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9章 賀【票風餅白銀】加更!王熙鳳的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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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二合一】

  左邊玉釧兒那緊繃的臀峰一受力,登時如波浪般蕩漾開來。

  那半朵粉釧花兒胎記也隨之起伏波動,似活了一般,顫巍巍綻開一朵誘人的浪花。

  然則右邊金釧兒的臀兒卻兀自不動,那另半朵釧花靜靜貼著,倒顯得左邊那活色生香的浪花兒有些孤零突兀,失了對稱的妙趣。

  大官人看得心頭火起,更嫌這景象不夠圓滿,忍不住揚起蒲扇般大手,照著右邊金釧兒那豐隆「啪」地就是一記清脆掌摑!

  這一掌下去,力道拿捏得正好,但見金釧兒那雪股應聲陷落,旋即又高高彈起,劇烈蕩漾,恰似投石入水,激得層層肉浪翻滾。

  那半邊粉釧胎記也隨之劇烈波動,瞬間也綻開一朵同樣豐腴顫動的浪花。

  兩股浪兒此起彼伏,左邊未平右邊又起,那兩半粉艷艷的釧花兒在推送下,重新嚴絲合縫地拚合在一處,粉光交融,顫巍巍合成一朵完整妖艷活色生香的並蒂釧花!!

  金釧兒正羨慕又擔心快要死去的妹妹,臀上吃痛,又兼這掌摑來得突兀,激得她渾身一顫心兒都酥了半邊。

  她咬著那水潤下唇,非但不惱,反倒吃吃浪笑著扭過臉來,眼波媚得能滴出水,喘著對那大官人嗔道:「親親好老爺!您這巴掌奴家受用得很……只是我妹妹臉皮兒薄嫩,身子嬌怯,您老人家千萬……千萬要輕憐蜜愛,溫柔些個才是呢!」

  大官人聽得金釧兒浪語,哈哈一笑,對金釧兒道:「好個知情識趣的丫頭!你這當姐姐的,倒曉得心疼妹妹。只是林太太還在一旁晾著,怕是要怨你只顧著姊妹情深,冷落了她。」

  「你既這般會疼人,不如……順道也教教你妹妹些個體己功夫,讓她也學學如何開竅?」

  金釧兒聞言,咬著那豐潤下唇,眼波順著大官人話語流轉,斜斜瞥向自家面前。

  只見林太太雲鬢微亂,坐在她頭前,一張俏臉早漲得如熟透的蝦子,正用纖纖玉指虛掩著檀口,那雙含羞帶媚的眸子水汪汪地,正一瞬不瞬地期望著她。

  夜色如墨膠般黏膩。

  襲人獨自踟躕在園中小徑上,月光仿佛都帶著熱氣,烘得人渾身汗津津,又透著一股子虛寒。她身上只著一件薄薄的貼身小衣,汗濕了緊貼在皮肉上,把那身形兒勒得越發分明。

  她一隻小手死死捂著肋下,那裡頭陣陣抽痛,像有根針在五臟六腑里亂攪,疼得她柳眉緊蹙,粉面失色,額角冷汗涔涔。

  方才在屋裡,一口腥甜猛地湧上喉頭,吐在帕子上,竟是殷紅刺目的一團!

  襲人唬得魂飛魄散,那點子紅,在她眼裡便如催命的符咒。

  她怕極了,怕得渾身篩糠似的抖,怕自己悄沒聲兒地就癱死在那冷榻上。

  倘若真的如此。

  第二日怕是園裡的丫鬟和婆子們,如當初議論被逐出賈府的金釧兒和晴雯生死一般議論自己。什麼大丫鬟的威風恍若討論一隻死狗。

  想起這事,襲人心思一轉。

  不由得想起最近經常遇到的金釧兒。

  她被太太攆出去,自己還為她掉了兩滴淚,誰知轉眼竟攀了西門大人!

  如今。

  她手上戴著水頭極好的翡翠鐲子,碧瑩瑩的映著人眼,那可是太太們才配的物件;

  頭上則簪著大官人贈的宮花,那通草花鮮亮得緊,比院中姑娘們戴的還好,遇見幾次都戴著,端的是妖嬈風流,早不是當初那個低眉順眼的丫頭了。

  還有那晴雯,雖說只見過兩回,瞧她那通身的氣派!

  身上的綾羅,頭上的點翠金簪,哪一樣不晃得人眼暈?

  活脫脫就是個闊門裡的奶奶!

  擱在從前賈府里,她也不過是自己下頭的丫鬟!

  這一切,還不是因著那西門大人?

  想到那驢般的西門大人,襲人身子猛地一顫,小腹酸脹起來又化作了麻癢,絲絲縷縷地往心子裡鑽頓時肋下的疼痛似乎都好了一些。

  她捂著肋,按著小腹,只覺得這身子,從裡到外,都酥了、麻了、疼了、空了,只剩下一腔子驚惶與不甘,在這蒸籠似的夜裡,無處可逃。

  且說那頭王熙鳳提著一盞昏黃羊角燈,腳步虛浮地出了房門。

  就這麼蒙頭蒙腦走了不久。


  夜風兜頭一吹,帶著露水的涼氣直鑽進領口袖管,激得她渾身一哆嗦,適才在屋裡那股子無端燒起來的燥熱,登時被撲滅了大半。

  她身上只穿著一件極輕薄的玉色杭羅對襟衫子,下身是一條水綠色冰蠶絲撒腳褲。

  這料子輕薄透軟,最是涼爽,卻也最是服帖,平日裡行走便已勾勒身形,此刻她心緒激盪、步履急促,那汗水早將薄薄的絲羅浸得半透,緊緊裹在身上,越發顯得腰肢緊束如柳,而那腰肢之下,卻陡然隆起兩團豐隆碩大的肥靛!

  她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氣,再往前挪了兩步,身上那點殘存的悶熱也漸漸散了,心裡倒騰起一絲古怪:

  自己素日裡何等果斷決然,今夜怎地像個沒見過世面的雛兒,這般心神不寧?

  待到又行了幾步,冷風一激,那混沌的腦子才猛地清明過來一一壞了!

  這三更半夜,自己一個別家的媳婦兒,身邊連個丫鬟婆子都不帶,孤身往那大官人院裡闖,這……這成何體統?

  若是傳將出去,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想到這裡,她脊梁骨一涼,腳跟一旋,立時便要掉頭回去。

  可目光一擡,大官人那燈火通明的院子,分明已在十步開外的樹影里晃著了,檐角的獸頭在月色下都瞧得真切。

  那潑天潑地的辣性兒,被這近在咫尺的景象一激,又「噌」地一聲,火苗子似的從腳底板直躥上天靈蓋!

  她低頭,死死攥緊了手裡那個描金嵌貝的紫檀小匣一裡面可是厚厚一疊恆舒號的銀票子。

  心頭一個聲音冷冷響起:「罷了!早還早了!橫豎是這許多銀子,若是在外頭周轉利息都嚇死人,可那大官人倒不曾提過半句利錢。」

  「如今自己這些日子借著元妃省親採買和端午節採買的由頭,指甲縫裡省下的這點銀兩,不就是為了填這個窟窿?既湊齊了一半便先還一半,好歹了解了一半人情,何必再拖泥帶水?只是這麼晚,自己一個婦人前去叫門 ...著實有些不對!罷罷罷,還是回去,明日白日裡再帶平兒一起上門致謝。」念頭剛轉到此處,王熙鳳轉身提著燈籠就要回去。

  可一股燥熱又涌了上來,白日裡賈璉那副猙獰嘴臉又猛地撞進腦海,那些剜心刺骨的惡言毒語,字字句句又在耳邊炸開:「……你這沒廉恥的蕩婦!」

  還是在那些眼皮子淺、舌頭長的丫鬟媳婦跟前罵的!

  他競一點夫妻情面都不講,明知自己管著整個賈府最要顏面,競如此罵自己!!

  王熙鳳眼圈一紅,委屈的不行。

  一股寒氣從腳底瞬間凍透了四肢百骸,只覺得通體冰冷,牙齒都禁不住要打顫。

  心裡除了這冰窟窿似的冷,更有股酸楚憤懣直衝喉頭,堵得她喘不過氣。

  「我王熙鳳清清白白操持這偌大一個家業,里里外外,哪一處不要心血?你賈璉……你憑什麼?憑什麼一而再、再而三地作踐我?」

  「前些日子推揉動手,若不是那西門大官人接住我,我便身子撞在了石頭上,還不知道落下何等傷來,今日更當著下人的面,罵我是……是蕩婦!我. 我是做錯了什麼?不就讓你不能碰平兒不能把女人帶回來麼,你就這麼恨毒了我?」

  賈璉那臉在眼前晃動,她仿佛已經聽見那些值夜的、守門的丫頭婆子,此刻正擠在哪個背風的角落,壓低了嗓子,眉飛色舞地嚼著舌頭:

  「哎喲喂,聽說了嗎?今兒咱們那位威風八面說一不二的璉二奶奶,可是被璉二爺指著鼻子罵「蕩婦』呢!」

  「嘖嘖嘖,誰能想到?平日裡何等體面尊貴,原來在自家爺們眼裡,竟是個……嘻嘻」

  這些想像中的竊竊私語,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來,勒得她幾乎窒息。

  那剛被夜風吹散的燥熱,裹挾著無邊無際的屈辱和一股邪火,「轟」地一下,又從小腹直衝天靈蓋,燒得她雙頰滾燙,眼冒金星!

  王熙鳳越想,身上那股子被激出來的潑辣狠勁越是壓不下去,幾乎要衝破天靈蓋。

  她死死盯著幾步之遙、燈火輝煌的大官人正房:「好!好!罵得好!你賈璉罵我是「蕩婦』,罵得可真響亮!既如此……偏偏就遂了你的願!偏要這三更半夜,孤男寡女,去會一會你嘴裡那個姦夫!看你能奈我何!」

  這念頭一起,如同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

  方才那想要迴轉的腿,此刻仿佛灌滿了滾燙的鉛水,非但不再後退,反而「噔」地一聲,重重向前邁了出去!


  緞子鞋尖碾過冰冷的石子路,直直朝著那片燈火通明的院落踏去。

  信步至大官人院落,見黑漆院門虛掩,便悄然推入。

  園內花影幢幢,蟲鳴唧唧,唯正房窗欞透出昏黃燈火,靜得人心慌。

  她躡足近前,手方擡起欲叩門扉,卻猛地僵住一

  門是虛掩著。

  縫裡幽幽透出陣陣異響,非歌非泣,似痛似歡間或夾雜著一聲拔高了的尖啼,如同被驟然拋上雲端又狠狠摔落,帶著股子能把人魂魄都勾出來的媚顫勁兒。

  鳳姐兒心口突地一跳,疑是暑熱生幻,耳根卻已悄然燒了起來。

  她屏息凝神,鬼使神差般,將虛掩的門又推開一線,側身貼耳。

  這下更無差錯,隔著一道薄薄的屏風,內室里的聲響清晰可聞聲密如急雨夾雜著濕膩水響,更有此起彼伏的鶯聲燕語嬌啼婉轉。

  王熙鳳臉上紅雲密布,心頭卻如同沸油烹煎!

  暗罵道:「好個殺千刀的西門大官人!荒淫至此!這裡頭意不只一婦人聲音!」

  可其中一個耳熟的媚聲兒…是金釧兒,另兩個是誰?

  陌生倒也罷了,卻十分的熟悉,也斷不是晴雯那蹄子清亮亮的嗓子!

  這腔調兒黏黏糊糊的哼唧…分明是常在耳邊打轉的聲音!

  難道是府里哪個不要臉的小蹄子,竟也爬上了這大官人的床?!

  這念頭如同一股無名邪火「騰」地竄起,直衝頂門!

  是哪個?

  是哪個沒廉恥的下作娼婦?

  競敢背著府里,偷摸和外人行這苟且之事?

  她銀牙暗咬,恨不得立時衝進去揪出那賤人來!

  偏又聽不真切,那媚聲兒時隱時現,勾得她心焦如焚!

  她身子又往前探了探,恨不得將耳朵貼在門縫上,全然忘了身份體統,只想聽個分明明白!定要揪出這吃裡扒外的狐媚子!

  恰在此時,院外小徑上忽地傳來細碎急促的腳步聲!

  外頭院子門吱呀一聲被推開。

  王熙鳳心頭如遭冰錐,這要是被人撞破她在此處偷聽活春宮…那真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她哪裡還顧得上細辨那聲音,情急之下,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推開房門,掀了帘子便閃身闖入外室!一入外室,更如墮入無邊慾海!

  紗屏風後燭火搖曳,映得人影幢幢糾纏,帷幔翻飛。

  雖瞧不真切,但那內室里的活色生香,裹挾著滾燙淫靡的氣息和聲音撲面而來。

  王熙鳳何曾如此直面這等景象?

  只覺渾身燥熱難當,口乾舌燥,面頰酡紅如醉,身子骨酥軟得如同抽了筋,不得不倚著冰涼的門框,指尖都在微微發顫。

  正自心旌搖盪、又怒又臊之際,門外卻傳來一個柔柔怯怯、清晰得刺耳的聲音:「西門大官人在嗎?襲人求見。」

  王熙鳳如遭雷亟,猛地一個激靈,從那混亂的漩渦中驚醒幾分,心頭疑雲與怒火交織翻騰:「襲人?!這蹄子…怎麼也摸到這醃臘地方來了?所為何事?莫非…她也…」

  那熟媚的聲音主人尚未揪出,襲人又至,這潭渾水,愈發深不見底了!

  而外頭。

  襲人立在院中,也走近房門,那裡頭後透出的聲音她如何聽不真切?

  她心頭如同揣了只兔子,突突亂跳,羞得無地自容。

  可她怕!

  她怕死!怕得厲害!

  自己好容易從那起子粗使丫頭堆里熬出頭,成了老太太、太太跟前有體面的大丫鬟,眼瞅著金釧兒、晴雯這兩個絆腳石沒了,熬成姨娘,只差臨門一腳!

  若今日不明不白死在這醃膀地方,豈不是前功盡棄?

  她心裡狠狠啐了自己一口:「小賤蹄子!既已將身子都舍給了西門大官人,在他面前,還裝什麼貞潔烈女!」

  這麼一想,那點子羞臊倒被一股豁出去的狠勁壓了下去。

  她定了定神,又拔高了些聲兒喚道:「西門大人?襲人求見。」

  裡頭玉釧兒本就癱死過去,昏昏欲睡,聽得外頭襲人的聲氣兒透簾而入,直唬得她三魂渺渺,七魄悠悠身子骨兒猛地一個激靈又活了過來!


  一張本來滿是紅潮的小臉兒登時褪盡了血色,白得賽過新剝的菱肉,只恨不能縮進牆縫兒里去,瑟瑟抖個不住,活脫脫一隻受驚的小兔兒。

  大官人此刻正抱著魂兒飛了半條的金釧兒,身側那林太太早就癱在一旁昏昏欲睡。

  大官人瞥見玉釧兒嚇得篩糠似的抖,小臉煞白,本待叫襲人進來,可見她如此害怕,只得強壓住火,粗聲朝外喊道:「何事?深更半夜!」

  襲人聽得回應,心頭稍定,忙帶著哭腔哀告:「回大官人……奴婢……奴婢方才跌了一跤,肋下疼得鑽心,青紫了好大一片……方才……方才競還嘔了一口血出來!實在熬不得了,斗膽來求大官人賞些靈驗的傷藥救命………」

  大官人聞言一愣。

  他這處倒常備著清河帶來得各種藥物,既然受傷了自己也不能見死不救,可玉釧兒怕成這樣也不能喊進來?

  當下便要抽身下榻。

  誰知懷中金釧兒雖然一雙美目已然閉著,可雙臂競如兩條白蛇般死死纏住他腰身,競是不捨得放行。大官人被她纏得火起又無奈,低頭在她汗津津的粉頸上啃了一口,笑罵道:「小淫婦兒!」索性將她抱起,整個人掛在他身上,大官人就這麼一步三搖地走下榻來,繞過屏風,去那櫃中摸索傷藥。

  他一手托著金釧兒一手剛摸到藥瓶,抱著美人兒轉身,掀開那猩紅軟簾欲出

  簾外,王熙鳳正倚著門框,面紅如火燒,雙腿酥軟,正攪得心神搖盪猛見帘子一掀,大官人競立在眼前!

  那身上筋肉虬結,汗光油亮,更要命的是一一他懷裡競還抱著個金釧兒!

  王熙鳳一雙鳳眼瞪得滾圓,如同見了活鬼,腦中「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大官人如何能知道這裡還藏了個人,還是那王熙鳳。

  也如同被施了定身法,抱著金釧兒僵在當場!

  那掛在大官人身上的金釧兒,迷濛的醉眼對上王熙鳳的眸子,嚇得魂飛魄散,一雙美目瞪得老大「啊呀!」一聲尖叫,整個人便如一灘軟泥般滑脫下來,跌坐在地!

  大官人自驚愕呆滯,金釧兒這猝然一滑脫便出現了一些意外。

  那王熙鳳直唬得魂靈兒飛了半竅,簡直不能置信這這是什麼?

  一聲兒尖叫才待衝出喉嚨,早被那大官人如餓虎撲食般,一隻汗津津的大手死死捂住了檀口香腮。鳳姐兒哪裡肯依?

  扭股兒糖似地掙挫,粉拳繡腿只顧亂蹬亂打。

  大官人見她掙扎得緊,一張油汗臉早貼到她耳根子上,壓著嗓子恨聲道:「你只管叫,可是要闔府上下都來瞧不成?」

  這話如冷水澆頭,王熙鳳登時身子一僵,那叫聲便噎在喉間,只剩一雙鳳眼兒瞪得溜圓,直勾勾失了神采,只剩下不停得做嘔。

  大官人趁勢將她往那暖閣深處只一操,也顧不得體統,自家精赤著身子,慌忙抓過案上那瓶兒藥,掀帘子遞與外面的襲人。

  襲人方才聽得裡頭一聲尖叫,尖利中帶著幾分耳熟,倒像是璉二奶奶的聲氣兒。

  她心裡「咯噔」一下,轉念又想:「呸!定是哪個浪蹄子聲音像罷了!那正經主子奶奶,如何肯鑽到這醃臘窩裡來?」

  正胡思亂想,猛見帘子一挑,大官人探出半截身子,將那藥遞來。

  襲人臊得不敢擡眼,慌忙接了,心口「怦怦」亂跳,只恐這冤家一時興起又要纏她。

  前番那場狂風驟雨弄得她腫痛未消,若再來一回,只怕半條小命兒都要交代在此!

  當下也顧不得禮數,胡亂道個萬福,攥著藥瓶兒,腳不沾地地溜了。

  襲人去得遠了,大官人這才回身,只見那王熙鳳兀自呆鵝般戳在當地,面如金紙。

  待他走近,鳳姐兒方似還了魂,如今哪裡還管自己來作什麼的,她眼神發直,直到大官人進來,才像被針扎了似的猛地一顫,徹底回過神來!

  「嘔一!」一股難以遏制的噁心感直衝喉頭!

  她再也忍不住,也顧不得體面,俯身劇烈地乾嘔起來,只嘔得涕淚橫流,渾身如同秋風裡的落葉般簌簌發抖,邊嘔邊她胡亂用袖子擦著臉。

  腹中翻江倒海,吐個不停,也顧不得污了羅衫,掩著口,踉踉蹌蹌便往外撞去,真箇是花容失色,狼狽不堪。

  大官人眼睜睜瞅著王熙鳳那跌跌撞撞的背影,那豐腴的臀兒在門帘子外頭一扭消失不見,也是苦笑:「這叫什麼事!」


  一回頭,又見那金釧兒也唬得泥塑木雕一般,傻愣愣立著不停地、夢囈般地念叨:「老…老爺…她…她…她怎麼…怎麼會在這…這地方…?」

  「你問我,我去問誰?」大官人對著這張同樣失魂的臉,不由得咧開嘴,露出苦笑。

  這賈府的夜快樂相同,可汴京的不幸卻各不一樣。

  此刻。

  汴京城外,斜倚著土牆根兒一另破敗矮房。

  屋裡頭,一盞昏慘慘的油燈,豆大的火苗兒跳著,將個婦人的影子長長地印在糊滿煙塵的土牆上。正是那攔街告越王的陳娘子,正俯身於一張破板床上,全心全意地拾掇一個癱做一團的漢子。這原是條硬朗漢子,如今卻如朽木般僵臥著,只有口鼻間一絲游氣。

  安道全瞧過,搖著頭說若是存性命三年五年容易,若是指望醒過來難有指望,全靠他自己。然則陳娘子是個痴心人兒,言道只要他胸脯子尚溫,自己便絕不歇手。

  此刻她手裡攥著塊半濕的粗布巾子,細細地揩抹漢子身上污穢。

  眼兒痴痴地瞅著他蠟黃的臉,嘴裡絮絮叨叨:

  「哥哥,你醒醒罷!睜眼看看奴家……想當初我孤兒寡母,受人欺凌,哪個肯正眼瞧這未亡人一眼?偏是你,不嫌醃膦,舍了命護持俺娘兒倆,風裡雨里,刀尖上滾過來……這份恩情,奴家記在骨頭縫裡,刻在心尖兒上!哥哥,你聽見不曾?你應奴家一聲兒啊!」

  淚珠子斷了線也似,劈啪落在漢子乾裂的唇邊。

  「哥哥莫怕,莫慌,奴家守著你!管你醒得醒不得,管你癱到天荒地老!只要奴家還有一口氣在,這身子骨還能動彈,便伺候你一日三餐,擦洗翻身!」

  「若老天不開眼,哥哥先去了,奴家定把哥哥發送得妥妥帖帖,讓孩兒披麻戴孝,等把孩子養大成家立業。奴一根麻繩兒便隨了你去!黃泉路上冷清,哥哥你且慢走一步,等等奴家!奴家攆著腳蹤就來!」「這輩子欠你的,奴是還不錯,下輩子變牛變馬變條看家狗,也定要還清!哥哥啊哥哥,你聽見了麼?聽見了就眨眨眼!奴家求求你,眨眨眼給奴家看……眨眨眼罷!」

  她湊得極近,眼珠子幾乎要釘進漢子那灰濛濛、死魚般的眼珠里去。

  可那漢子,依舊如泥塑木雕,眼皮兒紋絲不動。

  陳娘子心頭一沉,似被冰水澆透,卻也不哭嚎,只咬著下唇,將那失望生生咽下,手裡布巾卻更用力地擦拭起來,仿佛要將那無望也一併擦去。

  正悲苦間,忽聽門外有人扯著喉嚨喊:「陳娘子可在家麼?」

  陳娘子一驚,這深更半夜,自家這破屋,誰個來尋?

  忙擦了淚,起身開門。

  門縫裡探進一張臉來,借著月光,但見那臉橫肉堆疊,刀疤縱橫,眼露凶光,竟是個衙門裡的差役!若在平日,這等嘴臉,陳娘子見了腿肚子都要打顫。

  可此刻,她一眼便認出這是西門大官人府上常行走的衙役,隨即那猙獰面孔在她眼中競也慈眉善目起來,比起那些玉樹臨風的皇親國戚不知好看多少。

  陳娘子慌忙側身讓道:「差爺快請進!只是……只是屋裡醃膀,連盞熱茶也無有,實在怠慢了……」那衙役咧嘴一笑,也不進屋,只倚在門框上,大喇喇道:「陳嫂子!俺可不是圖你那口茶吃!有樁天大的喜事!西門大人發威,將那作惡多端的越王,拿下了!如今就押在開封府大牢!大人吩咐下來,從今夜開始直至明日開堂,需得些苦主在府衙門前擊鼓喊冤,壯壯聲勢!嫂子你便是頭一個!大人念著你家遭際,特命俺來請!」

  陳娘子一聽,如聞九天霹靂,又似久旱逢甘霖,一顆心猛地提到嗓子眼,又重重落回腔子裡,歡喜得手腳都顫了!忙不迭應道:「去!去!奴家一定去!謝大人恩典!謝差爺辛苦!容奴家將屋裡這……將拙夫稍作安頓,立時便隨差爺動身!」

  那頭大內禁苑深處。

  官家趙佶正擁著錦被高臥,好夢方酣,卻被值夜太監戰戰兢兢喚醒,道是幾位老王爺並宗室親貴有十萬火急之事,夤夜求見。

  官家揉著惺忪睡眼,一肚子起床氣憋在腔子裡,被幾個內侍半扶半架著,勉強歪在龍榻的引枕上。燭影搖紅,映著他那張因好夢被攪而陰沉得能滴下水來的臉。

  「深更半夜的!」官家打著哈欠,聲音帶著濃重的睡意和壓不住的火氣,眼皮子都懶得全擡起來,「擾朕清夢!爾等最好有個天塌地陷般的由頭!否則.……」

  嗣濮王趙仲御,安定郡王趙世福,永寧郡王幾個鬚髮皆白的老王爺,平日裡養尊處優、眼高於頂,此刻卻也顧不得體面,搶步上前,撲通跪倒,帶著哭腔喊道:「官家!官家做主啊!反了!反了天了!」官家耷拉著眼皮,鼻子裡哼了一聲,算是聽著。


  只見為首一位老王爺,抖著手指向殿外:「擡……擡進來!請官家御覽!」

  話音未落,幾個身量未足的小太監,吭哧吭哧,競扛著一根粗壯沉重、斷裂扭曲的黝黑門栓,腳步跟蹌地挪進殿來,「眶當」一聲將那沉重的殘骸摜在金磚地上,震得燭火都晃了幾晃。

  官家被這動靜驚得略清醒了些,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疑惑道:「此乃何物?深更半夜,擡根爛木頭進來作甚?」

  那老王爺捶胸頓足,悲憤莫名:「官家!此非爛木頭!此乃越王府邸正門之栓!是那西門天章……不,那無法無天的西門,率如狼似虎的爪牙,強闖王府,硬生生劈開府門,將越王殿下鎖拿下獄!」「這些殘片,俱是王府大門碎片!官家請看,這分明是打爛了我大宋親王的門面,更是將天家威嚴、宗室體統,踩在腳底下碾作童粉啊!那西門眼裡哪還有半分王法?半分尊卑?簡直……簡直視我大宋親王如無物!」

  官家聽罷,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眼角擠出一滴困淚,不耐煩地揮了揮寬大的袍袖,聲音帶著濃重的倦意:「朕既已將此案全權交予西門天章,給他一日時限,明日自有分曉。爾等且退下,待明日再議!莫再聒噪!」

  說罷,也不管階下跪著的一眾宗室親貴是何臉色,自顧自翻回去歇息去。

  一眾親王、郡王、駙馬並宗室親貴,面面相覷,最終,只得互相交換了個無奈眼神,領頭的老王爺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低沉:「既如此……便讓那西門天章,再猖狂一日!」

  翌日,大官人乘著轎,搖搖晃晃到了開封府衙門前。

  雖昨日吩咐了趙鼎玳安等人去做,心裡有了七八分底,可這轎簾兒一掀,探頭望去,官人心裡還是「咯噔」一下,暗道:「好傢夥!」

  但見那開封府衙門口,烏泱泱、密匝匝,人頭攢動,怕不有上千號人!

  老的少的、男的女的,擠作一團,把個府衙大門圍得水泄不通。

  眾人一見那頂顯赫的官轎落地,也不知誰發一聲喊:「西門青天老爺來了!」

  登時如同沸油鍋里潑了瓢冷水,「轟」地炸開了鍋!

  人群像下餃子似的,「撲通」、「撲通」跪倒一片,磕頭如搗蒜,扯著喉嚨齊聲高叫:「西門青天!西門青天!求青天大老爺做主啊!」

  那聲浪直衝雲霄,震得衙門口那面蒙塵的堂鼓都嗡嗡作響。

  一班衙役如臨大敵,慌忙搶上前去,橫著水火棍子,嘴裡吆喝著「退後」、「肅靜」,勉強在人堆里犁開一條道。

  大官人整了整官袍,臉上堆起一團和氣的笑,步出轎來,對著人群團團作了個揖,揚聲道:「諸位父老鄉親請起!快請起!折煞本官了!爾等冤情,本官盡知!爾等心意,本官盡曉!放心!只管放心!本官定將爾等血淚冤狀,一一收齊,直達天聽,親手呈於官家御覽!定要還爾等一個公道!」人群聽了,更是感激涕零,「青天」之聲愈發山響。

  好容易擠進衙門,轉過影壁,趙鼎早已是滿頭大汗,急趨上前迎接,低聲道:「大人受驚了!」大官人擺擺手,臉上那層和氣的笑還沒散盡,低聲問道:「怎地來了這許多人?昨夜不是只叫你尋些真苦主,再雇些湊數的麼?」

  趙鼎抹了把汗,苦著臉道:「回大人話,正是按大人吩咐辦的。小的連夜差人分頭去找,真真假假,原也湊了百十號人。可……可不知怎地走漏了風聲,或是看熱鬧的不嫌事大,一傳十,十傳百,竟呼啦啦湧來這許多!足足比預計多了幾倍不止!小的也攔不住啊!」

  大官人聞言,非但不惱,那笑意反倒更深了,眼中精光一閃,捋著微須道:「多?多好啊!越多越好!怕的是門可羅雀,冷清收場!這人山人海,才顯得民怨沸騰,才顯得本官為民請命,不畏權貴!甚好,甚好!」

  他一邊往裡走,一邊隨口問道:「裡頭那位呢?招了不曾?」

  趙鼎臉色一黯,湊得更近些,聲音壓得極低:「回大人,沒……沒招。那越王真沒看出來,任是威逼利誘,軟硬不吃,只咬定是有人栽贓陷害,潑他污水!」

  大官人腳步一頓,臉上那層笑意終於凝住了,眉頭微微一挑:「哦?倒是個硬茬子?沒瞧出來。」趙鼎覷著大官人的臉色,小心翼翼地問:「大人,如今這……這可如何是好?人證物證雖有,苦主也來了,可正主兒不認帳,終究……」

  「認不認證由他說了算麼?一個人被潑了一身屎,非說自己什麼也沒做,誰信?」大官人冷笑一聲,不答反問:「冤狀呢?可都收齊備了?」

  「收齊了收齊了!」趙鼎連忙從袖中掏出一疊厚厚的狀紙,雙手奉上,「都在此處,按大人吩咐,有二十餘樁,證詞狀紙人證物證俱已譽寫清楚。」


  大官人接過來,看也不看,只掂了掂分量,嘴角又勾起一絲莫測高深的笑:「二十餘樁?不夠!遠遠不夠!」

  「啊?這……」趙鼎一愣。

  大官人將那疊狀紙隨手丟給趙鼎:「聽著,立刻!馬上!再召集幾個靠得住的刀筆吏,不拘真偽,不拘大小,凡沾著點邊兒的,都給我編……嗯,都給我寫!照著這些樣子,再給我添上一百七八十份!要快!」趙鼎聽得魂兒都快嚇飛了,捧著那疊狀紙如同捧著燒紅的炭火,聲音都發顫了:「大……大人!這……這如何使得?憑空捏造這許多狀子?萬-……萬一日後御史查問起來,或是宗正寺的王爺們追究……」「追究?」大官人嗤笑一聲,斜睨著趙鼎,「元鎮啊元鎮,你雖會做官,卻不懂做官!他們若有這追查的勁頭兒,何至於讓這些苦主冤沉海底,跑到本官這裡來哭嚎?」

  「你以為他們真會管這些泥腿子的死活?哼!再說,就算此刻把那越王提溜出來,他自己怕都記不清這些年到底幹了多少好事兒!」

  「這種事情,他自己都記不清,誰能查的清!我還嫌這些狀子寫得不夠多,不夠狠!你只管放手去寫!其中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全真的給壘在上頭!花樣要多,編得要像!讓人一看,就覺得這越王惡貫滿盈,罄竹難書!懂了嗎?」

  趙鼎看著大官人眼中寒光,硬著頭皮,抱拳躬身,聲音乾澀地應道:「是!下官明白了!這就去辦!」說罷,捧著那疊催命的狀紙,匆匆退了下去。

  大官人則踱進開封府那間特意為越王準備的班房,門一開,饒是他心裡早有準備,擡眼瞧見那越王的模樣,眼皮子也不禁跳了一跳。

  但見那越王殿下,哪裡還有半分龍子鳳孫的體面?

  渾身上下,但凡露肉的地方,密密麻麻布滿了紅疙瘩、紫點子,活像癩蛤蟆背上的皮!

  臉上更是慘不忍睹,眼皮腫得只剩兩條縫,腮幫子上被不知名的毒蟲叮了老大幾個包,油亮紅腫,倒似掛了幾個熟透的爛桃!!

  一晚上功夫,愣是被這班房裡成精的蚊蟲跳蚤給伺候得沒了人形。

  面色鐵青發烏,眼窩子深陷,兩個青黑的大眼圈,襯著那滿臉的包,真是三分像人,七分倒似剛從墳里創出來的活鬼!

  越王聽見動靜,勉強從那腫脹的眼縫裡認出是大官人,一股邪火直衝天靈蓋,嗓子眼兒里發出破風箱似的嘶吼:

  「好……好你個西門!狗……狗膽包天的殺才!竟敢如此作踐天家骨血!讓本王……讓本王落得這般豬狗不如的模樣!你……你等著!本王定要拖著這副身子,到官家面前……告你個凌辱宗室,大不敬之罪!」大官人臉上堆起笑,慢悠悠踱近幾步,拱了拱手:「哎呀呀,王爺息怒,王爺息怒!實在是開封府這破衙門,年久失修,各處窟窿眼兒比篩子還多,庫銀又實在短得緊,買不起上好的驅蟲香藥,委屈王爺了!下官這裡給您賠個不是!」

  越王氣得渾身哆嗦,剛要再罵,大官人卻搶著笑道:「王爺要去面聖告狀?巧了!下官也正要去官家面前復命呢!正好同路,請?」

  話音未落,班房外傳來一聲尖細的拖長調:「聖一一旨一到一!」

  只見一個身著內侍服色的太監正是那經常宣旨的黃公公,捧著黃綾捲軸,昂首挺胸走了進來,對著兩人陪笑道:「西門大人,越王殿下,官家有旨,立時宣召二位,入宮面聖!不得有誤!」

  大官人嘴角勾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應了聲:「臣領旨!」

  又瞥了一眼得意的越王,「王爺,請吧?龍體要緊,可別誤了聖駕!」

  待到進了大內,來到官家面前。

  官家趙佶昨夜被擾了清夢,本就不甚痛快,此刻歪在御座上,臉色比鍋底還黑。

  他先瞧見越王那副人不人鬼不鬼、腫眼爛腮的模樣,眉頭就擰成了疙瘩。

  再一看大官人,倒是精神抖擻,官袍齊整。

  越王如同見了親爹,撲通一聲跪倒,還沒嚎出聲,大官人卻搶先一步,不慌不忙,從寬大的袍袖裡,變戲法似的掏出一大摞狀紙!

  那狀紙疊得整整齊齊,卻足有半尺來厚,怕不有數百張!他雙手高捧過頂,朗聲道:

  「啟稟陛下!越王一案,臣已查明!此乃汴京百姓、苦主冤民,聯名具告越王殿下侵占田產、草菅人命等累累罪狀,共計二百一十三樁!人證物證俱在,請陛下御覽!」

  官家示意太監將那摞狀紙接過來。

  入手沉甸甸的,他隨手翻開幾頁,那字裡行間俱是血淚控訴。


  越王一愣,自己何時來了這麼多罪狀?

  他在階下嘶聲喊道:「假的!都是假的!陛下!這是大官人構陷!是他捏造污衊!當不得真啊陛下!」大官人躬身奏曰:「陛下容稟。那開封府衙門前,一干苦主聚集,呼天搶地,具是鳴冤叫屈,狀告越王殿下。臣目睹此狀,五內如焚,只恨不能親引聖駕,使陛下親睹其情,以察臣下肺腑之憂!所幸,」他話鋒一轉,眼角微瞟向黃公公,「彼時黃公公亦在場,親睹其狀,纖毫畢現。陛下聖明燭照,何不垂詢黃公公?其所見所聞,當為明證,勝過臣下萬語千言。」

  官家本就心煩,一聽越王叫嚷,更是火冒三丈,但他強壓怒氣,陰沉著臉,忽然轉向剛才宣旨回來的太監黃公公:「你說,你方才去開封府衙宣旨,可曾看見……外面是何光景?」

  那黃公公早有準備,立刻躬身:「回萬歲爺的話!奴婢不敢撒謊!奉旨前去,那場面……真真是……活活嚇煞人也!開封府衙門口,烏泱泱!密匝匝!跪了怕不有上千號人!老的少的,男的女的,穿麻戴孝的有,破衣爛衫的也有,把整條街都堵得水泄不通!」

  他說得唾沫橫飛,繪聲繪色,末了還悄悄用眼角餘光,極快、極隱蔽地掃了大官人一眼。

  「冤枉啊陛下,臣弟冤枉!!」越王一聽頓時喊起冤來。

  官家本就心煩,一聽越王叫嚷,更是火冒三丈,將那厚厚一摞狀紙猛地朝越王臉上砸去!

  「劈里啪啦!」紙張如雪片般散落,砸了越王滿頭滿臉!

  「污衊?構陷?!睜開你的狗眼看看!這白紙黑字,血手印兒都按滿了!黃伴伴親眼所見,親耳所聞!上千號苦主堵門喊冤!你當朕是瞎子聾子?還是當朕是傻子,這裡這麼多狀紙,便是一半是冤枉,還有一半呢?」

  「這些年,你在京里城外,乾的這些個斷子絕孫、喪盡天良的勾當!把朕的臉!把大宋皇室的臉!都丟到陰溝里去了!你還有臉喊冤?!」

  這幾聲怒喝,嚇得別說是越王,便是身後一眾來援的親王也不敢說話。

  官家氣得胸膛起伏,喘了幾口粗氣,轉頭瞪著大官人:「西門愛卿!事已至此,你說!按律,這該當如何處置?!」

  大官人垂手躬身,語氣平靜卻字字千鈞:「回陛下,按大宋律法,宗室親王犯法,當由宗正寺會同三法司審理定罪。臣已將一應人證物證、苦主冤狀收集齊全,陛下可即刻移交宗正寺一一查證……」「宗正寺?」官家冷哼看了一眼後面低頭不語的老親王們,「交給他們?還不是關起門來,輕描淡寫罰酒三杯,最後照樣放出來逍遙!到頭來,史筆如鐵,記上一筆「官家優柔,縱容宗室,禍亂天下』!這千古昏君的罵名,還不是要朕來背!朕就是給你等背黑鍋的是也不是?!」

  他又看向大官人:「西門愛卿!朕問你!按你的意思!該當如何?!朕要聽你的實話!」

  「既然陛下要聽真話!」大官人擡起頭滿臉忠憤:

  「陛下!王子犯法,本當與庶民同罪!越王惡貫滿盈,罪證如山,民怨已達沸鼎!若再循舊例,輕縱姑息,非但國法蕩然無存,萬民寒心,更恐天下人以為陛下……畏懼宗室,包庇親貴!此風一長,綱紀敗壞,朝廷顏面何存?陛下聖德清名何存?!」

  「若是按臣的意思!」他微微一笑:「為震懾不法!為平息民憤!更為正國法、肅綱紀、全陛下之聖明、堵天下悠悠之口、保青史萬世之清名!臣,斗膽死諫一一當以雷霆手段,斬一一立一一決!以儆效尤!」

  「斬」字一出,如同晴天霹靂!

  那癱在地上的越王,原本還指望宗室能保他,一聽「斬立決」三字,魂飛魄散!「嗷」地一聲怪叫,也顧不得渾身膿包疼痛,像狗一般手腳並用地爬到御階前,「砰砰砰」地磕起響頭,涕淚橫流,聲音都變了調:

  「陛下饒命!陛下饒命啊!臣弟……臣弟知錯了!臣弟再也不敢了!!」

  他這一跪一嚎不要緊,後面那群宗室親王、郡王萬萬沒想到,這西門競敢直接提議斬立決!眼見越王如此想到自己屁股底下也不比他乾淨多少……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

  「撲通!」「撲通!」「撲通!」

  殿內跪倒了一片!平日裡眼高於頂的龍子鳳孫們,此刻個個抖如篩糠:「陛下息怒!陛下開恩啊!」「越王殿下罪不至死啊陛下!」

  「求陛下法外施恩!念在宗室血脈.……」

  「都給朕住嘴!」官家峻著殿下自家那些宗親,一個個唬得面如土色,跪倒一地,心裡頭好不煩躁,重重拍了拍手,又望向大官人道:「西門愛卿,終歸是朕的至親,取他性命是斷斷不能的。你可有甚麼兩全的法兒?」


  大官人擡眼偷覷了覷官家臉色,又掃了掃下面篩糠似的越王等人,心底暗嘆一聲,知道如今這年代,想要用他償命實在不可能,只存在那些包龍圖的說書里。

  面上卻愈發恭謹,躬身奏道:「陛下聖明仁厚。依臣愚見,此事……唯有教越王殿下破費些黃白之物,捨出足夠份例的銀錢,教那些苦主們具了諒解書,方可了局。」

  「諒解書?」官家眉頭一皺:「甘結文書?」

  大官人忙道:「正是。只要賠補得那些苦主心滿意足,他們自然感念天恩,山呼「陛下聖明』。至于越王殿下……小懲大誡亦是祖宗法度,罰他……去皇陵思過個十年二十載,靜思己過,也就罷了。」那越王初聞不殺,心頭剛鬆了半口氣,待聽得要「破費」巨資外加守陵幾十年,登時如冷水澆頭,慌忙叩首哭求:「陛下!臣………」

  「住口!」官家厲聲打斷,袍袖一揮,「就照西門天章說的辦!把你府里那些惹禍的孽障、為非的刁奴,統統給朕打發了!該賠補的,一絲一毫也不許短少!若再敢陽奉陰違...!」

  越王渾身一顫,哪敢再辯,只得叩頭如搗蒜:「臣……遵旨……」

  官家余怒未消,轉向大官人:「西門愛卿,此事就交與你督辦。務必辦得乾淨利落,莫再生事!也莫要讓那麼多苦主留下朕之惡名!」

  大官人躬身領命:「臣遵旨。」

  官家這才似卸下千斤重擔,揉了揉眉心,對身邊侍立的梁師成道:「師成,為了這孽障,早朝都誤了時辰。如今速去,傳朕口諭,即刻上朝!」

  梁師成尖聲應道:「老奴遵旨。」

  官家起身欲行,目光掠過垂手侍立的大官人,略一沉吟,道:「今日雖非大朝議,西門愛卿既已在宮中,也隨班上朝吧。正好……有樁要緊差事,說不得,要落在你肩上。」

  大官人心中猛地一跳,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恭謹應道:「臣……遵旨。」

  他暗自思忖:「要緊差事?莫非是自己的懲罰要落了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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