒透著股說不出的腌臢氣。

  吳用覷準時機,一瘸一拐地擠進來,鵝毛扇也忘了搖,只把一雙細眼在那紅絹上掃了幾掃,便「哎呀」一聲,拍著大腿:「了不得!了不得!此乃天降符讖,大吉之兆!諸位,隨我去見公明哥哥!」

  帳中宋江捂著太陽穴,身子晃了兩晃,虛喘道:「不——不瞞眾位兄弟——昨夜——昨夜我頭風發作,昏昏沉沉,似夢非夢——仿佛——仿佛見一位仙娥,身披霞帔,瑞氣千條,自稱九天玄女娘娘——言道——言道今日有神鴉獻書,乃是天命所歸之兆——囑我——囑我務必親往玄女娘娘廟宇,接引天書——」

  託兒們立刻跟上,賭咒發誓:「是極是極!昨夜我等巡營,確見哥哥寢帳頂上金光繚繞,隱隱還有仙樂叮咚,只道是眼花,原來竟是玄女娘娘駕臨!」

  眾人更是驚疑不定。

  李逵早把疑慮拋到九霄雲外,蒲扇大的巴掌拍得胸脯山響:「俺就說了!哥哥是真命天子!玄女娘娘都來託夢了!那破廟在哪兒?俺鐵牛護著哥哥去取天書!」

  宋江站定說道:「既是娘娘法旨——可不敢怠慢。只是不知——附近可有玄女娘娘的廟宇?」

  「有有有!」立時有人接口,「往東五里,山坳里便有一座,只是年久失修,破敗得很了。」

  「破敗何妨!」宋江正色道,「娘娘法駕所臨,蓬畢亦生輝!眾位兄弟,可願隨宋江走一遭,拜謁仙蹤,恭迎天書?」

  眾人都好奇,當下點起火把,一彪人馬,浩浩蕩蕩直奔那荒山破廟而去。

  及至廟前,但見斷壁殘垣,荒草沒膝,廟門半朽,蛛網塵封。一股子陳年的霉爛味兒混著野物的臊氣撲面而來,熏得人直皺眉。

  宋江卻當先步入,對著那尊缺胳膊少腿、漆皮剝落的玄女泥像,納頭便拜,口中念念有詞,無非是些「惶恐」、「恭迎」的套話,聲調顫抖,情真意切。

  眾頭領跟著亂鬨鬨下拜,心思各異。

  林沖冷眼瞧著,秦明鼻子裡哼了一聲,勉強屈了屈膝,花榮則暗自警惕,手按在腰刀上,目光如鷹隼般掃視著破廟的犄角旮旯。

  拜罷起身,宋江按照「夢中指引」,顫聲問:「娘娘法諭——天書——天書當在何處顯跡?」

  吳用早已按捺不住,鵝毛扇也顧不得搖,搶前一步,指著大殿後側那面黑默的照壁,聲音因尖利:「哥哥!快看!娘娘夢中所示,可是此處?」

  「正是此處!」宋江「恍然大悟」,「快!火把!照近些!」

  幾支熊熊燃燒的火把立刻湊近那面斑駁陸離的老照壁。

  火光跳躍,熱氣蒸騰。

  只見那原本黑黢、髒兮兮的牆面上,緩緩泛起一片慘白刺眼的光!

  須臾之間,竟化成了斗大的十六個字,白慘慘、亮晃晃,如同鬼畫符般釘在牆上:「忠義雙全,天書賜授,替天行道,公明自取!」

  廟內死一般寂靜!

  李逵張大了嘴,「噗通」坐倒在地。

  就在眾人驚訝的剎那,吳用猛地爆發出驚天動地的一聲哭嚎,如同死了親爹老子:「玄女娘娘顯聖啦———!」

  他「撲通」一聲雙膝砸地,那力道之大,震得塵土飛揚,屁股上的又裂開了,疼得他齜牙咧嘴,鼻涕眼淚糊了一臉,這倒省了裝哭的功夫,只管扯開破鑼嗓子乾嚎:「天命所歸!天命所歸啊!公明哥哥乃真命之主!我等還不速速拜見真主!」

  他這一喊,李逵第一個反應過來,嗷嘮一嗓子,以頭搶地,磕得咚咚山響:「真主!

  公明哥哥是真主!俺鐵牛服了!」

  他一帶頭,那些頭腦簡單、本就敬畏鬼神的嘍囉和小頭領們,如同被施了咒的提線木偶,呼啦啦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口中亂紛紛高喊:「玄女顯聖!天命所歸!」「拜見真主哥哥!」「梁山有主啦!」


  廟堂之內,群情洶洶,狂熱如沸。

  宋江深吸一口氣,伸出雙手捧著無字天書」,高高舉過頭頂:「承蒙——承蒙玄女娘娘厚愛——賜下天書——宋江——何德何能——然天命難違——唯有——唯有肝腦塗地,與眾兄弟共聚大義,替天行道!」

  他這番做作,情真意切,聲淚俱下。

  跪在地上的李逵等人看得熱血沸騰,吼聲震天。

  秦明林沖花容幾人都是見過世面讀過聖賢書的,心中翻江倒海,千般疑慮。

  只是一眾頭領齊齊如鬥雞一般高喊,幾人也只能如鯁在喉,發作不得。

  眼見宋江捧著那黃綾包裹,如同捧著一道金光閃閃的舔旨,那「天命所歸」的光環,已然借著這醃攢破廟裡的鬼蜮伎倆,牢牢套在了他的頭上。

  正是各有心思之時,忽聽得背後有人高聲發笑:「無量壽佛!果然是天命星主歸位了!」

  眾人驚回首,只見一人青布道袍,背負松紋古劍,不是那入雲龍公孫勝是誰?端的似從地縫裡鑽出來一般。

  宋江、吳用兩個喜得抓耳撓腮,慌忙唱喏道:「哎呀!活神仙!道長如何得知,尋到這腌臢所在來?」

  公孫勝捻須微笑,眼皮半闔:「貧道夜觀天象,見紫氣南移,又得祖師夢中點化,說星主路逢魔障,有血光之災。貧道掐指一算,可不是應在高唐州這樁孽事上?特來助星主一臂之力,解這倒懸之苦。」

  宋江聽了,如飲甘露,拍手道:「好道長!軍師常誇你神龍見首不見尾,道法通玄,能呼風喚雨。今日一見,果不其然!不知仙長有何妙計,救俺兄弟柴大官人?」

  公孫勝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星主勿憂。待今夜星斗闌干,三更鼓響時,自有天兵攪動此城。星主但引著眾位天罡地煞的星君,只管放開腳步,搶入城去便是,管保城門洞開!」

  而此時。

  原來那高唐州值夜的守將,早被幾個供奉在州衙里的道官覷個冷子,借送符水、問吉凶的由頭湊近身去。

  那幾個道官,手底下也頗有些勾當,袖裡藏著淬毒的短錐子,覷得真切,只一下便結果了性命,連哼都未哼一聲。

  城上守卒,多是本地應差的,其中不少早被銀兩買軟了骨頭,或是暗地裡入了伙的。

  見頭目已死,又聽得外面呼哨聲起,哪個還敢攔阻?

  忙不迭地絞起千斤閘,大開城門。

  宋江見城門果開,心頭火起,發一聲喊,引著梁山人馬如蝗蟲般涌將進去。

  霎時間,高唐州里便似滾油潑了螞蟻窩!

  官軍、高廉的親隨、府衙的兵丁,與梁山人馬在街巷裡撞個正著,刀槍並舉,血肉橫飛。

  可憐那些平頭百姓,正是睡夢裡驚魂,聽得喊殺聲如雷,爬起來腳也軟了,魂也飛了。

  有那拖兒帶女往外奔的,有那縮在牆角篩糠的,更有那沒頭蒼蠅般亂撞的。

  街巷狹窄,人擠馬踏,刀劍無眼,但見白髮老翁被撞翻在地,轉眼叫亂腳踩得胸塌骨裂。

  懷抱嬰兒的婦人,驚叫未歇,一支流矢穿胸而過,娘兒倆滾作一團血葫蘆。

  半大孩子哭爹喊娘,不知被誰家失火的濃煙嗆倒,再無聲息。

  兵刃磕碰的刺耳聲、垂死的哀嚎聲、房屋倒塌的轟隆聲、烈火燒著樑柱的啪聲,攪作一團。

  官軍、賊兵、百姓,哪裡還分得清?

  火光沖天,映得半邊城通紅如煉獄,火舌舔著官衙庫房,又隨風撲向周遭的民宅茅舍。

  窮苦人家積攢半生的破桌爛椅、薄被糙米,頃刻間化為飛灰。燒灼皮肉的焦臭、血腥氣、煙塵味,瀰漫四野,熏得人睜不開眼,直欲作嘔。

  滿城儘是破家之人,嚎啕之聲不絕於耳。

  卻說那呂方郭盛兩個,早覷見高廉那廝,趁亂趕上前去,手起刀落,將那顆肥碩首級剁了下來,血淋淋提在手中。

  飛報宋江:「哥哥大喜!高廉那狗官的首級在此!」

  宋江聞報,喜得渾身毛孔都張開了,忙傳令收兵,進駐高唐州。

  一面假惺惺出榜安民,道是「替天行道,秋毫無犯」。

  一面急吼吼令人去尋柴大官人下落的牢房。

  那高廉府衙並庫房,早被梁山軍士泄憤放火,燒成了白地。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周遭的民房如何禁得住?

  一片連著一片,燒得如赤地一般。

  多少小門小戶,頃刻間片瓦無存,哭天搶地,真真是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宋江帶人尋到大牢,只見牢門大開,當牢的節級、押獄禁子,早跑得沒影兒。

  只剩下三五十個蓬頭垢面的罪囚,開了枷鎖,兀自在那裡發愣。

  宋江焦躁,挨個監房尋去。一處監著柴皇城一家老小,另一處監著從滄州捉來的柴進家眷,都擠在一處,面如土色。唯獨不見柴進蹤影。

  吳用老謀深算,命人將高唐州剩下的獄卒捉來拷問。

  內中一個叫藺仁的節級,戰戰兢兢跪稟道:「小人——小人前日蒙高知府嚴令,專一監守柴大官人,不得有失。那知府還說——說柴大官人勾連梁山反賊,便是丹書鐵券也保不住命,城裡但有風吹草動,就叫小人——先下手結果了他——」

  「小人這幾日見城裡殺得天昏地暗,知府老爺自身難保,也沒工夫理我。小人又怕他派人來催命——昨日便哄騙柴大官人,只說後面僻靜,開了枷鎖,引他到枯井邊——一把推了下去——如今是死是活——小人委實不知——」說完磕頭如搗蒜。

  宋江聽了,如冷水澆頭,慌忙引眾人奔至後牢枯井邊。

  探頭一望,井口黑洞洞的,深不見底,陰風陣陣,帶著股死老鼠的霉腐味兒。上面連聲叫喚「柴大官人」,井底只傳來空洞迴響。

  使人放下繩索去探,足有八九丈深淺。

  宋江心頭一涼:「罷了!我那苦命的兄弟,想是——想是沒了!」

  吳用勸道:「哥哥且休煩惱。須得有個膽大的兄弟下去,探個虛實,方見分曉。」

  話音未落,只聽得一聲破鑼嗓子炸響:「等俺下去!」

  那黑旋風李逵早跳將出來,扒著井沿就要往下跳了去。

  李逵在那井底下,伸手不見五指,腳下是滑膩膩的爛泥。他摸著一把枯骨,唑道:「晦氣!爺娘鳥!甚腌臢東西在此!」

  又往深里摸,一腳踏進個水坑,冰涼刺骨。

  他索性把兩柄板斧插在腰後,兩手在泥水裡亂摸。

  忽地,指尖觸到一片冰涼滑膩的衣角,再一探,摸著一人,蜷縮在水坑邊,只剩一口悠悠氣兒。

  李逵大喜,瓮聲叫道:「柴大官人!是俺鐵牛!」

  那李逵費力把柴進塞進籮筐,搖動鈴鐺。

  上面人聽見,只顧著歡喜,七手八腳把柴進拽上去,圍著噓寒問暖,遞水的遞水,裹衣的裹衣,竟把那口枯井和井底下的李逵忘得乾乾淨淨!

  李逵在底下等了半晌,只聽得上面人聲嘈雜,漸漸遠去,井口那點亮光也模糊了。

  他氣得三屍神暴跳,扯開嗓子大罵:「上面的是鳥人!也不是爹生娘養的好漢!只顧著舔柴大官人的腚,便不把籮放下來救你鐵牛爺爺上去!直娘賊!」

  宋江正圍著柴進,聽得井底叫罵,才恍然記起,輕飄飄回了一句:「兄弟恕罪則個!

  只顧看覷柴大官人,一時忘了你,休怪,休怪!」

  那語氣,倒像忘了件不值錢的物事。

  李逵沾了滿身黏糊糊的爛泥臭水,好不容易上來,渾身濕透,泥湯順著褲腿往下淌,冷風一吹,激靈靈打了個寒噤,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他抬眼望去,只見眾人早簇擁著柴進走得遠了,竟沒一個頭領留下看他一眼,更無半句「辛苦」或「受罪」的話。

  偌大個後牢院,只剩下他一個黑塔般的漢子,孤零零立在枯井邊,滿身泥污,狼狽不堪。

  一股莫名的寒意,比那井底的冷水更甚,直鑽進他心窩子裡去。

  他甩甩頭上的泥點子,天生粗大的神經終究占了上風,嘴裡嘟囔著「鳥人」,深一腳淺一腳,踩著狼藉追了公明好哥哥上去。

  那柴大官人枯井裡撈出來,只剩一絲游氣,面如金紙,渾身惡臭。

  宋江假意垂淚,忙喚人:「快!快將我柴進兄弟扛扶到那繳獲的暖車上去,裹嚴實了,好生將養!」

  又見柴皇城家眷,哭哭啼啼,驚魂未定,更有柴家許多箱籠細軟。

  宋江扒拉著算盤珠子,心裡早打好了主意,吩咐道:「鐵牛!這些老小並這二十餘輛滿載的車子,你須瞪起眼來,親自護送回山寨!!」


  李逵正擰著濕透的褲腿,滿身泥巴點子未乾,樂呵呵的喝著嘍囉們套車啟程。

  車輪碾過街上尚未乾涸的血泥,轔轔而去。

  宋江處置了柴進與財貨,復又想起高廉家眷。

  那高廉一家老小,三四十口子,早被如狼似虎的嘍囉捆翻在市曹口。

  高廉幾個白髮蒼蒼的叔伯,癱在地上磕頭如搗蒜,額上鮮血混著泥土:「宋大王開恩!宋大王開恩吶!禍是高廉一人所闖,我等老朽並那些黃口小兒,實實無辜!求大王垂憐,留條活路,我等願意赴死,這些小兒何其無辜,給高家留個燒紙的根苗吧!」

  宋江聽了,冷笑道:「哼!腌臢潑才!當初俺打破城池前,如何發話來?破城之日,寸草不留!」爾等既享了高廉的富貴,今日合該與他同赴黃泉!囉唣甚麼!斬!」

  劊子手得令,鬼頭刀片片寒光閃落,但聽噗嗤咔嚓一片響,人頭滾地,頸血噴得老高,婦孺臨死的慘嚎,刺得人耳生疼。

  殺完了人,宋江又命人:「去!將剛唐州舉凡大些的宅子並朝堂府庫里那些黃白之物、倉中堆積的米糧,還有高廉那狗官宅子裡金銀器皿、綢緞布匹,不拘大小,盡數裝了車,連夜運回山寨!」

  嘍囉們如蝗蟲過境,將值錢物事掃蕩一空。

  此時,花榮打馬過來,見滿城斷壁殘垣,煙火未熄,百姓們瑟縮在廢墟旁,哭聲不絕。

  他心腸軟了,便向宋江道:「哥哥,此番攻城,城中百姓遭了大殃。房屋焚毀,家業成灰,死者枕藉,生者嗷嗷待哺。我等既自稱劫富濟貧,替天行道」,何不將高廉府庫中搜得的糧米,分些與這些苦命人?也顯得我梁山義氣,不枉擔了這名頭。」

  宋江聞言,眉頭微皺,尚未答話,旁邊林沖也策馬上前,低聲道:「我等若將糧倉搬得顆粒不剩,這滿城百姓,無糧無錢,這些日子,豈不活活餓死?」

  宋江聽了,心頭老大不自在,暗罵花榮、林沖多事。

  他面上卻不露聲色,只把一雙眼睛瞟向旁邊搖著鵝毛扇的吳用。

  吳用何等乖覺?

  早將宋江那點不舍與算計看在眼裡。

  他輕咳一聲,搖著扇子,慢條斯理地笑道:「花榮、林沖二位賢弟,恁地菩薩心腸!

  若在平日,劫富濟貧,散些糧米,正是我輩替天行道的本分。然則」」

  他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陰冷,「賢弟們莫非忘了?我等攻打這高唐州時,城上射下的箭矢、潑下的滾油、砸下的擂木,可不少出自這些無辜」百姓之手!」

  「他們幫著高廉守城,手上沾的,正是我梁山兄弟的熱血!此乃附逆助惡,罪同反賊!今日不追究他們同謀之罪,已是哥哥天大的慈悲,法外開恩了!若再以糧米資敵,豈非養虎遺患?常言道:天作孽,猶可違;自作孽,不可活。」這一飲一啄,莫非前定?

  就由他們自生自滅,聽憑天命罷了!」

  宋江聽罷,正中下懷,臉上立刻堆起深以為然的神色,撫掌嘆道:「軍師之言,端的是洞明世事,通達天理!正是如此!正是如此!一飲一啄,自有天定。我等已替天行道,誅了首惡,余者,便看他們各自的造化了!」

  說罷,再不理會花榮、林沖,只顧催促嘍囉們加緊裝車運糧。那滿載財帛糧米的大車,吱吱呀呀,一路煙塵,徑直往梁山泊去了。

  留下滿城焦土、屍臭與斷斷續續的哀哭,在暮色里飄蕩。

  真真是:

  梁山替天行道處,餓殍塞巷哭聲高。

  好漢們車載斗量回山去,百姓家灶冷煙絕喪命了!

  卻在這時。

  「無量天尊!星主且慢!」

  眾人回頭,只見那入雲龍公孫勝,不知何時又飄然而至,立在煙塵未散的街心,青袍微拂,面沉如水。

  宋江見是他:「哎呀!仙長去而復返,必有高見?莫非是祖師又有法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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