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9章 官家恨不得親大官人兩口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黛玉伏在案上,那開封府的告示公文鋪展眼前。

  她口中念念有詞,時而蹙眉,時而展顏,筆下簪花小字如行雲流水,竟是前所未見的興奮模樣。紫鵑與雪雁兩個在角落裡咬耳朵,臉上都帶著憂色。

  紫鵑低聲道:「這如何使得?姑娘的身子骨,你是知道的,這般熬燈費蠟,鐵打的人也受不住。」雪雁蹙著眉,悄聲應和:「誰說不是呢!我勸了三回了,姑娘只說:「大官人雖說明日下午才要,可早些趕出來才好。』競是一刻也等不得似的。」

  紫鵑嘆口氣,眼波瞟向那燈下奮筆疾書的身影,聲音壓得更低:「怪道我勸不動。你瞧瞧姑娘這樣子,平日裡不是歪在榻上看書,就是病懨懨地咳幾聲,喘得人心都揪著,一副風吹就倒的燈草身子。偏生此刻兩腮飛紅,眼波流轉,精神頭兒足得像灌了參湯,恍若換了個人,倒叫我不知如何是好了。」雪雁連連點頭:「正是呢!何曾見過姑娘這般神采奕奕,眉梢眼角都透著光,感覺是……是被什麼精氣兒灌滿了似的!」

  正說著,那邊林黛玉忽地擱下筆,展顏一笑,這才驚覺窗外已是墨染般漆黑一片。「呀!」她輕呼一聲,「竟這般時辰了?」

  紫鵑、雪雁忙上前,紫鵑道:「我的好姑娘,誰說不是呢!您快些安置了吧,仔細明兒頭疼。」林黛玉卻毫無倦意,眸中光彩愈盛,聲音里透著難得的暢快:

  「原來如此!我整日裡不知做些什麼,只覺光陰冗長難熬,思東想西,傷花悲秋,如今有事可做,一筆一墨,竟似有千鈞之力,能將朝廷的法度恩威,宣達於市井黎庶,自家肩上仿佛也擔了一份沉甸甸的干係,這才知曉父親在世時案牘勞形的滋味了。競不知疲倦為何物!」

  她說著,小心整理好寫就的公文告示,遞給紫鵑:「紫鵑,你辛苦一趟,即刻將這些送去給大官人。」紫鵑應了一聲「是」,接過那疊猶帶墨香的紙箋。

  到了外間,她卻不急著走,對著穿衣鏡仔細抿了抿鬢角,又拂了抽衣襟上微不可查的褶皺,將那支素銀簪子扶得更正些,這才捧著公文,心口不知怎地有些微跳,往大官人的院子走去。

  夜靜更深,唯有蟲鳴。

  紫鵑行至院門前,正欲擡手叩門,忽聞院內隱隱傳來聲響。那聲音……非是尋常,倒似七八隻貓兒在暖閣里鬧春,細細聽去,又夾雜著壓抑不住的數個婦人嗚咽嬌啼,一聲高過一聲。

  紫鵑渾身猛地一顫,腿肚子登時軟了,幾乎站立不住,慌忙扶住冰冷的門框才沒癱下去。

  她臉燒得滾燙,也顧不得什麼公文,如同被鬼攆著一般,扭身便跑。

  氣喘吁吁回到瀟湘館,林黛玉正要解衣上床,見她回來,詫異道:「怎地又拿回來了?」

  紫鵑哪敢說實情,臉上紅暈未褪,眼神躲閃,只垂著頭,聲音細若蚊納:「回……回姑娘,奴婢去時,大官人……大官人院子裡的燈都熄了,想是……想是早已安寢了。奴婢……奴婢不敢驚擾,只好明日再送。」

  林黛玉不疑有他,只點點頭:「也罷,那便明日吧。你們也累了一天,早些歇息。」說罷,便自去安寢。紫鵑這才鬆了口氣,她悄悄夾緊了雙腿,逃也似地退了出去。

  第二日早起,天光微熹。孟玉樓、晴雯並崔婉月三個,早已穿戴整齊,候在大官人榻前,預備伺候大官人更衣起身。

  大官人懶洋洋地伸了個懶腰,精赤的上身肌肉虬結,問道:「潘兒可好些了?」

  孟玉樓粉面飛霞,帶著幾分嬌嗔,低聲道:「回老爺,在隔壁呢,碰一下都鑽心地疼,連那最細軟的綾羅蹭上去都受不住。沒法子,只得用這最滑溜的冰蠶絲料子,鬆鬆地兜著吊在頸子上好少受些磋磨。」大官人笑道:「如此說來我本想去耳房看看如何了,還是算了,省得要重新系過。」

  崔婉月在一旁瞧著,抿嘴一笑,眼波流轉間儘是風情,她纖纖玉指拈起桌上碟子裡一粒裹著紅衣油亮飽滿的小拇指大花生仁兒,又撚起顆曬得干透的大拇指般大小的黑紅棗遞到大官人嘴裡。

  大官人嚼了嚼笑道:「委屈潘兒了。」

  晴雯在一旁看得「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拍手道:「好呀好呀,崔姐姐這倒讓你昨晚逃過了!」崔婉月收回手指,指臉上紅暈更盛,啐了晴雯一口:「你這小蹄子,還敢說嘴!昨日你這雙小手兒可也沒閒著!」

  晴雯伶牙俐齒,立刻反擊道:「哪能怨我,我還怕老爺興起時那股子蠻牛勁頭!」

  大官人被兩個俏婢說得老臉也有些掛不住,乾咳一聲,佯怒道:「兩個沒規矩的小淫婦兒!!」伸手一人臀兒打了一巴掌。


  他起身下榻,由著三人服侍穿戴,又道:「今日你們去綢緞鋪子,也不必急著趕工,好生將養著身子。劉貴妃那裡催要的料子,我自去與她分說便是,若是再一個月還養不回來,那別怪老爺家法!」三個美婢聞言,齊齊福身應「是」,擡頭時,那眉梢眼角,無不殘留著被徹底澆灌滋潤透了的熟媚風情大官人穿戴整齊,看著眼前這四朵嬌艷欲滴的鮮花,哈哈一笑,邁開虎步,逕自出了賈府,往那外院去了。

  他略擡眼皮,望了望東邊天光。若是冬日上朝時分,此刻天色還是灰青一片,凍得梆子聲都發顫;如今已然是暑熱天氣,日頭早就跳出了地平線,明晃晃地懸著,把院牆影子都曬得縮了腳。才跨進院子便聽得裡頭一片「桌球叮噹」的喧鬧!

  好傢夥!

  原是那孫安與楊再興兩個,大早上正斗在一處。

  孫安舞動那對重劍,楊再興挺著虎頭槍,你來我往,殺得性起。

  劍劈似泰山壓頂,槍挑如毒龍出海,寒光閃閃裹住人影,真正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

  斗到酣處,只聽「當嘟」一聲巨響,火星四濺,兩人各自跳出圈外,收了兵刃。

  史文恭在一旁拍掌大笑:「妙哉!妙哉!端的是個平手!」

  孫安卻拄著劍,喘著粗氣苦笑:「史教頭休要取笑!俺虛長楊兄弟二十餘載,今日已是傾盡全力。若在他這般年紀,怕連他一槍也架不住哩!」

  這話一出,旁邊立著的王三官、王稟、劉正彥三人,心中便如打翻了五味瓶。

  都是差不多的年紀,瞧瞧人家楊再興!

  再瞧瞧自個兒……唉,人比人,當真氣煞活人!

  正各自肚裡官司,瞥見大官人進來,眾人慌忙丟了手中兵刃,叉手躬身,齊齊唱喏:「參見大人!」大官人笑道:「人都到了?」

  史文恭緊趕兩步,叉手笑答:「大人昨日鈞令,今早卯時集合,小的們便是天上下刀子,也不敢誤了時辰!誰敢不來!」

  大官人頷首,目光如電掃過眾人,朗聲道:「爾等聽封!」

  一股威勢,壓得院中鴉雀無聲。

  「史文恭,授武翼郎(從七品),閣門宣贊舍人!」

  「關勝,授武義郎(從七品),閣門宣贊舍人!」

  「李寶,授武經郎(從七品),閣門宣贊舍人!」

  「朱仝,授敦武郎(正八品),閣門祗候!」

  「張橫,童威,郝思文,授從義郎、秉義郎,忠義郎(從八品),閣門祗候!

  「楊再興,龐萬春,授承節郎(正九品),祗候殿直!」

  這一串官銜報出來,直如滾油鍋里潑進冷水!

  這群漢子,平日裡蹉跎歲月,守著個鳥不拉屎的巡檢差事,連個品級也無,白身混日子。

  如今平地一聲雷,竟得了朝廷正經的武職官身!

  雖品階不高,卻也是響噹噹的「郎官」,出入有儀仗,見了縣太爺也能挺直腰杆說話!

  一時間,眾人只覺得一股熱氣直衝頂門。

  史文恭、關勝等幾個老成些的還能強自按捺,楊再興、龐萬春這等年輕氣盛的,已是激動得渾身微顫。「撲通」、「撲通」,眾人齊齊軍禮跪地,喊得山響:

  「謝大人!願為大人效死!」

  大官人略擡手示意眾人起身,目光轉向王三官和劉正彥,面上帶了三分笑意:「三官兒,正彥此番你們兩個調度有功。念你們自家那前程,比今日封賞的官階還高些,這官身便先不賞你了。」

  又轉向王稟王荀:「你父子二人,軍籍尚在劉法將軍麾下,不便另授。金銀黃白之物,本官自有分寸,斷不會虧待爾等。」

  王三官聞言,慌忙趨前幾步笑道:「義父大人明鑑!三官能追隨義父鞍前馬後,便是潑天的造化!官不官的有甚打緊?只求日日侍奉義父,效犬馬之勞,死也甘心!」

  劉正彥笑道:「如今卑職才知道跟著大人是如何暢快,我那老頭子總算做了一件好事!」

  旁邊王稟、劉正彥也忙不迭行禮,口稱:「願為大人效死!」

  賞已畢,眾人面上雖都恭敬謝恩,肚裡那點小九九卻早翻騰開了。

  先說那史文恭、關勝並郝思文三個。

  都是而立往上的年紀,在江湖上、行伍里摸爬滾打半輩子,混得最好的關勝也不過是個巡檢白身。平日裡在自家婆娘跟前,在老丈人、丈母娘那對勢利眼眼皮子底下,甚或是在那些踩低拜高的親戚堆里,總覺得矮了半頭,放屁都不敢大聲。


  男人家頂天立地,風裡來雨里去,刀頭舔血,圖個甚麼?

  有時候,真就為著能在自家婆娘那些碎嘴親戚們面前,把胸脯子拍得山響,風風光光地露這一回臉!有時候,也真的就為回到丈人家的飯桌上,能把腿一架,大剌剌坐上那主位,自有那老丈人陪著笑臉篩酒,丈母娘顛著小腳殷勤夾菜!

  莫看這事情醃膀不大,卻關乎著男人褲襠里的臉面,和打死不戴綠帽一個道理!

  史文恭心裡盤算:那老丈人雖對自己已然改觀,一口一個賢婿,可終究有些看不起白身!

  此番回去,腰裡揣著從七品武翼郎的告身,閣門宣贊舍人的職銜,往那丈人家門首一站,腆著肚子咳嗽一聲,看那老棺材瓤子還敢不敢斜著那雙綠豆眼覷我!

  定要叫他親自打帘子,恭恭敬敬喊一聲「賢婿老爺」!

  關勝則撚著頷下那美髯,暗忖:家裡那婆娘素日嫌俺沒個正經出身,整日價摔盆打碗,指桑罵槐。如今這武義郎的官誥捧回去,金晃晃印信一亮,看她夜裡溫酒,可還殷勤?怕不是要酥了半邊身子,自己爬上床來!

  朱仝,郝思文想的更實在:品級雖是個末流,蚊子腿也是肉,好歹是官身!

  婆娘見了這官憑告身,還不得笑得見牙不見眼,夜裡被窩裡也捨得把那壓箱底的體己錢拿出來打酒買肉了?

  再看那少年郎楊再興,正是春風得意馬蹄疾,得了勢的小公雞一般。

  他昂著頭,嘴角壓不住地往上咧,心裡頭早長了翅膀飛回了家鄉。

  想著族中那幾個慣會拿鼻孔看人、整日價把楊家祖宗功勞掛在嘴邊的老叔!

  哼!

  從前只道他們是奢遮人物,如今俺楊再興也是堂堂正九品承節郎、祗候殿直!!

  下回撞見,說不得便是老子這官差老爺衣錦還鄉,一群老貨排著隊給老子敬酒!

  那酒,須得是上好的金華酒!

  又想到自家那族叔楊志,自家下回若是奉命去捉拿他那「匪寇」……

  嘿嘿,想到楊志那廝可能露出的驚愕嘴臉,楊再興只覺得恨不得立時插翅前去,拿這官帽子在他眼前晃上三晃!

  張橫,童威,龐萬春這幾個草寇出身的在一旁,心情與楊再興一般無二,只是更多了份脫胎換骨的狂喜他們本是草莽里的泥鰍,又是官府常年畫影圖形通緝的要犯,莫說回家孝敬老母,便是在鄉鄰面前露個臉,也怕被認出來扭送官府,吃那斷頭飯!

  如今搖身一變成了「郎官」,品級不大,卻足夠震懾鄉縣那些土鱉胥吏。

  最關鍵是,自家也能大搖大擺、穿著官服騎著高頭大馬回鄉了!

  各個心裡盤算著,定要騎著那高頭大馬,在當年戳他們脊梁骨的碎嘴婆娘門前走上三遭,讓那些勢利眼瞧瞧,甚麼叫「泥鰍跳龍門一一一步登天」!

  祖墳上那幾根荒草,這回怕是真的要「噗嗤」一聲,冒出三尺高的青煙來了!

  一時間,這小小的外院,人心各似滾水,咕嘟咕嘟冒著不同的氣泡,俱是那功名利祿、揚眉吐氣、光宗耀祖的熱切念頭。

  大官人目光如錐子,又往李寶、張橫、童威三人身上仔細扎了幾扎。

  這三人比起在江南水泊時,更是曬得油黑髮亮,筋肉虬結,膀大腰圓,活脫脫三尊鐵打的羅漢水裡鑽出的黑鐵墩子,端的是三條翻江倒海的蛟龍一般!

  大官人嘴角一咧,笑道:「你三個,黃河水道剿匪辛苦了!風吹日曬,皮都厚了三寸!」

  李寶三人慌忙叉手行軍禮,口中連稱:「不敢!不敢當大人夸!」

  李寶更是搶前一步,腰杆挺得筆直沉聲道:「大人明鑑!卑職們本就是水裡討食的賊骨頭出身,蒙大人不棄,賞口官飯吃,還把整個京畿並京東路的黃河水脈都交託給卑職三人!辛苦剿匪那是本分!水裡來浪里去,替大人看住這條水道,便是卑職該做的勾當!」

  大官人頷首,眼中掠過一絲滿意,袍袖一擺:「都隨我進來!」

  一干虎狼之將,立刻斂聲屏氣,如同眾星捧月般簇擁著大官人,靴聲橐橐地湧入那花廳之內。大官人往那鋪著錦褥的太師椅上一坐,眾人立刻心領神會,按著方才分封的品階高低,雁翅般分列兩廂站定。

  王三官和劉正彥兩個,早麻溜兒地一左一右,如同哼哈二將般侍立在大官人身側。

  大官人端起茶盞,撇了撇浮沫,慢悠悠開了腔:「我意欲開這海商營運的大買賣!」


  他目光掃過眾人,最後停在李寶三人臉上,「待我尋個時機,去拜會蔡太師那,看看能否借官家的旗號,扯起大帆,組織船隊出海!把這東南、東北的海面,統統變成搬金山銀山的通途!」

  其他人心中一喜,大官人陣營越大,自家便越有了發揮空間!

  而李寶、張橫、童威三人一聽,眼珠子都亮了!

  心裡頭如同揣了二十五隻耗子一一百爪撓心!

  別看這裡站著人眾多,可自家三人步戰馬戰軍略統統墊底!

  但大人既有這等潑天的宏願,這水裡行船的勾當,豈非正是自家安身立命、大顯身手之處?這等事情,非自家三人領命還能有誰?

  大官人將三人神色盡收眼底,笑道:「眼下倒也不必跑太遠,先打通高麗、東瀛那邊的航線,探探路數,摸摸深淺。船隊麼……你三個是個什麼章程意見,說一說?」

  李寶按捺住心頭狂喜,上前一步叉手道:「回大人!既是探路,船貴精不貴多。依卑職們水裡滾爬的見識,三艘船足矣!等把那海路摸得門兒清,再添置貨船不遲!」

  大官人點頭:「嗯,是個老成主意。」

  他目光在眾人臉上逡巡,「只是你三人手下,怕是人手吃緊。嗯……誰個水性精熟,能去幫手?」話音未落,只見隊伍末尾一條黑凜凜的大漢跨步出列,聲如悶雷:「大人!小的孫安!常年泡在黃河浪里,雖比不得李、張、童三位哥哥翻江倒海的本事,卻也自認是條浪裏白條!水裡討命的勾當,願效犬馬!」

  大官人撫掌笑道:「好!好個「屠龍手』孫安!既然你有此心,便跟著李寶他們,一同操持這海運探路之事。功勞簿上,少不了你一筆!」

  孫安大喜,叉手稱謝:「謝大人栽培!」

  大官人又看向李寶:「這位「屠龍手』孫安兄弟的本事,你可曉得?」

  李寶咧嘴一笑,露出森森白牙:「這兩日早與孫兄弟切磋過了!論步戰馬戰,俺這水裡討食的,拍馬也趕不上他!有孫兄弟這尊殺神幫忙操練兒郎,我們也放心不少!」

  大官人點頭:「既如此,便暫且這般定下。具體的章程,待我見過蔡太師,再細細計較!海里走船,比不得這河溝里耍子?須要些甚物事?那嚮導、關防文書,又當如何?你且細細道來,休得含糊!」李寶慌忙叉手躬身,往前湊了半步,急聲道:「大人容稟!若真箇要放洋出海,搏擊風濤,小的們眼下這些河船漕舸,實實是使不得的!那海水可不比甜水,鹹鹵購人,性子邪毒,船板、龍骨、榫頭、釘眼,沒一處不遭它蠹蝕!」

  「非用極老辣的法子整治過不可!非得是專為海里營生的福船才頂用!船上該備的針師、牽星板、更香、通譯……一應物件、人手!」

  大官人將茶盞往桌上一頓,斬釘截鐵道:「放心!這海船之事我心中有數,定給你們弄來頂風破浪的好傢夥!」

  吩咐完一些事體。

  大官人踱出外院,翻身跨上,兜轉馬頭,蹄聲得得,繞回賈府那朱漆獸面銅環的正門。

  剛勒住韁繩,擡眼便見一人,正是那趙鼎帶著幾個衙役,早在那石獅子下立著,伸長了脖子,眼珠子骨碌碌左峻右盼,顯是等候多時,心焦得緊。

  一見大官人露面,趙鼎慌忙搶步上前,兜頭便是一揖,口中只道:「府尊大人!真再遲片刻,下官只得往那大內門口尋摸等您去了!」

  大官人見他這般情急,心下詫異,勒住馬問道:「今日乃是常朝之期,本官須得上朝面聖,你豈不知?」

  趙鼎喘了口粗氣,抹了把額角細汗,急道:「知道,知道!只是……只是有樁潑天也似的緊急勾當,非府尊大人親手料理不可!下官不敢擅專,只得在此死等!」

  大官人聞聽眉頭突地一跳,沉聲道:「可是越王那廝的案子有了變故?便有天大的事,也待本官下朝回衙再議不遲!」

  趙鼎把頭搖得似撥浪鼓:「非也,非也!是那童樞密童大人!天才蒙蒙亮,就遣了個虞候,直闖開封府衙,催命似的討要一紙發配遠惡軍州的文書!口口聲聲說奉了樞相鈞旨,立等回話!」

  大官人心中一動,問道:「哦?發配哪個?」

  「一個叫王慶的賊配軍!」趙鼎壓低了嗓門,湊近馬前回稟,「那虞候說,這廝膽大包了天!吃著禁軍的皇糧,專一酗酒滋事,為非作歹,干盡了不公不法的勾當!今日更是捏造妖言,蠱惑人心,欺誑上官,罪不容赦!按律就該立時發配,刻不容緩!故此特來催討大人的掌印,好教文書生效!」


  說著,忙不迭從袖中掏出一份蓋著樞密院印信的文書,雙手呈上。

  大官人坐在馬上,接過文書略掃了幾眼,心中登時雪亮:

  「怕是童貫自家那乾女兒偷漢子的醃膀事發了,又怕鬧得滿城風雨,臉上須不好看。急吼吼捉了這王慶,就要把這王慶遠遠發配出東京城,再神不知鬼不覺地了帳解決了他。到我這裡討印,不過是要省卻提審定罪的繁文耨節,遮掩醜事罷了!卻不知這王慶放出去就此嘯聚山林,成了西邊一路大寇。」那趙鼎覷著大官人臉色,又囁嚅著補了一句:「大人明鑑,下官也曾斗膽問那虞候索要人犯核對……可那廝眼高於頂,只道:「一個犯了事的賊配軍,禁軍出身,自有三法司處置押解,何勞你開封府過手?不過借你府尊一個印信,走個過場罷了!』」

  大官人心中瞭然,暗道:「看來本官拿了越王,還是有些作用,連這素來謹慎的趙鼎,今日也敢壯著膽子向童貫的人索要人犯,想必是往日這等借印的勾當沒少做,都是偷偷摸摸蓋了便罷,何曾這般囉啤過?」想到此處,大官人面上反浮起笑意,將文書遞還趙鼎,朗聲道:「既如此,童樞密的面子豈能不給?左右不過一個印信,你便依例蓋了與他,打發他速去!」

  趙鼎如蒙大赦,連聲應道:「是,是!小的這就去辦!」接了文書,躬身退下。

  大官人這才下了馬,鑽入轎中坐定,轎簾垂落。

  只聽得一聲吆喝,那八人擡的大轎穩穩升起,前後簇擁著史文恭等一班如狼似虎的伴當親隨,一路煙塵,逕往那深宮大內方向去了。

  入了大殿,大官人整了整朝服,在丹墀之下站定,

  當殿頭官高唱聖駕臨朝,群臣山呼拜舞之後,大官人偷偷擡起眼皮,眉頭卻一皺。

  官家今日沒有穿他平日裡最愛的鶴氅道袍,而是端端正正戴了通天冠,著了絳紗袍,端坐在御榻之上,面色鐵青,目光如冰,竟無半分往日書畫雅集的閒適,反倒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鬱。大官人一愣,「莫非是那田虎首級出了岔子?」

  那函中的首級,其實並非田虎本人,而是他尋了一個與田虎容貌有幾分相似的遠房族親,砍了腦袋用藥水浸了充數。

  殿中靜得能聽見蠟燭花爆開的聲響。

  足足過了半盞茶的工夫,官家才緩緩開口:「宣……金國使臣,朝堂覲見。」

  此言一出,滿朝文武齊刷刷愣住。

  大官人也怔住了。

  金國使臣?

  還沒等他回過神來,殿外已傳來一陣沉重的靴聲,伴隨著一種完全不合中原禮法的說笑聲,嘰里咕嚕的女真語混雜著生硬的漢話,由遠及近。

  殿頭官尖著嗓子,忙不迭高唱:「宣:大金國使李善慶、小散多、勃達,覲見大宋皇帝陛下一」唱喏聲未落,三道身影一人抱了個大箱子大剌剌撞開殿門,闖將進來。

  為首者年約四旬,麵皮白淨,微有髭鬚,一身青緞窄袖圓領袍,倒也似模似樣。

  他身後二人,卻顯出天壤之別:左邊一個三十上下,尖嘴猴腮,穿著半胡半漢的雜色袍服,不倫不類。右邊那個,端的是引人側目一一身量魁偉賽過熊羆,面如重棗,虬髯戟張,頭頂剃得精光,結著幾根油亮小辮,耳垂上晃著碩大金環,身上裹著件硝得半生不熟、猶帶腥膻的生鹿皮,腰間赫然懸著一柄帶深深血槽的彎刀,刀鞘粗糲,顯是常伴廝殺之物。

  這才是根腳純正的金人貴酋。

  這金人貴酋剛一立定,那雙鷹隼似的吊梢眼便如刀子般在殿內颳了一圈,最終死死釘在御座之上,鼻腔里「哼」出一聲冷笑。

  雖說金人在宋境也偶有所見,但多是改了裝扮。

  滿朝文武並官家、大官人,何曾見過如此原汁原味的金國貴人?

  便是那老成持重的蔡京,也微微撩開鬆弛的眼皮,望了過去。

  為首者依著宋禮,躬身道:「大金國正使李善慶,參見大宋皇帝陛下!」

  左邊那尖臉副使亦隨之行禮:「大金國副使小散多,參見大宋皇帝陛下!」

  輪到那勃達,卻只將拳頭往胸口一靠,略略拱了一拱,身子微欠:「大金國次使勃達,參見宋皇。」禮數敷衍,倨傲盡顯。

  「大膽!」張邦昌等一班朝臣早已按捺不住,搶出班列,戟指厲喝,「爾等最爾蕃邦之使,覲見天朝上國至尊,安敢不依禮制,行五拜三叩之禮!禮法昭昭,豈容爾等如此輕慢!」

  右諫議大夫吳敏聲如洪鐘,緊隨其後:「我大宋乃中華正朔,禮儀之邦,萬國賓服,朝覲之儀,從無蕃使立而不跪之理!爾女真小族,安敢在煌煌天闕之下,褻瀆天威!」


  一時群情洶洶,嗡嗡之聲如沸水鼓盪。

  那勃達卻似充耳不聞,反倒偏過頭去,用女真語對小散多咕嚕了幾句,兩人競相視嗤笑起來,那笑聲在空曠高闊的金殿上迴蕩,格外刺耳,直如砂石磨鐵。

  官家面沉似水,指尖在紫檀木龍椅扶手上微微蜷緊,卻未發作,只冷眼脾睨著階下。

  勃達笑夠了,這才慢悠悠轉回臉,不緊不慢道:大金皇帝與南朝皇帝,論的是兄弟情分。女真兒郎的規矩只跪長生天!跪養我部族的黑士!跪生身的父祖!跪我大金的狼主!要他國皇帝受我女真膝蓋?白山黑水的神靈沒教過這等禮數!」

  他語頓了頓,目光如炬,直射御座,「何況,我此番前來,為的是商議兩國聯兵,共滅遼國的大事,可不是來給你家皇帝磕頭進貢的。」

  「狂妄!」樞密使童貫終於按捺不住,從武班中一步踏出,鬚髮戟張,指著勃達厲聲斥道,「爾等不過白山黑水間一隅小邦,僥倖得勢,便不知天高地厚!我大宋立國百六十餘載,幅員萬里,帶甲百萬,威震四夷」

  「帶甲百萬?」勃達陡然截斷童貫的話頭,眼中精光暴漲,嘴角那抹譏誚幾乎要溢出來,「連遼國那群瘸腿羊都砍不翻的帶甲百萬?貓群再多也是貓,猛虎的爪子從不用數量嚇唬人!」

  此語一出,霎時間,萬籟俱寂!

  這一句,正正戳中了滿朝文武心窩子最軟最痛處。

  澶淵之盟後,大宋歲幣年年北輸,換得百年承平,明眼人誰不知那是花錢買來的太平?

  而金人崛起不過數載,已連破遼國兩京之地,打得那天祚帝如喪家之犬西竄。如今人家兵鋒正盛,這話雖如耳光般響亮刺耳,卻偏偏叫人…無可辯駁。

  官家臉頰上的筋肉不易察覺地抽搐了一下,眼底寒意更深,卻仍未動雷霆之怒,只將手微微擡起,虛虛一按,聲音低沉地止住了還要爭辯的童貫:「童卿…退下。」

  那勃達話語如刀,割得滿殿朱紫麵皮生疼。

  李善慶見狀,忙趨前一步,臉上堆起一團和氣,躬身打岔道:「官家息怒。我大金國此番前來,實懷誠意,特備國書一封,並薄禮兩箱,敬獻大宋皇帝陛下,以表兄弟盟好之心。」

  官家方才被勃達言語刺得心頭火起,又強自按捺,此刻正需階,聞言便順著話頭,聲音微冷:「國書何在?」

  話音未落,只見副使小散多應聲上前。

  他方才入殿時便抱著個沉甸甸的木箱,此刻聽得宣問,立刻將兩個箱子往前幾步,「咚」、「咚」兩聲悶響,重重撂在金磚地上。

  隨即從懷中取出一封火漆封緘的信函,雙手奉與梁師成。

  梁師成尖著嗓子,展開國書,抑揚頓挫地念道:………大金皇帝致書南朝皇帝:所請燕雲十六州故地,今當與宋夾攻契丹。凡州府縣治,當以王師所至為疆界,得者方為所有……」

  李善慶待梁師成念罷,又指著地上木箱,賠笑道:「官家請看,此二箱內,便是我大金國奉上的一點心意。」

  梁師成得了官家眼色,忙不迭去開那靠前的箱子。

  箱蓋甫一掀開,他「嗷」地一聲怪叫,如同被滾油燙了手,竟一屁股跌坐在地,面如土色,渾身篩糠般抖起來,內中之物看得真切!!

  官家高踞御座,目光恰好越過跌坐的梁師成,直直落入箱中。但見箱底鋪著厚厚一層流光溢彩、大如龍眼的北珠,珠光寶氣之上,赫然壓著一個血淋淋、猙獰無比的碩大斑斕虎頭!

  虎目圓睜,獠牙外露,虎皮半卷,猶帶新鮮腥氣!

  那濃烈的血氣與猛獸的凶煞之氣撲面而來!

  「啊呀!」宋徽宗何曾見過這等陣仗?

  只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眼前一黑,身子便軟綿綿向後栽去,險些從龍椅上滑落!虧得他死死咬住牙關,雙手死死攥住龍椅扶手,指甲幾乎掐進紫檀木里,才險險穩住身形,只是胸口兀自劇烈起伏。

  那勃達將這一切盡收眼底,鷹隼般的眸子裡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弄。

  此時,童貫與蔡京也已看清箱內之物。童貫鬚髮戟張,怒喝一聲:「蕃狗安敢!」

  一個箭步搶上前去,一腳過去「砰」地一聲將箱蓋狠狠合上!又瞪了兀自癱軟的梁師成一眼,低喝道:「快起來!」

  梁師成這才魂不附體地爬起來驚魂未定,指著箱子尖聲道:「大膽!大膽!竟敢……竟敢以此等凶戾污穢之物,褻瀆天顏!驚擾聖駕!罪該萬死!」


  勃達聞言,非但不懼,反而上前一步,對著御座聲音沉渾如悶雷:「此言差矣!此珠乃我白山黑水所產至寶,萬金難求!此信乃我大金狼主親筆所書,字字千鈞!至於這虎頭虎皮」

  他哈哈大笑,「乃是我下船登岸後,親自入山,搏殺此獠所得!猛虎乃百獸之王,其首其皮,更是無上榮耀的象徵!如何能說是污穢?倒是貴國……」

  他目光掃過驚魂未定的梁師成和臉色發白的宋徽宗,嘴角勾起不屑笑意,「膽子未免忒小了些!哈哈哈哈!」

  那笑聲在金殿四壁撞擊迴蕩,充滿了野性的嘲弄。

  宋徽宗被這笑聲刺得臉上青紅交加,羞惱至極。

  他強自挺直腰背,壓下心頭驚悸,從牙縫裡擠出一聲冷笑,聲音刻意拔高:

  「哼!荒謬!我大宋立國百年,文治武功,豈是畏首畏尾之輩?區區虎首,何足道哉!朕正要爾等金國使臣見證,看我大宋如何處置叛逆!」

  他猛地轉向階下侍立的大官人,厲聲道:「西門卿家!朕命你備下的叛逆首級何在?!」

  大官人目光如電,早已將三位金使神情盡收眼底。

  他雖見李善慶站於首位,言辭圓滑,但那勃達氣焰囂張,舉止無忌,李、小二人對其隱隱存有敬畏,心中便已瞭然:

  此獠方是金國真正主事之人!

  聽得官家點名,他忙躬身出列,聲音平穩無波:「回稟官家,叛逆首級已備妥,正在殿外候旨。」官家立刻道:「宣!速速呈上!」

  不一時,便見兩名殿前武士擡著一口更大的朱漆木箱上殿,置於御階之下。

  箱蓋大開,露出裡面層層疊疊、用石灰醃漬保存、面目猙獰的人頭!

  一股濃烈的血腥與石灰混合的刺鼻氣味頓時瀰漫開來。

  宋徽宗強忍著翻騰的胃氣,目光掃過箱內,故作鎮定地點點頭:「嗯…亂臣賊子,死有餘辜!卿家辦得好!」

  不料那勃達只是斜睨了一眼箱中首級,隨即爆發出一陣更加洪亮、更加肆無忌憚的狂笑,聲震屋瓦:「哈哈哈哈哈!就這顆腦袋?我女真的兒郎,當初攻破遼國上京時,砍下的契丹狗頭,堆得比草原上的旱獺丘還高!那才叫吃肉喝血的痛快!那才叫狼群一般的武功!」

  他猛地收住笑聲,嘴角咧開,露出森森白牙,像極了嗅到獵物氣味的豹子:

  「你們南朝人吶一一終究是圈裡的羊,只會低頭啃草。見了血,就嚇得蹄子發軟,如此文弱還想和我們金國聯盟?」

  他脾睨四顧,正享受著滿殿朱紫被他言語碾碎的難堪寂靜。

  冷不防,一個慢條斯理、帶著幾分慵懶笑意的聲音,斜刺里插了進來:「說得好!這話聽著痛快!該賞!本官賞你,接著!」

  話音未落,一道刺目的銀光,裹挾著尖銳的破空之聲,自文官班列中電射而出,直取勃達面門!來勢之快之刁,絕非尋常!

  勃達瞳孔驟縮!

  他乃屍山血海里滾出來的悍將,反應快逾鷹隼!

  千鈞一髮之際,那隻曾扼死猛虎的蒲扇大手,帶著殘影猛然探出,五指如鐵鉗般凌空一抓!「噗嗤!」

  銀光被他死死攥在掌心!

  入手競是一塊稜角分明邊緣銳利如刀的碎銀子!

  巨大的衝擊力加上那刻意打磨出的鋒利邊緣,瞬間割破了他粗糙厚實的掌皮,一股溫熱的猩紅,立時從他緊握的指縫中汩汩滲出,滴滴答答,濺落在光可鑑人的金磚地上,綻開朵朵刺目的紅梅。勃達眉頭一皺!

  他這雙手,能開三石以上強弓,能生裂虎豹,能在萬軍叢中取上將首級!

  多少契丹猛將死再他手上,也未曾受傷過!

  今日,競在這南朝脂粉堆砌的金鑾殿上,被一塊碎銀子,生生割破了皮肉,見了血!

  他倒是不怒,反而輕輕一笑,對大官人說道:「你是誰!」

  卻見那大官人沒有理他,不慌不忙,出得班來,對著御座方向,拱了拱手:「陛下恕罪,臣見這金國使臣口齒伶俐,所言甚合…嗯…甚合其邦國氣度。一時興起,便以我大宋待伶人之禮,略施薄賞。未曾想這位使臣身手如此…敏捷,競伸手來接。」

  「臣一時失手,賞賜之物粗糙了些,反傷了貴客,還望陛下寬宥臣孟浪之罪。」

  御座之上,宋徽宗方才被勃達氣焰壓得幾乎喘不過氣,心頭憋悶如同塞了一團濕棉絮。

  此刻眼睜睜瞧著那不可一世的金人使臣手掌流血,吃了這啞巴虧,心中那份積鬱的惡氣,驟然間如同六月里灌下了一碗冰鎮酸梅湯,又似三伏天被人用涼水從頭澆到腳

  從五臟六腑到十萬八千個毛孔,無一處不熨帖,不通泰!

  方才所受的種種羞辱,仿佛都隨著那滴滴答答的鮮血,流走了大半,頓覺這天上天下文武百官,只有這西門愛卿最是貼心,恨不得親上兩口才是!

  他臉上瞬間陰霾盡掃,甚至浮起亢奮的紅暈,連連擺手,聲音都透著掩飾不住的快意:

  「哎一呀!西門愛卿何罪之有!快平身!平身!」

  他幾乎要笑出聲來,「愛卿深知朕心!倒替朕省事了!賞得好!哈哈,賞得…甚合時宜!」他目光轉向勃達笑道:

  「勃達使臣,不必驚疑。這位乃是我大宋天章閣學士,西門天章,說起來也不過是我大宋一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書生罷了!這滿朝文武他也不過站在末位,怎麼?」

  他眉毛一挑,語帶戲謔,「如你所見,我大宋文臣,是否都如此文弱不堪?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