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0章 端午各家喜憂,朝堂各有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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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熙鳳跌跌撞撞深地往自家院子狂奔,夜風颳在臉上,卻吹不散那股子鑽心蝕骨的醃膀腥氣!她一邊跑,一邊抽出掖在腰裡的汗巾子,也顧不得那細軟綢緞,在臉上眼上紅唇上一通死命揩擦!好容易心神翻騰的摸回自家院子,剛掀帘子進屋,守夜的平兒已被驚動,揉著惺忪睡眼坐起身來,不知道她剛回來,還到是要出去,忙道:「奶奶?這深更半夜的,您…您是要掌燈出去?」

  王熙鳳心頭猛地一緊,硬生生將那股子噁心和驚惶壓下去,臉上強擠出一絲僵硬的笑:「沒…沒事!你睡你的!我…我起夜,已經好了。」

  待平兒迷迷糊糊又躺下,王熙鳳這才如同虛脫般,幾步撲到自己的床上!

  方才強撐的鎮定瞬間土崩瓦解!

  那滔天的屈辱、噁心和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隱秘燥熱,蜂擁而至!

  她一頭扎進錦被裡,用牙死死咬住被角,壓抑著、斷斷續續地嗚咽起來,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淚水浸濕了繡枕。

  她猛地翻身坐起,也顧不得夜深,赤著腳衝到臉盆架前,抓起冷水壺就往銅盆里倒,「嘩啦」一聲,水花四濺。

  她捧起清水,一遍又一遍狠狠地搓洗著臉頰、眼睛、鼻孔!皮肉都快搓破了,可那股子醃攢的腥膻味兒,卻像是鑽進了骨頭縫裡,怎麼洗也洗不掉!

  閉上眼,那驚心動魄的一幕又在眼前活了起來。

  「轟!」一股難以言喻的羞臊猛地燒遍全身!

  她只覺得臉頰滾燙,耳根子紅得滴血!

  更讓她驚恐的是身體竟然有了反應!這感覺讓她又羞又怒,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王熙鳳,你這個下作的娼婦!沒廉恥的蕩婦!」她在心裡狠狠唾罵著自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更讓她驚恐欲絕、羞憤欲死的是一一她鼻端縈繞不去的那股子氣味!

  起初是濃烈得令人作嘔,恨不得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可不知何時…競悄然變了!

  這味道絲絲縷縷鑽入她的鼻腔,竟不再讓她噁心欲嘔,反而像點燃了乾柴的火星,「轟」地一下,將她體內那股邪火燒得更旺!

  一旦習慣似乎好聞了起來!

  她無意識地、如同著了魔般,竟悄悄將汗巾子一角,湊到了鼻尖!深深、貪婪地吸了一口氣!「唔…」這味道直衝腦門讓她渾身一顫,隨之而來的,是排山倒海的羞恥!

  「天爺啊!我…我這是怎麼了?我王熙鳳…競是個骨子裡就下賤的淫娃蕩婦!」王熙鳳猛地將汗巾子摔開,如同被毒蛇咬了一口!

  心臟狂跳得幾乎要炸開!臉頰燙得能烙餅!

  就在這羞憤、噁心與隱秘燥熱的煎熬撕扯中,許是太累了,竟不知何時,她帶著滿臉未乾的淚痕和水漬,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

  天光微熹,平兒已端著銅盆熱水進來伺候。

  王熙鳳猛地驚醒,如同驚弓之鳥!

  昨夜種種瞬間湧入腦海!

  她一眼瞥見枕邊那團揉皺的汗巾子,心頭狂跳,如同做賊一般,飛快地抓起,死死地塞進了枕頭最底下!

  平兒正擰著熱毛巾,小巧的鼻子忽然輕輕嗅了嗅,蹙起眉頭,疑惑道:「奶奶…您聞見沒?這屋裡…怎麼好像有股子…說不說的味兒?」

  王熙鳳心頭如同被針狠狠扎了一下!

  臉上卻繃得死緊,強作鎮定地接過熱毛巾,胡亂在臉上抹了一把否認道:

  「胡說!哪有什麼味兒!!許是…許是外頭野貓鑽進來,在哪兒留了點醃膀東西罷!」

  平兒不疑有他,一邊替王熙鳳梳頭,一邊抱怨道:「可真是奇了!近來府里野貓是越發猖狂了!聽說大奶奶那邊屋子裡,也時不時能聞到貓尿臊氣還越來越多!如今竟敢跑到奶奶您這屋裡來了?真真是反了天了!」

  「誰說不是!」王熙鳳聽著這話,一股沖天的怒火和刻骨的羞憤猛地竄起!

  她「啪」地一聲將手中的玉梳拍在妝上,震得瓶兒罐兒一陣亂響!

  鳳眼圓睜,銀牙咬得咯咯作響,從牙縫裡一字一句地擠出話來:

  「那不知死活的野貓,總有一日都給我捉住給騙了閹了看他還如何禍害人!」

  平兒一愣心道:奶奶怎麼生這麼大脾氣,這起床氣是越來越大了。

  白日裡的汴京暑氣漸濃。


  王熙鳳收拾好坐在圈椅里,身上只穿一件薄如蟬翼的湖藍色冰綃衫子,露出裡頭水紅色抹胸,下系一條蔥綠盤金彩繡馬面裙。

  頭上松松綰了個家常髻,斜插一支赤金點翠鳳頭步搖,手裡捏著一柄緙絲牡丹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臉上卻無半點慵懶,一雙丹鳳三角眼精光四射,掃視著下頭垂手侍立的一眾媳婦婆子和丫鬟們。誰也不知道,在賈府中這等威勢的二奶奶昨夜是如何的狼狽!

  鳳姐兒呷了一口趙姨娘送來的加了冰珠子的酸梅湯,那酸甜冰涼的滋味激得她精神一振,王熙鳳心裡有些疑惑,說來也怪,那趙姨娘跟換了個人似的,最近這段時間殷勤的不行,又是送熱雞湯,又是送烏梅湯。平兒侍立一旁,手裡捧著一疊子對牌和帳冊,低聲道:「奶奶,各處管事婆子都到了,在廊下候著呢。」

  鳳姐兒抿了口茶,把茶盞往桌上一擱,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才揚聲道:「叫她們進來罷。」只聽門帘響動,烏壓壓進來二十來個有頭臉的管事媳婦婆子,一個個垂手肅立,依著次序站好。為首的是林之孝家的,後頭跟著賴大家的、吳興登家的、來旺媳婦、來喜媳婦,再往後是管庫房的、管針線房的、管廚房的、管花木的,各人手裡都拿著自己的帳本或對牌。

  鳳姐兒目光一掃,臉上似笑非笑,開口道:「眼看就是端午了。太太在佛堂里念經,大太太身上不好,老太太雖說今年節下要簡省些,可咱們府里上上下下幾百口子人,哪一樣能馬虎?若是差了半分,老太太跟前誰擔待得起?」

  眾人忙道:「全憑奶奶吩咐。」

  鳳姐兒向平兒努了努嘴,平兒便展開一張單子,念道:「今年端午,各處要用的東西,老太太房裡要掛五毒繡屏一架,蒲艾各二十束,香藥荷包三十六個。太太房裡蒲艾十五束,香牌子二十個。大太太房裡同例。」

  「寶玉房裡要格外仔細,蒲艾要最好的,不然老太太又要念叨,香囊要配上新的穗子。各處姨娘、小姐、少爺們房裡各有定例。還有園子裡的門上、角門上都要掛蒲艾貼靈符,庫房裡現存的五色絲線、彩綢、香料、雄黃、硃砂都要盤點清楚,不夠的趕緊去置辦。」

  鳳姐兒待平兒念完,才慢悠悠地說:「今年的節,不比往年。我跟你們說在前頭,誰要是敢給我弄虛頭腦、偷工減料、以次充好,別怪我翻臉不認人。林之孝家的。」

  林之孝家的忙往前一步:「在。」

  「庫房裡的東西,你查點了沒有?去年的雄黃還剩多少?硃砂還剩多少?我記得去年端午後還剩了十幾斤雄黃,怎麼帳上只記了五斤?那八斤哪裡去了?」

  林之孝家的臉色微變,支吾道:「回奶奶的話,去年管庫房的是吳大娘,後頭她調去了園子裡,交接的時候……」

  「交接的時候怎麼了?」鳳姐兒冷笑一聲,「交接的時候少了的八斤雄黃就憑空沒了?那八斤雄黃能吃能喝還是能變成銀子飛了?你給我查,查清楚了來回話。」

  林之孝家的漲紅了臉,連聲稱是。

  鳳姐兒又道:「賴大家的。」

  賴大家的上前一步,躬身道:「奶奶請吩咐。」

  「今年的蒲艾、菖蒲、艾草這些,往年都是從城外老趙頭那裡定,今年他那裡還有沒有?要是不夠,哪裡能補上?我跟你說,這件事要辦得仔細。去年端午,老太太院子裡掛的蒲艾,有一束是枯的,老太太沒說什麼,可大太太看見了,好一通說道。今年要是再出這種事,我如何和太太們交代?」

  賴大家的忙道:「奶奶放心,我已經打發人去看過了。老趙頭那裡今年發得不好,只有一半的量。我尋思著從西山的廟裡再定一些,他們那裡的蒲艾是廟裡種的,乾淨齊整。」

  鳳姐兒點點頭:「這還像句話。還有,蒲艾送來之後,要挑揀過才能掛。那些黃葉的、蟲蛀的、根子爛了的,一概不許進府。你親自帶人挑,挑好了再分送到各處去。」

  賴大家的應了。

  鳳姐兒又吩咐管針線房的鄭華媳婦:「今年的香囊、荷包、香牌子,繡樣要新的。老太太那個五毒繡屏,用絳色底子,五毒用金線繡,蠍子、蜈蚣、蛇、壁虎、蟾蜍,要繡得活靈活現的,不能含糊。」「太太們房裡的香囊用石青色底子,繡並蒂蓮或者石榴,要討個吉利。姑娘們房裡的用鵝黃色、粉紅色,繡些花花草草就罷了。寶玉房裡的要格外上心,他那個脾氣你們知道,但凡有一絲不好,他能給你扔出來。香料的配比也要注意,白芷、蒼朮、甘松這些,一定要用好的,不能摻假。」

  鄭華媳婦一一記下,又道:「奶奶,繡五毒屏風的線,庫房裡金線不多了,只有三小絞。要繡出那個效果來,怕是不夠。」


  鳳姐兒皺眉:「金線不夠就去買。你去找來旺家的,她男人管著外頭採買,讓她去辦。不過你要告訴她,金線要真正的東西,別拿什麼銅絲鍍金來糊弄。去年買回來的那批絲線,說是上等的杭線,結果洗了一水就褪色,那事我還沒跟她們算帳呢。」

  來旺媳婦在一旁聽見,臉上訕訕的,忙道:「奶奶,那事是底下的小子辦差了,今年的東西,我親自盯著,斷不會有差池。」

  鳳姐兒哼了一聲:「你最好親自盯著。今年節下,老太太高興,說要好好過個端午。能省的要省,該花的要花在刀刃上。誰要是給我糟蹋東西,我饒不了他。」

  鳳姐兒點了點頭又道:「廚房裡呢?柳家的來了沒有?」

  柳家的忙站出來:「奶奶,我在呢。」

  「端午節的粽子、雄黃酒,都預備得怎麼樣了?粽子要有幾種餡?糯米是今年的新米還是去年的陳米?柳家的賠笑道:「回奶奶的話,粽子備了紅棗、豆沙、蜜餞、鹹肉四種餡。糯米用的是去年的陳米,今年的新米還沒下來。不過陳米也還好,我讓她們多淘洗幾遍,蒸出來一樣軟糯。」

  鳳姐兒放下茶盞,聲音冷了幾分:「去年的陳米?我記得去年收上來的糯米就不多,中秋做月餅用了一批,過年做年糕用了一批,剩的還有多少?」

  柳家的支支吾吾道:「這……這……」

  「說!」

  柳家的只得道:「剩的大概只有三百來斤了。今年端午要做粽子,各處主子、上等丫鬟、管事娘子都要分送,再加上節下賞人的,怕是不夠。」

  鳳姐兒啪的一聲拍在桌上,嚇得眾人一哆嗦。

  她深吸一口氣,放緩了聲音道:「糯米不夠就去兌些新米來,兌不上就少做些,把分量算準了,每人該分多少就是多少,不許短了誰的,也不許多了誰的。往年有些人仗著體面,多拿了送人,短了底下人的,鬧得沸反盈天。今年一律按規矩辦,誰要是不服,讓她來找我。」

  柳家的連聲應諾。

  鳳姐兒又道:「園子裡的花草也該收拾了。端午前後,天氣熱了,蚊蟲也多。各處院子裡要熏艾草,不能只掛幾束就了事。荷花缸里的水要換乾淨的,不能養蚊子。還有大觀園裡的芍藥、薔薇都開過了,要趕緊修剪,不然敗了葉子難看。這些事誰管著?」

  管花木的是祝老婆子,忙道:「奶奶,是我管著。這幾日正帶著人修剪呢,只是人手不夠,園子太大,有些地方顧不過來。」

  鳳姐兒道:「人手不夠就去跟林之孝家的說,從各處抽調幾個小丫頭子幫忙。端午前一定要收拾乾淨,老太太和太太們是一定要逛園子,園子裡若是有一處不整潔,那可就丟人了。」

  說到這裡,鳳姐兒忽然想起昨晚,問平兒:「寶玉房裡的襲人今兒怎麼沒來?我讓她準備的事她預備得怎麼樣了?」

  平兒道:「襲人姐姐打發秋紋來說,寶玉這幾日身上不大爽快,夜裡睡得不安穩,襲人不敢離了,求奶奶寬恕。寶玉房裡的事她已經吩咐了麝月幾個,該備的荷包、香囊、五色絲線都備齊了,只等端午那天給寶玉戴上。」

  鳳姐兒眉頭一皺想起昨夜的事來。

  好個襲人!

  一個上等丫鬟,竟敢夤夜摸到外書房尋藥?

  那西門大官人何等人物?

  外頭多少達官貴人想遞帖子還摸不著門路,她倒輕車熟路撞到人家門前,似乎很熟悉似的!且昨夜自家雖然呆滯,可也記得門雖未開全,但那西門大官人精赤著上半身,油亮亮一身腱子肉,汗珠子還順著腰溝往下淌,絲毫沒有避諱那襲人!

  這兩人到底是什麼時候認識且熟識的?

  還有那熟悉的呻吟聲到底是哪個女人?

  昨夜那聲媚叫又在耳朵里迴響起來。

  鳳姐兒焦躁地掃視眾婢,目光如刀刮過她們喉管一一這聲兒嬌中帶顫,尾音鉤子似的往上挑…到底像誰,怎麼就是想不起來!

  想到那畫面,鼻子那股腥膻味依舊還未散去。

  這氣味竟像浸透了肌理,此刻被暑氣一蒸,越發鮮明起來。

  她故作煩躁地揮了揮手中扇子,帶起一陣香風,想驅散那惱人的氣味!

  可越發想起昨日大官人那畫面,卻不由得夾緊雙腿,臀肉在榻上難耐地蹭了蹭!

  豐兒在旁無事,卻見主子面頰潮紅,額角滲著細汗,呼吸也比平日急促,不由湊近了低聲問:「奶奶可是熱著了?臉色這般紅,要不讓她們再添個冰盆?


  王熙鳳搖搖頭,低聲對豐兒說道:「再去取條…乾爽的汗巾子來!」

  豐兒一愣,說聲:「是!」走了進去!

  見到一眾丫鬟婆子有些訝異的擡起頭來,王熙鳳這才回了會神嘆了口氣:

  「寶玉身子要緊,隨她去罷。你跟秋紋說,讓襲人好照顧寶玉,別的事不用她操心。還有,寶玉房裡的那幾個丫鬟,每人賞兩個新荷包,一個裝雄黃,一個裝香藥,這是老太太的意思,叫她們好生伺候。」平兒應了,提筆記下。

  鳳姐兒環顧眾人,見人人臉上都有倦色,心裡也明白。

  這些日子府里事多,從上到下都累得夠嗆。

  鳳姐兒又交代了幾件瑣事,比如王夫人房裡的玉釧兒要的雄黃酒要純些,因為王夫人近來頭痛的毛病犯了,雄黃酒可以驅風;

  李紈那裡要格外照顧,老太太吩咐了,她一個人帶著賈蘭不容易,如今痘娘娘又還未離去,節下的東西要比別人多送一份。

  一一交代完畢,鳳姐兒靠在椅背上,揮了揮手:「都去辦罷。午後我要查各處進度,誰辦得不好,晚上來回話。」

  眾人魚貫而出,議事廳里頓時安靜下來。

  平兒收拾著桌上的帳冊,低聲勸道:「奶奶也歇一歇罷,大早起來到現在,連口水都沒好好喝。」鳳姐兒端起茶盞,卻發現茶已經涼了,皺著眉頭放下。她望著窗外的天光,忽然嘆了口氣:「平兒,你說咱們府里還能撐多久?」

  平兒一愣,沒敢接話。

  鳳姐兒自嘲地笑了笑:「我知道你不敢說。連我自己也不敢想。可這日子一天天過,外頭看著花團錦簇,內裡頭的窟窿越來越大。今年端午還能勉強應付過去,明年呢?後年呢?我有時候夜裡睡不著,翻來覆去地想,這府里幾百口子人,將來可怎麼辦。」

  平兒低聲道:「奶奶別想太多了,車到山前必有路。」

  「路?」鳳姐兒苦笑,「我怕是連車都沒有了,拿什麼找路?」

  正說著,只聽窗外傳來一陣銀鈴般的笑聲,接著是腳步聲,有人掀帘子進來,正是史湘雲。湘雲今日穿了一件鵝黃色的紗衫,頭上扎了兩個抓髻,笑嘻嘻地道:「我可聽見了,你說什麼車啊路的,要去哪裡?」

  鳳姐兒連忙斂了愁容,笑道:「雲丫頭來了。我正跟平兒說端午的事呢,我說要備一輛車接你去園子裡看龍舟,這話你就聽見了。」

  湘雲笑道:「我才不信呢。鳳姐姐你放心,今年端午我一定來,我還要喝酒,喝雄黃酒,喝醉了就划拳,輸了不許賴。」

  鳳姐兒被她逗笑了,拉著她的手道:「好,好,讓你喝個夠。快去罷,老太太那邊等著你呢,我這裡忙完了就過去。」

  湘雲高高興興地去了。

  鳳姐兒目送她走遠,臉上的笑容慢慢淡了。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園子裡那一叢日漸枯萎的芍藥,半晌無言。

  好半響才長長吁了口氣:「這起子奴才,不拿鞭子趕著就不動彈!可各個又是老傢伙,我又不能得罪了去,平兒,把娘娘那份節禮單子再拿來我瞧瞧,宮裡的體面,萬萬輕忽不得」

  平兒看著她的背影,心裡一陣酸楚,卻不敢說什麼,只悄悄地退到一邊,將桌上的帳冊一本本歸置整齊,拿了單子遞了過去。

  與此同時西門大宅也在準備著端午。

  西門府正廳上,吳月娘端坐在那張紫檀螭紋大羅漢床上,背後是猩紅氈斗大山水字圍屏。

  月娘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黃麻紙簿子,上頭密密麻麻記著節下各項用度。

  一旁小玉和春梅捧著個剔紅福祿壽紋大盤,裡頭是新漬的水蜜桃並切好的宣州木瓜,湃在碎冰屑里,水珠兒晶瑩。

  孫雪娥和宋惠蓮兩人一前一後進進來行了個禮,孫雪娥喊道:「大娘您喊我!」

  宋惠蓮卻喊到:「太太,您喊我!」

  孫雪娥一愣,想起府裡面都在說,如今咱們大娘是四品誥命,要喊太太了,臉兒一白,心道又輸了這個小賤人一招。

  月娘仿佛知道她心裡想什麼,揮了揮手笑道:「雖說咱們府里規矩要迎頭趕上,可是這種口頭稱呼,既然是老人,就隨你們叫習慣便是。」

  孫雪娥心裡這才好過些,偷偷白了宋惠蓮一眼,說了聲是。

  月娘吩咐道:「雪娥,如今府里的白案雖然是武大負責,可他畢竟是新人,你要多叮囑他,明兒正日的「五毒餅』,餡兒務必要足!棗泥、豆沙、玫瑰滷子、火腿、八寶,各樣模子刻的要精細,那「蠍、蛇、蜈蚣、壁虎、蟾蜍』五樣,須得活靈活現。。」


  孫雪娥笑道:「大娘,您就放心吧,昨兒我已經吩咐過了!」

  月娘嗯了一聲,繼續說道:「粽子不拘大小,尋常的也要裹得緊實,糯米淘了十遍不止,餡料昨兒就備下了吧?雄黃酒、苜蒲酒,用的是十年陳釀,雄黃粉要辰州上等硃砂配的,至於這。調酒的井水,昨日請玉皇廟的道長算了卦,須得是寅時初刻,井龍王剛醒時打的第一桶無根水,用白瓷罈子封好。」孫雪娥連連點頭說:「您放心,好了,我親自盯著,絕不會出錯!」

  月娘點了點頭,又對宋惠蓮說道:「惠蓮,酒席從來就是你負責,咱們府里人數越來越多,今年是老爺升官後第一個端午,倘若你看到廚房裡人手不夠,立時去會仙樓再雇四個乾淨利索的白案廚娘來,工錢加倍,銀子從官人上月的常例里支取。」

  「老爺寫了信,明兒端午是回不來了。可他雖然不在,我們明兒席面上萬萬不能點心塌了酒水淡了,你須得千萬仔細著!」

  宋慧蓮謹慎的點點頭:「太太,您放心,老爺把這麼重要的後廚交給我,絕不敢有一絲出錯。」兩人唯唯諾諾,正待退下,忽聽儀門外一陣車馬喧闐,小玉三步並作兩步跑進來,氣喘吁吁:「稟大娘,門外來了頂青幔馬車,打著「敕造榮祿大夫府』的錦旗,說是京城王尚書夫人,說是從京城而來,特來拜會大娘,送端陽節禮!」

  月娘眉頭微蹙,放下簿子:「哦?快請!先引到西邊第一間小廳奉茶,我即刻就來。」

  轉頭對侍立一旁的李瓶兒道:「瓶兒,你素來穩重,替我先去迎著,言語溫存些,莫要怠慢了貴客。」李瓶兒今日穿著月白杭綢對襟衫兒,淺金挑線裙子,頭上只簪一支白玉玲瓏草蟲簪,越發顯得面如新荔,目若秋水,那對大白屁股本來就大而軟,如今更是如發麵一樣蓬鬆包著水一般晃蕩。

  她聞言盈盈一福:「大娘放心,奴省得。」便帶著丫頭繡春,款款去了。

  這邊月娘剛整了整衣襟,欲待起身,春梅又掀帘子進來:「大娘,門上說又來了兩頂暖轎,一頂是「高太尉府上』,一頂是「戶部張大人府上』,也都是京城來的夫人娘子,說是給咱們家大人送端陽禮!」月娘心下一驚,這可不比一般的小官,面上卻不露,吩咐道:

  「金蓮兒和香菱引高太尉娘子去東邊第二間小廳。桂姐兒把張夫人引到西邊第二間,這都是誥命夫人,記得要用那套官窯雨過天青釉的茶具,沏上昨日老爺派人剛送到的「密雲龍』貢茶!果子用冰湃著的蜜瓜、金桃、還有新做的水晶皂兒。」

  金蓮兒和李桂姐連忙應聲去了。

  月娘這才起身,帶著小玉、春梅,往西邊第一間小廳去會王尚書夫人。

  剛走到廊下,就聽見裡頭李瓶兒溫婉的聲音:………夫人遠道辛苦,這等厚禮,實在折煞寒門了。我家大娘正親自過來,夫人先用盞茶潤潤……」

  透過半卷的湘妃竹簾,只見那王尚書夫人約莫四旬年紀,穿戴華貴,氣度雍容,正拉著李瓶兒的手細細打量,眼中滿是驚艷與讚嘆,低聲道:

  「好個齊整的娘子!真真是畫兒里走下來的人品,怨不得西門大人寵愛。府上連侍奉的婢女都這般知禮識趣,大家風範,名不虛傳。」

  月娘含笑入內,一番寒暄,那王尚書夫人奉上禮單:赤金打造的「天師騎艾虎」像一座、內府精製的「赤靈符」十道、蘇杭上等宮錦四端、御苑新貢的龍腦香二匣。

  言語間,卻透出其夫在京城上有一樁棘手事,欲請西門大官人在處置一二。

  月娘心下瞭然,只含笑應承:「夫人放心,雖說我一個婦道人家做不了主,應承不了,可我家官人最是熱心,待他回府,妾身定當轉達,無論如何會有答覆,夫人不必掛懷。」

  又命春梅捧出回禮:四簍頂大的湖州精製肉粽、四壇上好菖蒲酒、四匣內造五毒餅、四匹汴京時興的翠藍遍地金妝花緞子。禮數周全,一絲不苟。

  剛送走王尚書夫人,回到正廳,金蓮兒已候在那裡,回稟道:

  「大娘,高太尉娘子已送走了,是高太尉的姨娘,她奉命帶了禮來:一對上品雄黃精雕的五毒擺件、十把內造的泥金川扇兒、還有四簍鮮靈靈的洞庭枇杷,倒是沒說什麼其他事情,只說兩家結好,知道大娘你今日忙,不多打擾。」

  金蓮兒低聲道:「那太尉姨娘,眼珠子就沒離開過香菱兒和我,直夸西門府里養人,連婢女都賽過天仙,行事做派比那公侯小姐還強幾分。」

  說完喜滋滋的。

  香菱兒聽了,拍手笑道:「哎喲喲!金蓮姐姐如今這官話,說得可是字正腔圓,響噹噹的!怪道那高家姨太太拉著姐姐的手,上下打量,只不信道:「這位姐兒,莫不是哪個官宦府里出來的千金小姐?這氣派,這談吐!』」


  金蓮兒聽了這話,登時把個粉臉揚得高高的,腮邊帶笑,眼兒斜睨,那得意勁兒,直要飛出眉梢去。月娘正待開口誇讚兩句,卻見那李桂姐兒,裊裊婷婷地掀帘子晃了進來。

  只見她粉面含春,眉梢眼角藏著幾分矜持的得意,走到月娘跟前,嬌聲道:「大娘,張承旨夫人今兒也去了。」

  說著,從袖中摸出一張泥金禮單,雙手遞上,「這是夫人孝敬的禮:官窯里燒的雨過天青釉五毒插瓶兒一對,上好的辰砂足有二斤,另有四匣宮裡新制、龍涎香為骨的紫蘇柰香避暑香藥,稀罕得緊呢!」桂姐兒頓了頓,眼波流轉,接著道:「夫人倒沒明說求甚事體,只一味奉承咱家老爺,說自家老爺仰慕得緊,日後少不得有仰仗老爺之處,盼著兩家「常來常往,親近走動』。對著我呀」

  她掩口輕笑,眼風有意無意掃過金蓮兒,「更是誇了又夸,說什麼「天仙似的標緻人兒』,「從未見過這般齊整的』!」

  金蓮兒在一旁聽了,鼻子裡「哼」了一聲,冷笑道:「喲!黃貓兒黑尾一一自己誇起自個兒來了!也不知是真是假,聽見個風兒就是雨,也值得這般當眾顯擺!」

  桂姐兒一聽,柳眉倒豎,反唇相譏道:「適才是哪一位,頂著「官宦千金』的名頭,把臉兒揚得比天高?嘖嘖,真當高家夫人是那沒眼力的,連個瓦片兒和玉器兒都分不清?」

  金蓮兒登時紫脹了麵皮,怒道:「放.. .什麼!香菱兒就在跟前站著,她親眼所見,親耳所聞,難道會說謊不成?」

  桂姐兒撇了撇嘴,哼道:「香菱兒自然是老實人兒,可架不住有人教她怎麼說!那舌頭根子底下壓死人,誰又曉得?」

  月娘見兩個又要鬥雞似的掐起來,眉頭一挑:「好了,好了!兩個小蹄子,加上菱兒,你們仨如今都長進了!」

  看著堆滿半間屋子的貴重節禮,心知肚明這些「厚禮」背後儘是燙手山芋。

  她定了定神,重新拿起那黃麻簿子:

  「行了,都知道了。外頭的事,自有官人定奪。咱們府里自己的事,一絲也不能亂!」

  「今兒下半日,各門懸掛新鮮桃枝、柳枝、菖蒲、艾草!大門、儀門、垂花門,一處不能少!正門掛艾虎,要金明池邊現采頂長頂粗的艾草,配上火紅的石榴花!官家賜的天師符、鍾馗像,用上等漿糊,平平整整貼在影壁和角門,半點褶皺不許有!」

  「申時三刻,各院廊下、角落、茅廁邊,給我把雄黃拌的香藥、艾葉點起來熏!熏籠里的香料,今日換成清毒的菖蒲根、白芷、蒼朮!」

  「金蓮兒,這交給你了!」

  金蓮趕緊答道:「是,大娘!」

  月娘接著說道:「節下辛苦,賞錢今日就發下去!本來玉樓幫著我的,玉樓不在瓶兒你幫我記好賞下去:」

  「內外門上當值的小廝、門子婆子,每人賞雄黃荷包一個內裝五十文足陌銅錢、新粽兩個、菖蒲酒一壺!」

  「幾個管家每人賞銀豆子一包、五毒餅四個、雄黃酒半斤!」

  「桂姐兒,明兒後花園鬥百草、射粉團的場子,晌午前布置妥當!你多盯著些,水閣里多設竹榻涼策,備足冰雪甘草湯、綠豆水、烏梅漿!伺候的丫頭小子要機靈,遮陽打扇,冰盆伺候,萬不可讓哥兒姐兒們熱著、渴著、磕碰著!」

  月娘一條條分派下去,事無巨細,井井有條。

  末了,月娘目光掃過李瓶兒、香菱兒、潘金蓮、李桂姐四人,微微一笑:「你們的賞等老爺來!」四人聞言,俱是歡喜,齊齊道謝。

  月娘這才長長吁了一口氣,小玉忙遞上湃得冰冷的酸梅湯。

  月娘呷了一口,那酸甜冰涼直透心脾,卻壓不住心底的思量:

  這幾日前前後後來了不少的人,這堆積如山的節禮,樁樁件件連著京城權貴和開封府的要務,自家老爺那裡又不知要費多少心思周旋……

  她目光落在那些貴婦送來的禮盒上,金玉耀眼,香料馥郁揉了揉眉心,低聲吩咐小玉:「去拿筆墨來,我給老爺回信把事情都交代交代!」

  這大宋所有小家們為了端午準備著。

  可大內皇城裡卻沒有這等閒情。

  大宋天子趙佶,端坐於九重御座之上。

  「諸卿,」官家的聲音清朗,迴蕩在寂靜的大殿,「今日召眾愛卿廷議,所為何事,想必已有風聲。北疆烽煙,遼金相爭,已非一日。」

  「上次眾議草草結束,而今,有金國使臣,攜其國主阿骨打之書,意欲與我大宋結為「海上之盟』,共擊契丹,分其故土。此乃國朝百年未有之變局,關乎社稷安危,祖宗基業,不可不慎!」言罷,他微微頷首。


  侍立御階旁的心腹大太監梁師成,早已會意,尖著嗓子,捧出一卷燙金國書,當殿朗聲宣讀金國條款。那字句鏗鏘,無非是相約夾攻遼國,事成之後,以長城為界,燕雲十六州歸還大宋,金國則取遼之上京、中京等地,而上交給大遼歲貢,滅遼之後盡數交給金國以及大開邊疆貿易種種。

  國書餘音未落,文班之首太師蔡京,已然出班。

  他先向御座深深一揖:

  「陛下!老臣還是那句話,金人之議,看似甘飴,實則鴆毒!我大宋與遼,澶淵之盟以來,歲貢雖費,然百姓免遭兵燹,實為「以財帛換太平』之良策。」

  「今若背盟聯金,不啻於引虎驅狼,驅狼之後,猛虎安肯歸山?金人新起,如日方中,其性貪婪,其勢兇猛,遠非契丹可比。一旦遼亡,金人鐵騎直抵幽燕,我河北千里沃野,無險可守,汴京門戶洞開,此乃傾覆社稷之禍根也!」

  「且兵者,兇器也,聖人所慎。今國庫不豐,若再啟北疆戰端,糧秣轉運千里,民力凋敝,恐生內患。老臣懇請陛下,三思!再思!萬不可輕信金人,自毀長城!」

  身後一眾依附於他的門生故吏,重臣如余深等人,紛紛躬身附和:「臣等附議!」

  蔡京話音方落,班中又閃出一人,正是宰相鄭居中。

  鄭居中出班之姿昂然,對著御座一拱,便慷慨陳詞,聲震殿宇:「陛下!觀金人條款,豈止是背盟聯金這般簡單?臣細觀其文,字字句句,皆藏禍心!所謂「海上之盟』,名雖並肩,實則以我為附庸!歲幣名目雖隱,然處處索求無度,更欲我大宋開放邊市,任其商賈如狼入羊群!」

  「此等條款,若允之,非但祖宗收復燕雲之志成空談,更是將我大宋財賦命脈、邊防虛實,盡數暴露於這新起之豺狼面前!臣鄭居中,以頭顱擔保,聯金滅遼,非但不能雪恥,反為我大宋招來滅頂之災!此議,斷不可行!非但不可行,更應整飭邊備,示之以威,使其知我天朝不可輕侮!豈能納貢求安,自取其辱?」官家趙佶的臉色已然鐵青,上次廷議就是他鄭居中以死而拒!

  卻在這時,宣和殿大學士蔡攸霍然出班。

  他對著御座草草一揖,目光咬住鄭居中冷笑道:

  「鄭相莫非又要「血濺丹墀』,以死相脅!我倒要問一句,鄭大人,上次廷議,尚無金使來訪,此一時彼一時,您便敢解衣卸冠,作勢撞柱!已是脅迫君父,大不敬!陛下仁德,念你老臣,不予深究。不料你競不知收斂,食髓知味!」

  「今日!金國使臣就在殿外!!邦交重地,國體所系!你鄭居中,身為重臣,難道還要故技重施,貽笑大方嗎!」

  「漢末董卓,廢天子在前,可曾不是以死諫為名,你若再以死脅迫聖躬,其心可誅!其行與那謀朝篡位的逆賊何異?!」

  鄭居中大怒:「你!!!蔡攸!你……你這奸佞小人!競敢血口噴人!」

  蔡攸卻深得其父手段,自己目的達到也不做口舌,站回班列面露冷笑,不再言語!

  「蔡學士所言極是!「童貫站了出來,對著官家深深一躬,擡頭說道:「陛下!此乃天賜良機,千載難逢!遼國腐朽,天厭其德,金國崛起,正應天命!」

  「我大宋承祖宗之志,念念不忘燕雲故土。今有金國為前鋒,我王師只需出雄兵數萬,自河北北上,與金軍南北夾擊,契丹必破!燕雲十六州唾手可得,洗雪百年國恥,重光祖宗疆土,在此一舉!「「鄭相所言金人禍心,實乃杞人憂天!金人僻處苦寒,所求者無非財貨,我大宋富有四海,些許歲賜,九牛一毛耳。待收復燕雲,憑長城之險,據關河之固,金人縱有異心,又能奈我何?」

  「蔡太師言及民力、糧秣,臣掌樞密,深知國力。東南財賦充盈,足以支撐此戰!若畏首畏尾,坐失良機,待金人獨吞遼土,羽翼更豐,那時我大宋才真是危如累卵!」

  「臣童貫,願親提一旅之師,為陛下前驅,直搗燕京!」

  王子騰等一干武將亦高聲附和:「童樞密忠勇,所言乃強國之道!機不可失,時不再來!臣等願戰場效死力!」

  童貫一黨氣勢洶洶,主戰之聲甚囂塵上。

  然而,清流文臣之列早已按捺不住。

  只見太子詹事耿南仲、給事中吳敏、中書舍人葉夢得等一干以氣節自持的官員,紛紛出班。耿南仲聲音懇切:「陛下!祖宗基業,豈可托於虎狼之手?童樞密之言,看似激昂,實乃禍國!」「金人崛起之速,其勢之猛,史所罕見。觀其滅遼諸戰,屠城滅族,兇殘更甚契丹!此等虎狼,與之結盟,無異於與虎謀皮!收復故土,當憑我大宋堂堂之師,正正之旗,豈能假手於人,自墮威儀?」「況兵凶戰危,一旦開啟,生靈塗炭,河北、河東首當其衝!太師所言民力凋敝,絕非虛言!江南乾旱已民怨沸騰,若再徵發糧餉民夫北上,恐東南生變,動搖國本!」


  「陛下仁德澤被蒼生,豈忍見百姓再陷水火?臣等懇請陛下,以蒼生為念,拒此險盟!」

  吳敏、葉夢得等一干清流亦引經據典,痛陳厲害,直言此乃亡國之兆。

  反對聲浪如潮,幾欲淹沒童貫一黨。

  御座之上,官家的臉色,由凝重漸轉陰沉。

  他本望蔡京能壓制清流,襄贊其宏圖,未料他對聯盟之事,反對之聲如此洶湧,旗幟鮮明。一股被忤逆的怒火與帝王權威受挫的羞惱在胸中翻騰。

  他並未拍案嗬斥,只是那修長的手指緊緊扣住了御座扶手,目光緩緩掃過群臣,最後,深深地、久久地,釘在了蔡京那張古井無波的臉上。

  裡頭有憤怒,有失望!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官家的目光,驟然轉向一個靠後的位置。那裡站著一位身材魁梧、身著嶄新錦袍的官員西門大官人!

  「西門愛卿,」官家的聲音平淡,「西門愛卿。爾素稱機敏,通曉實務。今日廷議,眾說紛紜。朕,也想聽聽你的見識。這聯金滅遼之事,爾意下如何?」

  「唰!」滿朝文武的目光,如同數百支利箭,瞬間聚焦在大官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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