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2章 賀【票風餅盟主】加更!大官人偷聽,林如海小屋,艱難的抉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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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2章 賀【票風餅盟主】加更!大官人偷聽,林如海小屋,艱難的抉擇!

  【二合一】

  大官人方離了賈府,喚過外院伺候的平安,套了青綢圍子馬車,一路蹄聲得得,徑奔米芾米博士府上。

  到得門前,卻見階下也拴著幾匹高頭大馬,停著兩三輛油壁香車,端的有些蹊蹺。

  大官人遞了名帖進去,不消片刻,便有小廝躬身引著,穿廊過戶,請進了花廳。

  只見那米元章杵著拐杖正送幾位客人出門,麵皮紫脹,喘氣不迭,想是方才說話勞了神。

  一眼瞥見西門大官人,登時堆下笑來,口內連稱:「稀客!稀客!」

  待客人走遠,那笑容卻又一時僵住,化作滿面惋惜,拍著大腿嘆道:「唉呀!你來得不巧!老夫這身子骨————眼見是不中用了!從前應承隨你研習那炭筆畫的勾當,只怕————只怕是黃了!」

  大官人見他氣色委實不佳,只得溫言寬慰:「米博士休說這等喪氣話,想是偶感風寒,靜養幾日,自然龍精虎猛。」

  米芾搖頭苦笑,枯瘦指節敲著炕桌:「自家身子自家知,燈油熬盡,不過是挨日子罷了。」

  他忽地停住喘息,渾濁老眼盯著大官人,壓低聲音道:「西門天章,可知方才那幾位是何方神聖?」

  大官人一愣,萬沒料到他話頭轉得恁快,只得笑道:「米博士府上貴客如雲,我如何猜得?」

  米芾湊近些,氣息咻咻:「西夏的前使的先一步入東京,想私下裡探探講和的門路,央我做個穿針引線的中人!」

  他一聲兒苦笑,透著無盡蕭索,「卻不知我這把老骨頭,已有多少時日不曾踏足那金鑾殿了!

  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還管他甚麼西夏、東夏?」

  大官人聞言,暗忖道:「怪道!莫非西邊軍情順遂,打得那西夏痛了筋骨?否則焉能巴巴地遣人來講和?」

  面上卻不動聲色,又與米芾閒話幾句,見他精神越發短了,勸他好生休養,便又起身告辭。

  迴轉自家府邸,大官人片刻不歇,立時喚了安道全。

  二人也不聲張,悄悄兒來到林如海生前住過的院落。

  安道全進了房,一雙眼睛便如四下里睃巡,鼻翼翕動,如同獵犬嗅跡。

  只見他東翻翻書匣,西聞聞硯台,連那帳幔縫隙、地磚接縫都不放過,鼻尖聳動不止。

  折騰了約莫半個時辰,方指著外室靠牆一個紫檀木抽屜道:「大官人請看,此處微有辛烈之氣,細細辨來,倒像是附子的味兒,只是年深日久,氣味極淡,若非小人鼻子靈些,幾乎嗅它不出。除此以外,這房裡倒還乾淨,並無其他腌臢毒物藏匿。」

  大官人聽罷,微微頷首,心下瞭然,便打發安道全自去。

  既然屋內未曾有毒物,可卻有附子。

  這外房抽屜,還能有誰使用?

  必是那林如海的一對奴僕!

  更何況林如海平日的湯水飲食,十停倒有七八停經了他們的手————

  若不將這兩人捉拿到案,只怕這案子終究隔著一層紗,霧裡看花,難見真章!

  那江南地面上託付的方七佛,去拿林如海舊日那兩個心腹僕役,算算日子也不短了,怎地如同泥牛入海,半點響動也無?

  莫不是那藏得如此嚴密?竟連方七佛也絆住了腳?

  想到此節,大官人腳步不由得沉了幾分。

  如今也只能指望林黛玉,去翻檢她亡父遺留的那些故紙堆了。

  盼著她心思細密,能從字裡行間、書頁夾縫中,覷見些蛛絲馬跡,或是尋著些旁人留意不到的帳目、信札,也未可知。

  只是————這法子,端的如同大海撈針,渺茫得緊!

  走出房子來到前院曲橋!

  猛抬頭,只見那玲瓏假山石畔,王熙鳳正背身而立。

  她身上只著件薄軟輕羅的夏褲,緊緊裹著那豐腴無匹的肥腚。

  眼見得那兩團肥膩膩顫巍巍的臀丘,如同熟透的玉山傾頹,兀自高聳鼓脹著,正正地對著大官人看了個滿目!

  大官人心頭一撞,喉頭一緊,剛待開口,卻聽得那美婦人頭也不回,說道:「你往哪裡鑽?你不想撞見我?哼,老娘還嫌污了眼呢!」


  大官人一愣,這是和自己說話?

  卻聽到假山那頭拐角處,賈璉聲音傳來:「我往哪裡鑽又怎得?我有我的處去,你自然有你的好去處,有你的「知心人」!」

  王熙鳳背著大官人一頓足,那肥碩渾圓的臀肉隨著動作猛地一顫,盪起一片肉浪:「放你娘的屁!我清清白白,哪來什麼見不得的人?倒是你,成日價鬼鬼祟祟,你那心頭好怕不是早排著隊候著呢!今兒撞上了正好,我有樁事體問你,你愛聽便聽,不聽————哼,由得你!總歸是為你家的事忙!你家吃虧!」

  賈璉冷笑:「你且說來聽聽!!」

  王熙鳳冷笑:「過來!這等腌臢話,難道要嚷得滿世界皆知不成?」說著就要轉身過來!

  大官人心下一凜,暗忖自己偷聽壁角就算了,還被人家一對夫妻當場捉住可有些不好意思!

  慌忙縮身,泥鰍般滑進了假山旁一個幽暗的石窟窿里。

  誰知他剛藏定,一股子濃郁的汗香混著脂粉甜膩之氣便直撲口鼻一正是王熙鳳身上那股熟透了的熱烘烘的婦人氣息!

  只見她裊裊娜娜,竟也走到了這假山根下,渾然不覺洞裡藏著個「洞中君子」。

  她身子一軟,便慵懶地斜倚在冰涼的山石上,恰恰將那包裹在輕羅薄褲里的半邊寬大的肥碩腴臀,對著了那大官人藏身處!

  臀肉伸手可捉!

  而此刻北方。

  那小船里周文淵周大人縮成一團,篩糠也似抖個不住,官袍下擺早被濺起的江水打濕,黏答答貼在腿上,更添三分寒意。

  徐寧、周昂、丘岳三個,雖是東京城裡掛了號的教頭、都監,此刻卻顧不得體面,丟了槍棒,擼起袖子,把兩支木槳搶得風車一般,只顧朝那南邊死命划去。

  奈何這三人,平素只在御前演武、校場爭鋒,幾曾做過這等船夫苦力?

  那槳葉入水,不是深了便是淺了,左支右絀,小船在水上便似喝醉了酒的漢子,東一頭西一頭亂撞,哪裡由得人?

  更兼此處水流甚淺,水下暗礁叢生。

  三人正自奮力,忽覺船底「嘎吱」一聲怪響,緊接著便是「砰——!」

  一聲震耳欲聾的悶響!小船如同撞在鐵砧上,猛地一頓,船頭硬生生翹起老高!

  周文淵「媽呀」一聲,骨碌碌滾到船尾,撞得七葷八素。

  再看那船底,早被水下尖利的礁石豁開老大一個口子,渾濁的江水「咕嘟嘟」直往裡灌,眼見得是活不成了!

  「不好!船漏了!」徐寧第一個跳腳,他水性最好,此刻也顧不得許多,一把扯起癱軟如泥的周文淵:「周大人!船要沉了!快快上岸!」

  周昂、丘岳也慌了神,哪管甚麼上官不上官,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噗通」「噗通」搶先跳下沒膝的淺水,深一腳淺一腳就往岸上蹚。

  周文淵被徐寧半拖半拽,也滾入水中,冰冷的江水激得他一個哆嗦,官帽歪斜,烏紗翅兒也折了一邊,真真成了落湯雞。

  三人拖著周文淵正自手忙腳亂,狼狽不堪地往那蘆葦叢生的岸邊掙扎,忽聽得北面一陣急如驟雨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緊接著便是幾聲炸雷般的暴喝,裹挾著無邊殺氣破空而來:「休要走了那朝廷狗官!」

  「千刀萬剮了他!!」

  這喊殺聲如同催命符!徐寧、周昂、丘岳三人,本是殿帥府里見過陣仗的,平素在東京城也是橫著走的主兒,可此刻身處絕地,又無趁手兵刃馬匹,更兼那「千刀萬剮」四字入耳,端的如冷水澆頭,懷裡抱著冰!

  三人對視一眼,俱從對方眼中看到了同一個字—「逃」!

  甚麼忠君護主?甚麼同僚情誼?自家性命前程要緊!

  只見徐寧第一個撒手,將半扶著的周文淵往旁邊水裡一推,低吼一聲:「大人自求多福!」

  話音未落,人已如離弦之箭,施展起陸地飛騰的本事,幾個起落便鑽進了茂密的蘆葦盪。

  周昂、丘岳更不怠慢,一個向左,一個向右,也似受驚的兔子,只恨腳下無風火輪,「嗖嗖」兩聲,便消失在亂草荊棘之中快似狸貓!

  可憐那周文淵,先被推了個趔趄,一頭栽進淺水,嗆得連聲咳嗽。

  待他掙扎著抬起頭,眼前哪裡還有三個「忠勇」護衛的影子?只剩下茫茫江水、森森蘆葦與那越來越近、震得地皮發顫的追兵馬蹄!


  他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臣能吏,平日裡只在奏章案牘間打轉,一身本事全在政務,何曾經歷過這等刀光劍影、生死須臾的場面?

  早嚇得三魂去了兩魄,七魄丟了六魄!

  只覺得雙腿如同灌滿了鉛,又似抽去了筋骨,莫說奔跑,便是站也站不穩當了!

  「噗通!」

  他腳下一軟,整個人再次重重摔倒在冰冷的淺灘泥水裡,官袍浸透泥漿,臉上涕淚橫流,混著泥水,糊得面目全非。

  聽著那催命的馬蹄聲已近在咫尺,死亡的陰影如同冰冷的巨手扼住了咽喉。

  絕望之下,這位曾經位高權重的周大人,竟如同市井潑皮般,不管不顧地拍打著泥水,放聲嚎陶起來:「嗚哇——!我周文淵~苦啊——!」

  他猛地仰起頭,對著那輪清冷的夏初殘月,撕心裂肺地哭喊,仿佛要將最後一絲希望寄托在那虛無縹的救星身上:「西門大人!西門大人!你————你老人家可能再發慈悲,救我周文淵一救哇——!」

  而此時。

  五月清輝,潑水也似灑將下來,照得那江岸、坡地、林梢一片銀晃晃、白森森。

  但見幾條人影,幾騎快馬,裹著刀光劍影,攪亂了這如水的夜,恰似一幅潑墨寫意,偏生點染了直衝雲霄的殺氣。

  忽聞得坡頂一聲龍吟也似的長嘶,裂帛穿雲,驚得宿鳥撲稜稜亂飛!

  孫安眾人正欲圍捕撞到淺灘礁石的周文淵眾人,停得長鳴急抬頭看,但見一團雪練也似的影子一馬當先領著三匹駿馬飛奔而下,自那高高的坡頂直瀉而下!

  好一匹照夜玉獅子!

  渾身毛髮映著月色,竟似通體生暈,熠熠灼灼,恍如月宮神駒降世塵寰。

  四蹄翻盞撒鈸,踏在那陡峭山坡之上,竟如履平地一般!

  蹄聲急驟,如同暴雨敲打玉盤,又似滾珠落銀盆,清脆入耳,卻又帶著一股摧山撼岳的兇悍氣勢,馱著背上那員大將,真箇是風馳電掣,眨眼間已衝下半坡!

  馬上大將,正是史文恭!

  但見他頂盔貫甲,罩袍束帶,一張面孔,煞氣森森。

  手中那杆點鋼槍,槍尖雪亮,寒芒吞吐不定,借著下坡的萬鈞沖勢,人馬合一,恍如一道撕裂夜空的白色雷霆!

  目標直指坡下的田虎手下第一大將,屠龍手孫安!

  孫安正自凝神觀瞧遠處坡上那團疾馳的雪影,心中暗道:「好馬!好氣勢!」

  話音未落,那白影已裹挾著令人窒息的狂風撲到近前!

  只見史文恭兩腿一夾馬腹,那照夜玉獅子竟通靈般四蹄騰空,離地躍起丈余!

  借著這飛躍之勢,史文恭雙臂貫足神力,那杆點鋼槍自高而下,帶著刺耳的破空尖嘯,泰山壓頂,直貫孫安頂門!

  這一槍,恰是飛星貫日!,這一槍,又如銀河倒瀉!

  是借著馬匹沖躍之力,將人馬下墜的重量與手臂的剛猛勁道擰成一股,槍尖所向,空氣都仿佛被撕裂壓縮,發出嗚嗚悲鳴!

  孫安也是積年的老將,馬戰步戰在這田虎麾下一干人等中當仁不讓的第一人!

  壓得這些積年大盜們無不服氣!

  他眼力何等毒辣?

  早覷見那槍尖寒芒吞吐,槍桿在史文恭手中穩如磐石,竟無一絲一毫的顫抖!

  心中便是一凜:「此獠非比尋常!乃平生未遇之大敵!」

  電光火石間,哪裡容得細想?

  孫安暴喝一聲,聲如霹靂,雙臂筋肉虬結,將掌中那對寒鐵雙劍十字交叉,奮起平生之力,猛地向上硬架而去!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鐵交鳴,爆出耀眼的火星!

  孫安只覺一股的巨力自槍尖傳來,順著雙劍狠狠砸入雙臂,震得他虎口迸裂,雙臂酸麻欲折,胸中氣血翻騰如沸!

  胯下那匹慣戰的良駒,更是被這股巨力壓得四蹄一軟,連退數步,唏律律悲鳴不已!

  孫安心中雪亮:自己這全力一架,已是將舊力耗盡,新力未生之際!

  那史文恭借著下坡沖躍之勢,力道何等雄渾?

  自己雖勉強架住,對手那槍上蘊藏的力道,怕只用了七分,尚有餘力未吐!


  若是反手一衝,自己便被黏住弱於下風,再也翻不了身!

  此刻正是最兇險的當口!

  孫安經驗何等豐富,念頭急轉之下,絲毫不敢戀戰,借著雙劍格擋的反震之力,猛地一帶韁繩,那戰馬通靈,扭身便欲斜刺里竄出戰圈,要避其鋒芒。

  豈料史文恭這一槍,竟似醉翁之意不在酒!

  他見孫安格擋後欲走,嘴角竟掠過一絲冰冷笑意。

  那槍尖上磅礴的力道,被孫安雙劍一架,非但未曾硬碰硬地爆發,反而借著這格擋的反震之力,如同巨蟒卸甲,靈巧無比地一收一引,雙腿一夾!

  那照夜玉獅子與他心意相通,四蹄甫一落地,競借著孫安格擋的反作用力,加上自身沖勢未盡的餘威,猛地一個蹬踏轉向,如同白色鬼魅般,捨棄了孫安,化作一道離弦的白色閃電,直撲向側後方不遠處、正欲拍馬前來助戰的巨靈神卞祥!

  卞祥哪裡料到這一出?

  他本見史文恭氣勢洶洶直取孫安,正待催馬上前夾攻,萬沒想到這煞星竟在電光火石間捨棄了孫安,矛頭直指自己!

  那照夜玉獅子速度太快,眨眼已到跟前!

  卞祥驚得魂飛天外,口中「啊呀」一聲怪叫,倉促間哪來得及細想?

  慌忙舞動手中兩把開山巨斧,一上一下,如同兩扇門板般,使了個鐵門門的招數,妄想攔住這奪命一槍。

  史文恭眼中寒光更盛!

  他這一撲,本就是聲東擊西!

  眼見卞祥雙斧舞得密不透風,護住了自身要害,史文恭手腕卻於間不容髮之際輕輕一抖!

  那雪亮的槍尖如同有了靈性,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刁鑽的弧線,竟繞開了卞祥的雙斧防禦圈,快如毒蛇出洞,「噗嗤」一聲輕響,精準無比地刺入卞祥坐騎的脖頸要害!

  那戰馬連悲鳴都未及發出,便被這凝聚著內勁的一槍刺斷了生機,轟然向前栽倒!

  卞祥猝不及防,龐大的身軀如同半截鐵塔般被狠狠摜下馬來,在地上連滾數圈,摔得七葷八素,頭盔歪斜,狼狽不堪,雙斧也脫手飛出老遠。

  史文恭殺心熾盛,豈容他喘息?

  槍尖一甩馬血,帶起一溜血珠,便要順勢下刺,結果了卞祥性命!

  「賊子休傷我兄弟!」孫安此時已緩過一口氣,眼見卞祥危在旦夕,雙目赤紅,拍馬如飛趕到!

  雙劍如兩條怒蛟出海,十字交叉,死死架住了史文恭刺向卞祥的那致命一槍!

  「鐺!」又是一聲刺耳銳響!

  史文恭被孫安雙劍架住,卻看也不看這「屠龍手」一眼,仿佛他不過是一塊礙事的呆木一般!

  根本無意與孫安纏鬥。

  只見他借著孫安架槍之力,猛地一提韁繩!

  那照夜玉獅子真乃神駒,又歸了史文恭許久已然是人馬合一,通曉主人心意,前蹄再次人立而起,發出一聲穿雲裂石的長嘶!

  史文恭就在這戰馬人立、重心轉換的剎那,雙臂一振,竟將那沉重的點鋼槍如拈燈草般輕巧收回,隨即借著馬匹落地的衝勁,雙腿一磕馬腹!

  「唏律律——!」

  照夜玉獅子四蹄騰空,竟又是一個飛躍!

  這一次,目標直指更遠處、剛剛拍馬趕到戰圈邊緣,正被眼前連番變故驚得目瞪口呆的田虎的兒子,「小霸王」田實!

  田實本是見孫安、卞祥接連遇險,心急火燎趕來助拳。

  萬沒料到自己剛靠近戰場,那索命的閻羅竟舍了別人,如同鬼魅般馭馬騰空,直撲自己而來!

  月光下,那白甲白馬,槍如寒星,快得只剩下殘影!

  田實只覺得一股冰冷的殺氣瞬間攫住了心臟,嚇得魂飛魄散,三魂七魄丟了大半!

  他哪曾想過自己來幫忙,反倒成了下一個目標?

  腦子一片空白,手腳僵硬,連舉槍招架的念頭都未及生出!

  「噗——!」

  一點寒芒,帶著刺骨的冰涼,輕易洞穿了他倉促間抬起的護心鏡,深深沒入胸膛!

  田實渾身劇震,雙目圓睜,難以置信地看著胸前透出的那截滴血的槍尖,喉嚨里發出「咯咯」兩聲,便覺渾身力氣瞬間被抽空,眼前一黑,如同破麻袋般被史文恭這一槍挑落馬下,當場氣絕身亡!


  史文恭手腕一抖,甩脫田實屍身,那點鋼槍在月色下劃出一道淒艷的血弧。

  照夜玉獅子四蹄穩穩落地,噴著灼熱的白氣,神駿更勝往昔。

  史文恭勒馬回身,橫槍立馬,白袍銀甲在月光下纖塵不染,唯有槍尖一點猩紅,映著他冰冷如霜的面容。

  方才那兔起鶻落、驚心動魄的一輪衝鋒,連變三招,殺得三員大將一死一傷一狼狽,人馬氣勢之盛,真真直如天神下凡!

  而那頭緊隨史文恭而下的正是貼風不落人。

  這馬雖也是帝王保一級的神駒,可品級卻差了照夜玉獅子不少,不過雖然無玉獅子踏月無痕、

  快逾追風的本事,卻是天生耐力悠長,最是沉穩。

  自被那負責管理馬匹的春梅悉心調養,不知餵了多少上好的精料豆粕,偶爾西門內宅沒吃完的參茸血食也被春梅從月娘那裡要來,不過數月已然將這貼風不落人的筋骨催得越發雄壯,膘肥體碩,體重遠超從前!

  此刻四蹄翻飛,踏得山坡上土石飛濺,蹄聲沉悶如擂動巨鼓!馱著關勝那九尺身軀,連同那口祖傳的青龍偃月刀,竟似渾然不覺沉重,裹著主人,居高臨下直撲下來!

  那山士奇見史文恭一槍刺逃了孫安,正自心驚何方神聖,忽覺頭頂月光一暗!

  猛抬頭,只見關勝連人帶馬,竟如一片烏雲蔽月,又似一座黑山崩塌,自半空中轟然壓下!

  那人馬合一加上青龍刀的重量混合著下墜的沖勢,已然是壓得山士奇汗毛豎起!

  這山士奇也是悍勇之輩,驚駭之下,怪叫一聲,雙臂筋肉墳起,將手中那碗口粗細的鑌鐵盤龍棍使盡平生之力,一個舉火燒天,惡狠狠向上迎去!

  他這棍,也曾掃蕩過無數英雄,端的沉重非常!

  「鏜咔嚓!!!」

  一聲震天動地的巨響,伴隨著令人牙酸的金屬碎裂聲,響徹夜空!

  關勝那口青龍刀,挾著人馬自高坡衝下的萬鈞之力,加上刀身本身的重量,狼狠劈在了山士奇的鐵棍之上!

  那精鋼打造的鑌鐵棍,在這無儔巨力面前,競如同朽木枯枝一般,從中應聲而斷!

  斷口處鐵屑紛飛,火星四濺!

  山士奇只覺一股無法形容的巨力,如同泰山壓頂般順著斷棍狠狠砸下!

  雙臂瞬間失去了知覺,虎口早已崩裂,鮮血淋漓!

  胸中氣血翻江倒海,五臟六腑都似移了位!

  他胯下那匹戰馬更是慘嘶一聲,四蹄一軟,竟被這自上而下的恐怖衝擊力壓得口噴鮮血,當場跪倒在地!

  山士奇肝膽俱裂!

  借著那戰馬跪倒、重心驟降的瞬間,他本能地將殘存的一點力氣用在了腰腿上,如同被滾水燙到的蝦米,猛地向後一個狼狽翻滾,險之又險地避開了刀鋒正面的絕殺!

  然而,他躲開了,他那跪倒的坐騎卻沒能躲開!

  那沉重的青龍刀鋒,在劈斷鐵棍、壓垮戰馬之後,其下墜的余勢依舊駭人聽聞!

  冰冷的刀鋒帶著斷金碎鐵的餘威,「噗嗤」一聲悶響,如同切豆腐般,輕而易舉地斬入了那戰馬的脖頸與肩胛連接之處!

  刀鋒深入近尺,熱血如同噴泉般激射而出,濺得山士奇滿頭滿臉!

  那戰馬連悲鳴都只發出半聲,碩大的頭顱便與半邊身軀幾乎分離,轟然倒地,抽搐兩下便沒了聲息!

  山士奇滾落在地,渾身浴血,嚇得魂飛魄散。

  旁邊竺敬見勢不妙,急忙拍馬挺槍來救,口中高呼:「山兄快走!」挺槍便刺關勝肋下,意圖圍魏救趙。

  關勝一刀斬斷鐵棍、劈殺戰馬,氣力正是酣暢淋漓之時!

  他丹鳳眼中寒光一閃,看也不看那刺來的長槍,口中一聲沉喝:「開!」

  只見他雙臂筋肉如虬龍盤繞,那沉重的青龍刀竟被他以不可思議的巨力與技巧,在頭頂划過一個渾圓飽滿的弧線!

  正是拖刀計的變招,名為倒提乾坤!

  沉重的刀頭帶著呼嘯的風聲,自後向前,自下而上,如同一條翻江倒海的青龍,反手撩劈而出一刀鋒未至,那凜冽的刀風已颳得竺敬麵皮生疼!

  竺敬只覺一股難以抗拒的巨力撞在自己的槍桿之上!那感覺不像被兵器擊中,倒像是被一頭狂奔的巨象迎面撞上!


  「鐺啷!」一聲爆響,他雙臂劇震,虎口瞬間撕裂,那杆長槍竟被硬生生磕得脫手飛出,化作一道黑影不知落向何處!

  巨大的反震之力順著雙臂直透臟腑,竺敬喉頭一甜,「哇」地噴出一口鮮血,身體在馬上晃了兩晃,險些栽落!

  他魂飛魄散,哪裡還敢再戰?

  撥馬便走,只恨爹娘少生了兩條腿!

  此時的山士奇,剛剛從血泊中掙扎爬起,正對上關勝那睥睨的目光。

  方才那斷棍、斬馬、磕飛竺敬兵器的恐怖景象,如同烙印般刻在他腦中。

  再看關勝,橫刀立馬,貼風不落人噴著灼熱的白氣,,刀頭兀自滴著滾燙的馬血,徹底碾碎了山士奇最後一絲戰意!

  山士奇嚇得三魂蕩蕩,七魄悠悠,一張黑臉瞬間變得慘白如紙,什麼拔山力士的威名,什麼悍勇之氣,早已拋到九霄雲外!他此刻心中只有一個念頭:逃!逃得越遠越好!

  生死關頭,這莽夫竟也進發出一股急智。

  他猛地將手中僅剩的那半截斷棍,用盡吃奶的力氣,朝著關勝面門狼狠擲去!

  那斷棍帶著風聲,倒也頗有幾分威勢,不求傷敵,只求阻得一阻!

  與此同時,山士奇雙腳如同裝了機簧,猛地在地上一蹬,龐大的身軀爆發出前所未有的速度,也顧不得什麼方向體面,連滾帶爬,手腳並用,如同喪家之犬,頭也不回地朝著己方陣中黑暗處亡命狂奔而去!

  那狼狽逃竄的背影,只恨爹娘沒給他生出四條腿來,真真是魂飛魄散,只求速離這修羅殺場!

  關勝見那斷棍飛來,冷哼一聲,青龍刀隨意一撥,便將那斷棍磕飛老遠。

  他橫刀立馬,望著山士奇那連滾帶爬、屎尿齊流的狼狽背影,丹鳳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並未追趕。

  那貼風不落人亦昂首挺立,噴了個響鼻,仿佛在嘲笑敵人的不堪一擊。

  月光下,一人一馬一刀,如山嶽般巍然不動,已足夠震懾群鬼!

  本來奔過來的幾位田虎麾下大將頓時嚇得死拽韁繩,不敢上前!

  史文恭白虹貫日,關勝如山崩摧,兩將震懾敵膽!

  然則那緊隨關勝馬後殺到的,正是十數載追隨劉法經略西、血染征袍的悍將—一王稟!

  這王稟,名頭不顯於江湖,卻是屍山血海里滾爬出來的真煞星!

  少年入伍,十四年邊塞烽煙,追隨劉法這等名帥,能在死人堆里被其青眼相加,提拔於行伍,豈是浪得虛名之輩?

  邊庭喋血,動輒便是百千人的絞殺混戰,他早已將一身武藝磨礪得如同邊塞朔風,凜冽、直接、只求殺敵!

  此刻,王稟眼見被田彪、唐斌、竺敬、費珍數員大將朝著周文淵圍捕而去,毫無懼色,更無半分呼喝,居高而下,一個折返路線如同離弦勁矢,斜刺里直插而入,正擋在酆泰與田彪等四將之間!

  「咄!」王稟口中一聲短促如金鐵交鳴的斷喝,手中那杆丈二點鋼槍已然化作一道索命的烏光他這槍法,全然沒有綠林高手的翩躚花巧,更無半點多餘動作,乃是軍陣中千錘百鍊、專為群戰搏命而生的絕殺之技!

  借著戰馬前沖之力,槍尖如毒蛇吐信,快、准、狠!直取沖在最前、面相最兇惡的田彪前胸!

  田彪萬沒料到斜刺里殺出個如此悍勇的無名之輩,慌忙舉刀格擋。

  王稟槍尖卻於電光石火間微微一沉,避過刀鋒,「噗嗤」一聲,竟深深刺入田彪坐騎的肩胛!

  那馬吃痛,慘嘶人立,將田彪掀得手忙腳亂,攻勢頓消!

  槍尖剛離馬身,王稟腰胯發力,雙臂如輪,那沉重的鋼槍竟被他借著回抽之勢,順勢一個橫掃千軍!

  槍桿帶著沉悶的破風聲,如同一條鐵鞭,狠狠掃向側面撲來的費珍馬腿!

  費珍大驚失色,勒馬不及,「咔嚓」一聲脆響,戰馬前腿應聲而折,悲鳴著向前撲倒,將費珍重重摔下塵埃!

  幾乎在掃倒費珍的同時,王稟頭也不回,僅憑戰場野獸般的直覺與多年群戰練就的聽風辨位,反手一槍向後疾刺!

  槍尖如毒蠍倒尾,精準無比地刺向從另一側襲來的竺敬坐騎咽喉!

  竺敬嚇得魂飛魄散,猛勒韁繩,戰馬驚嘶著人立而起,險險避開這奪命一刺,卻也嚇得連連倒退,不敢再進!


  兔起鶻落,呼吸之間!

  王稟三槍連環,借馬沖、借腰力、借敵勢,招招省力,式式奪命!

  雖未直接擊殺大將,卻已連傷田彪、費珍二人落馬,更連創三匹坐騎,瞬間將圍攻鄂泰的四人陣勢攪得大亂!田彪驚魂未定控著傷馬,費珍灰頭土臉爬起,竺敬勒馬逡巡不前,唯有那唐斌,武藝最高,反應最快,雖也被王稟這突如其來的狠辣槍勢逼得攻勢一滯,卻未失方寸。

  唐斌見王稟槍法如此老辣狠絕,心中也是一凜。

  他虛晃一槍,作勢欲攻,實則藉機後撤半步,拉開些許距離,一雙虎目卻越過混亂的戰團,如電般射向不遠處那剛剛結束的關勝!

  就在這一剎那!關勝似有所感,丹鳳眼亦如冷電般掃來!四目,在千軍萬馬的嘶吼與煙塵中,於這修羅殺場的核心,驟然相對!

  沒有言語,沒有呼喊。

  唐斌眼中瞬間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與激動,關勝那重棗般的臉上,古井無波的威嚴之下,亦有一絲欣慰一閃而過!

  兩人心中縱有萬語千言,也知絕非敘舊之時。

  目光相接,不過電光石火的一瞬。

  兩人不著痕跡地頜首回應!

  一切盡在不言中。

  唐斌得了這無聲的信號,心中大定,猛地一撥馬頭,口中高喝:「賊將厲害!扯呼!」

  竟是虛晃一槍,率先向陣外衝去!

  田彪、竺敬、費珍本就被王稟殺得馬都沒了,見唐斌先走,哪敢停留?

  紛紛狼狽跟上,潰圍而走!

  王稟橫槍立馬,護在周文淵身前,依舊沉靜如水,唯有一雙眸子,銳利如鷹隼,警惕地掃視著四周!

  說史文恭槍挑田實,關勝刀劈二將,王稟槍鎮四人,端的是殺得風雲變色!

  正當這三員虎將攪動戰局、氣沖斗牛之際,戰場側翼,卻有兩道截然不同、卻又同樣奪目的艷色,轟然碰撞在一處!

  那「一丈青」扈三娘,一身火紅戰袍,緊裹著玲瓏浮凸的嬌軀,恰似五月榴花綻放於血火戰場!

  胯下胭脂馬,通體赤紅,與她人袍一色,更顯熾烈!

  尤其那一雙渾圓緊實、矯健有力的玉柱也似的大腿,因控馬疾馳而緊繃繃、顫巍巍地顯露著驚人的力道與彈性,在薄薄的紅色紗褲下勾勒出驚心動魄的健美輪廓。

  她柳眉倒豎,杏眼含煞,雙刀舞動如兩團銀色旋風,嬌叱一聲,竟舍了大隊,直撲向田虎陣中另一抹醒目的翠色—瓊英!

  那瓊英,本在陣後壓陣,一雙妙自緊鎖著史文恭那快逾鬼魅的照夜玉獅子。

  她指尖扣著飛石,幾番欲出手阻其鋒芒,奈何那馬兒太快太靈,轉折變線如羚羊掛角,竟尋不到半分破綻!

  待史文恭槍挑田實,她心念電轉,飛石又欲招呼關勝,豈料異變陡生!

  「著!」扈三娘一聲清喝,一道紅影如毒蛇出洞,並非飛石,卻是一條繫著紅纓的套索,帶著凌厲的破空勁風,直向瓊英扣著飛石的纖纖玉腕纏來!

  瓊英驚覺,急忙縮手,那紅纓索頭擦著她手腕肌膚掠過,雖未纏實,但那剛猛的勁風颳過,竟讓她腕骨一陣酸麻,飛石脫手而落!

  瓊英又驚又怒,抬眼望去,正對上扈三娘那雙燃燒著戰意的眸子!

  「是你!!!」瓊英記起大名府兩人擦肩而過,就有些預感!

  她今日一身翠綠戰袍,宛如新抽的嫩柳,清新脫俗。

  與扈三娘的熾熱如火不同,她更顯清冷秀逸。

  同樣策馬征戰,瓊英豐腴的大腿,修長勻稱小腿,兩條美腿顯得是柔韌矯捷,在綠色戰袍下亦是繃得直直、彈得緊緊,線條流暢如獵豹,蘊含著驚人的爆發力與靈巧!

  與三娘那力量、渾圓的胭脂腿股兩相輝映,恰似春蘭秋菊,各擅勝場,皆是銷魂蝕骨的妙物!

  「好個賊婢!敢壞我事!」瓊英嬌叱一聲,心中那點對史文恭、關勝的忌憚,瞬間被眼前這紅衣勁敵點燃!

  她縴手已握住鞍畔的亮銀槍,槍尖一抖,寒星點點,直取扈三娘那飽滿起伏的心口要害!眼中只剩這團灼人的紅雲,恨不得立時將她撕碎!

  扈三娘冷笑一聲,胸脯起伏間,雙刀交叉如剪,十字抹紅,精準地架開那奪命銀槍!


  兩匹胭脂寶馬,一赤如烈火,一粉似流霞,載著這兩位堪稱人間尤物的絕色嬌娃,登時絞殺在一處!

  但見紅雲翻滾,綠影翩躚!

  雙刀如銀蛟出海,寒光吞吐!

  銀槍似玉蟒翻江,點點要命!

  刀光槍影之中,更裹纏著兩位女將那健美絕倫的身姿,薄薄的戰袍緊緊貼在汗津津的嬌軀上,隨著激烈的動作,胸前、腰肢、臀股的誘人曲線時隱時現!

  那四根玉柱也似的腿股,在鞍上控馬騰挪、發力絞殺之際,繃直了又屈曲,屈曲了又繃直,肌肉賁張,線條畢露,腿心子藏在褲內鬆了又緊,緊了又松,每一次發力都蘊含著驚心動魄的力道與令人血脈債張的彈性!招招狠辣,式式奪命,香汗淋漓,嬌喘細細!

  這方寸之間的纏鬥,竟比方才男兒們的千軍廝殺,更添了十分令人窒息的艷麗、十二分銷魂蝕骨的兇險!

  然而,這精彩絕倫的雙姝大戰甫一展開,整個喧鬧血腥的戰場,竟出現了一剎那極其古怪的凝滯!

  田虎這邊,田彪、竺敬、費珍被王稟殺得膽寒,萌生退意,孫安抱著田實屍身正欲下令撤退,卻愕然發現自家陣中最強女將瓊英,竟還在與那靚色女將殺得難解難分!

  恍若沒發現自家這邊戰況一般!

  眾人面面相覷,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表情古怪至極,仿佛在說:「姑奶奶,這都什麼時候了還打?」

  這邊史文恭勒馬橫槍,照夜玉獅子噴著白氣,目標本是救出周文淵便走。

  關勝橫刀立馬,貼風不落人昂首嘶鳴,亦在準備攔住不死心的人等!

  王稟,也護著周文淵四人準備隨時後撤。

  可一轉眼,自家陣中那大人後宅那貌美如花的三娘子,竟與對方女將纏鬥上了!

  戰場兩邊勢如水火不容的眾將目光在空中一碰,竟都從對方眼中讀出了同樣的古怪與一絲————

  哭笑不得?

  真真是應了那句老話:婦人不可惹,越是美的婦人,越不能惹!

  這戰場之上,刀槍無眼,她們倒好,打得旁若無人!

  好在,這詭異的對峙並未持續太久。

  兩位絕色女將都是心高氣傲、武藝超群之輩,雙刀對銀槍,赤馬斗胭脂,火星四濺地鬥了十數回合,彼此都知對方非是易與之輩,急切間難分勝負。

  兩人幾乎是心有靈犀,同時嬌喝一聲,刀槍相交,爆出一溜火星,借著反震之力,雙雙撥轉馬頭,如同兩道分流的彩霞,各自退回了本陣。

  扈三娘雙刀歸鞘,面不紅氣不喘,只是那雙渾圓緊實的大腿因方才激戰而微微起伏,更顯健美。

  瓊英銀槍掛回得勝鉤,翠衣綠影依舊清冷,唯有那修長勻稱的玉腿在鞍上繃緊的線條,透著未散的力道。

  兩對美目依舊死死盯著對方,仿佛天生敵對一般!

  那邊廂,孫安此刻哪還有心思戀戰?

  低頭看著懷中田實那尚帶一絲溫熱的屍身,一張黑臉更是陰得能擰出水來。

  這場十拿九穩的追殺,竟折了大王一個親生兒子!

  回去————如何向大王交代?

  剮了自己只怕都嫌輕!他牙關緊咬,腮幫子上的肉稜子都繃了出來。

  恨!恨不能將眼前這些官軍碎屍萬段!可————

  孫安猛地抬頭,目光掃過混亂的戰場,最終死死釘在遠處黑默默的山影里不知何時,那山坳深處竟又亮起數百支搖曳不定的火把!

  點點幽光!

  自家數千大軍遠在後方,此地狹窄逼仄,若再被這不知根底的生力軍纏住,莫說報仇,只怕連自己這干兄弟都要填進去!

  「走——!」孫安從牙縫裡狠狠擠出這個字,不再猶豫,猛地一勒韁繩,將田實的屍身在馬頸上橫穩,率先撥轉馬頭!

  卞祥、山士奇等殘兵敗將,也如蒙大赦,紛紛跟著倉惶遁去。

  淺灘泥水裡,周大人早癱成了一堆爛泥,官袍裹滿腥臭的淤泥,瑟瑟發抖如同秋蟬。

  方才那震天的喊殺、奔逃的馬蹄,他哪還分得清是敵是友?只當是索命的閻羅到了!

  正自魂飛魄散間,忽覺有人將他攙扶起來。

  「周大人,受驚了!卑職王三官兒,奉我家義父西門大人鈞旨,特來搭救!」

  周文淵被這溫潤的聲音一激,茫然抬頭,渾濁的老眼費力辨認一借著殘月微光,面前這張年輕俊朗帶著幾分矜貴氣的臉,可不正是西門大宅中見到的那位的義子,王招宣府出來的王三公子?

  「啊呀!大人來了?大人何在??」周巨大的狂喜瞬間衝垮了他殘存的理智!

  他猛地掙脫王三官兒的手,也顧不得滿身泥污,竟像個尋親的孩童般,踮著腳、伸長脖子,在救兵隊伍里瘋狂張望,涕淚橫流地哭嚎起來:「西門大人!西門大人啊!我周文淵苦啊~~~~!」

  王三官兒和身旁眾人面面相覷,想笑又不敢笑,表情古怪至極。

  王三官兒只得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湊到周文淵耳邊:「咳,周大人,您這哭————哭早了些。我義父尚在京中坐鎮,並未親臨此地。」

  「呃————」周文淵的嚎哭戛然而止,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鴨子。

  他老臉一紅,方才的狂喜和諂媚瞬間凝固,又被他強行揉捏回那副慣常的官架子,乾咳兩聲,拱了拱手,聲音也端了起來:「咳咳————原————原來是王公子與諸位!周某————周某多謝諸位搭救之恩!」

  眾人紛紛拱手回禮,正待收拾殘局,忽聞得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

  循聲望去,只見一人一騎風塵僕僕奔來,到了近前勒住馬,滾鞍而下一竟是那公孫勝!

  只見他髮髻微散,道袍下擺沾滿泥點露水,臉上帶著濃重的倦色,顯然是一路疾馳,徹夜未眠。

  公孫勝見到史文恭、關勝、王稟、王三官兒等人俱在,又瞥見泥猴似的周文淵,長長舒了口氣,叉手道:「無量天尊!總算趕上了!貧道奉了西門大人密令,星夜兼程自大名府折返。在大名府遇著扈成兄弟,方知諸位在此處,這才緊趕慢趕而來!」

  史文恭眉頭一挑,催動照夜玉獅子近前兩步,剛槍斜指地面,沉聲問道:「公孫道長辛苦。大人————有何吩咐?」

  公孫勝喘息稍定,又警惕地掃了一眼四周沉沉夜色,低聲道:「此地非講話之所。諸位可有妥當地方,千頭萬緒,容貧道————細細道來!」

  臨時營帳內,火把啪作響,映照著幾張神色凝重的面孔。

  公孫勝將田虎軍虛實一一道來,尤其點明了田虎部欲圖謀館陶縣糧草軍械然後北上舉旗。

  「什麼?!」

  帳中諸人俱是大驚失色!

  他們先前只從段景住和俘虜口中得知這伙強人截殺廂軍、劫掠道藏,萬沒料到對方胃口竟如此之大,竟敢將獠牙伸向囤積重兵的館陶!最後還要北上舉旗自立!

  史文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震動:「大人————如何吩咐?」

  公孫勝拂塵一擺,沉聲道:「大人明鑑,事態瞬息萬變,千里之外難以遙制。他言: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命爾等臨機專斷,無論做出何等決斷,何等後果大人一力承擔,絕不追究!」

  他頓了頓,環視眾人,聲音更沉:「貧道初時亦不解大人深意,直到親眼見那田虎營盤!本以為其眾不過三千,豈料————他竟已暗中收攏了幾處悍匪,人馬恐已近五千之數!大人所慮,實乃洞若觀火!」

  公孫勝話音未落,王稟已霍然起身:「既如此,事不宜遲!田虎賊寇主力此刻怕是正佯攻大名府,牽制官軍主力,館陶必然空虛!我等當星夜兼程,直撲館陶布防!搶在賊寇之前占據城池,護住糧草器械,更要護住滿城數萬百姓性命!」

  「此事絕不可!王將軍此言差矣!」史文恭幾乎同時站起,聲音冷硬如鐵,「此時趕往館陶?

  時機未到!敵情未明,焉能輕動?需得再觀其變,待其圖窮匕見,再做雷霆一擊!」

  「再觀其變?」王稟眉頭一皺,「田虎麾下儘是積年悍匪,燒殺擄掠、姦淫婦女如同家常便飯!一旦城破,滿城婦孺老弱,便是待宰羔羊!你————你於心何忍?你我身為武人,護國安民乃是本分!」

  史文恭面色淡然:「我不知什麼護國安民,我史文恭沒有那麼大的志向!莫忘了,你我現在頭上頂的,是西門大人的將旗!摩下這八百健兒,是大人耗費金山銀海、心血澆灌出的團練,是西門府的私兵!非是大宋的禁軍!館陶的百姓,是大宋的百姓,是官家該庇護的子民!是大名府梁中書該守的疆土!豈有讓西門大人的私產,去填朝廷窟窿的道理?史某不能,也不敢拿大人的基業,去替那朝廷擦屁股!」


  「史教頭!」王稟抱拳沉聲道,「大義當前,豈能只論公私?我等皆是大宋子民,袍澤之義,桑梓之情,豈是私兵二字便可割捨?拋開這些不論,單說利害:此刻馳援館陶,一則可救滿城生靈於水火,積下潑天陰德!二則,若能挫敗田虎此謀,奪回或被燒毀的糧草軍械,便是潑天大功!此功落在西門大人頭上,豈非錦上添花?於公於私,何樂而不為?」

  史文恭緩緩搖頭,眼神銳利如刀,直刺王稟:「王將軍,你只道救人立功,可曾想過其中兇險?館陶城牆形同虛設,此其一!我等只有八百人,縱是精銳,面對數千紅了眼的悍匪,正面野戰或可周旋,但守城?需得分兵四面!更要命的是城中數萬百姓!」

  「你久在邊軍,某不信你沒見過民眾譁變之怖!」他冷笑一聲:「一旦賊寇圍攻或城內細作煽動,或慌亂之民衝擊城門,甚至衝擊我軍陣型,你當如何?是殺,還是不殺?」

  「殺,便是屠戮百姓,血流成河!御史台的彈章立時便能淹死大人!」

  「不殺?軍陣一亂,被裹挾的百姓與趁亂殺入的賊寇混在一處,我等便是瓮中之鱉,八百兄弟能活下幾人?到那時,非但救不了人,反要將大人這點心血家底,一併葬送在這爛泥塘里!此等蝕本買賣,斷不可為!」

  王稟重重吐出一口濁氣:「史教頭所言————句句在理,是王某思慮不周。可這也是最壞的可能,你我都是知兵知人,未必會出現這等最壞打算!你我難道真的見死不救,眼睜睜看著滿城婦孺遭那刀兵凌辱、姦淫屠戮!難道就因怕折損了大人這點私兵家底,便坐視數萬生靈塗炭?王某不信!若西門大人在此,以他——」

  「王將軍—慎言!」

  一個清冷柔韌的女聲,如倏然截斷了王稟即將衝口而出剩下的字句。

  眾人目光齊刷刷轉向帳角。

  只見扈三娘不知何時已悄然起身,面上依舊帶著慣常的溫婉淺笑,可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卻透著一股寒冽。

  她蓮步輕移,完全沒有適才大戰的英武,柔聲道:「諸位將軍商議的是軍機大事,奴家不擅軍事,本不該置喙。可方才王將軍所言,有一句,奴家卻不得不提醒。」她目光如針,輕輕落在王稟臉上,「將軍萬不可——替老爺決定立場。」

  「老爺遠在京城,此間情勢瞬息萬變。將軍一句若大人在此」,極為不妥....還是莫要說後面的才好!莫要用百姓大義」這等煌煌冠冕,抬出老爺————來做決斷!老爺的心思,自有老爺的考量。我等只該思量如何替老爺分憂解難、保全實力,而不是替他老人家擔那潑天的干係!」

  一番話,如同兜頭一盆冰水,澆得王稟激靈靈打了個寒顫!

  他臉色煞白,冷汗涔涔而下,慌忙對著扈三娘深深一揖:「三娘子教訓得是!王某————知罪!」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氣,抱拳環顧史文恭、關勝等人,聲音沉痛卻已恢復了幾分理智:「此議關乎重大,史教頭、關將軍,不妨————各書己見,以策萬全!」

  史文恭微微頷首,聲音依舊冷硬:「我的決斷,未曾更改。此乃大人耗費心血、金山銀海堆出的私兵團練!某,沒有那先天下之憂而憂」的聖賢情懷!某隻知,大人將這支精兵交予我手,我便須得囫圇個兒地帶回去!少了一兵一卒,都是某家失職!」

  關勝撫髯的手終於落下,丹鳳眼中精光一閃,對著王稟抱拳:「王將軍赤誠,關某佩服。

  然————關某亦附史教頭之議。此乃西門府私兵,萬事當以保全大人基業為重。關某斗膽說句不中聽的一守天下者,當謀全局。若因一時婦人之仁,為救一城百姓而亂了布局,被對方牽著一發而動全身,那才是————捨本逐末!」

  王稟聞言,默然垂首。

  史文恭目光掃過帳中兩位年輕小將:「三官,劉小將軍。二位雖年輕,卻也隨軍歷練多時,頗知兵事。此等關頭,二位不妨說說看法。」

  王三官兒一直垂手侍立,聞言立刻上前一步,對著史文恭和眾人恭敬抱拳:「史教頭、諸位將軍。小侄以為,義父彈精竭慮,籌集錢糧,打造此精銳之師,所圖者乃在將來大用!絕非為填眼前這無底窟窿、折損在此無名之地!小侄————附議史教頭!」

  一旁的劉正彥聞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老子給朝廷賣了一輩子命,我這個當兒子的,可不想再做吃力不討好的事兒,誰愛干誰干去!史教頭、關將軍高見,正彥————附議!」

  扈三娘見大局已定,溫聲道:「既如此,眾議已明。史教頭,我等便依計而行一以不動應萬變,靜待良機。同時,將此地詳情與諸將決斷,速速報與老爺定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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