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3章 帝姬再出鞭,蔡狀元來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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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殿內沉悶的空氣被一聲沉重悠長的更鼓聲撕裂一一四更天了!

  官家在宮人簇擁下緩步踏入殿中。

  「恭賀官家新禧!萬福金安!」殿內眾人齊刷刷跪倒,山呼之聲整齊劃一,在空曠的大殿中迴蕩。「都平身吧。」官家聲音不高,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慵懶,「又是一年新春,願天佑我大宋,風調雨順,國泰民安。」他隨口說了幾句場面話,目光在人群中逡巡,最終落在了前排的太子和三皇子身上。太子趙桓率先出列,行了大禮,聲音恭謹:「兒臣恭賀父皇新禧,願父皇龍體康泰,福壽綿長!」官家淡淡地「嗯」了一聲,點了點頭,目光並未在太子身上過多停留,仿佛只是完成一個必要的流程。這敷衍的態度讓太子袖中的手猛地攥緊,但他只能死死低著頭,將那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緊接著,鄆王趙楷從容出列,眉眼間帶著一股掩不住的意氣風發,同樣行了大禮,聲音清朗有力:「兒臣恭賀父皇新禧!願父皇聖心永駐,我大宋江山永固!」

  官家的目光落在趙楷身上,那原本疏離的笑容瞬間真切了幾分,甚至帶上了一絲明顯的讚許和得意。他擡手虛扶,笑道:「好!楷兒起身!朕聽聞你解試拔得頭籌?好!這才是我皇家子弟該有的風範!沒辱沒了祖宗文脈!」語氣中的親昵與對太子的冷淡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趙楷起身,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謙遜笑容,躬身道:「兒臣惶恐,全賴父皇教誨,得父皇風華之一二,不過一府之地得解試,得中也是順理成章,不敢當父皇如此盛讚。」

  「好!好個順理成章」官家笑著擺擺手,竟離席走了幾步,來到趙楷面前,親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朕的兒子,當有這份才情和傲骨!解元只是開始,來年春闈省試、殿試,也給朕拿個「三元及第』回來!雖說不能公告天下,但也讓滿殿文武瞧瞧,我趙家麒麟兒的本事!」

  趙楷眼中精光一閃,腰杆挺得更直,朗聲道:「兒臣定當竭盡全力,不負父皇厚望!」

  這一幕落在太子眼中,低垂的臉上,血色盡褪,只剩下駭人的青白,袖中的手劇烈顫抖著。官家滿意地點點頭,又隨意勉勵了其他幾位皇子幾句,便在主位坐下。

  五更鼓急!

  天邊已透出魚肚白。沉悶而宏大的鐘鼓聲自宮門次第傳來,響徹整個汴京城。一年一度最隆重的元旦大朝會正式開啟!

  外朝,宣德門外,文武百官身著朝服,按品級肅立,如同沉默的森林。隨著淨鞭三響,宮門洞開,百官魚貫而入。

  內廷,皇后所居的坤寧宮前,同樣冠蓋雲集。

  所有在京有品級的外命婦公侯伯夫人、誥命夫人等,皆按丈夫或兒子的品階盛裝列隊。

  珠翠環繞,錦繡輝煌。

  賈母身著超品國公夫人的誥命禮服,滿頭銀髮梳得一絲不苟,在同樣盛裝的王夫人、邢夫人等攙扶下,站在屬於榮國府品階的位置上。

  妃嬪們早已按品階侍立在坤寧宮正殿兩側,如同兩排沉默而華麗的壁畫。賈元春站在賢德妃的位置上,位置靠前,卻依舊隔著御階、珠簾和重重人影。

  坤寧宮門緩緩打開,皇后鳳冠翟衣,儀態萬方地接受命婦朝拜。

  「臣婦(妾)等恭賀皇后娘娘新禧!娘娘千歲千歲千千歲!」整齊劃一的賀頌聲響起。

  賈元春的目光,越過前方妃嬪的肩頭,越過侍立的宮女,看到跪拜在命婦群中的那個熟悉身影一一她的祖母賈母!

  祖母!眼淚毫無徵兆地洶湧而出,瞬間模糊了她的視線。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發出一絲聲響,所有的委屈、悲苦、思念,在這一刻決堤。

  直到禮畢,命婦們依次退出,賈母的身影隨著人流緩緩消失在宮門之外。

  大慶殿內,百官朝賀已畢。官家高踞御座,接受完山呼萬歲,臉上帶著一絲例行公事後的疲憊。眾臣退下後,官家留下了蔡京。

  「蔡卿,」官家的聲音在大殿中響起,「卿年事已高,為國操勞多年,實屬不易。」

  蔡京深深一躬:「老臣……謝官家體恤!元旦大朝,乃君臣共賀新元、昭示天下太平之盛典!老臣雖朽邁,蒙官家不棄,忝居首輔,位列三公!此等大典,老臣豈敢因一己之衰朽而廢人臣之禮!」官家點點頭:「蔡卿忠心可嘉,准了便是。」他目光隨意地飄向大殿後方,問道:「你家老五,可來了?」

  蔡京連忙躬身回答:「回官家,犬子蔡偉,正在殿末隨班朝賀。」

  「嗯,」官家點點頭,語氣變得隨意,甚至帶上了一絲對愛女才有的溫和,「今日佳節,宮中也熱鬧。讓他不必拘禮了,散了朝,去後苑尋福金說說話。倆人也該多親近親近,熟悉熟悉。去吧。」蔡京連忙替兒子謝恩:「老臣叩謝官家天恩!」


  玉宸殿的暖閣內,燈燭煌煌,暖香如霧。

  蔡修垂首肅立,額角微汗。

  他剛被內侍引入,便見茂德帝姬趙福金斜倚在貴妃榻上,一身素綾寢衣,外罩銀狐裘比甲,青絲半挽,正由宮娥卸去釵環。顯然是被擾了安寢,她面籠薄霜,眉宇間凝著不耐。

  「臣蔡僮,奉官家口諭,特來向殿下請安。」蔡僮躬身行禮,姿態恭謹至極,眼風掃到趙福金心中狂喜,如此絕美,比京城幾大名姬還要美上一層。

  趙福金懶懶擡眸,目光在他身上一掃。

  「蔡偉,」她喚他的名字,不帶絲毫溫度,「你,喜歡本宮麼?」

  蔡僮猝不及防,仿佛被這直白的問題燙了一下,猛地擡頭,臉上瞬間漲紅,結結巴巴,語無倫次:「殿……殿下!這……殿下天人之姿,風華絕代,冠絕大宋,天下……天下誰人不知,誰人不慕?臣……臣;………」

  「我問的是你,」趙福金不耐地打斷他,「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蔡偉被她逼視得呼吸一窒,強行壓下心頭的慌亂,深吸一口氣,努力挺直腰背,臉上擠出一個自認風流倜儻的笑容,廣袖一拂,躬身道:「殿下此言,折煞臣了。殿下乃九天明月,臣唯有……無限仰慕,心嚮往之。」

  趙福金眼波微橫,幾不可察地撇了下嘴角,心中冷嗤:果然是個沒膽的俗物!這世上除了……除了我那「好人兒」,皆是這般畏畏縮縮,連句真心話都不敢吐露的懦夫!

  她聲音卻依舊平靜無波:「哦?仰慕?那……倘若本宮心中,早已有了旁人呢?」

  蔡修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眼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被一股強烈的自負取代。

  他站直身體,下頜微擡,眉宇間流露出世家子弟特有的矜傲與篤定:「殿下說笑了。」

  他語速放緩,帶著無以匹敵的自信,「臣雖不才,然自幼承家學,熟讀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不敢說樣樣精通,卻也略知一二。放眼汴京,乃至大宋,能與臣論道比才者,屈指可數。」他目光灼灼,直視帝姬,「殿下心中若真有人選,不妨請出一見,臣願與之切磋一二,或能令其……知難而退。殿下亦可隨意考較臣之才學,臣必當奉陪。」言辭間,盡顯對自身才學的驕矜與對那「莫須有」情敵的輕視。

  趙福金坐直身子,漸漸浮起一絲玩味,臉蛋露出笑意。

  看得蔡修雙眼發愣,如此絕色,恍若烏雲散開一輪當空皎月!

  趙福金大大的眼珠溜溜一轉,嘿嘿,跟我家大好人比?

  嘻嘻!!!

  「蔡偉,」她溫柔的說道,「陪本宮玩個遊戲解解悶兒如何?」

  蔡修心頭一喜:「殿下但請吩咐。」

  趙福金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厚毯上,無聲地走到牆邊一處多寶格,竟從上面取下一條油光水亮、用熟牛皮細細編織、手柄纏著金絲的馬鞭!

  她掂了掂鞭子,回頭衝著蔡修嫣然一笑,那笑容在燈下美得驚心動魄,卻也透著股子邪氣:「簡單!你呀,用這條汗巾子蒙上眼睛,」

  她隨手從榻上抓起一方熏得噴香的蘇繡汗巾丟過去,「拿著這鞭子,在這暖閣里追我。聽我的聲音,看你能不能抽到我?嘻嘻,好玩吧?」

  蔡修一聽,魂兒都嚇飛了一半!讓他蒙著眼拿鞭子抽帝姬?借他一百個膽子也不敢!

  他連連擺手:「殿下!殿下饒命!臣萬萬不敢!此乃大不敬!臣就是粉身碎骨,也不敢傷殿下分毫啊!」

  「嘖!沒勁!」趙福金小嘴一撇,滿臉掃興,拿著鞭子無聊地甩了甩,破空聲「咻」地一響,嚇得蔡修一哆嗦。

  眼中卻閃著更加興奮的光,「你若是不敢不如這樣,現在,本宮蒙眼,你來躲!」

  「什……什麼?」蔡障還沒從驚嚇中回過神。

  趙福金俯視著他,吐氣如蘭,帶著一絲挑釁:「本宮都敢讓你抽,你倒不敢了?你還是不是個男人?」她直起身,環視著這間極寬敞、陳設繁複的暖閣,紅唇微啟,語氣帶著蠱惑:「再說了,你看看,這屋子多大?屏風、桌案、多寶格、錦帳……能躲的地方多了去了!怎麼?連這點膽色都沒有?還是……」「快點!汗巾給我!」趙福金不由分說,一把搶過那汗巾,利落地蒙在自己眼睛上,系了個結結實實。她掂了掂手中的鞭子,紅唇勾起一個危險的弧度,「現在,輪到你了,可要躲好哦,本宮……來嘍!」蔡偉看著帝姬蒙著眼站在那裡,雖然看不見,但那姿態卻像一隻蓄勢待發的母豹子。他心裡那點僥倖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無邊恐懼,慌忙就想往最近的屏風後躲。


  然而,晚了!

  趙福金耳朵微微一動,嘴角噙著一絲冷笑,手腕一抖,那鞭子如同長了眼睛的毒蛇,「咻一一啪!」一聲脆響,精準無比地抽在蔡修剛剛邁步的小腿上!

  「嗷!」蔡修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嚎,劇痛讓他一個起趄,差點摔倒。

  那鞭子力道奇大,隔著厚厚的冬衣直透皮肉,火辣辣的疼瞬間蔓延開來。

  「這邊!」趙福金聽聲辨位,又是一鞭,這次抽在蔡偉撅起的屁股上,力道更沉!上好的湖藍緞面應聲裂開一道口子,露出裡面的絲綿。

  「啊!殿下饒命!」蔡偉魂飛魄散,再也顧不得體面,連滾帶爬地撲向一張巨大的紫檀木圓桌底下。「躲?看你能躲到哪裡去!」趙福金嗤笑一聲,蓮步輕移,動作競比睜著眼時還要靈巧幾分。她仿佛能「聽」到蔡僮粗重恐懼的喘息和身體摩擦地毯的聲音。手腕翻飛,那鞭子如同長了眼睛,角度刁鑽狠辣。

  「啪!」抽在蔡修探出桌外想換個位置的胳膊上。

  「咻啪!」鞭梢掃過桌面,帶倒一個茶盞,碎瓷聲中準確地抽中了蔡修拱起的後背。

  「哎喲!」蔡僮吃痛,從桌子另一側滾了出來,想往那垂著厚重錦帳的拔步床後面鑽。

  趙福金耳朵微側,聽著他狼狽的滾動聲和壓抑的痛呼,臉上浮現出一種近乎殘忍的興奮紅暈,鼻尖也沁出細密的汗珠。她嬌叱一聲:「哪裡跑!」鞭影如電,破空之聲不絕於耳。

  「啪!」抽在肩頭。「啪!」抽在大腿外側。「啪!」一鞭子極其刁鑽,竟從錦帳縫隙鑽入,狠狠抽在蔡修撅著躲避的屁股蛋子上,力道之大,直接抽裂了褲子,留下一道鮮紅的檁子!

  蔡修被打得哭爹喊娘,屁滾尿流,在這暖閣里東躲西藏,鑽桌底,拱屏風,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可無論他躲到哪裡,那追魂索命般的鞭子總能精準地找到他,而且一下比一下重!

  暖閣里一片狼藉,碎瓷、倒地的凳子、扯落的帳幔……伴隨著蔡隆殺豬般的慘叫和趙福金興奮的嬌叱。門口侍立的那兩個大丫鬟,聽著裡面劈啪作響的鞭聲和蔡障不似人聲的嚎叫,嚇得面無人色,腿肚子直轉筋。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恐懼:再這麼打下去,怕是要出人命了!蔡僮被打死了,她們也脫不了干係!

  其中一個機靈點的,猛地吸了口氣,也顧不得規矩了,提高聲音,帶著哭腔朝裡面喊道:「殿下!殿下!時辰快到了!該……該去給貴妃娘娘晨省請安了!遲了怕娘娘怪罪!」

  鞭聲驟停!

  暖閣內,趙福金正抽得興起,香汗淋漓,寢衣後背都濕了一片,緊貼著玲瓏的曲線。

  那蒙眼的汗巾下,鼻翼翕動,胸口劇烈起伏,顯然還未盡興。聽到丫鬟的喊聲,她意猶未盡地「嘖」了一聲,一把扯下蒙眼的汗巾。

  眼前景象讓她微微一怔,隨即撇了撇嘴。

  只見暖閣如同遭了劫匪,蔡偉蜷縮在拔步床最裡面的角落,瑟瑟發抖,身上的衣裳幾乎成了碎布條,東一道西一道地掛在身上,裸露的皮膚上布滿縱橫交錯、高高腫起的紫紅色鞭痕。

  趙福金順手將鞭子丟給旁邊一個嚇得快暈過去的小丫鬟,拍了拍手,氣喘吁吁地抱怨道:「真沒勁!這麼大地方都躲不掉,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掃興!」

  她看也不看那角落的慘狀,逕自吩咐:「帶他出去。備水,更衣,往母妃處請安。」

  望著蔡僮踉蹌得背影,趙福金小嘴兒一撇,粉嫩嫩的舌尖兒飛快地吐了一下,小巧的鼻頭皺得像顆水靈靈的蒜瓣,對著蔡修做了個十足十的鬼臉。

  還什麼經史子集,詩詞歌賦,琴棋書畫,坐而論道,有什麼用!

  啐!本帝姬嫁入又不是嫁給那些死物!

  連陪本帝姬玩一玩都做不到還吹破天!

  哼!連好人兒一根頭髮絲都不如!

  蔡偉是被兩名相府心腹家丁半扶半架著擡回書房的。蔡京正與大管家對坐,忽見兒子如此情狀闖入,驚得霍然起身!

  只見蔡修去時衣冠楚楚,歸來時形同乞丐!

  一身御賜的貢錦袍服碎裂襤褸,僅餘布條掛身,裸露的肌膚上鞭痕交錯,紫脹高凸,多處皮開肉綻。「降兒!」蔡京瞳孔劇震,幾步搶上前,「何人如此大膽?!」

  蔡偉見到父親,涕泗橫流:「父親!是……是茂德帝姬!她……她以鞭笞為戲!兒……兒幾被她打死!父親!這門親事……求父親做主退了!兒寧死……寧死也不敢再近那她半步啊!鳴嗚.…」蔡京看著兒子滿身的傷痕,聽著他泣血的控訴!


  對方一個年紀如此幼小得女人遮住了眼睛,自家兒子還躲不掉!

  真是個沒用的東西!

  「住口!一點皮肉之苦,便失態至此,成何體統!帝姬金枝玉葉,如此年少……貪玩些,亦屬尋常。你身為臣子,更得官家青睞,豈可心生怨懟,口出悖逆之言?些許挫折便欲退親,置官家天恩於何地?置蔡氏滿門於何地?簡直愚不可及!」

  他冷哼一聲,目光掃過蔡修身上刺目的傷痕,語氣轉為訓誡:「身為男兒,當有容人之量,更要有……馴服之道。連……內帷之事都束手無策,日後何以立身朝堂,輔佐君王?下去敷藥!靜思己過!再敢妄言退親二字,家法不容!」

  蔡修聽完,簡直一頭想要撞死!

  倘若娶帝姬天天要挨這等鞭子,這豈是人過的日子!

  可父親和官家雙重雷霆之威壓著,蔡修直覺得苦不堪言!

  看著自己滿身傷痕,淚如雨下。

  西門大宅里。

  孟玉樓醒了。

  她並未急著起身,只是慵懶地陷在枕衾間,周身骨頭仿佛被溫熱的酥油浸透、泡軟了。

  尤其是一雙修長的腿,此刻仍嚴嚴實實地裹在那玄色羅襪之中。

  孟玉樓臉上飛起兩團醉人的紅暈,眼波流轉間,水光瀲灩,那是一種被徹底澆灌、盛開到極致後才有的艷光。

  守了這些年活寡…當真是…白活了…如今才算是…才算是真正嘗到了做女人的滋味…

  自家便如同一個從未出過遠門的村童,只在自家那方寸之地的籬笆牆外,撿拾過幾片飄零的落葉,沾濕了鞋襪,便以為見識過了雨露風霜…」

  簾攏輕響,桂姐兒和金蓮兒帶著心照不宣的笑意,捧著溫熱的盥洗用具與香膏,裊裊娜娜地走了進來。「姐姐醒了?」桂姐兒笑道:「老爺知道你要睡上半日才能醒來,不便行動,讓我們來伺候你!」金蓮兒更是直接跪坐在腳踏上,伸出塗著蔻丹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替孟玉樓整理那有些松垮下滑的襪腰。指尖無意間觸碰到腿根那深紅的勒痕,孟玉樓身體便無法自抑地輕輕一顫。

  她目光落在金蓮兒年輕嬌艷的臉上,又轉向桂姐兒,帶著由衷的艷羨:「真羨慕你們兩個…這般年紀,就得了老爺寵愛,不像我…白白蹉跎了那些好光陰…」

  她扶著酸軟的腰肢,掙扎著要起來理事。「哎喲!」剛一起身,傷口一疼,腰眼兒也酸得使不上力,身子晃了兩晃,險些栽倒。

  「玉樓姐姐小心!」一旁眼疾手快的金蓮兒和桂姐兒連忙一左一右攙住了她。兩人見她這般情狀,彼此對望一眼,心照不宣,嘴角都抿起一絲促狹的笑意。

  金蓮拿帕子掩著嘴,吃吃笑道:「我的好姐姐,瞧您這身子骨兒軟的!急什麼?日頭還高著呢,再歪著歇息一會兒才是正經!」

  桂姐兒也扶著孟玉樓的胳膊,柔聲勸道:「正是呢,玉樓姐姐。橫豎這府里也沒甚要緊事催逼,且再緩緩神兒。」

  孟玉樓站穩了身子,臉上飛起兩朵紅雲,啐了一口:「兩個小蹄子,打量我不知道你們笑什麼?淨會取笑人!」

  她輕輕掙開兩人的手,整了整微亂的裙裾,強自打起精神:「躺著骨頭都酥了。我呀,天生就是個勞碌命,閒下來反倒渾身不自在。」

  她眼波流轉,心頭一動,便道:「橫豎坐著也是坐著,倒不如尋點事做。金蓮兒,桂姐兒,你們把我那軟尺拿來。趁著今兒有閒,我給你們量個准尺寸,回頭就裁了做起來。保管比外頭買的更合腳,更襯你們這雙玉筍似的腳兒。」

  此言一出,金蓮兒和桂姐兒登時喜上眉梢。這黑絲羅襪如此稀罕,又體面又妖媚,既能取悅老爺,又能自己看看穿著是啥樣。兩人立時像抹了蜜糖似的,一口一個「好姐姐」、「親姐姐」叫得甜膩無比。金蓮兒扭著楊柳腰去取軟尺,桂姐兒則殷勤地替孟玉樓揉著腰眼兒。

  孟玉樓享受著兩人的奉承,一面接過金蓮兒遞來的軟尺,問道:「對了,怎地半日不見老爺動靜?」金蓮兒脆生生地回道:「姐姐還不知道?今早一打開門,霍喲!密密麻麻都是給老爺拜年的!老爺花了好長時間接待完,那些個官,也不帶些禮來,各個空手來蹭咱們家的好茶!好不容易接待完都走人了,又來了兩個重要貴客。」

  桂姐兒接口道:「說是京城裡高中的蔡狀元和安進士,奉旨往南邊去,今日要在咱們清河縣暫住一晚歇腳!」

  孟玉樓聽罷,心思卻已轉回眼前,軟尺繞過金蓮兒那玲瓏的足腕,口中贊道:「嘖,蓮妹妹這腳踝,真真兒是生得好,又小又軟綿又圓潤,套上這黑絲羅襪,不定怎生勾魂呢!」


  金蓮兒素來以自己這金蓮玉足為傲,本就有求於玉樓,頓時又對她態度好了不少!便是昨晚那酸味都少了一些。

  而此刻。

  西門府正廳上,早已是錦繡鋪陳,紫檀桌椅、誓銀器皿,一派富貴氣象。

  大官人冠帶整齊,高坐主位。

  能被翟大管家特意寫信,又被蔡京收為「門生假子』哪是一般的人物!

  大官人細細打量那端坐在客位首席的蔡狀元。

  只見這新科魁首,年紀不過二十幾歲,麵皮微黃,五官端正卻絕無張揚之色。

  身上那件官袍,料子是上等的,卻洗得有些泛白,漿洗得挺括樸素,一絲不苟。他坐在那裡,腰板挺直,雙手規規矩矩搭在膝上,眼神溫和平靜,既無少年得志的輕狂傲氣,也無刻意討好的諂媚之態,竟似一潭深水,波瀾不驚。

  大官人心中暗贊:「果然非凡!這狀元郎,竟無半分「春風得意馬蹄疾』的張揚!想那姑蘇林如海,探花郎出身,何等人物?可每每相見,那份清貴儒雅、春風得意的氣韻,仍隱隱縈繞周身,令人不敢小覷。眼前這位倒好,質樸如初入京華的寒門舉子!」

  旁邊那位安進士,名喚安忱,年紀稍長,氣度也還端方,只是坐在蔡蘊身側,便顯出幾分拘謹侷促,顯是以蔡狀元馬首是瞻的同科。

  正思忖間,只見蔡狀元蔡蘊已站起身來,朝向西門慶,雙手抱拳,深深一揖。動作沉穩有度,聲音清朗,恭敬恰到好處:

  「晚生蔡蘊,京師翟雲峰甚是稱道,賢公閥閱名家,清河巨族。久仰德望,未能識荊,今得晉拜堂下,為幸多矣。」

  大官人忙不迭起身,心下暗驚:好險!若非自得了顯謨貼職後,惡補了幾日詩書,這一句便要當場露怯,接不上茬!

  想那林如海初見自己時,自家不過一介低賤商賈,對方自然不屑用清流辭令,都是尋常白話。而眼前這位蔡狀元,考究之意昭然!

  這開場第一句,稱翟大管家為「雲峰」表字,便大有深意!

  第二句緊接著便是擡舉!

  閥閱名家?何為閥閱?

  那是世宦門前旌表功績的柱子,左曰閥,右曰閱!

  自家在清流眼中不過暴發新貴,何來閥閱!

  但如此這麼說卻也不是特意侮辱自己,原因在下一句。

  「未能識荊」?何為識荊?

  此典出自李白《與韓荊州書》:「生不用封萬戶侯,但願一識韓荊州。」

  未能識荊:表示有幸結識自己!

  若無此句,或自家聽不出此典,那前句「閥閱名家」便是赤裸裸的譏諷了!

  這蔡狀元一串起首語,看似平平,實則暗藏機鋒,深悉為官太極之道!

  既點明與翟大管家關係匪淺,又隱晦傳遞了攀結交結之意。更在表明身份之餘,不動聲色地考校自己能否解其深意!

  大官人迎著對方目光,心知肚明:此刻若稍露異色,或應對失據,這番試探,交情怕也就止於此了!【老爺們!玉樓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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