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滿城術魘起,折騰賈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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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80章 滿城術魘起,折騰賈府

  大官人信步往大觀園中來。但見園中亭台樓榭俱已重新油漆粉畫,比先前更添了十分富貴風流D

  所有的景點也都讓石匠雕刻了名字。

  穿過蜂腰板橋,繞過蓼汀花淑,沿著沁芳溪一路往瀟湘館方向走去。

  行至一處桃花林中,只見五月末,那滿樹繁花竟已落得乾乾淨淨,地上鋪了寸許厚的花瓣,紅的白的一層層,像是誰家女兒哭殘的胭脂,又被風碾碎了似的。

  大官人正自賞嘆,忽聽花蔭深處一個聲音急急喊道:「仔細些!莫要踏壞了它們!」

  大官人一愣,收住腳步抬頭望去。

  只見那花蔭深處立著一個女孩兒,正是林黛玉。

  五月下旬的天氣已有些燠熱,她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軟羅紗衫,外罩著蓮青色的蟬翼紗披肩,下頭繫著條水綠綾裙兒,風一撩,裙裾翻飛,露出半截雪白的羅襪尖兒,真真似那月宮裡偷跑下來的小仙娥。

  鋤上掛著一個青絹花囊,鼓鼓囊囊裝滿了落花;手裡還拿著一把細竹編的花帚。

  那一張古典鵝蛋臉上,白玉似的皮肉沁出密匝匝的細汗珠子,順著粉腮滾下來,櫻唇微啟,細細嬌喘,吐氣如蘭,說不盡的嬌怯可憐。

  偏那汗浸得她眉眼間透出一股子鮮靈靈的媚態,嫩得掐出水。

  此時她正看著大官人腳下一那裡正踩著幾片嫣紅的花瓣,已然扁了,汁水都滲了出來。

  她的眼眶倏地紅了,咬著嘴唇,半晌才幽幽嘆了一聲,聲音清冽冽的,帶著三分心疼,三分自傷:「世人只曉得賞花時熱鬧,誰又真心疼惜花兒?開時蜂圍蝶繞,謝了便丟過牆頭,還要被這般糟踐————倒不如不曾開過的好。花謝花飛花滿天,紅消香斷有誰憐!」

  大官人聽罷,微微一笑,負手站在當地,衣袍被風捲起一角:「怎地只念得半截?下頭呢?」

  黛玉垂下眼睫,手中花帚輕輕掃著地上的花瓣,輕聲道:「不過是偶然得了這一句,胡亂念著玩的————後面的還不曾想得。」

  說話時身子微微一偏,鬢邊碧玉簪上的細珠串便輕輕晃了晃,映著微紅的眼角,楚楚可憐。

  大官人踱步上前,緩緩道:「你只是心疼這些花兒零落成泥,卻不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沒有這花泥,這桃花如何開得更勝,橫豎日子還長,這大觀園裡的花,今年落了明年還會再開,開得更鮮亮。」

  黛玉手中花帚倏地停住了。

  她猛地抬起頭來,那雙含情目里霎時亮了起來,像是深潭裡投進了一顆明珠,波光瀲灩:「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這————這竟是世兄繼上元五闕後新作的?」

  大官人咳嗽一聲,以拳掩口,面上坦然得很,裝要裝得坦蕩,抄要抄得徹底。

  大大方方地道:「是。」

  黛玉眼中的光更亮了,往前邁了半步又忙退回來,只把身子微微前傾,追問:「可有上下句?

  整篇是怎樣的?世兄快說與我聽!」

  一連串問出來,情急之下手中花帚花鋤都顧不上了,往地上一靠,兩手絞著衣角,眼巴巴望過來。

  大官人見狀笑了,抬手擺了擺:「我這是聽了你方才那句花謝花飛花滿天」,觸動了靈機,才有了我這句落紅不是無情物」說起來,倒還是你的功勞,沾了你的光。」

  這話一說,黛玉低下頭去,臉蛋上便飛起兩片紅霞,一直蔓延到耳根子上。

  她咬著唇,半晌才輕聲道:「世兄你————你倒會說話,這話有理。落花並非無情,化作泥土滋養來年花木,倒比白白零落的好。既然如此,那畸角上我有一個花冢,如今把這些落花掃了,裝在這絹袋裡,拿土埋上,日久不過隨土化了,豈不乾淨?來年這一方土地,必然更肥沃些,也算是這些花兒不曾白來這世上一遭。」

  大官人緩緩點頭,眼中笑意更深了。

  風穿過花樹,又落下幾片花瓣來。

  黛玉看著大官人懷中的公文問道:「你怎麼來我這裡了?」又指了指大官人懷中,「那懷裡揣的是什麼?」

  大官人低頭一看,抽出一疊厚厚的文書來,長長嘆了口氣:「林姑娘,實不相瞞一一我今日是特來求你的。你瞧瞧,這一堆公文告示要擬要寫,千頭萬緒,我竟不知從何處下筆,總覺得自己不是陳詞濫調就是詞不達意,我看著便頭疼。想來想去,滿府里、滿天下,能替我料理這個的,也只有你了!」


  黛玉把手中花帚往地上一頓,「啪」的一聲輕響。

  她把身子一扭,背對著大官人,只留給他一個纖細的背影和一隻微微翹起的鬢角。

  鼻子裡輕輕哼了一聲,聲音冷冷的,卻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嬌嗔:「怎地就單只有我?這園子裡多少才高八斗的姐姐妹妹,寫幾句官樣文章算個甚麼!哼,你把我當甚麼人了?是你衙門裡支使的師爺?還是那沒名沒姓的捉刀代筆的?我林黛玉清清白白一個人,幾時成了你幕府里伏案操勞的文案相公了?」

  她倏地轉過身來,那雙含情目里分明汪著水似的笑意,卻故意繃緊了粉臉,下巴頦兒微微揚起,露出那段羊脂白玉般的脖頸子。一邊說,一邊將那疊公文往大官人懷裡一推:「我就一定要為你寫的麼?你自己沒手沒腳?還是那些個翰林院的大學士都死絕了,偏來尋我這個無父無母的孤兒?」

  說到「無父無母」四個字時,她的聲音微微低了下去,眼圈又有些泛紅,但旋即咬著嘴唇壓住了,只把一雙眸子定定地望著大官人,那神情分明是:你若說不出個道理來,我今兒斷不依你。

  大官人笑道:「你這話可冤死我了。莫說這園子裡的人物,便是那些翰林院的人,哪個及得上你半分才情?我偏偏只信得過你,你是不知,你那日寫得告示我貼了出去,人人都說哪個狀元公寫得好文章,偏偏我這一肚子的話,又不能說給他們聽一99

  「我總不能說是我求得林黛玉林狀元公寫的,如今,你是把我府里上下養刁了,我這一手的爛攤子,只想也只能交給你替我收拾。旁人?旁人我還不樂意呢,莫說我不樂意,便是其他人看了也不樂意,我只中意你!」

  這話說得露骨又不露骨,字字句句都像是燙過似的,落在黛玉耳朵里,燒得她耳根子都紅了。

  她一時竟說不出話來,只把頭低下去,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絞了又放,放了又絞啐了一句:胡唚!瞎說!甚麼林狀元公————我父親也只是個探花郎——」

  想到父親,心窩子又是一陣抽痛,聲音更細了:「你————你少拿這些沒油鹽的渾話來糊弄我。

  誰稀罕你信不信得過————誰稀罕你只————只中意————呸!好沒羞!」

  話雖如此,那疊公文她卻沒再推回去,反而下意識地往懷裡攏了攏。

  大官人眼尖,早已瞧見了,嘴角微微一彎。

  他只負手站在一旁,望著滿地落花,慢悠悠地說了一句:「這些可都是要緊的公文,又有恩旨又有告示,我可是把身家性命都給了林姑娘!」

  黛玉一聽如此重要,呀的一聲,把那疊文書抱得更緊了,抬起頭來,眼波流轉間又是嗔又是惱:「誰————誰要你的身家性命了!這滿園子鶯鶯燕燕、花紅柳綠的,你愛託付給誰便託付給誰去————」

  「罷了!」她咬了咬水潤的下唇,聲音低得幾不可聞,「橫豎————我今日也無甚大事————

  我————我瞧瞧便是。若是寫得不好,我可懶得替你描補。權當是————權當是謝你方才那句落紅不是無情物,化作春泥更護花」!」

  大官人心中大喜,暗道今日可算能躲個清閒,面上卻繃著,只鄭重其事地拱了拱手:「如此,多謝林狀元公援手了!

  黛玉「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旋即又覺得失態,忙拿手帕子掩了嘴,只露出一雙彎彎的眼睛。

  那眼睛裡的笑意盈盈的,像是春水流淌,又像是碎銀子落在玉盤裡亂滾。

  她垂下眼帘,隨手翻開最上面一份公文,才看了兩行,眉頭便微微皺了起來,抬頭斜睨了大官人一眼:「這篇勸農的告示,寫得倒也罷了,只是這務本節用」四個字落了題目,下面便全空了,你倒怪好心的,怕是我歪了題目?」

  大官人咳嗽一聲,面不改色地道:「特意留著空白,等狀元公替我點睛呢。」

  黛玉哼了一聲:「你倒會使喚人,哪有如此大的睛讓人點的。」

  嘴上說著,手裡卻把那疊公文塞進自己那個青絹花囊里一花囊本裝的是落花,如今倒裝起公文來了。

  「看是可以看的。不過—」她揚了揚下巴,眼角眉梢全是女兒家的嬌態,「我可不能白給你看。你得答允我兩件事。」

  大官人含笑問:「什麼事?」

  黛玉聲音清脆:「雖說方才得了你上下兩句,——可、可你送了旁人兩闋完整的,偏偏只給了我一句殘句,半上半下的,倒像是施捨似的。我也要你給兩闋,不是我一定要你的,我只是覺得————


  於我有些不公道。」

  大官人心道,這也算事,隨意抄兩首便是問道:「第二件事呢。」

  黛玉指了指地下的花帚和花鋤:「這還有一塊地兒的花朵我沒掃,你既來了便幫我掃了!」

  大官人看著那一地花瓣,又看了看她,換得一日清閒的買賣誰說做不得?

  利利索索地挽起袖子,彎腰拾起那把花帚,競真的認認真真掃起地來。

  黛玉站在一旁,看著他在江南如何霸道威風的人,這會兒卻像個聽話的小廝似的為自己掃花,心裡不知怎的湧上一股甜意,又酸又漲的,像含了顆沒熟透的青梅。

  她垂下眼帘,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只輕輕說了一句:「仔細些,莫要把花瓣掃碎了。」

  聲音輕得像那落花,被風一吹,就散在了大觀園五月的陽光里。

  林黛玉抱著那疊公文,一溜煙兒似的走回瀟湘館。

  才進院門,便急吼吼地喚雪雁與紫鵑:「快!快與我磨墨鋪紙!」

  正亂著,帘子一挑,老太太跟前的大丫頭鴛鴦走了進來。

  她一雙利眼掃過黛玉略顯慌亂的情態,又瞥見案上匆匆鋪開的文房四寶,笑吟吟問道:「姑娘好忙!老太太打發我來問問,今兒個怎麼還沒過去?可是身子不爽利了?」

  黛玉心裡「咯噔」一下,面上卻強作鎮定:「正是呢————早起就覺得有些悶悶的,頭也暈——許是————許是方才在園子裡,吹了風,又勞了神,有些乏了————」

  鴛鴦看她臉上紅暈未消,鬢角微濕,倒真像累著了:「原來如此。姑娘且好生歇著,我這就去回老太太。」

  鴛鴦剛出瀟湘館院門,沒走幾步,迎面就撞見四處渡步看了看園景的大官人。

  鴛鴦驀地想起那日自己窺見的光景,她臉上騰地飛起兩片火燒雲,心口突突亂跳,像揣了只活兔子。

  也顧不得禮數周全,只胡亂蹲了蹲身,蚊子似的哼了句:「給————給大人請安————」話音未落,低著頭一溜小跑沒了影兒。

  大官人被她這陣仗唬得一愣,摸摸自己的臉,嘀咕道:「奇了怪了,我今兒臉上生得這般嚇人?

  」

  他搖搖頭,信步往薛寶釵住的蘅蕪苑去。

  誰知到了門口,小丫頭子說:「寶姑娘去薛太太屋裡請安了。」

  大官人想著左右無事,便往薛姨媽住的東北角小院踱去。

  剛走到院牆根下,就見那角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薛蟠那呆霸王做賊似的探出半個腦袋,懷裡緊緊摟著一個沉甸甸的青布包裹。

  他一抬眼看見大官人,忙不迭鑽出來,一張大臉笑得稀爛:「哎呀我的好哥哥!可算撞見你了!前日正要找你,卻都說你回清河縣了,害我好找!」

  大官人見他這鬼祟模樣,心下好笑:「蟠兄弟,慌慌張張作甚?你妹妹可在裡頭?」

  「不在不在!」薛蟠連連擺手,湊近了壓低聲音,噴著酒氣,「妹妹去老太太那請安了兒了。

  好哥哥,你前番交代的門面鋪子,兄弟我可給你弄妥當了!就在那樊樓、遇仙樓幾個大銷金窟對面!地段頂頂好!嘿嘿,咱們哥倆聯手,好好干他娘的一場富貴!」

  大官人聞言,眼中精光一閃,面上卻只淡淡笑道:「甚好。蟠兄弟,你先把那店面院子拾掇乾淨,再去尋幾個手藝精巧的匠人來。待我騰出手,親去指點如何裝點,包管弄得花團錦簇,吸人眼球!」

  薛蟠一聽,喜得抓耳撓腮,拍著胸脯砰砰響:「哥哥放心!包在我身上!我這就去辦!」說罷,抱著那包裹就要溜。

  恰在此時,院裡猛地傳來薛姨媽又急又怒的尖嗓門:「作孽的玩意!你————你又偷了我那對兒「秘色瓷瓶去!那是壓箱底的寶貝,統共就這一對兒!」

  薛蟠嚇得一縮脖子,對大官人做了個鬼臉,抱著包裹,兔子似的從角門另一頭竄了。

  大官人搖頭失笑,正要轉身離開,忽聽旁邊梨香院牆內傳來一聲清脆又帶著驚喜的嬌呼:「呀!大人!是西門官人!」

  只見一個穿紅著綠、眉眼靈動的小戲子齡官,像只花蝴蝶般從院門裡飛撲出來,手裡還捏著塊繡了一半的汗巾子。

  她跑到大官人跟前,激動得小臉通紅,胸口微微起伏:「大官人!您還記得我?」她眼睛亮晶晶的,滿是期待。


  大官人被她攔住去路,略一回想,笑道:「哦,是你這小丫頭,叫齡官。怎地又跑出來了?」

  「是我,是我!」齡官喜得幾乎要跳起來,「西門大人!您可算記得了!上次就說讓您給我簽個名兒,您推說沒帶筆!這次可巧遇上了,您等等我,就一小會兒!」

  她語速飛快,生怕大官人走了,「我屋裡就有筆墨!您簽————就簽在我這汗巾子上!」

  大官人看她這熱切模樣,又是好笑又是無奈:「我眼下正有事,改天,改天吧。」說著就要邁步離開。

  齡官臉上的光彩瞬間黯淡下去,像被風吹熄的蠟燭。

  她咬著下唇,大大的眼睛裡盛滿了失望,聲音也低了下去:「改天————又是改天————」

  大官人瞧她這模樣,倒生出幾分不忍,腳步頓住,忍不住問道:「你就這般喜歡我那幾首詞?」

  齡官猛地抬起頭,用力點著,像小雞啄米:「喜歡!可喜歡了!不光是您的詞,還有易安居士的詞,還有————還有李師師李大大家的歌兒!我都頂頂喜歡!」

  大官人看她這痴迷勁兒,擺擺手道:「下次吧,下次若得空,給你簽。」說完,便繞過她繼續前行。

  齡官站在原地,不敢再追,只是眼巴巴地望著大官人挺拔的背影,小臉上滿是依依不捨。

  大官人走出十來步,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梨香院門口,齡官還孤零零地立在那兒。

  五月的風吹動她單薄的衣衫,那張原本冷清小臉蛋上,竟無聲無息地滾下兩顆晶瑩的淚珠,順著腮邊滑落,在陽光下閃著微光。

  難得自己還有小迷妹!

  大官人心裡終究是心軟了,揚聲喚道:「齡官!」

  齡官猛地一顫,迅速用手背抹了下臉,驚疑不定地望過來。

  大官人看著她紅紅的眼圈,放緩了聲音道:「下次一定給你簽————還有..下次我若能遇見李師師,幫你————把她簽名也要來一份。」

  這話如同仙樂!

  齡官臉上的陰霾瞬間一掃而空,被巨大的驚喜取代。

  她破涕為笑,眼睛彎成了月牙兒,用力地點著頭,聲音帶著哭腔卻無比響亮:「嗯!我相信您!西門大人!」

  大官人踱步至王熙鳳的小院,那丫頭豐兒見了他,忙堆著笑福身:「給大官人請安!」

  大官人目光在她身上溜了一圈,笑道:「罷了。你家奶奶呢?」

  豐兒眼珠一轉,壓低聲音道:「奶奶才起身不久,平兒姐姐正在裡頭伺候梳妝呢。」她朝裡間努了努嘴。

  大官人眉梢一挑:「哦?這個時辰了,日頭都曬屁股了,還沒拾掇利索?」

  豐兒嘆氣道:「哎喲!您是不知道,這些日子娘娘省親,府里上下忙得腳打後腦勺,最勞心勞力的可不就是我們奶奶?熬得狠了,身子骨便有些不爽利,早起就嚷著頭疼,這才多歪了會兒。」

  大官人聞言,嘴角勾起一絲玩味的笑意:「頭疼?巧了,我來尋你家奶奶正有要事,順便嘛————也給她治治這頭疼的毛病。」

  豐兒被他看得臉上微熱,抿嘴一笑:「大官人稍候,容奴婢進去稟報一聲。」

  須臾,便打帘子出來,「奶奶請您進去說話。」

  大官人一撩袍角進了屋。

  只見那王熙鳳顯然是不願他直入香閨,已移步至外間椅上坐著,手裡擎著一面巴掌大的纏枝牡丹銅鏡照著。

  平兒站在她身後,正拿著把犀角梳子,細細篦著她那一頭濃密烏亮的青絲。

  鳳姐兒身上只隨意套了件家常的杏子紅綾短衫,下頭松垮地繫著條月白撒花褲。因是剛起身又歪坐著,那短襖下擺便有些往上縮,登時將一段豐腴異常的腰臀曲線勒得分明。

  尤其那對沉甸甸、肥嘟嘟的腚肉,被炕沿一擠,竟如發麵般,軟顫顫地溢滿了身下的錦墊,幾乎要從那薄薄的褲料里脹出來。

  大官人甫一進門,那目光便像生了鉤子,直直地就釘在了那片驚心動魄的飽滿處。

  鳳姐兒何等警醒,銅鏡里早將他那點齡心思照得明明白白!

  她臉上「騰」地飛起兩朵紅雲,又羞又惱,銀牙暗咬,一隻手慌忙從鏡後伸下去,死命將短衫的下擺往下扯,想遮住那羞人的風光,嘴裡卻沒好氣地啐道:「無事不登三寶殿!找我又作什麼妖?」


  大官人這才慢悠悠收回目光,臉上堆起慣常的笑,從懷裡掏出一個鼓鼓囊囊的桑皮紙信封:「璉二奶奶說的手頭緊,從我這兒挪用的急用,我親自送上門來了。」說著,將信封遞過去。

  王熙鳳一聽是銀子,那點羞惱立時飛到九霄雲外,眼睛唰地亮了,劈手奪過信封,抽出裡面一疊嶄新挺括的銀票,「唰唰唰」數得飛快。

  待數清數目,一絲滿意的媚笑便爬上了嘴角:「算你還有幾分良心!沒誆我!」

  「瞧奶奶說的!我就說一直感激你成全我和可兒!如此小事怎麼能夠!」大官人笑道:「銀子送到了,倒還有兩樁小事,要勞煩璉二奶奶費心。」

  王熙鳳此刻心情正好,收好銀鈔倚著靠背,一面由著平兒繼續梳頭,一面慵懶地哼道:「哦?

  說來聽聽。」

  大官人說道:「這頭一件嘛——可兒那幾日不見,心裡頭貓抓似的。白日裡————可能尋個由頭,讓我們見上一面?」

  王熙鳳斜睨他一眼,嗤笑一聲:「就知道你狗嘴裡吐不出象牙!饞癆餓鬼托生的!罷了,容我想個法子,,瞅個空兒,讓你們白日裡處一回便是!」

  「多謝奶奶成全!」大官人接著道,「還有一件小事:林如海林大人先前住的那處僻靜小院,聽說鑰匙在奶奶這兒收著?我想借來用幾日。」

  王熙鳳聞言,梳頭的動作一頓,狐疑地上下打量他:「你要那荒院子作甚?」

  她心思電轉,想到太太對自己說得,臉上嚴肅,「罷了,橫豎空著也是空著。」轉頭吩咐平兒,「去,把那個嵌螺鈿的紅木小匣子拿來,裡頭有串鑰匙,揀那掛著木牌的給他。」

  平兒應聲去了,很快取來鑰匙遞給大官人。

  大官人接了,入手冰涼,掂了掂,笑道:「謝過奶奶,改日再登門道謝。」說罷,便心滿意足地告辭出去。

  待他腳步聲遠去,平兒一邊給鳳姐兒挽髮髻,一邊低聲道:「這位大官人,倒真是個爽快人這麼一大筆銀子說借就借了。」

  「你說的倒....」王熙鳳正想符合,可對著鏡子,撫了撫鬢角,想起方才他那黏在自己屁股上的灼熱目光,臉上紅暈未褪,又想到那日他大手死死摳到自己緊要部位,這些個夜裡總是夢到,忍不住啐了一口:「呸!天底下的男人,就沒一個好東西!」

  她站起身,整理著衣襟,將那豐碩的臀肉重新裹緊,吩咐道:「行了,收拾利索,跟我去太太屋裡走一趟。」

  而那頭寶玉一覺醒來,昨夜襲人那副欲言又止、眼角含淚的模樣還在心頭打轉,攪得他心神不寧。

  忙不迭喚人,卻見月端著漱盂、青鹽進來伺候。

  「襲人呢?」寶玉急問。

  「襲人姐姐————」麝月垂著眼皮,聲音低低的,「身上有些不爽利,告了假歇著了。」

  寶玉一聽,更急了:「到底怎麼個不爽利法?我去瞧瞧她!」

  麝月忙攔住:「襲人姐姐說了,誰也不想見,只想一個人清清靜靜地歪著。」

  她抬眼偷覷了寶玉一下,又道:「這府里人來人往,今日你來明日他走,也是常情————只是今兒個,身子不爽利的倒不止襲人姐姐一個。素雲昨兒個就說是被冷風吹了頭,今日見了不停的打著噴嚏,玉釧兒妹妹今早我去打水時撞見,也是魂不守舍的,說是昨夜沒睡安穩————」

  寶玉一聽到玉釧兒,心裡爪子撓似的,眼前立刻浮現金釧兒模樣,他胡亂擦把臉,也顧不得細想,抬腳就往王夫人上房去。

  進了王夫人屋子,一股子檀香混著藥味。

  只見那賈環正歪在王夫人的炕上,裝模作樣地抄寫《金剛咒》,嘴裡哼哼唧唧,沒個清淨。

  一會兒嫌光線暗,吆喝著點燈;一會兒又倒茶;一會兒支使剪蠟花。

  滿屋的丫頭們平日就嫌他猥瑣下作,都裝聾作啞,只當沒聽見。

  唯有彩霞,倒了杯茶遞過去,湊到他耳邊低低啐道:「你安分些罷!何苦討這個嫌惹那個厭?

  」

  賈環斜眼一乜,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哼道:「哼!打量我不知道?如今你巴結上寶玉了,眼裡哪還有我這塊料?我瞧得真真的!」

  彩霞被他噎得粉臉通紅,咬著嘴唇,恨恨地在他額角上戳了一指頭:「沒良心的!狗咬呂洞賓,不識好人心!白瞎了我一片心!」

  正鬧著,王熙鳳一陣香風似的卷了進來,手裡捏著幾張簇新的銀票子,臉上堆著膩笑:「太太,一個子兒不少!」

  王夫人接過來,笑道:「府里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就屬我的鳳丫頭最是伶俐,最能幹,最懂我的心窩子!」

  鳳姐兒臉上勉強呵呵一笑。

  這邊正說得熱鬧,寶玉也進來了。

  規規矩矩給王夫人請了安,說了幾句場面話。

  「哎喲!」王夫人摩挲著他眼瞼,驚道:「我的兒,你這眼睛底下怎麼烏青了兩塊?」

  寶玉嘆道:「昨兒夜裡————翻來覆去沒睡安穩。」

  王夫人心疼得不行,連聲叫人:「快拿個軟枕來!哥兒既沒睡好,今兒學也不必上了,就在我這兒好生歇個回籠覺!」

  寶玉巴不得一聲,順勢就倒在王夫人身後的炕上,坐看又看等不著玉釧兒,眼睛滴溜溜轉,只得纏著彩霞,涎著臉去拉她的手:「好姐姐,你也理理我嘛!」

  彩霞心中有著賈環,哪裡耐煩他,把手一奪,冷著臉道:「二爺再鬧,我可要嚷了!」

  兩人正拉扯,那賈環早把一切看在眼裡。

  他素日就恨寶玉入骨,恨他得寵,恨他生得好,恨他搶走所有人的目光,此刻又見他當著自己的面調戲彩霞,那股子毒火「噌」地竄上頂門心!

  暗中算計了無數回,總沒機會下手,今日挨得這般近————一個惡毒的念頭猛地攫住了他一燙瞎他那雙招人的桃花眼!

  賈環心一橫,眼一眯,裝作失手,端起炕桌上那盞剛剪過燭芯、油汪汪滾燙的蠟燈,朝著寶玉那張俊臉就狠命推了過去!

  「噯喲——!」一聲悽厲的慘叫!滿屋人都唬得魂飛魄散!

  地下的、桌上的燈瞬間被挪過來照亮,只見寶玉左邊臉頰到額頭,被滾燙的燈油澆了個正著!

  登時鼓起一溜蠶豆大小的燎泡,油光鋥亮,慘不忍睹!

  幸而那眼珠子沒被潑著,只是眼皮上也燙紅了一片。

  王夫人又急又氣,渾身亂顫,一面哭喊著叫人拿涼水擦洗,一面指著賈環破口大罵!

  鳳姐兒反應最快,麻利地收拾燭火,故作漫不經心的說道:「老三還是這麼慌腳雞似的毛手毛腳,幾時能改?我說上不得高台盤!趙姨娘呢?平日裡也該好生教導教導他!」

  這話瞬間點醒了王夫人,不罵賈環,便叫過趙姨娘來罵道:「養出這樣黑心不知道理下流種子來,也不管管!幾番幾次我都不理論,你們得了意了,越發上來了!」

  趙姨娘她平日嫉妒鳳姐寶玉,也只敢在肚裡咒罵,如今兒子闖下這等大禍,她哪敢吱聲?只得吞下這口醃攢氣,還要強撐著去替寶玉收拾那油污。

  王夫人看著寶玉臉上那排可怖的燎泡,心疼得肝腸寸斷,又恐明日賈母見了追問,急怒攻心,又摟著寶玉「心肝兒肉」地哭,又罵著趙姨娘,等到彩霞取來上好的敗毒消腫膏藥,親自給寶玉敷上。

  寶玉道:「有些疼,還不妨事。明兒老太太問,就說是我自己燙的罷了。

  鳳姐笑道:「便說是自己燙的,也要罵人為什麼不小心看著,叫你燙了!橫豎有一場氣生的,到明兒憑你怎麼說去罷。」

  看著寶玉疼得齜牙咧嘴,王夫人肝腸寸斷,好一番安撫,才命心腹婆子丫頭,好生用軟轎把寶玉送回房去。

  這賈府因為寶玉又是一番折騰,同一時間,不遠處的高俅高太尉府上也正折騰著。

  這日,東京城高太尉府邸,一派富貴氣象。

  高衙內腆著肚子,正待往他老子高俅的書房去,卻被門口兩個膀大腰圓的侍衛橫臂攔住:「衙內且慢!馬道婆正在裡頭,替太尉老爺做生子祈福的法事呢!」

  又生子?

  高衙內心中暗罵,自家老子都要過六十大壽,還指望著老蚌生珠!

  他眉頭擰成了疙瘩,鼻孔里「哼」了一聲,心道:「又是這老虔婆!」

  正不耐煩間,只聽「吱呀」一聲,書房門開了。

  高俅親自送了一個老婆子出來。

  這婆子打扮得甚是古怪:身上披著件半舊不新的道袍,脖子上卻掛著一串油光鋥亮的佛珠,腰間繫著八卦袋,手裡還攥著個木魚槌兒,端的是說佛不佛,說道不道,一身江湖氣。

  那馬道婆一張老臉笑成了菊花褶子,嘴裡唾沫星子亂飛:「哎喲喲!太尉大人洪福齊天,根基深厚!貧道方才掐指一算,觀大人面相紅光透頂,子孫宮隱隱有紫氣升騰!依貧道看來,大人命中,至少還有一位貴子要降生哪!您高家必然是子孫不斷,代代封侯!」


  高俅聽了,雖知這婆子話里摻水,卻也忍不住心花怒放,捋著鬍鬚哈哈大笑:「承道婆吉言!

  承道婆吉言!若真有此福報,定當厚報!」

  轉頭喚過管家:「來啊,好生用我的轎子,送馬道婆回府!再封百兩兩上等紋銀,權作香火之資!」

  「哎喲,高太尉真真是客氣了,老婆子來一次討一次香火,著實是受不起!」

  待那婆子千恩萬謝,一步三搖地跟著管家去了,高衙內才撇著嘴湊近他老子,壓著嗓子道:「爹!您老怎又信這老虔婆?她那張嘴,能把死蛤蟆說出尿來!不過是想方設法來刮咱們的油水罷了!」

  高俅臉色一沉,劈頭罵道:「放屁!你懂個卵!這馬道婆如今在東京城裡,可是手眼通天的人物!多少王公勛貴家的哥兒姐兒,都認在她名下做道子、佛子,喚她一聲道母、佛母!若沒幾分真神通,那些猴精猴精的貴人們,肯把自家骨肉往她跟前送?別說,這東京城還真有不少的娃兒是她給弄出來的,多少達官貴人家的女人生不出娃兒,被她幾副藥灌下去,不出數月便生出孩兒來了!」

  他越說越氣,指著高衙內的鼻子罵道:「要不是你們這群不爭氣的孽障!一個個褲襠里的玩意幾都不頂事!害得老子年過花甲,膝下還空空蕩蕩!老子至於低聲下氣,去求這裝神弄鬼的老婆子?你們老子我如今還要一頓三條鞭的吃,為的就是給你們弄個小弟出來?」

  「父親,這也怨不得我一人,大哥不也沒有...」高衙內被他罵得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眼珠子一轉,忽地又堆起一臉諂笑,神秘兮兮地湊得更近:「爹!您老息怒!兒子————兒子近日得了個寶貝!」

  他左右看看,才壓低聲音,帶著幾分淫邪的得意:「嘿嘿,一點神藥!也不知是哪個海外仙方,那藥力————嘖嘖,真他娘的霸道!兒子前兩日剛試過,把那女人整治得哭爹喊娘,死去活來!

  如今兒子這腰杆子,硬得很!說不得過不了幾日就能給父親弄個孫子來,給高家傳宗接代,續上香火!」說著,還故意挺了挺肚子。

  高俅一聽,先是一愣,罵道:「果真?那你還杵在這兒作甚?還不趕緊滾回去,找你房裡那幾個不中用的婆娘使勁去!給老子生個帶把兒的出來是正經!」

  話剛說完,高俅猛地想起什麼,臉色驟變,一把揪住高衙內的衣領,指甲幾乎招進肉里,厲聲喝道:「慢著!你這小畜生!老子知道你那點下作毛病!專好人妻!你————你搞的不會是蔡太師府上的那位奶奶?還是童樞密他侄女?嗯?!我可警告你!如今京城裡風言風語,說是是那位蔡家奶奶勾搭上了姦夫,給蔡侍郎做了一回龜公!若真是你這孽障做的————我警告你,你如今趁早趕緊自己找根繩吊死!得罪了蔡童兩家,就是官家都救不了你,你莫要連累老子高家滿門!」

  高衙內嚇得魂飛魄散,連聲賭咒:「爹!親爹!兒子就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動那兩家的姑奶奶啊!兒子————兒子前些日子就是在樊樓找的新粉頭!千真萬確!」他指天發誓,恨不得把心掏出來。

  高俅這才鬆開手,嫌惡地在他衣服上擦了擦手指,冷哼一聲:「哼!諒你也不敢!滾吧!記住,老子的話不是放屁!你們若再給老子生不出個帶把兒的孫子來————」

  他陰惻惻地瞥了高衙內一眼,「等老子自己生出來了,你們這群廢物,就等著喝西北風去吧!

  高府里的一根草刺,都沒你們的份兒!」

  高衙內看著老子甩袖而去的背影,冷汗涔涔,心裡頭卻像油煎火燎:「老不死的————看來,說不得,只能再厚著臉皮,去找那呆霸王薛蟠,多買些那「神藥」了————」

  那馬道婆坐著高府的暖轎,搖搖晃晃剛回到自家那掛滿符咒、香菸繚繞的宅子,屁股還沒坐熱,就有下人氣喘吁吁來報:「道婆!道婆!榮國府的老祖宗,賈老太君派人來傳您!說您座下的道子,那位銜玉而生的寶二爺,近來流年不利,病痛不斷,如今更是連眼睛都差點瞎了,老太君心急如焚,請您趕緊過府去,施展大法,替寶二爺禳災解厄,保他平安呢!」

  馬道婆一聽是榮國府這棵搖錢樹,老臉立刻笑開了花,忙不迭起身:「哎喲!我的兒!可是我的心肝寶貝道子!快!快備轎!我這就————」

  話音未落,只見另一個下人領著一個灰頭土臉、僧不僧尼不尼的老婆子,跌跌撞撞闖了進來。

  馬道婆定睛一看,眉頭頓時擰成了疙瘩:「薛姑子?你不是奉法旨去清河縣討要香火去了?怎地這般喪家之犬的模樣跑回來了?」

  那老尼姑,正是薛姑子,一見馬道婆,「撲通」一聲癱倒在地,捶胸頓足,哭嚎起來:「道婆!我的祖師奶奶啊!完了!全完了!清河縣————清河縣咱們那處好容易紮下的根基————

  被那天殺的西門大官人,派了一群如狼似虎的惡棍,生生給剿了啊!可憐我那徒兒還想還手,當場就被打殺了——其他的一眾姑子全給索了去——怕是生死難說,貧尼————貧尼當時正巧在外頭化緣,遠遠瞧見那殺神似的陣仗,魂都嚇飛了!連滾帶爬,這才撿回一條老命來見您啊!」她鼻涕眼淚糊了一臉,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落葉。

  馬道婆聽罷薛姑子的哭訴,從鼻子裡擠出一聲尖利的冷笑,像是夜梟啼鳴:「哼!西門天章?

  不過是個剛爬上來的權知開封府府事,芝麻綠豆大的官兒!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真真是壽星老上吊—嫌命長了!」

  「你且在我這東京城裡的清淨地貓上幾日,避避風頭,待老婆子我尋個空檔,稟明上頭,讓他知道知道,這東京城的水,深著呢!淹不死他,也扒他三層皮!」

  薛姑子一聽立刻止住乾嚎,雞啄米似的磕頭,把那光禿禿的腦門撞得砰砰響:「哎喲!我的親祖宗!全憑道婆您老人家做主!!」

  「行了行了!少在這兒號喪!」馬道婆不耐煩地揮揮手,像驅趕蒼蠅,「哭得老娘腦仁疼!眼下,老婆子我得趕緊去榮國府一我那的寶貝道子,可是他們賈府的眼珠子、命根子!那賈老太君急得火上房,正是一頭待宰的肥羊,油水厚著呢!不趁此時機去點他幾炷香火,替我那道子禳災祈福,更待何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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