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賀【票風餅白銀】加更!貞芸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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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們!番外都和劇情有些勾搭!煩請看一看!】

  不一會。

  玉釧兒在前引著,簇擁著一位貴婦,正是三品誥命林太太,珠翠盈頭,綾羅裹身,帶著一群穿紅著綠的丫鬟媳婦子,一路香風細細,環佩叮噹,迤邐來到瀟湘館門前。

  館內翠竹森森,幽靜非常,此刻卻被這陣仗襯出幾分熱鬧。

  早有小丫頭飛報進去。

  不多時,只見林黛玉扶著紫鵑,款款走出門來。

  黛玉甫一擡頭,見了林太太,那眼圈兒登時便紅了,心頭一熱,似孤雁見了親群。

  想之前在林府寄住,這位姨娘待她,真真是含在嘴裡怕化了,捧在手裡怕摔了。

  每日飲食,精細處都依著蘇州口味,軟糯香甜,生怕她脾胃不適;

  白日裡問熱,夜裡問暖,開口閉口,更是「我的兒」、「心肝肉兒」地叫著,那份親熱,直暖到人心窩子裡去。

  若說都是寄住,反倒是在林太太家自己才真正像個小主人!

  如今父親新喪,舉目無親之際,競有這位舊日疼她的姨娘親來探望,黛玉那積壓的酸楚委屈,如何還能按捺得住?

  只見她緊走幾步,上前便深深道了個萬福,聲音哽咽,喚道:「姨…」

  那姨娘二字尚未落穩,兩行清淚已是斷了線的珠子般,簌簌滾落下來。「父親……父親他……」話未說完,已是泣不成聲,單薄的身子微微發顫。

  林太太一見,那心腸早軟做了一團,口中「哎喲」一聲,張開雙臂便迎了上去,一把將這可憐的人兒緊緊摟入懷中,口中連聲喚著:「我的兒!我的親親肉兒!莫哭,莫哭!姨娘知道,姨娘都知道!你這苦命的孩兒啊……」

  她豐腴的身子將黛玉裹了個嚴實,黛玉一張小臉,正正埋在她那高聳溫軟的胸脯之間,頓時只覺一股暖香馥郁之氣撲面而來,幾乎窒息。

  那哭聲被悶在裡頭,嗚嗚咽咽,更顯得委屈可憐,整個小臉被一對越發滋潤得豐腴的媚肉裹得實實,只剩下頭上青絲露了出來,肩膀抽動,惹人憐惜。

  林太太一面撫著她的背,一面陪著掉下淚來,那眼淚倒有七八分是真心。

  懷裡這小可人兒,生得這般天仙化人的絕色模樣,又兼著身世飄零,孤苦無依,莫說是男子,便是她這婦人瞧著,那心腸也軟做了一灘水。

  這般惹人憐的玉人兒,誰能不心疼?

  當初收留暫住照拂她,雖存了幾分討那冤家歡心的意思,好叫他常來走動。

  可日子久了,黛玉那水晶心肝玻璃人兒的剔透,那依賴她、喚她姨娘的嬌弱,早已不知不覺在她心窩子裡占了一塊地。

  如今見她這般淒楚,如何能不觸動真情?

  她只生得王三官一個兒子。

  當年生養時年紀尚小,年歲不到也未曾細細體會過為母的滋味!

  那三官兒從小便是個混世魔王,只知惹是生非,讓她頭疼不已。

  如今年歲漸長,那腔子裡沉睡的母性倒像春水漲潮,洶湧地漫了上來,正無處傾瀉。

  眼前這沒爹沒娘、嬌怯不勝的黛玉,恰似一塊溫潤的玉,熨帖了她那新起的、無處安放的慈心。摟在懷裡,那份實實在在的痛惜與憐愛,竟比預想的還要洶湧幾分。

  恨不得把這可憐兒揉進自己骨肉里疼著。

  她口中「心肝兒」、「肉兒」地哄著,手上拍撫的力道溫柔而堅定,是真真切切地想給這孩子一點依靠。

  只是那雙描畫得極精緻的鳳眼兒,在心疼落淚之餘,到底還是像被磁石吸著,忍不住隔著黛玉烏黑的發頂,飛向一旁立著的大官人。

  那眼波流轉間,媚意依舊,春情難掩。

  大官人嘴角噙著一絲笑意,微微頷首,互換眼神。

  正悲切間,薛寶釵已聞聲從裡間走出,見到一如此嫵媚的婦人正抱著林黛玉。

  她素來穩重,見此情景,忙上前斂衽行禮,口稱:「見過林太太。」聲音清亮,舉止嫻雅。林太太這才稍稍鬆開黛玉,擡眼打量寶釵。

  只見她肌膚豐澤,面若銀盆,眼如水杏,體態豐腴卻不失端莊。

  林太太臉上堆起笑來,贊道:「好個齊整標緻的姑娘!真真如畫兒上的楊貴妃一般,好個富貴美人胚子‖」


  薛寶釵微微一笑,垂首道:「太太謬讚了。」

  此時,大官人也上前與林太太見禮。

  兩人口中一個稱「林太太」,一個喚「大人」,不過是尋常的客套。

  然則那眼神一碰,便似火星濺了燈油,內里的熱度與默契瞬間點燃,雖只一瞬,卻也燒得人心頭一跳。若非礙著這群外人在場,只怕林太太那眼神兒,恨不得立時將這俊俏風流的大官人囫圇個兒吞下肚去才罷休!

  她摟著黛玉的手未松,那心緒卻已暗地裡飄了三分。

  後面玉釧兒見場面稍定,便趨前一步,低聲稟道:「太太,我們太太指王夫人聽說您想陪林姑娘用頓家常飯,已吩咐小廚房裡,備下了幾樣精緻小菜。」

  說完,便指揮著跟來的丫鬟媳婦子們,將食盒一一提進屋內,鋪設桌椅,布菜安箸。

  一時杯盤羅列,菜香四溢。

  薛寶釵見此情景,便知趣地開口,聲音溫婉:「林妹妹今日有自家長輩疼惜,正好說說體己話。我在這裡,倒擾了你們娘兒倆親近。我便先回去了。」說罷,又向林太太微微一福。

  黛玉此刻正被林太太摟著,心神激盪,又哭了一場,氣力有些不濟,聞聽寶釵要走,方擡起頭,淚眼朦朧中只來得及微微頷首。

  寶釵微微一笑,轉身而去。

  林太太摟著黛玉那細柳似的腰肢,邊往屋裡走,邊輕輕點了點黛玉的鼻尖,聲音帶著幾分熟稔的嗔怪:「我的兒,這些日子也不想著到姨娘那兒去走動走動?莫不是將我忘到腦後去了?」

  黛玉被她摟著,半邊身子倚在那溫軟豐腴的懷裡,低聲道:「姨娘疼我,我豈敢忘懷?只是父親新喪,孝期未滿,不宜四處走動,恐惹人閒話。」

  「哎喲!」林太太輕輕一跺腳,那精巧的繡鞋尖兒在青磚地上一點,「我那兒是什麼別處?那是你自個兒的家!跟姨娘還講究這些虛禮不成?」說著,已進了正屋。

  她一雙描畫入時的鳳眼四下一掃,打量著這瀟湘館的陳設。但見窗外竹影搖曳,屋內素淨清冷,案几上只設著筆硯書卷,並一瓶半開的白菊。

  林太太眉頭微不可察地一蹙,口中卻贊道:「倒是個清幽的好所在,配得上我兒的品性。」話鋒一轉,「來,讓姨娘瞧瞧你歇息的內室。」不由分說,便扶著黛玉往裡間去。

  撩開素紗帘子,內室更是簡潔。一張填漆床,一頂素紗帳,一張梳妝,地上連塊厚些的毯子也無。林太太的臉色登時就沉了下來,指著那略顯單薄的床鋪和被褥,聲音拔高了幾分:「哎唷!我的兒!你就住這樣的地方?這帳子這般薄,夜裡風一吹還不透了?這褥子摸著也不夠軟柔!還有這地上,連塊像樣的絨毯都沒有,寒氣從腳底往上鑽,你這身子骨怎麼受得了?不成!這如何使得!」

  黛玉忙道:「姨娘多慮了,我住著甚好,紫鵑她們都照料得周全。」

  「好什麼好!」林太太一擺手,打斷她的話,「姨娘眼裡可揉不得沙子!你這孩子就是太省事,太委屈自己!」

  正說著,外間玉釧兒進來回稟:「太太,姑娘,飯菜已布好了。」

  兩人回到外間,只見八仙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緻菜餚,林太太扶著黛玉在桌邊坐下,自己卻不忙著坐,先伸頭將那幾樣菜細細看了一遍。

  看著看著,她那原本因心疼黛玉住處而蹙起的眉頭,擰得更緊了。

  她一把又將黛玉摟進懷裡,聲音裡帶著真切的難過和不滿:「我的兒!哪一樣是你素日愛吃的蘇州口味?那清甜軟糯的糖蒸酥酪呢?那鮮掉眉毛的蟹粉獅子頭呢?這府里的大廚房,就這般敷衍你?儘是些北地的粗獷菜式!你這嬌弱的脾胃怎麼克化得了?」

  那語氣,仿佛黛玉受了天大的委屈。

  黛玉被她摟著,溫聲道:「姨娘快別如此。府里人多,都是大廚房統一份例。老太太、太太們吃什麼,我也跟著吃什麼,並無苛待。我若真有什麼想吃的,去回了老太太,老太太沒有不依的。」林太太聞言,鬆開黛玉一些,輕輕拍了拍黛玉蒼白的小臉:「傻孩子!姨娘還不知道你?老太太疼你,姨娘一百個信!可你這性子,比那水蔥兒還嫩還薄,最是怕給人添麻煩的。你心裡再想,也斷斷不會主動開口去要!是不是?」

  說話間,三人終於落座。

  林太太坐在黛玉與大官人之間。

  她面上依舊掛著對黛玉的疼惜,桌下的動作卻已換了天地。只見她借著整理裙擺的當口,那穿著尖尖繡鞋的小腳,竟如游魚般悄悄褪了出來。


  更妙的是,那小腳上競還裹著一層薄如蟬翼的紫色絲襪,在桌帷的陰影下泛著柔膩的光澤。那裹著絲襪的小腳褪了鞋,帶著幾分試探和撩撥,精準無比地隔著綢褲,輕輕蹭上了小官人!大官人身體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隨即恢復如常。

  他面上不動聲色,依舊是與黛玉說話的神情,桌下那隻大手卻一把便將那隻作亂的小腳撈了個正著!隔著絲襪,那足踝的柔膩、足弓的弧度,甚至足尖的微涼,都清晰地傳遞過來。

  大官人拇指在那滑膩的襪底輕輕一撚,力道帶著幾分狎昵的警告,又似在把玩一件上好的玩器。林太太被他攥住腳,面上飛起兩朵不易察覺的紅雲,桌面上依舊溫聲細語地與黛玉說著話,眼波卻如春水般橫斜過去,拋給大官人一個極盡嫵媚的眼風。

  這還不算完!

  大官人五指一收,竟攥著那滑膩足踝,不容分說地往下一按。

  「嗯-啊!」一股極其熟悉輪廓形狀瞬間從足底直衝林太太的天靈蓋!

  她幾乎控制不住地發出一聲短促而甜膩的喊聲,那聲音嬌媚入骨,身子也像被抽了骨頭似的,軟軟地向桌沿靠去,臉頰飛起濃艷的酡紅。

  「姨娘?」正低頭小口啜著湯的黛玉被這聲異響驚動,擡起霧蒙蒙的眸子,關切地望過來,只見林太太雙頰緋紅,眼波迷離,額角滲出細汗,忙問道:

  「您怎麼了?可是身子不適?」

  林太太被黛玉這一問,強自鎮定,借著桌帷的掩護,狠狠瞪了大官人一眼,那眼神又羞又惱又嗔。同時,被大官人攥在掌中的腳趾用力蜷縮,隔著絲襪狠狠掐了他掌心一下,示意他快些放手。「沒…沒什麼!」林太太慌忙抽出帕子,假意擦了擦額角並不存在的汗,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喘息和沙啞,掩飾道:「許是…許是這湯太熱,激了一下,嗆著了…咳咳…」

  大官人這才慢條斯理地鬆開了鉗制。

  林太太如蒙大赦,立刻將那隻惹禍的小腳縮了回來,飛快地塞回繡鞋裡,一顆心兀自狂跳不止。她端起茶杯猛灌了一口,重新擠出笑容對黛玉道:「沒事了,好孩子,快吃飯吧,菜要涼了。」一頓飯便在黛玉渾然不覺的悲喜交加、林太太暗裡撩撥、大官人表面正經桌下把玩的微妙氣氛中結束。大官人放下筷子,用帕子按了按嘴角,對林太太笑道:「衙門裡還有些要緊公事,不能久陪了。你們娘兒倆許久未見,正好說說體己話兒,我就不在此叨擾了。」說著便起身。

  林太太也款款起身,臉上是得體的笑容,點頭道:「大人公務要緊,自去便是。我陪著黛玉說說話兒,寬慰寬慰她。」

  她目光追隨著大官人離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門外,那眼神才慢慢收回來,重新落在黛玉身上,復又化作一片溫柔憐惜。

  林太太這裡陪著林黛玉後過了一會,略微一想又去了金釧兒家中暫且不提。

  這邊大官人踱進開封府衙,那趙鼎趙判官早覷見了,忙不迭搶上前來,躬身唱個大喏,口稱:「大人萬福!」

  禮數周全了,這才壓低了聲氣,湊近些稟道:「回大人的話,前番玳安巡檢並楊巡檢拿住的那個醃膀採花賊,專偷婦人汗巾子、小衣兒貼肉物件的,下官已是審得明白。依律,早該枷號示眾,發配遠惡軍州。只是…他自稱是皇子.」【番外裡面】

  趙鼎話到嘴邊,卻似吞了個棗核兒,覷著大官人臉色,方吞吞吐吐續道:「下官便依例解送宗正寺那頭勘驗了。豈料,送去之後,竟如石沉大海,再無半點兒音訊傳來…」

  「石沉大海?」大官人聞言,眉頭一挑,眼中精光一閃:「哦?這般說來…那賊囚…」

  他話頭頓住,意思已是昭然。

  趙鼎臉上登時擠出幾分尷尬笑紋:「大人明鑑…顯然這賊子還真是皇子了…若不是那等要緊身份,宗室那邊斷無壓下不辦的道理,必定打回票子,發回人犯著下官依律嚴懲。可如今這般…泥牛入海…下官發函詢問也不回復,依下官淺見,怕是…八九不離十了。」

  「嗬嗬嗬…」大官人忽地笑出聲來,手指輕輕叩著桌面,「好個龍子鳳孫!竟有這般癖好?專愛偷那婦人裙底風流物事?倒也新奇!可知是哪位殿下?官家膝下第几子?」

  趙鼎把頭搖得撥浪鼓一般,連聲道:「下官惶恐!這等天家骨血,豈是下官敢打聽的?只知是宗室中人,既然發函都不回,下官若親自去問豈不是打了臉面。」

  「萬幸…萬幸當初玳安巡檢與楊都頭拿人時,雖動了些拳腳,打得半死不活,可還曉得留幾分力氣。若是不然…」他偷眼瞧了瞧大官人,後面「打殺了親王」幾個字,硬生生咽了回去,只餘下一臉後怕。「嗯…」大官人收了笑,長長吁了口氣,顯出幾分鄭重,「這話在理。回頭須得好好叮囑咱家這些莽撞的殺才,辦差時拳腳須帶三分眼!若真箇昏了頭,失手打殺了這等貴人,怕有些麻煩!」


  他咂摸咂摸嘴,仿佛真嘗到了那霉味兒,又問:「玳安那幾個傢伙呢?」

  趙鼎忙回道:「回大官人,玳巡檢、楊巡檢並劉衙內幾個,又領了簽票,出城緝拿另一夥強人去了。王武翼郎告了假,說是母親到了東京城,趕著去拜見林太太。」

  大官人點點頭,又問:「我帶來得那群伴當呢?可被他們支使去了?」

  趙鼎一聽這話,臉上頓時像吞了黃連,苦得能擰出水來,囁嚅道:「沒…不曾支使動。大人,怕是只有你能管一管他們,都在…都在後頭院子裡快活呢,天天不是丟骰子就是推牌九,不知道的來了後頭,還以為咱們開封府衙門是賭場呢。」

  「嗯,日後我會訓訓他們!」大官人倒不意外,反而咧嘴一笑:「去!喚他們來。就說老爺我要去越王府上請越王殿下過府一敘,叫他們跟著伺候。你也同去。」

  趙鼎如蒙大赦,連聲應「是」,躬身退下,一溜煙兒奔衙後而去。

  這趙判官穿過幾重門,剛到那後頭嘈雜喧鬧的偏院門口,一股子酒味兒混著吆五喝六的聲浪便撲面撞來擡眼望去,好傢夥!

  只見二十來個虎背熊腰的彪形大漢,個個袒胸露懷,那古銅色的皮肉上,青的龍、黑的虎、花里胡哨的鬼夜叉,刺得滿滿當當,油光鋰亮。

  一個個赤著精壯的上身,圍作幾堆,臉紅脖子粗,唾沫星子橫飛,正「五魁首啊、六六順」地划拳賭錢地上東倒西歪扔著幾個空酒罈子,骰子在破碗裡叮噹亂響,贏的咧嘴大笑,輸的罵娘不迭。趙鼎站在門廊下,只覺得眼皮直跳,太陽穴突突的。

  這些位爺都是大官人從老家帶來的心腹伴當,編入了京城衙役的名冊,實則是大官人的私兵。平日裡除了玳安那幾個頭面狠人能稍加約束,府衙里尋常的推官、孔目,哪個敢支使?

  便是他趙判官,見了這群凶神惡煞也心裡發怵,不想也不願意帶他們出門。

  帶著這般人物出門,尋常百姓見了,只怕當是強人下山來汴京打劫來了!豈不是有損開封府衙門的官威他無奈地嘆了口氣,硬著頭皮上前,擠出個笑臉,揚聲道:「諸位!大人傳喚,有要緊差遣!」這群凶神惡煞見了趙鼎,倒顯出幾分客氣來。

  雖被打斷了興頭,卻也無人發作。

  為首幾個胡亂披上件號坎兒,嘴裡應著:「趙大人辛苦!」「就來就來!」

  一時間吆喝同伴,前呼後擁,簇擁著趙鼎,亂鬨鬨卻又透著股子奇特的秩序,直往前頭大官人處奔去。到了跟前,二十條大漢齊刷刷叉手行禮,聲若洪鐘:

  「老爺!您喊小的們?」

  打頭迎上來的,正是那綽號「開山熊」的熊闊海並「鬼見愁」仇五兩條莽漢。

  大官人打眼一瞧,眉頭就擰成了疙瘩一一這二位爺,精赤著油亮亮的胸膛,只胡亂搭了件號坎兒在肩頭,那身簇新的官服,竟不知塞到哪個特角旮旯去了。

  大官人眉頭一挑,「光天化日,衙門裡頭,都脫成個甚模樣?成何體統!」

  熊闊海和仇五趕緊堆起滿臉的褶子笑,那熊闊海腆著肚子,瓮聲瓮氣地陪笑道:

  「老爺息怒!老爺息怒!小的們豈敢?實在是…實在是…老爺賞的這身行頭,那是頂頂的體面!小的們在後頭耍子,又是酒又是拳的,怕污了油漬,蹭了汗堿,糟蹋了老爺的心意,這才…這才小心褪了,供著哩!」

  大官人聞言,指著二人笑罵道:「倒會編排!罷了罷了,少扯臊!麻溜兒穿上,跟老爺走一趟越王府,有場富貴請你們去辦!」

  眾人手忙腳亂地尋那簇新吏服套上,雖是歪歪扭扭,勉強也算個官差模樣。

  大官人領著這一群虎狼也似的衙役,外加趙判官,浩浩蕩蕩殺奔越王府。

  剛到那朱漆大門、石獅子把守的王府前,門子鼻孔朝天,哪裡認得這些粗胚?

  自然是一步不讓,嘴裡只管吆喝「閒人退避」。

  大官人穿著便袍卻不急,先拿眼風掃了掃趙鼎。

  趙判官心領神會,硬著頭皮上前一步,對著門子乃至門縫後探頭探腦的王府管事,深深一揖到地,朗聲道:「下官開封府判官趙鼎,奉上命,有緊要公務,伏乞面見越王千歲!煩請通稟則個!」那趙鼎把身段放得極低,禮數周全得挑不出半根刺兒,端的是一副公門裡恭順皮相。

  門子侍衛們斜眼瞥見他官袍在身,言語又客氣,便只冷著張活閻王臉,鼻孔里哼出冷氣:「趙大人,您老也不必費這唇舌!您不必徐大人,在京城官聲兒倒還湊合。我們也不想為難您!可咱們王爺有規矩*閉門謝客,天王老子來了也不見!您老請回吧!」


  趙鼎又賠著笑臉,把「上命」「公務」等詞兒翻來覆去說了幾遍,只求通融。

  這群人登時炸了毛,眼珠子瞪得銅鈴也似,厲聲喝道:「趙大人!識相的,此刻掉頭回去,咱們只當沒這回事!若再不知死活,賴著……」

  話音未落,「醃膀潑才!敢擋趙大人的路!」

  只聽一聲炸雷般的暴喝,幾條鐵塔也似的彪形大漢已餓虎撲食般撞將過來!不由分說,一人賞了一記窩心腳,直踹得那幾個站在王府門前充門神的侍衛如同滾地葫蘆,五臟六腑都移了位!

  劈啪作響的筋骨聲里,那幾個方才還趾高氣揚的侍衛,此刻連滾帶爬,哭爹喊娘,骨碌碌滾進了王府門檻報喪去也!

  不久後。

  那越王得了信,競在內院門廊下現了身,隔著門老遠,聲音帶著慍怒傳來:「趙鼎!你好大的膽子!帶這些醃攢潑才堵在本王府前,意欲何為?還不速速退去!」

  趙鼎連忙又朝著內院方向躬身行禮,聲音愈發恭敬:「殿下息怒!下官實有難處,奉的是上命差遣,懇請殿下移玉趾,隨下官往開封府衙門一行,問幾句話兒便回。殿下明鑑,下官絕不敢有絲毫怠慢!」「放屁!」越王氣得聲音都變了調,「本王何等身份!豈是你一個芝麻綠豆官說請就請的?便是你們那西門屠夫來了,也得乖乖滾!」

  大官人聞言笑道:「越王殿下別來無恙?」

  越王一愣,卻沒想到這西門天章競然親自來了,冷笑:「西門天章,你可知這是何地,莫以為接了個狀紙就把自己當西門青天了,便是當年包龍圖也奈我們不何!你在開封府衙門多日,可曾找到龍頭鍘?」眼見這禮數已盡,對方油鹽不進,大官人嘴角那絲若有若無的冷笑終於徹底綻開。

  他不再看趙鼎,下巴顏兒朝那緊閉的朱漆大門極其輕微地一揚,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動手。」得了號令,熊闊海和仇五帶著一群衙役如同出閘的猛虎,獰笑一聲:「得令!老爺!小的們請王爺移駕!」話音未落,帶著那群早已按捺不住的刺青大漢就撲了上去!

  趙鼎只覺得眼前一花,耳邊瞬間炸開了鍋!

  哪裡是衙役?

  分明是一群餓紅了眼的豺狼闖進了羊圈!

  熊闊海憋足了勁,暴喝一聲,碗口粗的腿帶著風聲,「眶當!!!」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那厚重的王府大門竟被他生生瑞得門栓斷裂,門軸呻吟,豁然洞開!眾人發一聲喊,如決堤洪水般涌了進去。

  王府那些平日裡穿著光鮮、看著唬人的侍衛,在這些綠林里滾出來的殺才面前,簡直如同紙糊的草扎人熊闊海蒲扇般的大手掄圓了扇過去,「啪!」一聲脆響,一個侍衛臉上登時開了染坊,哼都沒哼一聲就軟倒在地。

  仇五更是個陰狠的,專打下三路,窩心腳又快又刁鑽,中招者無不蝦米般蜷縮哀嚎。

  「劈啪!」「哎喲!」「哢嚓!」

  骨頭斷裂和慘叫聲此起彼伏。

  侍衛們被打得如同滾地葫蘆,東倒西歪,毫無還手之力。

  趙鼎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喉頭不住地上下滾動,拚命吞咽著口水一一這、這哪裡是請人?分明是打家劫舍的強人進了王府!

  自家這群衙役見人就是一巴掌一拳,乾淨利落放倒,手段狠辣得讓他脊背發涼。

  一路上但凡有不知死活的家丁、管事上前試圖阻攔,這群「衙役」根本不屑廢話,或扇耳光或揮拳搗腹,手段簡單粗暴至極,所過之處,人仰馬翻,一片狼藉哭嚎。

  便是上來幾個帥潑的婦人,這群人一樣心狠手辣,照打不誤!

  越王看著這一切氣得渾身亂顫,指著大官人一行人,目眥欲裂:「反了!反了天了!你們…你們這群強盜!狗官!!本王定面聖狀告你等,定要誅你們九族!」

  大官人這才整了整衣冠,對著暴跳如雷的越王叉手略略一禮:

  「殿下息雷霆之怒。下官也是職責所在,萬不得已。您看,趙判官方才禮數周全地請,您不肯移駕,這才…唉,得罪了。」

  他話鋒一轉,扭頭對正活動手腕、舔著嘴唇意猶未盡的熊闊海、仇五吩咐道:「聽著!這位是金枝玉葉的親王千歲!須得好好請去!繩子捆縛那些醃攢手段,一概不許用!更不准傷著殿下一根汗毛!明白?」熊闊海和仇五對視一眼,嘿嘿兩聲怪笑,齊聲道:「老爺放心!小的們省得!保管把殿下「請』得舒舒服服!」

  話音未落,兩條大漢已如鬼魅般欺身上前,一人一邊,鐵鉗般的大手穩穩鉗住了越王兩條胳膊,那力道拿捏得剛好讓他掙脫不得,卻又不會捏出青紫。


  「殿下,您老腳下當心門檻兒!」仇五假惺惺地提醒著,手上卻暗暗加了把勁。

  熊闊海更是在旁攙扶,實則一推一送。

  越王只覺得一股巨力傳來,雙腳幾乎離了地,身不由己地被兩人架著就往外拖,嘴裡喝罵不絕,卻哪裡還有半分親王的體面?

  那越王口中「反賊」、「逆黨」正要噴將出來,卻被熊闊海劈手揪住髮髻,露出一口白牙。但見這熊爺不慌不忙,自那油漬麻花的褲腰裡,掏摸出一團物事來一一卻是一塊不知積了幾世醃攢酸臭熏人慾嘔的破抹布!

  不由分說,狠命便往那金枝玉葉的口中填塞進去。

  可憐越王何曾遭過這等醃攢?

  登時噎得眼白直翻,喉頭「咯咯」作響,如同吊死鬼一般。

  那隔夜的酸腐氣直衝腦門,腹中翻江倒海,卻吐又吐不出,咽又咽不下,只脹得麵皮紫漲,渾身篩糠也似抖個不住。

  熊闊海哪裡管他死活?

  一左一右架定胳膊,便似拖條死狗,又像擡口年豬,腳不沾地,一路煙塵滾滾,請回了那開封府衙。到了衙門,大官人也不耽擱,立時對臉色煞白、驚魂未定的趙鼎道:

  「趙判官!人給你請來了!抓緊問!仔細審!明日之前,若還問不出個囫圇話來,只怕那些龍子鳳孫、宗室貴胄,得了風聲,一窩蜂跑去官家跟前哭訴告御狀!官家耳根子一軟,心一偏,這煮熟的鴨子,怕是要飛!」

  趙鼎聽得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連連躬身:「是!是!下官明白!定當…定當竭盡全力!」大官人略一點頭,踱回前堂,硃筆批了幾卷文書。

  才一會。

  墨跡未乾,只聽靴聲囊囊,那呆霸王薛蟠風風火火闖將進來,人未到聲先至:

  「親哥哥!可把你尋著了!那看房頂頂要緊的勾當,今日再不定奪,遲一步怕就生出變故!高家那衙內…哼哼,眼珠子早黏在那宅子上,涎水怕不流了三尺!誰知憋著甚麼醃膀屁要放!」

  大官人擱下硃筆,慢條斯理揉了揉眉心:「那幾個北邊來的貴客,這幾日,如何消遣了?」薛蟠賊忒兮兮左右一溜,見無閒人,忙湊到跟前,壓著嗓子,一張肥臉上擠出促狹的壞笑,唾沫星子幾乎噴到大官人臉上:

  「嘿!按哥哥的神機妙算,昨日灌了那群金狗幾罈子燒刀子!別看他一個個生得魁偉似廟裡金剛,論起酒量,比起咱們這長在酒瓮里的,到底差著火候!」

  「待那幾個殺才爛醉如泥,小弟和應二哥,便尋了一撥粉頭送進去伺候!哥哥只管放心,那些粉頭,是應二哥專程往那見不得光的暗門子臭陰溝里楚摸了半日,專挑了幾個身上帶彩的!」

  「嘿嘿,雖說如今這些個帶病粉頭稀罕了難尋,可應二哥的手段,硬是了得找出了幾個!昨晚真真是:閻王勾生死,點睡誰倒霉!管叫那群金人,誰沾上誰倒霉,也只怨自家褲襠不爭氣,怨不得咱們東京城待客不周!」

  大官人嘴角微不可察地一扯,露出絲冰涼的冷笑:「今日又當如何?」

  薛蟠巴掌搓得火星直進,唾沫橫飛:「今日?今日帶他們去賭坊耍子!小弟已安排得鐵桶一般,頭一日,保管叫他們贏得盆滿缽滿,腰纏萬貫,走路都帶風!明曰嘛…嘿嘿,自然叫他們連本帶利,連骨髓都榨出三兩油來!」

  「後日再略略放水,讓他們嘗點甜頭…便似那饞貓聞著了腥臊,怕是自己爬著滾著也要來搖骰子!之後鬥雞走狗、玩鷹弄鷂、蹴鞠捶丸,咱們東京城七十二樣銷魂耍子,輪番伺候,管保把他們骨頭縫兒里的精氣神兒都熬酥了,樂得忘了祖宗八代姓甚名誰!」

  「莫說這群北地來的蠻子都是些沒見過世面的土鱉,便是孔聖人孟夫子莊周老兒一齊齊再世重生,落在咱們兄弟手裡,也得叫他們脫了聖賢皮,露出騷浪骨!」

  「嗯,交給你們了。」大官人眼皮也不擡,只微微頷首,「走吧,瞧瞧你說的地界去。」

  當下大官人乘了暖轎,薛蟠腆著肚子騎馬相隨。

  不多時,來到樊樓對面一處鬧中取靜的寶地。

  薛蟠馬鞭子一指,指向一片氣派宅院:

  「哥哥請看!五進五出的大宅門,兩層樓閣,幾十間敞亮房舍!原是江南一個大茶商的產業,那茶商也是個倒了血霉的,著了高衙內的圈套,怕是被灌了迷魂湯,中了神仙跳!幾場豪賭下來,差點連老娘褲衩都輸脫了!這點子祖上傳下的壓箱底家當,硬是填了那無底窟窿,落得個赤條條來去無牽掛!」大官人撩開轎簾細觀,只見門樓高聳,飛檐斗拱,屋宇雖透著些舊氣,但樑柱粗壯如牛腿,磚瓦齊整似魚鱗,格局四正軒敞,端的是塊好肉。


  他心下點頭:這倒省了自家多少翻修改造的銀錢手腳!

  遂問道:「這地段金貴,賃下來,一年怕是要這個數?」說著伸出兩根指晃了晃。

  薛蟠在馬上拍著大腿,咂嘴如響梆子:「兩千兩?哥哥!怕是門縫兒都擠不進去!誰叫它緊挨著樊樓這銷魂蝕骨的銷金窟呢?寸土寸金,油鍋里撈錢的地界吶!」

  「嗯,」大官人眼皮一耷拉,撂下轎簾,「此事,便著落在你身上,去談妥便是。」

  轎夫擡起暖轎便要離去。

  不過百十步,喧天的絲竹酒令、脂粉香氣便陡然淡了,便路過一條清幽些的巷子一一正是甜水巷。此地雖也算內城地界,卻無甚顯赫勛貴,多是些五六品的京官兒、行伍出身的教頭虞候之流,在此安家。

  放眼望去,一排排青磚灰瓦的三進三出小院,門楣大多素淨,少有雕樑畫棟,門前至多蹲個石鼓,顯出幾分官家的體面,卻又透著股子精打細算的拘謹。

  大官人在轎中正閉目養神,忽地聽到,喝罵哭喊之聲不絕於耳。

  他命轎子停在巷口陰影處,掀開一角帘子望去。

  只見巷內一處青磚灰瓦、門前有石階老槐樹的清淨門戶前,圍著一群歪戴帽子斜瞪眼的幫閒潑皮。打頭的,正是那高衙內!

  他一身錦緞,卻掩不住一身流氣,正叉著腰,指著那戶人家跳腳大罵。

  門口一位鬚髮花白、身形魁梧卻難掩老態的老者,手持一根哨棒,怒目而視,護著身後緊閉的門戶。高衙內那破鑼嗓子在巷子裡格外刺耳:

  「老棺材瓤子張教頭!給你臉不要臉是不是?爺看上你家女兒,是她八輩子修來的福氣!她跟著你那賊配軍女婿林沖,有個鳥的前程?如今那林沖是掛了號的逃犯!謀刺我爹太尉的欽犯!早晚是個剮罪!你護著他婆娘作甚?等林沖那廝被砍了腦袋,你那嬌滴滴的女兒,難道守活募不成?」

  張教頭氣得渾身發抖,哨棒拄地,聲音卻竭力保持克制:

  「衙內!老漢我當年在高太尉帳下,也效過犬馬之勞!沒有功勞,也有幾分苦勞!求衙內看在我這張老臉上,高擡貴手,放過我家女兒吧!她已是有夫之婦,萬不敢玷污了衙內身份!」

  高衙內「呸」地啐了一口濃痰,落在張教頭腳前:

  「老東西!少拿太尉壓我!你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苦勞,值幾個大錢?太尉府上一條看門狗都比你體面!爺今日就把話撂這兒,這林娘子,爺睡定了!識相的,乖乖開門,讓爺把人帶走,爺若是玩得盡興娶了過門,以後也喊你一句老泰山,替你養老送終!不識相的話…」

  他三角眼一翻,露出淫邪凶光:「嘿嘿,等爺破了門,你那寶貝女兒照樣是爺的胯下玩物!你這把老骨頭,爺就讓人拆了餵狗!到時候,看誰還敢替你林家這窩反賊說話?」

  張教頭老臉漲得通紅,鬚髮戟張:「你、你欺人太甚,老夫還有一口氣也不然你們踏入我女兒門內半步!」

  高衙內狂笑,「老匹夫,敬酒不吃吃罰酒!小的們!給爺上!砸開門,把那小娘子給我「請』出來!誰敢攔著,往死里打!」

  那群如狼似虎的幫閒潑皮得了主子號令,發一聲喊,便如蝗蟲般撲了上去!

  張教頭雖年邁,但畢競曾是八十萬禁軍教頭,一身武藝底子尚在。

  只見他鬚髮皆張,怒喝一聲:「狗賊敢爾!」

  哨棒舞動起來,虎虎生風!

  當先衝上的兩個潑皮,一個被棒頭點在胸口,悶哼一聲倒飛出去;另一個被掃中腿彎,「哢嚓」一聲脆響,慘叫著抱著腿滾倒在地。

  「老東西有兩下子!」高衙內躲在後面怪叫,「併肩子上!耗死他!」

  眾潑皮見老頭兇猛,不敢硬拚,仗著人多,圍著他游斗,抽冷子便往他下盤和背後招呼。

  張教頭畢竟年邁力衰,又顧念著身後門戶,輾轉騰挪漸顯遲滯。

  一根哨棒左支右絀,雖又打翻了兩個,身上卻也挨了幾下拳腳,腳步踉蹌起來。

  一個潑皮瞅准空檔,猛地撲上去死死抱住了張教頭的腰!另一個趁機繞到身後,狠狠一腳踹在老頭腿彎!

  張教頭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緊接著,雨點般的拳腳便落在了他身上!

  「爹!」門內驟然傳來一聲女子悽厲欲絕的哭喊,那緊閉的大門「眶當」一聲被猛地拉開一條縫!一張梨花帶雨、驚惶欲絕的絕色臉蛋露了出來,正是那林娘子,張若貞!


  「貞兒!關門!快關門!」張教頭目眥欲裂,嘶聲狂吼,卻已是強弩之末,無力回天。

  林娘子不管不顧沖了出來,旁邊還跟著的是一個俏麗丫鬟。

  這林娘子眼見老父為護自己,遭此毒打羞辱,心如刀絞,競不顧一切撲了出來,張開雙臂死死護在張教頭身前,一雙杏眼圓睜,帶著滔天的恨意與絕望,死死瞪著高衙內:

  「你這喪盡天良、禽獸不如的畜生!光天化日,朗朗干坤,強搶民婦,毆打老人,你眼裡還有沒有王法!你就不怕高家天打雷劈,斷子絕孫嗎?」

  高衙內見朝思暮想的林娘子衝來出來頓時呆住。

  只見她花容裊娜,玉質娉婷,臉如三月桃花,此刻卻被淚水和怒火染得一片淒艷!

  真真是玉貌妖嬈花解語,芳容窈窕玉生香!

  又似那金屋美人離了御苑,白珠仙子墮入塵寰!

  已然哭得雲鬢散亂,珠淚縱橫,那淚珠兒斷了線似的滾過香腮,濕透了胸前一片羅衫,更添十分我見猶憐。

  那副剛烈淒婉的模樣,又添三分嫵媚!

  登時自家三魂七魄都飛了一半!

  自家雖仗勢搶掠的婦人沒有一百也有八十,可何曾見過這等絕色?

  這姿容氣度,便是京城裡最頂尖的三大行首那檔次!

  更難得的是,眼前這林娘子,卻天然帶著一股子良家碧玉的清純貞烈,偏又生得如此禍水般動人!兩種氣質揉在一處,簡直勾魂攝魄!

  可怪的是!

  如此天仙般的人兒就在眼前,還帶著這般被逼到絕境的淒楚,按說他高衙內早該血脈賁張,戳破天的氣勢便要起來,恨不得立刻撲上去撕碎了這美人羅裙才是!

  可偏偏…偏偏軟塌塌的,一點動靜也無!

  高衙內心頭又驚又怒,暗罵道:「薛大傻子給的那勞什子龍虎金丹,真他娘的是銀樣鏢槍頭!才幾日光景就沒了鳥用?今日看來是現原形了…晦氣!晦氣!」

  「罷了罷了,看來這美嬌娘今日是吃不到嘴了,那薛呆子還等著回話呢,要早早再要幾粒來才是,否則就憑自家眼下這熊樣,豈非是白白便宜了自家那老不死的爹和那虎視眈眈的哥哥?到嘴的肥肉也只能幹看著流涎水!」

  他正自胡思亂想,又聽得林娘子張若貞對他破口大罵,那罵聲如珠玉落盤,聽在耳中竟也受用,可惜聽得渾身淫念下頭卻無半點動靜。

  他壓下心頭邪火,擠出一副淫邪笑臉,怪腔怪調地應道:「王法?天打雷劈?嘿嘿嘿…小娘子,你罵起人來都這般動聽!告訴你,王法?哈!在這東京汴梁城裡,我高家才是王法」

  「哦?」一個清冷低沉的聲音,帶著幾分戲謔,淡淡地從巷口陰影處傳來,生生截斷了高衙內的狂言,「高家是京城的王法?那我又算是什麼?」

  這聲音不高,卻仿佛帶著一股無形的威壓!

  所有人,包括正欲撲上抓人的潑皮,都如同被施了定身法,齊刷刷地循聲望去!

  只見一人,身姿挺拔魁梧,穿著頂級湖絲織就的沉香色遍地金妝花直裰,更襯得他面如冠玉,氣度不凡他手中輕搖著一把灑金川扇,緩步從轎子中踱出,那雙銳利的眸子如同寒星,正似笑非笑地盯著高衙內。

  「怎麼?」大官人又輕輕搖了搖扇子,語氣愈發玩味,「高衙內剛才那番豪言壯語,怎麼不接著說下去了?你們高家是王法?那我在這東京城裡,又算是什麼?嗯?」

  他話音未落,高衙內身邊兩個仗著主子威風、不知死活的家丁,見來人言語不善,競想上前嗬斥:「哪裡來的不長眼的狗…」

  「狗」字剛出口,只見大官人身後的陰影里,猛地竄出兩條鐵塔般的凶神!

  正是那「開山熊」熊闊海和「鬼見愁」仇五!

  兩人也不言語,如同拍蒼蠅般,蒲扇大的巴掌帶著呼嘯的風聲,「啪!啪!」兩聲震耳欲聾的脆響!那兩個家丁連哼都沒哼出一聲,腦袋如同被重錘砸中的西瓜,猛地向旁邊一歪,脖頸發出令人牙酸的「喀喇」聲,鼻血如同開了閘的洪水狂噴而出!

  兩人軟泥般癱倒在地,手腳抽搐,眼見是出氣多進氣少了!

  剩下幾個潑皮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到高衙內腳邊,抱著他的腿哭嚎:「主…主…他...他」「主你娘的魂!」高衙內嚇得魂飛天外,臉色瞬間慘白如紙!他猛地擡腳,死命踹向那幾個不長眼的心腹,一邊踹一邊破口大罵,唾沫星子橫飛:


  「瞎了你們的狗眼!吃了熊心豹子膽了?!競敢衝撞我們的父母官!開封府府事西門天章西門大老爺!你們有幾條命?還不快給老子滾開!」

  踹開了礙事的廢物,高衙內瞬間換上一副諂媚到極點的笑容,小跑著上前,對著大官人就是一個深躬到底,腰彎得幾乎要折斷:

  「哎喲喲!原來是西門天章西門大人!在下替家父高俅見禮了!您大人有大量,千萬別跟在下一時失語一般見識!」

  大官人用灑金扇骨輕輕敲打著手心,臉上笑意不變:

  「哦?高太尉?本官昨日才在朝會上見過太尉,他老人家精神鬢鑠,可沒跟本官提過,他高家在這東京城就是王法啊?高衙內此言,是太尉的意思?還是你自個兒的意思?本官明日上朝,倒真想當著官家的面,好好請教請教太尉大人!」

  高衙內一聽嚇得雙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

  他連連作揖,聲音都帶了哭腔:「西門天章西門大人!千錯萬錯都是小的這張臭嘴的錯!是小的豬油蒙了心,胡說八道!跟我爹一點關係沒有!您老人家看在小的年輕不懂事,看在…看在家父同朝為官的薄面上,千萬別跟小的計較!您就把小的當個屁放了吧!」

  大官人冷哼一聲:「既知是錯,那你說,眼下該怎麼辦?」

  高衙內如蒙大赦,趕緊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錦囊,裡面顯然是白花花的銀子。

  他弓著腰,小心翼翼地走近仍護著老父、滿臉戒備的林娘子。

  林娘子見他靠近,嚇得花容失色,連連後退。

  高衙內尷尬地停住腳,轉而將錦囊塞向掙扎著站起的張教頭:「張教頭!今日…今日純粹是個誤會!大水沖了龍王廟!這點銀子,您老拿著,請個好郎中看看傷,再買點補品壓壓驚!您老千萬別往心裡去!就當…就當是小的給您老賠不是了!」

  塞完銀子,他又趕緊小跑回大官人面前,又是深深一躬,額頭都冒了汗:「大人!您看…小的已經賠禮了…這…這真是場天大的誤會」

  大官人眼皮都懶得擡,只淡淡地揮了揮扇子:「既如此就給高太尉也給面子,記住本官的話,別再讓本官看見你或者你手下這些醃膳東西,出現在這巷子裡,煩擾這位娘子。否則…」

  「是是是!小的明白!小的明白!絕不敢!絕不敢!」高衙內點頭哈腰,如同小雞啄米,帶著剩下幾個魂不附體的潑皮,連拖帶拽地拉上地上半死不活的兩個家丁,灰溜溜地、屁滾尿流地逃出了甜水巷。等這一行人狼狽不堪地逃出巷口,確認已遠離了大官人的視線,高衙內才敢直起腰,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一個心腹湊上來,猶自憤憤不平:「主人,不過是這屆權知開封府府事罷了!以前徐府事、王府事在的時候,哪個敢管主人您的閒事?今日怎地…」

  「放你娘的狗臭屁!」高衙內反手就是一個大耳刮子,把那心腹扇得原地轉了個圈,「你懂個卵!這位爺是誰?西門天章!他老人家豈是尋常的府尹?!」

  「雖然不過是三品,可他頭上還頂著都大提舉諸路剿捕使、京東東路提點刑獄公事、都大提舉京東東路團練使,這麼些差遣是何物?手裡攥著多少實權?調得動多少如狼似虎的團卒?聽聞最近八百團卒破了數萬賊匪!」

  「我爹千叮嚀萬囑咐,這東京城裡,有數幾個萬萬不能得罪的煞星,這位西門爺,就是頭一號!」那心腹捂著臉,兀自不甘心,嘟囔道:「可…可那林娘子…主人,不是小的多嘴,這滿東京城,打著燈籠也難找出第二個像她那樣又純又勾人、小家碧玉氣質卻生得天仙模樣的了!就這麼算了?」高衙內三角眼裡閃過陰鷙淫邪的光,他回頭望了望甜水巷深處,嘴角勾起一抹獰笑:

  「算了?嘿嘿…煮熟的鴨子,還能讓它飛了不成?先讓他西門天章威風幾天!老子就不信,他能天天派兵守著那小娘子不成?」

  「等過些時日,風聲鬆了,爺挑個月黑風高的好時辰…哼!神不知,鬼不覺!把人弄回來,藏得嚴嚴實實,到時候,還不是任爺搓圓捏扁?這口鮮肉,爺吃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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