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7章 宋江起勢,金玉釧兒合璧,林娘子哀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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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官人冷眼瞧著那林娘子張若貞,見她雖哭得梨花帶雨,鬢亂釵橫,可那眉眼身段,真真是我見猶憐!尤其那淚珠兒順著粉腮滾落,滑過修長玉頸,沒入微微敞開的衣襟里,襯著那起伏的胸脯,更添了幾分勾魂攝魄的淒艷。

  大官人心中暗忖:「嘖!果然是個天生的尤物!難怪那高衙內那等色中餓鬼,見了她便如蒼蠅見了血,連自家老子姓什麼都忘了!這等姿色,便是在京城也掩不住那身風流肉兒!」

  林娘子察覺到一絲灼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心頭一緊,下意識地攏了攏散亂的衣襟,望著大官人眼中警惕之色更濃。

  大官人見她防備,揮了揮灑金川扇,淡淡道:「且寬心,雖然說那高衙內不見得會聽我所言,可最近肯定不敢來騷擾,扶令尊進去歇息吧。本官尚有公務,告辭了。」說罷,作勢便要轉身。

  「大人留步!」林娘子卻突然「噗通」一聲跪倒在塵埃里,聲音帶著哀懇:「大人救命之恩,小婦人…小婦人無以為報。斗膽…斗膽請大人移步寒舍,喝一杯粗茶,略歇歇腳…小婦人…有事相求」她聲音越說越低,頭也深深埋了下去,露出頸後一段雪膩的肌膚。

  大官人腳步一頓,轉過身來,眼中閃過一絲玩味的光芒,似笑非笑微微頷首:「也罷,給你一盞茶時間。」

  進得那收拾得乾淨的小廳,林娘子讓丫鬟錦兒奉了茶,自己卻轉身進了內室。

  不多時,捧出一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裹來。

  她拉著錦兒再次跪在大官人面前,雙手將那包裹高高托起,聲音帶著孤注一擲的顫抖:

  「大人!這是…這是小婦人所有的體己,釵環首飾、歷年積蓄,粗粗算來,約有三百兩銀子…還有…還有這小院子的房契也在裡頭!小婦人願傾盡所有,只求大人開恩,為我那苦命的丈夫林沖伸冤啊!他是被高太尉陷害的!求大人查明真相,洗刷他的冤屈,還他清白,讓他…讓他能活著回來!容奴家說一說我家丈夫的案情!」

  說到最後,已是泣不成聲。

  「別說了,林衝刺殺太尉高俅一案我已知曉。」大官人聽罷林娘子那番泣血陳情,面上卻無半分鬆動,只將手中那灑金川扇「唰」地一聲合攏,在掌心敲了敲,頭搖了搖:

  「如果你求我的便是這事,我不妨告訴你,不妨絕了念想!此事干係重大,非是本官推諉,林沖必死,做不到,告辭了!」

  說著起身便要走。

  「做…做不到?!」林娘子張若貞她如同瘋魔了一般,猛地從地上彈起,也不顧地上塵土污了羅裙,兩條玉臂如同藤蔓,死死箍住了大官人大腿!

  她仰起那張淒艷絕倫的臉蛋,哀求道:

  「大人!青天大老爺!您不能這樣啊!滿東京城誰人不知,開封府信任府尊大人,為了一個素不相識的落難婦人,連狀告越王的狀紙都敢接!連官家、連天潢貴胄的顏面都敢頂撞!」

  「都說您是包龍圖轉世,是活著的青天!是這東京城裡頭一號敢為小民做主的硬骨頭!怎麼…怎麼如今到了小婦人這裡,反倒怕了那高太尉?!怕了他高家的權勢熏天?!難道…難道您那青天的名號,都是假的?」

  她哭喊得聲嘶力竭,胸脯劇烈起伏,那溫熱的淚水和急促的氣息,隔著薄薄的綢褲布料,幾乎要燙進大官人的皮肉里!

  大官人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撒潑舉動弄得一僵!他萬沒料到這看似柔弱的婦人競有如此烈性!更沒料到她競敢當眾抱住自己的腿,還說出這等誅心之言!

  他低頭一看只見那件素素淨淨的抹胸,早已被淚水和薄汗浸得濕漉漉半透不透地緊貼在起伏劇烈的酥胸之上!

  濕透的薄綢,裹著那兩團抖簌簌的軟肉兒,真真是肉顫顫、白生生!

  大官人心中一動。

  異變陡生!

  林娘子正哭罵得激憤,猛然間,什么正正甩在她那掛滿淚珠的粉嫩臉頰上!

  她那張原本因激動而漲紅的臉蛋,「唰」地一下變得慘白,緊接著又如同滴血般紅透!連小巧的耳垂和修長的玉頸都染上了緋色!

  「呀!」地一聲尖叫,觸電般猛地鬆開了緊抱大官人雙腿的手!

  又羞又怒又怕,渾身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

  短暫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咳!

  大官人也有些尷尬,被這婦人一抱一哭一搖晃又居高臨下看見不過心神一動甩了她一臉!


  林娘子從極度羞憤中稍稍回魂,一股被徹底羞辱的怒火瞬間取代了恐懼!

  原來天底下男人都是如此,更別說當官的!

  她猛地擡起頭,那雙還含著淚的眸子,此刻燃燒著熊熊的火焰,帶著一種豁出去的決絕:「大人!還是說…這官場裡頭,終究是官官相護,蛇鼠一窩?!您也和他們一樣,只敢捏軟柿子,不敢碰真閻王?!」「放肆!」大官人沉沉一聲低喝,如同悶雷滾過!

  那張教頭在一旁看得是心驚肉跳、魂飛魄散!

  自家女兒這是失心瘋了不成?

  他「噌」地三步並作兩步衝到林娘子跟前,掄起那蒲扇般的老手,「啪!」地一聲脆響,結結實實甩在女兒那粉粉嫩嫩、猶帶淚痕的臉頰上!

  「孽障!糊塗油蒙了心的蠢東西!」張教頭氣急敗壞、唾沫橫飛地怒罵:

  「大人剛剛才救了我們全家性命!天大的恩德!你…你竟敢這般不知死活、忘恩負義?!你魔怔了不成?為了那林沖連青紅皂白都分不清了?」

  罵完女兒,他「噗通」一聲又重重跪倒在大官人腳前,磕頭如搗蒜:「大人!府尊大人!小老兒教女無方!這丫頭…這丫頭是急火攻心、魔障了!滿嘴的胡叱!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她這失心瘋的糊塗婦人一般見識!饒了她這條賤命吧!」

  林娘子被父親這狠狠辣辣的一巴掌扇得臉上火辣辣、麻酥酥的疼,卻也像是一盆冰水兜頭澆下,讓她清醒過來!

  她「啊呀」一聲,身子「噗通」趴伏在地,額頭死死抵著冰冷的地面,再不敢擡頭看大官人一眼,只剩下嗚嗚咽咽抖抖索索的哭泣。

  她身後那小丫鬟錦兒,更是乖覺伶俐,眼見娘子趴下了,老爺也跪著,大官人臉色不善,她「哧溜」一下,也學得有模有樣,趕緊兒、利利索索地趴伏在林娘子側後方,小小的身子蜷縮著,連大氣兒都不敢出一囗。

  大官人目光掃過腳下這趴伏一地的景象。

  只見林娘子趴跪在那裡,因著哭泣,那纖細的腰肢兒微微塌陷下去,反倒襯得身後那小圓臀兒愈發地鼓繃繃、翹生生!

  他目光微移,又落在旁邊那趴著的丫鬟錦兒身上。

  這一看,倒讓大官人心中「咦」了一聲,感到幾分稀奇。

  這錦兒丫頭,年紀看著比林娘子小,身量也單薄些,可趴在那裡,那包裹在粗布裙里的臀兒,競比她那娘子主子的還要大上一圈!

  雖不及林娘子那般精精巧巧圓翹翹,卻是自有一股子豐腴實在的肉慾風情。

  看著這肩頭聳動的婦人,大官人輕嘆一聲:「你那丈夫林沖,犯下的可不止是「行刺太尉』這一條!據本官案卷所載,他先是玩忽職守,致使軍資重地失火,軍用物資盡毀,此乃死罪一!」

  「其後,更是在滄州草料場,悍然殺害差撥、富安、陸謙幾位公人!此乃故意殺人,死罪二!事發後拒捕逃亡,罪加一等!」

  「更甚者,他竟敢投奔水泊梁山,落草為寇,此乃投賊附逆,形同謀反!這樁樁件件,哪一條不是抄家滅門的勾當?」

  他目光如電,掃過林娘子瞬間慘白的臉和張教頭驚恐的神情,聲音更沉:「真要按律計較起來,非但林沖本人難逃一死,便是你們父女二人,也脫不開一個連坐之罪!」

  張教頭一聽「抄家滅門」、「連坐之罪」,嚇得魂飛魄散!他「噗通」一聲也跪倒在地,膝行幾步,慌忙從貼肉汗衫里掏出幾張皺巴巴的紙,雙手捧過頭頂,急聲道:

  「大人!大人明鑑啊!林沖那廝早已不是我家女婿!他…他早已寫下休書,斷絕了與我家女兒的關係!大人請看!這是他後來陸續寫下的休書!小老兒一直收著,不敢有違啊!」

  林娘子如遭雷擊,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幾張休書,顫聲道:「爹!上次…上次臨別那封,您不是說當著我的面撕了嗎?怎…怎還有?」

  張教頭冷哼道:「撕…撕是撕了…可那殺才…那殺才後來又托人悄悄送了兩封來…這傢伙…」林娘子聞言,只覺萬箭穿心,眼前一陣發黑,悲泣道:「他…他這人…就是這般…一直疑心我…疑心我已被那高衙內玷污了清白…三番兩次…問我…問我「守住了沒有』「被玷污沒有』…我說沒有!我以死明志!他…他卻偏是不信!」

  說到痛處,一股急火攻心,只覺天旋地轉,那纖弱的身子如同風中柳絮般軟倒下去!

  大官人眼疾手快,一個箭步上前蹲下,穩穩將那溫香軟玉的嬌軀攬入懷中!


  剎那間,一股婦人體香和淡淡皂角味的幽香直衝鼻端,懷中那身子雖弱不勝衣,卻觸手溫軟,腰肢更是盈盈一握。

  大官人低頭看去,只見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上猶掛淚珠,一張俏臉蒼白如紙,櫻唇卻失了血色,那副柔弱無依的模樣,直叫人恨不得揉進骨子裡去!

  錦兒趕緊來扶著自家小姐,張教頭在一旁看得真切,老眼珠滴溜溜一轉,一個大膽的念頭猛地竄上心頭他顧不得女兒昏厥,對著大官人又是深深一揖,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媚笑容,試探著問道:「敢…敢問府尊大人…家中…可曾娶有正室夫人?」

  大官人被他這突兀一問弄得一愣,隨口答道:「自然是有的。」

  張教頭一聽,非但不失望,反而臉上笑容更盛,搓著手道:「大人您看…小女…小女雖然嫁過人了,但…但那林沖早已寫下休書,再無瓜葛!小女的身子…小老兒敢拿性命擔保,清清白白!絕未被那醃攢潑皮玷污了半分!大人若是不嫌棄…不如…不如就收了她做個房裡人?」

  「小女雖然蒲柳之姿,但打小也是知書識禮,女紅針滯樣樣拿手,性子更是溫順得緊!當年在東京時,不知多少富家公子哥兒登門求親,門檻都快踏破了!如今能伺候大人您這樣的貴人,也是她幾輩子修來的福分!小老兒…小老兒情願將這院子也一併奉上,只求大人給她個安身立命之所,庇護一二,免得再被那高衙內惦記…」

  此時,林娘子在錦兒懷中悠悠轉醒,恰好聽到父親這言語,頓時羞憤欲絕,耳根都紅透了,掙扎著微弱喊道:

  「爹!你…你胡說什麼!我不嫁!我…我要等他回來…」話未說完,又是一陣急怒攻心,眼前一黑,再次軟倒在錦兒懷裡。

  張教頭見狀,驚呼一聲,趕緊上前查看。

  大官人整了整衣冠,淡淡道:「張教頭!本官還有公務,告辭。」說罷,不再看那對父女一眼,轉身便走。

  這頭大官人回到衙門。

  那頭賈府里那林太太,由林黛玉陪著,在大觀園裡略略逛了逛,便覺心不在焉。

  她眼風兒一轉,悄密密地問黛玉:「乖囡,可知那金釧兒的家眷,如今安頓在何處?」

  林黛玉蹙著眉尖兒,也搖搖臻首:「這倒不曾知曉。」

  忙忙地喚來貼身丫頭紫鵑去打聽。

  紫鵑應了一聲,一溜煙兒去了。

  不多時,氣喘吁吁、汗津津地跑回來,回道:「回林太太、姑娘,打聽實了!就在咱們府後門邊上,緊挨著牆根搭的兩間小耳房!離這兒倒也不遠,拐個彎兒就到!」

  林太太點點頭,告別黛玉帶著兩個小丫鬟而去。

  行至那低矮逼仄的房舍外頭,正正巧巧撞見金釧兒拉著一個與她眉眼相似也長得嬌媚,卻更顯嬌怯怯嫩生生的丫頭走出來。

  金釧兒擡眼瞧見林太太,唬了一跳,慌忙不迭地甩開妹妹的手,行禮道:「太太!您老人家金尊玉貴,怎…怎地屈尊降貴到這醃臘地方來了?折煞奴婢了!」

  林太太笑吟吟上前,一把就攥住了金釧兒那手腕子,親親熱熱地道:「哎喲!我的大管家!你娘親身子不爽利,我心裡頭惦記得緊,既來了京城又來了賈府,哪有不來瞧瞧的道理?這可不就見外了!」說話間,那美目骨碌碌一轉,便黏在了旁邊那怯生生的小丫頭身上,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一番,笑道:「嘖嘖,這水靈靈、俏生生的模樣兒,想必就是你那寶貝妹妹玉釧兒了?」

  金釧兒忙不迭點頭,暗暗用胳膊肘捅了捅妹妹。

  玉釧兒這才如夢初醒,慌慌張張也跪了下去,聲音細若蚊吶:「奴…奴婢玉釧兒,給太太磕頭了…」「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林太太作勢虛扶一把,臉上那笑紋兒更深了。

  只見她慢悠悠從腕上褪下一隻水頭極足綠瑩瑩的翡翠鐲子,不容分說,拉過玉釧兒那隻白生生嫩藕似的手腕套了上去!

  「喏,拿著!」林太太拍拍玉釧兒的手背,話裡有話地道:「這本是一對兒,倒也算不得什麼稀世奇珍,不過是我平日裡戴慣了的玩意兒。一隻早就賞給了你家姐姐,另一隻如今正好送給了你,你們姐妹倆,一人一個,落個「完璧』!圖個吉利圓滿罷了!」

  這「完璧」二字,玉釧兒聽得懵懵懂懂,只當是太太賞臉,紅著小臉兒又磕了個頭。

  金釧兒卻是心頭雪亮,那嘴角兒便忍不住微微向上彎起,趕忙笑道:「太太天大的恩典!妹妹還不快謝過太太?好生戴著,這可是太太的體面!」


  待林太太進屋略略坐了片刻,噓寒問暖幾句,又留下些銀錢藥材走後。

  金釧兒拉著妹妹閃進旁邊僻靜處,眼瞅著四下無人,這才壓低了嗓子:

  「我的傻妹子!方才瞧見沒?!姐姐可曾哄騙你一句半句?」

  她捏著玉釧兒腕子上那涼綠的翡翠鐲子笑道:「這等成色的翡翠,你就是在賈府里熬到頭髮白、骨頭朽,做牛做馬一輩子!那王太太眼皮子夾你一下都算擡舉!更別說賞你這般貴重物件兒!咱們姐妹倆的賤命捆在一塊兒,怕是在那老婆子眼裡也抵不上太太隨手賞你的這個圈兒!」

  金釧兒拍了拍自家妹妹小臉:「妹子,你且放寬心!姐姐我拚了命,也定要央求老爺,早早兒把你從這火坑裡撈出來!到時候,咱們姐妹一同在林太太府上,姐姐我做大管事,你就是二管事!咱們老……」她湊到妹妹耳邊,嗬氣如蘭,聲音更低更媚:「眼下已是堂堂三品大員!日後那二品、一品的紫袍金帶,閣老相公的位份,還不是手到擒來?到那時節,咱們縱然攀不上那正頭娘子的鳳冠霞帔,一個穿金戴銀、呼奴喚婢的姨娘名分,那是板上釘釘、穩穩噹噹!這輩子,才算真真兒有了指望!」

  她頓了頓,眼波流轉,帶著幾分曖昧不明的笑意,輕輕操了操妹妹:「好妹子……今日……隨姐姐一同去……伺候老爺,可好?」

  玉釧兒一聽這話,那臉蛋兒「騰」地一下,紅得如同煮熟的蝦子,羞答答怯生生地點了點頭。可隨即想到那日伺候大官人洗浴見到的那駭人場景,那眉眼間又浮起一層濃濃的懼色,聲音抖抖索索,帶著哭腔:「姐……姐姐……我……我怕……老爺他……他那身子……壯得……壯得跟頭……跟頭驢子似的…」

  金釧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伸出蔥管似的手指,輕輕戳了下妹妹滾燙的額頭,啐道:「呆子!傻妹子!到那時候……你便知道……那好處保管你…嘗過一次…就再也離不得!」

  而那頭。

  掌燈時分,大官人踱回開封府衙。

  方至廊下,卻見趙鼎耷拉著腦袋出來,一張臉苦得能擰出水。

  大官人覷著他,嘴角一咧,笑道:「怎地?可是那越王殿下……金口難開?」

  趙鼎把腳一跺,恨聲道:「回稟府尊大人!下官……下官無能!那越王千歲端的是個深沉的主兒!任下官如何婉轉探詢,旁敲側擊,他只管闔目養神,鼻觀口,口觀心,間或冷笑一聲,以示天家威嚴!半個字也撬不出來啊!」

  「此等天家貴胄,金枝玉葉,國法昭昭,刑不上大夫,下官是打不得,罵不得,連重話都不敢遞一句,真真是……束手無策,徒喚奈何!」

  他搓著手,額角已見微汗,那份焦灼,活似熱鍋上的螞蟻。

  大官人聽了,非但不惱,眼中掠過一絲促狹精光:「嘿嘿,不能用刑,難道就沒了別的路數?這開封府里,自有千般萬樣的待客之道!為官之道,貴在變通。國法森嚴,自是不能動刑。」

  「然則……禮遇宗親,周全體面,乃是我開封府分內之責。這周全二字,其中大有文章可做。豈能因循守舊,坐困愁城?」

  言罷,將手一招。

  那廂熊闊海與仇五,早如影隨形般湊上前來,叉手唱喏:「老爺有何吩咐?」

  大官人悠悠道:「如今天色已墨,暑氣未消,正是蟲豸滋生之時。著你二人,多帶些人手,執燈籠火把,速去後園花木深處、陰濕角落,著意搜尋。凡蚊納、蜈蚣、蠍子、天牛、刀螂之類,不拘大小,多多益善,盡數收羅!妥為安置後,便請它們移步驛館精舍,好生「陪伴』越王殿下。務必讓殿下……賓至如歸,體察一番我汴京風物!」

  熊、仇二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臉上便綻開怪笑,彼此擠眉弄眼。熊闊海拍著大腿道:

  「老爺聖明!這個時節,正是那「鐵甲將軍』和「雙刀客』橫行的時候!這越王雖說一把年紀,可細品嫩肉,那鐵甲將軍一對大鉗,夾在皮肉上,便是個血窟窿!雙刀客那鋸齒腿兒蹬在細皮嫩肉上,怕是要刮下二兩油來!」

  仇五也涎著臉附和:「正是正是!越王殿下那身皮肉,蚊子叮一口怕是要腫起杏核大的包,這許多寶貝進去,嘿嘿,怕不是要演一出百蟲朝鳳?千歲爺怕是要……徹夜難眠,感念我開封府盛情了」一旁趙鼎聽得臉都白了,冷汗涔涔,急趨一步,聲音發顫:「府……府尊大人!此事萬萬不可啊!越王乃天潢貴胄,身份尊崇無比!若因此受驚擾,甚或微有損傷,明日具本上奏,直達天聽,在官家面前哭訴一番,道我開封府慢待宗親,居心叵測……這……這滔天的干係,下官等萬死難贖其罪啊!」大官人把袖子一拂雙手背後笑道:「奏?他奏甚麼?本官行事,自有法度分寸!一不動刑具,二不施嗬斥,三未短缺供奉,奉上的乃是開封府上等精舍,規制遠超常例!至於園中蟲;……」


  他話鋒一轉,悠然道:「府庫年年支應有限,捉襟見肘,上頭又不撥款,此乃眾所周知。修葺園圃,驅除蟲害,非不為也,實力有不逮也!此乃天時地利使然,草木繁盛之處,蟲豸滋生,亦是天地自然之理。蟲兒無知,要去何處拜會,難道還要我開封府行文知會,設卡阻攔不成?他難道告我開封府蚊蟲太多?怕是官家啐他一臉!」

  一番冠冕堂皇、推卸責任的官話,說得趙鼎是目瞪口呆,哭笑不得,只覺一股寒氣從脊梁骨竄上來。大官人不再理會趙鼎的窘態,轉而對他吩咐道:「趙通判,今夜辛苦你值宿,就在驛館外「用心伺候』。若聽見裡頭殿下……嗯,似有不適,急於移駕……」

  他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你便進去,好言寬慰。殿下若想換個清淨雅致的所在,亦無不可。只需殿下………體恤下情,將心心中鬱結之事,坦誠相告,以釋眾疑。殿下金口一開,莫說換個居所,便是要移牒有司,另作安排,本官也立時照辦!」

  趙鼎行禮說了聲是。

  大官人頓了頓,眼中精光更盛,話還說完,招手低語:「附耳過來!明日,本官要行一樁驚天動地之舉!非止震動汴京畿輔,怕是要轟動整個大宋,若是做成,便是煌煌青史之上,亦當留下濃墨重彩一筆!」「你趙鼎,若能將此事辦得妥帖周全,不留首尾,便是首功一件!追隨本官,他日史官秉筆直書之時,少不得也要為你記上一筆,流芳後世!」」

  趙鼎聞言,心頭狂跳,慌忙將耳朵湊近。

  大官人一番低語,直灌入耳。

  只見趙鼎臉上顏色瞬息萬變:

  先是刷白如紙,毫無血色,顯是驚駭欲絕;

  繼而鐵青似鍋底,顯是權衡利弊,恐懼交加;

  最後競漲得通紅如血,額角青筋暴起,豆大的汗珠滾滾而下,呼吸都急促起來。

  大官人冷眼覷著他那副魂飛魄散、戰戰兢兢的慫樣,鼻中輕哼一聲:「嗯?趙大人……可是覺得此計不妥?或是……力有不逮?無妨!開封府上下,能員幹吏眾多。你若心存疑慮,不敢擔此重任,本官即刻另擇賢能便是!斷不勉強!」

  趙鼎被這另擇賢能四字如重錘般砸在心坎上!

  他猛地一激靈,眼中掠過一絲豁出去的狠厲,強行穩住心神,對著大官人深深一揖,沉聲道:「府尊大人且慢!下官……下官願效犬馬之勞!大人前日訓誨,字字珠璣,下官時刻銘記於心:「貓行貓徑,鼠有鼠道』!」

  「眼前這團亂麻,若拘泥常法,徒耗時日,難見真章!大人此計,快刀斬亂麻,直指要害!更可況這對東京百姓來說是一件大大的好事兒,下官以為……此乃上體聖心,下安黎庶之良策!下官……願附驥尾,萬死不辭!」

  大官人聽罷,撫掌大笑:「善!大善!趙通判深明大義,勇於任事,真乃我開封府之棟樑!此事……便如此定了!明日,本官就等著好戲了!」

  這邊大官人交代完後直回賈府。

  而遠在北方。

  卻說宋江別了梁山泊,一路踽踽,心下暗忖:「欲成大事,少不得貼心臂膀。青州孔家莊那兩個徒兒,拜師時倒也恭敬,家中頗有田產莊院,只是相交日淺,情分未厚。指望他兩個拋家舍業,隨俺上山落草,只怕是痴人說夢。」

  「倒是那結義兄弟花榮,與我情同骨肉,相交多年。他那官兒,熬油似的熬了這些年,還是個清風寨的武副知寨,芝麻綠豆般大小,連個正經品級也無。一身好本事,埋沒在這醃膀去處,豈不可惜?不如賺他上山,同享富貴,強似在此受那窩囊氣!」

  不幾日,便到了清風山地界。

  山上小卒報知花榮。

  花榮聞得是宋公明哥哥到了,真箇是喜從天降,慌忙整衣出迎,接入寨中,一迭聲吩咐:「快殺雞宰鵝,整治上等酒席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宋江便將那邀他同上梁山聚義的話頭,婉轉說出。

  花榮聽罷,臉上笑容便僵了幾分,心下如同滾油煎著一一舍不下這身官皮,又怕冷了義兄的心腸。他囁嚅半晌,只推說:「哥哥美意,小弟粉身難報。只是……家中老小,兼且這前程……容小弟再計較則個。」

  宋江是何等樣人?見他言語吞吐,目光閃爍,早知其意,心底一聲長嘆:「人各有志,強扭的瓜不甜。」

  面上卻不露分毫,只把酒來勸,道:「賢弟思量也是正理。」

  正吃酒敘話間,忽聽得寨外一陣人聲馬嘶。


  卻是那清風寨的正印文知寨劉高,帶著他新娶的娘子從外頭回營。

  這婦人娘家姓王,生得頗有幾分姿色,平素最是個眼空心大、撥弄口舌的主兒。

  劉高聽得花榮寨中宴客,便順腳過來打個花胡哨。

  花榮只得起身相迎,引見宋江,只含糊道是鄆城故交。

  劉高夫婦虛情假意地坐了,說了些「叨擾」、「豐盛」的套話。那婦人一雙眼,自打進門,便似那錐子般,只在宋江身上剜來剜去,見他身材矮黑,麵皮微黃,雖非出眾人物,眉宇間卻帶著幾分草莽的煞氣。她心下狐疑,面上只做不知,隨著劉高略坐片刻,便起身告辭了。

  回到自家房裡,那婦人屏退丫鬟,一把將劉高扯到內室。燈影下,她壓低嗓子,噴著熱氣道:「我的爺!你道方才花榮那廝請的是誰?可不就是朝廷發下全國海捕文書,畫影圖形,要捉拿的那個在逃的殺人重犯一一鄆城縣的宋江!」

  「這人可是個大犯,最近還在江州殺了江州通判全家數十口,妾身冷眼瞧得真真兒的,那眉梢眼角的兇相,黑矮的身量,與那圖影上分毫不差!定是那廝無疑!」

  劉高聞言,如聞霹靂,先是一愣,隨即一股狂喜直衝頂門心,暗道:「花榮啊花榮!你這廝平素仗著幾分武藝,眼裡何曾有本官?今日天大的把柄落在老子手裡,看我不把你連根拔起!」

  他強壓著激動,顫聲道:「此話當真?快!快取那文書來!」婦人忙不迭從梳妝匣子底層,翻出那捲落了灰塵的通緝文書。劉高就著昏黃油燈,將那紙上的畫影與方才所見宋江的面貌,鼻子對鼻子,眼睛對眼睛,細細比對一

  果然是:一般黑矮,一般闊口,連那眉心的黑痣都一般無二!

  劉高將文書「啪」地合上,眼中射出餓狼般的光,獰笑道:「好!好個花榮!竟敢窩藏這等朝廷欽犯!合該老爺我升官發財!」

  當下也不聲張,只喚過幾個心腹家丁,密囑一番。

  待到夜深人靜,那劉高點起數十名如狼似虎的親兵,個個手持明晃晃刀槍,燈籠火把照得如同白晝,悄沒聲息便將花榮的帳子圍了個鐵桶相似!

  刀槍碰撞之聲,驚得宿鴉亂飛。

  燈籠火把映得四下里通明,刀槍寒光刺眼。

  花榮等人驚出帳子。

  劉高騎在馬上,挺著胸脯,拿腔作調地喝道:「花榮!你窩藏朝廷重犯宋江,證據確鑿,還有何話說?速速將人犯交出,或可免你幾分罪責!」

  花榮見勢不妙,心知這廝是存心要拿他開刀,硬拚不得。

  他強按怒火,上前一步,抱拳道:「劉知寨,此中有天大的誤會!這位確是鄆城宋公明哥哥不假,卻絕非什麼殺人兇犯!那海捕文書上,定是畫影失真,或是同名同姓之人也未可知!哥哥一向是守法良民,遠近皆知及時雨美名,豈會行兇?」

  劉高在馬上冷笑連連,像聽了個天大的笑話:「花榮,你當本官是三歲孩童不成?守法良民?嘿嘿!他若是良民,何故行蹤詭秘,連個正經路引、同行戶籍也拿不出來?」

  他轉向宋江,厲聲道:「那黑矮漢子!你既自認清白,可敢將身上路引、戶籍文書取出來,與本官並那畫影圖形,當眾比對個分明?」

  宋江被他一喝,心中暗暗叫苦。

  他本是逃犯,倉皇奔走,哪有什么正經路引文書在身?

  一時語塞,面上青紅不定。

  劉高見此情狀,心中更是篤定,得意暢快得如同六月天喝了冰水,聲音陡然拔高:「拿不出?哼哼!花榮,你還有何話講?左右!與我拿下這兩個反賊!休教走脫了一個!」

  兵丁發一聲喊,持械便要撲上。

  花榮見宋江危急,情知已無轉圜餘地,眼中精光一閃,喝道:「劉高!休要欺人太甚!」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他猛地一矮身,如同狸貓般迅捷,反手已從腰間掣出那張神臂鵲畫弓,更不搭話,「颼!颼!颼!」便是三箭連珠射出!

  箭去如流星趕月,帶著悽厲的破空之聲!

  第一箭,「噗」地一聲,正射在劉高頭頂那頂耀武揚威的官帽紅纓上,纓子應聲而落!

  第二箭,貼著劉高耳邊飛過,將他身後一名高舉火把的親兵手中火把射落在地!

  第三箭,直奔劉高面門!!

  劉高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一個倒栽蔥就從馬上滾了下來,摔了個狗吃屎,官帽也不知滾到哪裡去了。


  「哥哥快走!」花榮趁這兵丁驚惶失措、陣腳大亂的當口,一把扯住宋江,如同猛虎下山,撞開幾個擋路的兵丁,奪路便走!

  兩人搶了兩匹馬仗著花榮神箭之威,趁著夜色深沉,慌不擇路,竟一頭扎進了清風山後山的密林之中。那劉高被親兵七手八腳扶起,驚魂未定,摸著自己光溜溜的頭頂,又羞又怒,如同瘋狗般咆哮:「追!給我追!放火燒山也要把這兩個賊子搜出來!死活不論!」

  兵丁們點起火把,鬧哄哄地追入山林。

  宋江與花榮在林中奔逃,不辨方向,逃了許久身心疲乏。

  正惶急間,忽聽一聲呼哨,四下里猛地跳出幾十條黑影,個個手持明晃晃的刀槍棍棒,為首幾條大漢凶神惡煞,不由分說,用絆馬索將二人絆倒,撲上前去,如捆粽子般捆了個結結實實!

  「哈哈!深更半夜,鬼鬼祟祟,定是肥羊!押回寨去,聽候大王發落!」眾嘍囉推推操操,將二人押上清風山聚義廳。

  那聚義廳上,松明火把劈啪作響,照得人臉明暗不定。

  錦毛虎燕順與白面郎君鄭天壽兩個大王,正赤著膊,踞坐在虎皮交椅上,面前擺著大盆的燉肉、成壇的村醪。

  嘍囉們將兩個捆得粽子似的「噗通」一聲摜在冰冷的地磚上,高聲報導:「稟二位大王!小的們在後山巡夜,撞見這兩個賊廝鳥,鬼頭鬼腦,形跡可疑!特拿來請大王發落!」

  燕順正撕扯著一塊肥膩的肉,聞言擡起醉眼,借著搖曳的火光,乜斜著眼朝下望去。

  先瞧見花榮身上那件半新不舊的軍衣,雖沾滿泥污草屑,卻分明是官家制式。

  他喉頭裡發出一聲含混的嗤笑,油膩膩的手朝花榮一指,噴著酒氣罵道:「呸!我道是什麼好漢,原來是朝廷的鷹爪子!晦氣!晦氣!來呀!拖出去砍了,洗洗地!再把心肝挖出來,給俺醒醒酒!」宋江聽得魂飛魄散,掙扎著擡起頭,對著花榮苦笑道:「賢弟!都是哥哥的不是!累你一身本事,竟要在此醃攢地方,與哥哥做一對無頭之鬼!哥哥……哥哥對不住你啊!」

  聲音嘶啞,帶著哭腔。

  花榮雖被捆著,腰杆卻挺得筆直,聞言厲聲道:「哥哥休說這等喪氣話!花榮能與哥哥同生共死,是幾世修來的福分!黃泉路上,小弟也定保哥哥周全!只恨那劉高狗賊……」話音未落,已是咬牙切齒。宋江長嘆一聲,閉目搖頭,聲音里滿是英雄末路的悲涼:「可嘆我宋江,空負一腔大志,指望博個青史留名……不想今日竟要命喪於此,做了這伙山賊的下酒菜!天意乎?命數乎2…」

  那燕順正端起一碗酒要灌,猛地聽見「宋江」二字,渾身一個激靈,手中那隻粗瓷海碗「當嘟哪」一聲脆響,摔在地上砸得粉碎!

  他一雙牛眼瞪得銅鈴也似,死死盯著宋江那張焦黃麵皮,失聲怪叫道:「我可是那道上,仗義疏財,名震京東東路的「及時雨』宋公明哥哥?!」

  宋江睜開眼,見他神情巨變,心知有異,忙道:「正是鄆城宋江!江湖兄弟錯愛,喚聲「及時雨』!」「哎呀呀!險些兒鑄下彌天大錯!」燕順迭聲喊道:「鬆綁!快鬆綁!瞎了眼的殺才們!快快鬆綁!」嘍囉們慌忙撲上前去,七手八腳,連撕帶咬地解那繩索,唯恐慢了一步。

  燕順與鄭天壽一左一右,攙扶起宋江和花榮,直讓到那正中的虎皮交椅上坐定。

  兩人翻身便拜,口中不住告罪:「宋江哥哥恕罪!哥哥千萬恕罪!小弟們肉眼凡胎,豬油蒙了心,竟不識哥哥真神當面!衝撞了哥哥虎威,萬望哥哥海涵!」

  宋江被扶起,揉著被粗麻繩勒得青紫的手腕,伸手虛扶道:「二位賢弟快快請起!常言道不知者不罪。也是宋江命里該有此番磨難,幸得老天開眼,在此絕地逢生,又遇著二位好兄弟!」

  當下,燕順、鄭天壽二人如同換了個人,喝罵著嘍囉們趕緊將廳上狼藉收拾乾淨。

  流水價般重新整治上等席面,殺雞宰羊,比方才豐盛何止十倍?專為宋江、花榮二人壓驚。酒過三巡,宋江環顧廳上,似有疑惑,問道:「久聞清風寨有三位頭領,義氣深重。今日只見二位賢弟在此快活,不知還有一位王英兄弟,緣何不見?」

  此言一出,燕順與鄭天壽臉上的笑容頓時僵住,互相望了一眼。

  燕順重重嘆了口氣,將手中酒碗狠狠頓在桌上,濺出不少酒水,恨聲道:「哥哥問起那矮腳虎……唉!提起來真真叫人咬碎鋼牙!」

  鄭天壽接口,聲音低沉,帶著切齒的恨意:「去年江湖上傳得沸沸揚揚,說那游家莊有潑天的富貴!游家莊又廣發綠林帖,邀人共取。王英兄弟……唉!他那人最是貪財,又性急如火,便不聽我等勸阻,執意要代表清風山前去分一杯羹……誰曾想!誰曾想那竟是官府設下的毒計!專為誘捕我等綠林中人!」燕順一拳砸在桌上,震得碗碟亂跳,紅著眼道:「可憐我那王英兄弟,一頭撞進了天羅地網!被那京東東路提刑司的一把手,親自帶兵拿住!那西門老狗心狠手辣,為震懾綠林,竟……竟不問青紅皂白,便將王英兄弟帶到京中……斬首示眾了!還安了一個搶了太師生辰綱的罪名,最後連個囫圇屍首都沒留下!」他說到此處,虎目含淚,聲音哽咽。


  鄭天壽也是面沉似水,補充道:「正是如此。如今這清風山上,只剩我兄弟二人勉強支撐,勢單力薄,日夜提防官府報復,真真是度日如年!」

  他話鋒一轉,看向宋江,疑惑道:「只是……小弟們聽聞哥哥不是在鄆城縣衙里做押司?端的清貴,如何也……也落到這般光景,到了這荒山野嶺?」

  宋江見問,長嘆一聲,便將梁山泊如何興旺發達,托塔天王晁蓋如何義薄雲天,以及自己亡命江湖,此番下山專為招攬天下豪傑共聚梁山的來意,一五一十,細細道來。

  末了,他舉起滿滿一碗酒,眼中閃爍著精光:

  「二位賢弟!清風山雖好,終究是草寇之名,難成氣候,更兼官府虎視眈眈,王英兄弟之事便是前車之鑑!非長久安身立命之所!何不隨宋江同上那八百里水泊梁山?」

  「那裡煙波浩渺,易守難攻,兵精糧足,官府莫奈我何!眾兄弟大碗喝酒,大塊吃肉,論秤分金銀,成套穿綢緞,替天行道,扶危濟困,何等逍遙自在?強似在此擔驚受怕,朝不保夕!待他日風雲際會,我等兄弟博他個封妻蔭子,青史標名,光宗耀祖,也未可知!不知二位賢弟意下如何?」

  燕順與鄭天壽聽罷宋江這一席話,如同撥雲見日!

  兩人飛快地交換了一個眼神,臉上都顯出難以抑制的激動與狂喜之色!

  梁山泊的赫赫威名,他們早已如雷貫耳!

  如今有「及時雨」宋公明親自相邀,投奔那等強盛去處,正是求之不得!

  擺脫這惶惶不可終日的困境,更有那「封妻蔭子」的富貴前程在望……這簡直是天上掉下來的餡餅!兩人正要離席下拜,口稱「願隨哥哥」之時,忽聽寨門外一陣急促的鑼響!

  緊接著,一個小嘍囉連滾帶爬地衝進廳來,撲倒在地,嘶聲喊道:

  「報!禍事了!禍事了!山下……山下突然來了大隊官兵!黑壓壓一片,已將山寨團團圍住!」燕順怒喊道:「可知道來人領兵的是誰?」

  小嘍囉跪地回道:「看那領兵的大旗……分明打著「賀』字和「吳』字!定是青州兵馬都監賀老狗,帶著他那副手吳鏜,點齊兵馬圍山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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