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賈府群美第一次修羅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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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平兒聽著大官人垂詢,便裊裊娜娜地趨近前來。

  她身量嬌小玲瓏,只堪堪及人胸口,此刻為了附耳低語,不得不努力踮起一雙穿著軟緞繡鞋的纖足,將那點著胭脂的小嘴湊向大官人耳邊。

  一張粉撲撲的小嘴欲言又止,偏生個子嬌小夠不著,那胸前鼓囊囊隨著踮腳微微顫悠,煞是動人。大官人會意,順勢往旁邊太湖石上一坐,將那精壯腰身往石上一靠。

  忒溫柔的大官人!

  平兒輕輕一咬下唇,這才挨近了,一股少女溫香混著奶汗味兒直往大官人鼻子裡鑽,小嘴兒嘰嘰咂咂講了起來。

  原來寶玉的燙傷未愈,這日薛寶釵、林黛玉並賈府一眾鶯鶯燕燕都來探視。

  寶玉喜得抓耳撓腮,精神大好。

  正熱鬧間,忽聞寶玉房隔壁喧嚷起來。

  眾人側耳聆聽,林黛玉先抿著水潤的菱唇,眼波流轉,笑道:

  「這是李嬤嬤和襲人叫嚷呢。那襲人倒也罷了,李嬤嬤再要認真排擅她,可見是老背晦了。」史湘雲正磕著瓜子,聽了這話,把瓜子殼一吐,接口道:「這老媽媽好沒道理!襲人姐姐病了也不饒她,我聽著那話里夾槍帶棒的,也忒難聽了。」

  李紈忙拉了拉她袖子,低聲道:「少說一句罷,仔細惹事。」

  湘雲把嘴一撇,還要再說,探春卻冷笑一聲,道:「媽媽偏疼,也是常情。只是鬧得這樣,滿府滿屋裡雞飛狗跳的,也不怕人笑話。」

  迎春只低頭撫弄著衣帶,一言不發,惜春拉著入畫的衣角,便別過臉去瞧窗外的竹影。

  史湘雲立刻接口,聲音清脆響亮:「愛哥哥,襲人多好的人兒,也值得她這樣聒噪?」

  說著,她就要起身,「我去瞧瞧!」

  寶玉生怕她生事,便也要趕過去,邊道:「襲人昨夜忙裡忙外,回來得晚,今兒一早又沒起得來。」麝月忙接口道:「我方才去看過,她累著了,小肚兒還發脹發酸,說是空蕩蕩的,想是月事不順。」寶玉待要走,寶釵忙伸出玉手,輕輕一攔,柔聲叮囑道:「你莫去和李嬤嬤吵才是。她老人家上了年紀,難免糊塗些,你倒要讓她一步為是。」

  李紈則拉住湘雲也溫言勸道:「你且等寶兄弟先去,老太太常說,家和萬事興。李嬤嬤是老輩人,縱有不是,也當以禮相待。」

  她說話時,因情緒略急,胸前裡頭小衣又泅濕了一小塊,忙不自然地側了側身,用手中帕子遮掩了一下,臉頰微紅。

  湘雲小嘴一撇點點頭。

  寶玉點頭應道:「我知道了。」說罷便匆匆走去。

  只見李嬤嬤拄著拐棍,正戳著地,唾沫橫飛地痛罵襲人:

  「忘了本的小娼婦!擡舉起你來,這會子我來了,你倒好,大模大樣地躺在炕上挺屍!只知道哄騙我的寶玉!」

  她惡狠狠地啐了一口,「妝狐媚子!見我來,眼皮子都不擡一擡!你不過是幾兩臭銀子買來的毛丫頭,也敢在這屋裡作耗?如何使得!再不好好兒的,看我不拉你出去配個粗蠢小子,看你還能不能妖精似的哄寶玉不哄!」

  襲人此刻正咬著失了血色的下唇,蜷縮在錦被裡,身子從被填塞得滿滿當當的滿足,到此刻驟然空蕩後的古怪酸脹,正自難言,只道李嬤嬤是惱她躺著未起,少不得強撐著分辨:

  「李嬤嬤,我實是病了,才出了汗,蒙著頭,原沒看見您老人家……」

  話未說完,李嬤嬤的污言穢語如雨點般砸來,簡直不堪入耳。

  襲人由不得又愧又委屈,想到照顧寶玉這麼久,自己家中這點子事,寶玉竟也絲毫不幫國問,最後只能自己去求大官人,昨晚死過去又活過來不知道多少回,今日這般難受如今還要被老婆子罵,一念及此,那強忍的淚水再也止不住,順著細膩的臉頰滾落下來。

  寶玉進來雖聽了滿耳醃膦話,心疼襲人那梨花帶雨模樣,礙於身份,也不好怎樣,只得硬著頭皮替襲人分辨:「媽媽息怒,她真箇是病了……」

  又說:「您老人家不信,只問別的丫頭們便知。」

  李嬤嬤一聽這話,更是火上澆油,拐棍敲得山響:

  「好哇!你如今只護著那群狐狸精,眼裡哪還有我這個奶媽子?叫我問誰?誰不幫著你?誰不是被襲人這小蹄子拿下馬來被她管著得,還能不幫她說話?」

  「你們那些見不得人的勾當,我老婆子都門兒清!走!咱們到老太太、太太跟前評理去!我把你奶得這麼大,到如今吃不著你的奶了,就把我丟在脖子後頭,任憑這些丫頭片子騎到我頭上作威作福!我得命苦哦!」


  一面說,一面也捶胸頓足地嚎哭起來。

  此時,在裡頭眾姑娘聽得外頭李嬤嬤的聲音越發大了起來,黛玉、寶釵等也已款款走來勸解。黛玉聲音清泠:「媽媽,你老人家且擔待他們一點子就完了。」

  寶釵等人也儀態萬方地附和都說你何等身份,何必和她們一般見識!

  李嬤嬤見是她二人一把拉住,鼻涕眼淚全抹在寶釵衣袖上,絮絮叨叨訴起委屈來,將這些日各種委屈包括吃那酥酪等事,翻來覆去說了個沒完沒了。

  可巧王熙鳳正在上房算清了輸贏帳目,聽得後頭一片聲嚷,便知是李嬤嬤那「老背晦」的老毛病又犯了,正在排擅寶玉房裡的人。

  偏她今日輸了些錢,心頭正窩著一股無名火。

  王熙鳳丹鳳眼一挑腳下生風地趕了過來,二話不說,一把挽住李嬤嬤的胳膊,臉上堆起明媚笑靨:「哎喲我的好媽媽!快彆氣了!氣壞了身子不值當!老太太聽見了要不高興的。您老人家是體面人,別人高聲您還要管束呢,難道反在這裡嚷起來,惹老太太生氣不成?您只告訴我,是哪個不長眼的得罪了您?我替您狠狠打她!走走走,我屋裡剛燉得滾熱的野雞,香著呢!快來跟我喝兩盅去!」

  一面甜言蜜語哄著,一面不由分說,身段妖嬈地半攙半拽著李嬤嬤就走,又揚聲叫平兒:「替你李奶奶拿著拐棍子,還有擦眼淚的帕子!伺候仔細了!」

  那李嬤嬤被她架著,腳不沾地,嘴裡還兀自嚷嚷:「呸!我也不要這條老命了!索性今兒沒了王法,鬧他個天翻地覆,討個沒臉,也強過受那娼婦蹄子的醃膀氣!」

  見王熙鳳這般雷厲風行,寶釵端莊含笑,黛玉則掩著小口,拍手笑道:「真真是虧了這一陣穿堂風來,把這老婆子「嗖』地一下便撮了去!清淨了!」

  湘雲笑得前仰後合,拍著腿道:「這一手真是妙!連哄帶拽,又笑又罵,要我說,她那一張嘴,十個老媽媽也說不過她。」

  李紈也忍不住笑了,道:「也就她能治得住。換咱們,誰有那本事?」

  寶玉望著她們離去的背影,點頭嘆道:「這媽媽又不知是哪裡的帳算不清了,只揀那軟柿子捏。昨兒又不知是哪個姐姐妹妹得罪了她,記在襲人頭上。」

  襲人一面抽泣一面說道:「這還不夠我受的?還只是拉扯別人。」

  寶玉見她躺著雙手放在小腹上,還當她不舒服,又添了這些煩惱,連忙忍下氣,溫言軟語安慰她仍舊躺好發汗。

  又見她病中更添嬌弱,臉頰潮紅,汗濕的鬢髮貼在頸側,更添憐惜之意,便勸她只安心養病,別為那些沒要緊的事動氣。

  襲人冷笑一聲,別過臉去,露出一截細膩修長的脖頸:

  「若為這些事生氣,這屋裡一刻也站不住了。只是天長日久,總這樣下去,可叫人怎麼熬呢?我時常勸你,別為我們這些下人得罪人,你只顧一時護著我們痛快了,他們面上不顯,心裡都記著帳呢!遇著坎兒,什麼難聽話對你說不出,便朝著我們來!大家心裡打的什麼主意,誰又知道!」

  一面說,一面想到這些禁不住又滾下淚來。

  可畢竟是主子,她怕又說多了惹寶玉煩惱,只得強忍著哽咽,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又道:

  「我今日原已稟明了老太太,要家去一趟,卻不想還沒動身又遭了這場難。你……你且去和姑娘們頑一會子再回來,我就這麼靜靜地躺一躺也好。」

  寶玉聽了,只得和眾姑娘依言回到自己房中,與寶釵、黛玉等人說笑解悶。

  聊了一會兒,心中記掛襲人,便又出來瞧瞧,卻見一個人都沒有。

  不但襲人不在了,便連房外,綺霰、秋紋、碧痕幾個都不見了蹤影,想是尋熱鬧,找鴛鴦、琥珀等耍戲去了。

  獨獨麝月一人,在外間房裡纖纖玉指拈著骨牌,正獨自抹著。

  麝月生得身段勻稱,臉蛋雖不及襲人晴雯這等顏色卻也姣好明媚,身子鼓脹有致,臀兒微翹。寶玉笑問道:「你怎麼不同她們玩去?襲人呢?」

  麝月擡起頭,溫順地答道:「襲人姐姐家去了。我沒有錢玩。」

  寶玉見她低眉順眼,脖頸雪白,忍不住調笑道:「床底下堆著那麼些銅錢,還不夠你輸的?」麝月抿嘴一笑:「老太太說今日夏中,大宅里都消消暑,便都玩去了,我若也去了,你和眾多姑娘若是在房中有吩咐交給誰呢?那些老媽媽們,老天拔地的,服侍了一天,腰酸背痛,也該叫她們歇歇了;小丫頭子們也是支應了一天,這會子還不叫她們鬆快鬆快?所以我就讓她們都去玩罷,聽說聚在一起玩些個什麼戲耍呢,我在這兒看著便好。」


  寶玉聽了,想著丫鬟們素日拘束得緊,難得有這樣恣意玩鬧的時候,便不叫人去攔,自己轉身回了屋裡。

  寶玉便將這事說了,笑道:「左右午後無事,咱們也去瞧瞧熱鬧,豈不好?」

  黛玉聽了拿帕子掩了掩嘴,道:「我身上正乏得很,可經不起再去人堆里擠。我回去了,你們自去罷。」

  迎春素來不喜湊趣,便也跟著說不去了;

  探春:「既是林姐姐不去,咱們也散了罷!」

  惜春向來寡言,只點了點頭。

  李紈也笑道:「蘭兒那邊怕是要尋我了,我得回去瞧瞧,你們年輕的只管樂你們的。」

  寶釵笑道:「我倒想去走一趟。鶯兒那丫頭也在那裡呢,她素日裡瘋起來便不知分寸,我去把她尋回來,免得在那邊鬧得太過。」

  寶玉笑道:「既如此,我陪寶姐姐一道去。」

  二人便一同出了門,迎面正撞見賈環。

  那賈環手裡捧著一個填漆食盒,走得小心翼翼的,見了寶玉便立住了腳。

  寶玉問他手裡拿的什麼。賈環便將食盒往前遞了遞,道:「這是母親特意囑咐我送來的。母親說哥哥前兒燙了都是我的錯,到底要好生將養著,便親自燉了這滋補的湯水,叫我趁熱送來給哥哥喝。」他說著掀開盒蓋,裡頭果然是一盅湯,熱氣裊裊的,聞著倒也香濃。

  寶玉聽了,忙站住了腳,當著賈環的面將湯端起來喝了幾口,笑道:「倒難為你們惦記著,你回去替我多多磕頭謝過。」

  賈環見他喝了,臉上便有了幾分笑意,又問:「哥哥這是往哪裡去?」

  寶玉便將去看丫鬟們玩耍的話說了。

  賈環聽了,把食盒交給身後的小麼兒,搓了搓手,笑嘻嘻地道:「我也正沒事做呢哥哥既去瞧熱鬧,也帶兄弟一同去看看罷。」寶玉素來是個好熱鬧的,也不理論旁的,便點頭應了。

  寶釵在一旁瞧著,只微微一笑,並不言語,三人便一同往前去了。

  來到丫鬟們嬉戲之處,只見一群丫頭正圍著棋盤擲骰子,玩得興起,便也饒有興致地駐足觀看。誰知賈環見了也心癢難耐,非要加入,寶玉也想加入,卻喝了雞湯有些口乾舌燥,便去到水喝。誰知不過一會功夫,這賈環無奈他技藝不精,連輸了幾盤,臉上便有些掛不住,急躁起來。偏這盤正輪到他擲骰子,若擲出個七點便贏,若擲個六點,下家鶯兒只需擲個三點就贏了。賈環緊張地抓起骰子,狠命一擲!

  只見一枚骰子骨碌碌轉了幾圈,穩穩坐定是個五點,另一枚卻還在滴溜溜亂轉。

  鶯兒拍著一雙小手,嬌聲只叫:「麼!麼!」

  賈環瞪圓了眼睛,口中胡亂喊著「六!七!八!」

  那骰子偏生不遂他願,顫巍巍地轉出個麼點來!

  賈環急了,伸手便去抓那骰子,嘴裡嚷道:「分明是個六點!」

  順勢就想要拿錢。

  鶯兒哪裡肯依,趕緊護住錢來,撅起小嘴,跺腳道:「三爺賴皮!大家看得真真兒的,分明是個麼!」寶釵見賈環急赤白臉,生怕鬧大,連忙用那雙秋水明眸瞪了鶯兒一眼,嗬斥道:「越大越沒規矩!爺們豈會賴你這幾個小錢?還不快把三爺的錢放下!」

  鶯兒滿腹委屈,眼圈都紅了,見姑娘發話,不敢頂撞,只得悻悻放下錢,嘴裡卻忍不住嘟囔:「一個作爺的,倒賴我們丫頭這點子錢,前兒和寶二爺頑,他輸了那些,眉頭都不皺一下。剩下的錢,被幾個小丫頭一搶,他還笑呢!」

  寶釵不等她說完,連忙厲聲喝斷。

  賈環聽了這話,如同被戳了肺管子,漲紅了臉叫道:「我拿什麼比寶玉?你們怕他,都和他好,合夥兒欺負我不是太太養的!」

  說著,眼淚就滾了下來。

  寶釵忙上前一步,溫言軟語勸道:「好兄弟,快別說這樣孩子氣的話,叫人聽見笑話。」又轉頭嗬斥鶯兒。

  寶玉一旁回來也走了過來,見此情景,便問是怎麼了。

  賈環一見寶玉,如同老鼠見了貓,登時不敢吱聲。

  寶釵深知大府規矩,凡作兄弟的都怕哥哥這嫡長子,卻不賈府不同,原因是寶玉的性子與眾不同。這廝心中自有呆念:兄弟們自有父母管教,自己何必多事,反顯得生分。

  況且自己是嫡出,他是庶出,本就有人閒話,若再轄制他,更落人口實。


  更有一層呆意橫亘心中一一他自幼在姊妹叢中長大,認定天地靈秀只鍾於女兒,男子不過是些鬚眉濁物。

  因此將兄弟之情,也只盡個大概禮數便罷,從未想過要以兄長的身份去約束賈環。

  是以賈環等人並不真怕他,只因畏懼賈母,才讓他三分。

  此刻寶釵生怕寶玉拿出哥哥的款兒教訓賈環,場面更僵,便連忙替他遮掩。

  寶玉看了看賈環哭喪的臉,擺擺手道:「大熱天裡,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這裡不好玩,你自去別處尋樂子便是。天天念書,倒把腦子念迂了?譬如這件東西不好,橫豎還有別的好的,丟了這件換那件不就完了?難道你守著這不稱心的東西哭一場,它就能變好了?你原是來取樂的,既不能取樂,趁早換個地方尋開心是正經。哭一場難道也算取樂了?白白招來煩惱,何苦來哉?快去吧。」

  賈環聽了這番「高論」,愣了愣!

  心道這是說些什麼?

  便是賈府一群姑娘們口舌伶俐有時都被這寶玉痴話說得啞口,更何況他?

  他實在是無言以對,只得抽抽噎噎地走了。

  賈環垂頭喪氣回到趙姨娘房中。

  趙姨娘見他這副模樣,劈頭就問:「小祖宗!讓你給寶玉送湯,你到底送沒送?還是又不聽我話,跑去哪裡墊了踹窩,討了沒臉回來?」

  賈環悶聲不答。

  趙姨娘再問,他便帶著哭腔道:「送了送了!送完湯,看寶姐姐她們玩,我也跟著玩了兩把。誰知鶯兒那死丫頭欺負我,賴我的錢!寶玉哥哥來了,二話不說就把我攆出來了!」

  趙姨娘一聽,氣得三角眼倒豎,啐道:「呸!下流沒臉的東西!誰叫你上趕著往那高盤上湊?滿園子哪裡玩不得?偏要去討那沒意思!」

  又想起要緊事,追問:「寶玉那湯,他可都喝完了?」

  正說著,可巧王熙鳳打窗外經過,將這對母子的對話聽了個真真切切。

  王熙鳳本就聽了平兒說了事情經過,隔著茜紗窗,冷笑一聲,揚聲道:

  「喲!大熱天裡,這又是唱的哪一出啊?環兄弟小孩子家,偶有差池,你這當姨娘的,只管好好教導便是,說這些不咸不淡、挑撥離間的廢話作什麼!憑他怎麼著,上頭自有老爺太太管教,輪得到你大口啐他?他現是正經主子,縱有不是,自有教導他的人,與你一個姨娘什麼相干!環兄弟,出來!跟嫂子玩去!」賈環素日怕王熙鳳比怕王夫人還甚,聽見她召喚,如同得了赦令,忙不迭地「唯唯」應著,低頭溜了出來。

  趙姨娘在屋裡,屁也不敢放一個。

  王熙鳳鳳目含威,上下打量著賈環,道:

  「你也是個沒氣性的!時常囑咐你:要吃要喝,要玩要笑,只管大大方方,愛同哪個姐姐妹妹、哥哥嫂子玩,就同哪個玩。偏你不聽我的金玉良言,倒叫那些眼皮子淺、心術不正的教唆得歪心邪意,滿腦子的想頭!自己不尊重,要往下流里走,存著壞心,還只管怨天尤人,說人家偏心!說,輸了幾個大錢?就值得你這般尋死覓活、丟人現眼!」

  賈環被王熙鳳氣勢所懾,喏喏回道:「輸……輸了一二百錢。」

  王熙鳳嗤笑一聲:「呸!虧你還是個爺!一二百錢就值得這樣?回頭我讓平兒去取一吊錢來給你!賈環,你聽好了,明兒再敢學這下三濫的行徑,我先揭了你的皮,再打發人告訴學裡先生,看不扒了你的皮!為你這不尊重,恨得你哥哥牙根痒痒,不是我攔著,他那窩心腳早把你腸子瑞出來了!去吧!」賈環諾諾連聲灰溜溜回房去了。

  趙姨娘在屋裡聽得真切,端著一碗湯出來賠笑道:「你說的句句在理!是我糊塗!我還想著讓他給寶二爺送湯表表心意呢……這裡……這裡還有小半碗,你且嘗嘗?就當……就當替我品品味兒?」王熙鳳見她這般低三下四,倒不好不給情面:「前兒不是喝了你送來的?怎得今日又有?」趙姨娘趕緊趨前幾步,臉上堆滿諂媚的笑:「今日這湯不一樣,用了新得的山貨,喝了便知道滋味!」王熙鳳眼波微動,略一沉吟,點了點頭,伸出縴手接過那半碗湯慢慢啜飲起來。

  喝了那碗湯,咂咂嘴,拿帕子一抹,皺眉道:「不知為何怪燥的慌。」

  趙姨娘連忙陪笑道:「想是天氣熱了,鹽兒擱多了,且進來坐著,我屋裡新沏了雨前茶,這就給取去。」

  王熙鳳把手一擺,笑道:「罷了罷了,你屋裡那茶,上回喝得我半宿沒睡著。我回去喝。」說著擡腳就走,順著抄手遊廊往東去。


  趙姨娘眼見王熙鳳走遠了,又低頭看看那隻空了的湯碗,碗底還殘留著些許湯漬,再想起方才王熙鳳那模樣,,句句卻夾槍帶棒,分明是來敲打自己。

  她越想越氣,越氣越恨,將那隻空碗往桌案上重重一擱,對著王熙鳳遠去的背影,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冷笑。

  「好個璉二奶奶,好個鳳辣子!」趙姨娘咬著後槽牙,「自己養不出兒子,倒有臉來我面前擺威風打量我不知道你心裡那點子髒污?你不過是眼紅環兒在老爺跟前得了一二分好臉,便變著法子來作踐我們娘兒倆!管教?你管教的是誰的兒子?你有什麼兒子可管教的!」

  她越說越氣,胸脯一起一伏的,抓起那空碗便要往地上摔,舉到半空卻又生生忍住了一一隻得將碗狠狠摜回桌上,咬著牙冷笑道:「我知道你辣,我知道你厲害,滿府里上上下下誰不知道你璉二奶奶的手段!可你別忒得意狠了,你那張狂性子,早晚有你跌跟頭的時候一一我看你能得意到幾時!我且慢慢瞧著,瞧你那高樓是怎麼塌的!」

  而王熙鳳剛剛走開幾步。

  一眼瞥見太湖石邊兩個人影挨擠在一處一一正是平兒!

  只見她踮著小腳兒,把那櫻桃似的小口兒,緊貼著大官人的耳朵根子,吐氣如蘭,嘀嘀咕咕,身子幾乎要揉進大官人懷裡去。

  那大官人一手支著冰涼的石面,半歪著身子,眯縫著眼兒,嘴角噙著一絲曖昧不明的笑,顯是聽得受用。

  王熙鳳先是一驚!

  接著又是一股莫名的酸意直衝腦門,只覺得酸得苦水都要反胃上來,登時臉上笑容凝住了,腳下卻不停,只把那鞋底子踩得咚咚響。

  走近幾步,咳了一聲,似笑非笑道:「好哇!我道平姑娘怎的勤快,原來在這兒當值呢。讓你看著來人,省得下人看見我訓人不成體統,你倒好一一在這兒做什麼?」

  說著,眼睛往大官人臉上溜了一溜,又收回來,死死盯住平兒。

  平兒唬得魂飛魄散,臉上霎時紅得像要滴出血來,慌忙退開兩步,手忙腳亂不知道如何放,低著頭,聲如蚊納:「奶奶……我……我正回大官人話呢,說的是……是那府里的事……」

  王熙鳳哼了一聲,截住她話頭,道:「回話?回話用得著咬著耳朵?那話是怕風聽了去,還是怕我聽了去?」

  大官人見勢不妙,忙堆起笑打圓場:「璉二奶奶錯怪她了。是我有幾句話急著問她,她也是怕隔牆有耳,才湊近了說。清清白白的,實在沒別的。」

  王熙鳳一聽這話,不但不消氣,反把臉一沉,猛地扭過身子對著大官人,那飽滿的胸脯氣得一起一伏,連帶身後的巨臀也微微晃動,冷笑道:

  「喲!大官人倒替她辯白起來了?還是如今您青雲直上,我也該稱呼您一聲大人,給您磕個頭了?您就這麼護著我屋裡的一個小丫頭?我這還沒動她一根指頭呢,您倒先心疼上了?」

  又轉過頭來瞅著平兒,咬著嘴唇道:「既這麼著,顯得我礙事了!不如我把你送給大官人做丫鬟,也省得你背著我偷偷摸摸的!」

  平兒一驚,臉色發白,渾身顫抖,眼淚就掉了下來!

  大官人眉頭一皺:「你這話可就不對了。我雖不是什麼柳下惠,可也犯不著偷你屋裡的丫頭。你若是真捨得,我也真接著;你若捨不得,就少在平白無故作踐人。」

  平兒聽了大官人這話,更是嚇得不知道如何是好,趕緊對著大官人連連搖頭搖手示意他別說了!更是嚇得「撲通」一聲跪下了,眼淚在眼眶裡打轉,道:「奶奶這話從何說起?我跟了奶奶這些年,奶奶信不過我,難道還不曉得我的性子?我若是那等輕狂人,光天化日和大官人做出這種事,天打雷劈!」王熙鳳則聽著大官人竟然真的要收平兒,更來氣了,一把拽她起來,道:「起來!他不是要你?跪給他看是不是?我告訴你,你要真想跟他,明兒就寫庚帖,我親自送你去!」

  她狠狠剜了大官人一眼,眼圈兒竟紅了,偏又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你們男人啊,有一個算一個,心肝兒都是黑的!你是一個接一個地往屋裡劃拉!金釧兒讓你弄了去,晴雯也讓你弄了去,外面的事情,我家舅老爺的功勞你也搶……如今,連我身邊最後這個知冷知熱的小蹄子,你也要來搶!」

  「罷了罷了……我算是看透了。你就是來我們府里搶人的是不是,一個兩個都挪你那西門大宅里去是不是!你們倆就在這兒,好好說你們的體己話吧!!我走!我不在這兒礙你們的眼!」

  說完,將手中那條蔥綠撒花的汗巾子狠狠一甩,扭身就走。那裙擺被她甩得飛起,兩團肥碩飽脹的臀肉在緊裹的綢緞下左搖右擺,生風一般。


  走了兩步,又猛地回頭,指著呆若木雞的平兒,厲聲道:「你今兒要是敢踏進我房門一步,我打折你的腿!」

  平兒嚇得渾身篩糠似的抖,跪也不是,站也不是。

  大官人嘆了口氣,上前想扶她,低聲道:「你家奶奶這是吃了炮仗了,邪火攻心。你先別回去,等過會兒她氣消了再……」

  話音未落,遠處已傳來王熙鳳兒尖利刺耳的吼聲,穿雲裂帛:「平兒一一!作死的蹄子!還不給我滾回來!」

  平兒如蒙大赦,又似驚弓之鳥,慌忙爬起來,顧不得拍打裙子上的灰,提著裙裾,那小而鼓脹的一對臀肉在奔跑中於紗裙里急促地滾動著左搖右擺,竟和王熙鳳韻律一摸一樣,小腳慌慌張張追著那抹氣勢洶洶身影去了。

  大官人嘆了口氣。

  這王熙鳳平日裡對自己也是和顏悅色,笑臉相迎,大約兩人相識自己不過頂著個商賈的名頭,她也不真拿自己當官老爺敬著,於其中倒有幾分自家人的便宜。

  而自己呢也念著她當初撮合可兒的情分,心裡存著感激。

  這人也著實是個熱心腸的人!

  誰承想今日競像吃了火藥桶,炸得這般厲害,平白無故作踐起人她自己的貼身丫鬟來!

  想不通便不想了,遂一逕往瀟湘館來。

  才進院門,只見紫鵑那丫頭正坐在廊下,低著粉頸,擺弄那鸚鵡架子,露出半截白生生的後頸。見他來了,忙丟下活計,起身含笑迎上,那腰肢兒扭得如同風擺柳,胸前鼓囊在薄衫下微微晃動。大官人低聲笑道:「你家姑娘可在屋裡?」

  紫鵑是個機靈的,自家裡間隱隱綽綽一堆人,正要悄悄回話說裡頭姑娘們扎堆兒呢,怕是不便宜!不提防雪雁那蹄子年紀小不知眉眼高低,剛從裡頭端著茶盤掀帘子出來,一見大官人,便像見了活寶,仰著脖子朝裡間脆生生嚷道:「姑娘!姑娘!大官人來了!」

  這一嗓子又脆又響,直驚得廊下鸚鵡撲稜稜拍翅,連聲叫著「有人來了!有人來了!」

  霎時間,裡間便似滾油鍋里潑了瓢冷水,嗤啦啦炸開了鍋。

  只聽得裡頭細碎急促的腳步聲、衣裙摩擦的慈窣聲亂作一團,夾雜著幾聲低低的嬌呼。

  大官人暗道「不妙」,果見那湘妃竹簾「嘩啦」一挑,黛玉當先搶步出來。小臉兒上飛著兩朵紅雲,鬢角一縷青絲鬆散地垂著,顯然是方才倉促理妝不及周全。

  見了他,只把一雙杏眼垂得更低,貝齒咬著下唇:「你……你怎麼偏揀這辰光撞了來……」話音未落,後面帘子又是一動,迎春、探春、惜春姊妹三人魚貫而出,如同三朵出水芙蓉,各具風姿。迎春體態豐腴些,胸脯鼓脹脹的,探春身段高挑勻稱,惜春尚小,身量未足。

  三春都是頭一遭見這傳說中的西門天章,俱是斂衽行禮。

  迎春羞怯,只敢盯著自己腳尖;

  惜春木訥,不言不語;

  倒是探春,一雙鳳眼兒滴溜溜地在大官人和黛玉身上打了個轉,嘴角噙著一絲瞭然的笑意,那神情,活像瞧見了什麼有趣的秘戲圖。

  大官人正待開口寒暄,忽聽裡頭又是一陣銀鈴般的嬉笑,帘子「嘩啦」一聲被猛地掀開,史湘雲像只小鹿似的蹦了出來,拍著手笑道:「我就說今日怎生到處都有熱鬧!原來是大官人駕到!晴雯呢?晴雯那小蹄子可跟著來了?」

  她邊說邊幾步竄到大官人跟前,毫無顧忌地仰著臉,一雙亮晶晶的眼睛上下下將他打量個夠本,心道:「晴雯那丫頭果然沒哄我,她家老爺當真生得風流俊俏,面如冠玉,比那愛哥哥還要勝上三分!尤其這身量,肩寬腰細,看著就……有力氣!」

  她目光掃過大官人結實的胸膛和腰腹,臉頰也微微發熱。

  大官人正待寒暄幾句,眼光不經意往簾後那影影綽綽處一瞥一一不是旁人,正是薛寶釵!

  她靜靜立在最後一個,面上神色淡淡的,瞧不出喜怒,唯獨那兩片豐潤的菱唇抿得死緊。

  一雙秋水明眸,此刻卻像結了冰,不看他,只死死盯著窗外那幾竿翠竹,倒像那竹子忽然間開出花來了一般。

  大官人一愣,心道:「今天倒是都撞一起了!」

  湘雲哪裡知道這些曲折,猶自興興頭頭地上前來見禮,又問長問短:「大官人近來可好?前兒我去你府上尋晴雯頑,偏生沒見著你!香菱那丫頭近來可好?身子骨養結實些了沒?」

  她動作間,胸前那對雖不及寶釵豐盈,卻也乳鴿兒般在衣衫下活潑地彈動著。


  三春倒還持重,只在一旁立著,惜春依舊不言語,迎春只低頭弄著衣帶,探春卻不時拿眼覷著大官人神色,眉梢微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大官人定了定神,忙向眾人團團作了個揖,賠笑道:「原不知諸位姑娘都在此處,冒昧了,冒昧了。」說著又轉向黛玉,故意將聲音放得一本正經:「實是有件要緊的公文,需得煩勞林姑娘代筆潤色,這才冒然登門。」

  黛玉何等玲瓏心肝,立時便接了口,微垂著眼帘道:「正是呢,我倒險些忘了。」

  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一雙眼睛卻不自覺地朝寶釵那邊飄了一飄,又飛快地收了回來,兩頰的紅暈卻更深了一層。

  寶釵這才緩緩轉過身來,目光在黛玉面上停了一停,又落到大官人身上,唇邊慢慢地浮起一絲笑來溫溫柔柔地道:

  「大人如今辦差事,倒是愈發精細了,連尋人代筆這等雅事,也要挑個最合心意的地方兒。自然,林妹妹這瀟湘館清幽雅致,比我那薇蕪苑強上百倍,腳程也近得多,林妹妹這筆墨自然也是極好的,大人果然有眼光。」

  這話聽著像是誇獎,可沒有稱呼大官人,倒是稱呼大人!

  聽在大官人耳朵里,倒像是三伏天裡端出一碗冰鎮梅子湯,清清涼涼的話底下藏著說不盡的百轉千回。黛玉聽了這話,只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淡淡地道:「寶姐姐說哪裡話,不過是大官人順路罷了。若論學問見識,誰不知道藏蕪苑的寶姐姐才是第一等的人物,我這不過是瞎湊合罷了。」

  寶釵微微一笑,並不接話,只拿起几上的茶盞抿了一口。

  湘雲笑道:「寶姐姐林姐姐這是做什麼?一個公文罷了,有什麼好謙來讓去的。要我瞧,你們二位的字都好,都是才女,倒不如你們一人寫一半,大官人拿去交差,保准連那上頭的人都看花了眼!」說著自己先笑了起來。

  三春都和大官人不熟,也不答話,只是看著三人,總覺得有些不對,可又說不上來哪裡不對。正亂著,寶釵卻緩緩站起身來,理了理衣襟,面上依舊是那副端莊平和的神色,向眾人微微一笑道:「我想起屋裡還有些針線不曾收拾,先失陪了。」

  說著又向大官人略略一頷首,聲音放得愈輕愈緩:「大人既有正事,寶釵便不打擾了,我那院子在角落又遠的很,不早些走,尋不著。」

  湘雲見寶釵要走,忙去扯她袖子:「寶姐姐急什麼,大家一處說話兒不好麼?天天走的路,怎麼尋不著了?」

  寶釵只拍了拍她的手,笑了一笑,搖了搖頭,逕自去了,那圓潤豐腴的臀兒在月白裙下款款擺動,腰肢搖曳生姿,留下一縷冷香。

  三春聽著這話也有些莫名其妙,只是不敢亂說話。

  黛玉嘴唇動了動,輕輕一聲咳嗽。

  紫鵑忙上前替她撫背,黛玉便借著這由頭低下頭去,誰也不看。

  寶釵一走,屋裡的氣氛便冷了下來,像是燒得正旺的炭盆忽然被人蓋了一層灰。

  三春不知道說什麼。

  黛玉便有想說的也不敢亂說。

  迎春便拉了拉探春的衣角,探春知趣,起身道:「我們也該回去了!」

  大官人笑道:「哪裡哪裡,是我該走了,怪我來的不是時候,擾了諸位姑娘雅興,我放下公文便走了!」

  然後把幾張公文遞給紫鵑,和黛玉互相交換了眼色離開。

  大官人出了瀟湘館,一轉身便往衡蕪苑去了。

  及至衡蕪苑,只見門庭寂寂,鶯兒正坐在門檻上繡花,見了他先是一愣,隨後站起來道:「大官人怎麼來了?」

  大官人道:「你家姑娘呢?」鶯兒往裡努了努嘴,低聲道:「才回來不多會兒,臉色不大好呢,連茶也沒喝一口,只坐著看書,那書拿了半天也不見翻一頁。」

  大官人聽了這話,便自己掀了帘子進去。

  寶釵果然坐在窗下,手裡捧著一卷書,聽見腳步聲也不擡頭,只淡淡地道:「大人不去忙正事,怎麼倒有閒工夫到衡蕪苑來了,我這路遠,怕是會迷路!」

  大官人走上前去,在她對面的榻上坐了,覷著她的臉色笑道:「我去瀟湘館,實實是有公文要黛玉代筆寶釵不等他說完,將手中的書「啪」地一聲輕輕合上,擡眸看著他。那眼神平靜得如深潭無波,語氣也是平平的,聽不出半分波瀾:

  「大人這話倒奇了。您要尋人代筆,自然該尋那字寫得頂好、學問頂高的,與我解釋什麼。林妹妹家學淵源,乃是書香門第、鐘鼎之家,祖上四代列侯,她自小跟著林如海林大人讀書明理,這般要緊公文自是頭一份的。」


  說到此處,她微微一頓,垂下眼帘,嘴角浮起笑來,那笑意卻帶著自嘲,「我是什麼人?我薛寶釵不過是商賈之家的女兒,自幼只認得幾個字,讀得幾本書,哪裡懂得這些正經大事。這等朝廷公文、官場筆墨,我怎麼敢去做?便是大人肯交與我,我也是斷斷不敢接的。」

  她說完這番話,便又低下頭去,重新翻開書頁,那手指卻不像平日那般從容,書頁被她翻得嘩嘩作響,一頁趕著一頁,倒像要把什麼心緒都翻過去似的。

  大官人往前湊了湊:「這事我原本第一個想到的是你,只是我想著如今天氣一日熱似一日,你這屋子正當西曬,到了那毒日頭的午後,悶罐子似的,蒸得人腦門子發昏,汗透重衫。我記掛著你素來就有苦夏的症候,身子骨嬌貴,怕你為了一篇勞什子文書又要熬神費心,點燈熬油的。若是因此再勾起了舊疾,氣喘起來,或是中了暑氣,豈不是叫我心疼死,懸心死?我……我哪裡是不想尋你?實實是心疼你,捨不得你受累啊!」

  他這番話說到後半截,聲音愈低愈柔。

  寶釵聽在耳中,半響,她才輕輕擡起頭來,面上依舊是那副端莊模樣,嘴角卻不由自主地彎了一彎,是那種想忍又忍不住的笑意,像春日裡的花苞,明知道風還涼,卻偏要悄悄綻開一瓣來。

  低聲說道:「你這話……不過是揀好聽的說罷了。」

  她說著,將書頁輕輕合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書角,續道:

  「我知道你做的原也不錯。林姑娘是何等家世,那林大人乃是前科的探花,學問文章天下皆知,這般家學淵源教養出來的姑娘,自然什麼都能寫,什麼都會寫。你尋她辦這等要緊事,原是再妥當不過的。你不來問我,不來尋我,原也是正理,我如何能說什麼。」

  聲音卻已軟了下來,帶著幾分委屈。

  「我怎麼說你還不信!」大官人見她如此,便笑道:「我若說半句假話,叫我」

  寶釵聽到此處,聽他竟要賭咒發誓,登時急了,忙轉過身伸手掩他的口,手指碰到他唇邊卻又像被火燙了一般倏地縮回去,臉上飛起兩團紅雲,扭過身去只拿後背對著他,聲音低得幾不可聞:

  「誰要你賭咒發誓的,怪不吉利。」

  誰料大官人見她這副模樣,反倒笑了,慢悠悠地道:「我也沒打算發誓,不過是故意說這半截話,引你來攔我罷了。」

  寶釵聞言,先是一愣,旋即明白過來自己又被他捉弄了去,登時氣得腮上緋紅,那紅一路蔓延到了耳根子後頭,咬著銀牙道:「你」

  她素日裡端莊穩重,從不曾與人急赤白臉,此時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拿眼瞪著他!

  偏生眼前這人,溫柔起來那一口口梨湯能把她骨頭都哄酥了!

  壞起來卻又讓人恨得牙根痒痒,恨不得撲上去狠狠咬他一口,才解心頭之恨!

  兩人一個羞惱交加,粉拳緊攥,一個得意洋洋,那情慾的絲兒和惱恨的火兒攪作一團,空氣都粘稠起來。

  忽聽外頭一陣蹬蹬蹬的腳步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便是一個粗豪嗓門扯著喊了進來:

  「妹子!我的好妹子!我那西門好哥哥可在你這裡?哥哥我尋他尋得褲子都快跑掉了!滿府里鑽窟窿打洞都摸不著他的影兒,急得我這身肥膘都淌油了!西門好哥哥,你在不在裡面?」

  話音未落,那沉重的腳步聲已「咚」地一聲撞到了門板上,震得門軸都呻吟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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