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9章 眾美齊聚,摩尼教密謀!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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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老爺們!大章求月票!】

  大官人騎著馬出了衙門,踏著歲末黃昏的碎雪冷光,篤篤地轉進了獅子街後巷。

  巷子深處,他那西門府的後牆根下,早已不復往日景象。數個本來相連的大小院落,此刻競被拆得如同被巨獸啃噬過一般,斷壁殘垣,碎磚爛瓦,堆積如山。

  後門處,一個精壯漢子早候在那裡,一身半舊的靛藍棉襖,腰杆挺得筆直,如同雪地里釘下的一根鐵釘,正是那祝家莊教師欒廷玉。他見大官人轉進來,立刻搶步上前,叉手躬身:「大人。」大官人勒住馬,居高臨下嗯了一聲:「欒教師等久了?」

  「不敢!」欒廷玉頭垂得更低,聲音恭敬,「小人等大人,多久都是應當應分的。」

  大官人點點頭,目光掃過欒廷玉結實如鐵塔般的身軀,那棉襖下的筋肉虬結,隔著布料都能感受到一股剽悍之氣,難怪那朱雷倆人都稱不是他對手。

  翻身下馬把韁繩拋給他,邊往工地走邊說道:「今日除夕,晚上到我府上,吃杯團圓酒,也驅驅寒氣。」

  欒廷玉聞言,身軀明顯一震,猛地擡頭,眼中閃過一絲受寵若驚的光芒,隨即又苦笑搖頭。他抱拳,語氣誠摯:「謝大人天恩!只是……小人如今身份尷尬,祝龍疑心甚重,若知小人除夕夜在大人府上盤桓……恐生枝節,壞了大人謀劃!」

  大官人眼中精光一閃,旋即瞭然,讚許地點點頭:「嗯,你想得周到。那便罷了。」他用馬鞭指了指那拆得一片狼藉的後院,「隨我進去,正好說說如今祝家莊的情形。」

  「是!」欒廷玉抱拳應諾,側身讓開道路,牽著馬緊跟在大官人馬後幾步遠的位置。

  大官人不再看他,往裡走了幾步。眼前豁然「開朗」一原本鱗次櫛比的大小院落和各種分支小巷,此刻盡數被夷為平地!

  偌大一片白地,只有幾根孤零零的房樑柱子杵著,如同巨獸的殘骸。數百號衣衫破舊的漢子,在暮色寒風中如同螞蟻般忙碌。

  擡木頭的號子聲、砸牆的悶響、鐵鍬鏟土的刮擦聲、監工的吆喝斥罵聲……匯成一股嘈雜而充滿蠻力的洪流。

  負責督工的三管家來興,裹著厚實的羊皮襖,凍得鼻頭髮紅,正拿著圖紙指指點點。旁邊一個穿著體面綢緞棉袍、麵皮白淨、眉眼透著幾分精明的年輕男子,正是宮裡劉太監的侄兒劉勉。

  兩人一見大官人的馬頭,立刻小跑著迎了上來,臉上堆滿了笑容。

  「老爺來了!」來興兒哈著腰,聲音帶著討好。「小的劉勉,給大官人請安!」劉勉更是深深一揖,禮數周全。

  大官人目光掃過這熱火朝天的工地,看著那些在寒風中赤膊揮汗的粗壯漢子,不少敞著懷。他眉頭微挑,問劉勉:「竟招了這許多人手?年下也肯干?」

  劉勉臉上立刻堆起得意的笑容,腰杆也挺直了幾分:「回大官人的話,這才哪兒到哪兒啊!眼下這些人,還只是咱清河縣裡貼告示招來的短工!等過了初五,四鄉八鎮再貼出告示去,那人手,保管跟潮水似的湧來!」

  他搓著手,白淨的臉上泛著紅光,「人多好辦事!大官人您擎好兒吧,這工程進度,絕對慢不了!」大官人滿意地點點頭:「嗯。晚些時候,等地基夯得差不多了,你來我府上一趟。跟我府上護院的武丁頭領碰個頭,把圖紙……」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深沉,「再仔細斟酌斟酌,該改的地方,改一改。」「是!小的記下了!一定辦妥!」劉勉連忙躬身應承。

  就在這時,一直沉默跟在後面的欒廷玉,忽然上前半步,壓低了聲音,帶著一種行家裡手的篤定:「大人……可是想在這擴建的院子的同時……加大整個大宅防強人的布置?」

  大官人目光如電,倏地射向欒廷玉,帶著探究和訝異:「哦?你有何看法?」

  欒廷玉抱拳,不卑不亢:「小人曾在幾處莊院、山寨里待過,也督造過幾處工事,對此道略知一二。大人這新起的地方,牆基似乎比尋常宅院打得深些、闊些,預留的布局……也透著章法。」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卻帶著一股自信:「不瞞大人,那祝家莊的、吊橋、瓮城、各處暗哨箭孔,乃至莊內夾壁牆、藏兵洞的走向、尺寸……皆是小人一手設計,親自督工完成的。」

  大官人聞言,先是一愣,隨即暢快地大笑起來,笑聲在嘈雜的工地上空迴蕩:「哈哈哈哈!好!好一個欒教師!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既有此等大才,那是再好不過了!」他眼中精光大盛,如同發現了稀世珍寶。

  他立刻轉向劉勉:「劉勉,你聽著。這院子院牆寬度、門樓厚度、各處緊要角門角落崗哨的營造,與這位欒教師商議商議!按他的謀劃來,他的話,就是我的話!務必把這新院子,給我修得如同鐵桶一般!明白嗎?」


  「是!是!小的明白!一定多多請教欒來.欒教師!」劉勉心頭一凜,看向欒廷玉的目光瞬間多了十二分的恭敬,連連點頭哈腰。

  大官人馬鞭一指對來興說道:「天寒,給大伙兒弄點熱湯,要帶葷的暖暖身子,入在房子的公帳里,每日一頓!」

  來興趕緊低頭說是。

  也不知是誰眼尖先瞅見了那身貴不可言的玄豹皮大氅和威嚴身影,一聲帶著驚喜的「大官人!」破空而出。

  緊接著,如同被狂風吹伏的麥浪,呼啦啦一片,那數百號正埋頭幹活的漢子,無論是扛著巨木、掄著大錘、推著土車,還是蹲著砌磚的,竟都齊刷刷地停了手!

  他們丟下傢伙什兒,也顧不得滿手的泥灰、滿臉的汗道子,亂鬨鬨、朝著大官人涌了過來!「大官人安好!」「給大官人磕頭了!」

  七嘴八舌,聲音粗糲沙啞,混雜著濃重的土腥氣和汗酸味兒,卻透著一股子發自肺腑的熱乎勁兒。黑壓壓一片人頭攢動,對著大官人納頭便拜。饒是大官人見慣了場面,也被這突如其來的洶湧陣仗弄得微微一怔。

  旁邊的劉勉見狀,白淨的臉上堆滿了與有榮焉的笑容,趕緊上前半步,哈著腰對大官人笑道:「大人勿怪!這群夯貨,雖粗鄙不堪,倒也知道感恩!實是大人您恩澤深厚啊!」

  他搓著手,聲音帶著十足的討好與賣弄,「大人您交代的,這工錢,絕不敢剋扣分毫!按咱清河縣地面兒上零工的頂格行情,壯勞力一日是一百五十文!可大多富貴人家剋扣,能收到實打實一百文都少之又少,大人您卻吩咐,一律按最高,給足二百文!還管兩頓「官飯』!頓頓管飽,還有葷腥!」

  劉勉的聲音拔高了些,既是說給大官人聽,也是說給那群跪著的漢子聽:「如今這光景,年關底下,天寒地凍,上哪兒能尋著像大人您這樣又給足頂天工錢、又管著好飯食的活計?不瞞大人說,好些個四鄉八鎮的老把式工匠,聞著風聲都想來插一腳,不為別的,就為吃上咱們這一口熱乎油水足的飯食!都誇大人您是活菩薩呢!」

  他話音未落,底下跪著的漢子們更是群情激動,紛紛扯著嗓子喊:「托大官人的福,今年娃兒們能扯塊新布,婆娘能割刀肉包頓餃子了!」「能過個肥年了!給大官人磕頭了!」「大官人長命百歲!」……西門大官人眼風兒慢悠悠掃過階下,忽地釘在幾張泥灰斑駁的臉上一一原是清河縣市井裡幾個積年攬活的長工,倒也面善,常年坐在自家那生藥鋪門口大槐樹下等著接工。

  此刻,正用那皴裂如老樹皮、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手,笨拙又死力地拍打身上灰土,不過想在這能叫他們「過個肥年」的大官人跟前,掙幾分體面。

  電光石火間,大官人猛想起今日騎馬回府,路上那紛紛作揖的影兒:賣菜婆子、牽驢漢子、抱娃婦人……那眼神里,分明比往日多了些甚麼。莫非……就是眼前這些苦力的爹娘婆娘、黃口小兒?「司……」大官人心底無聲地嘆了一氣,卻帶出些自己都未料到的震動與瞭然。

  這世道!眼前這群人,一身筋骨熬成了苦汁,脊梁骨上壓著一家老小的嚼裹。只要多撒下幾把能叫他們婆娘割肉、娃兒扯布的銅錢,便能換得怎般滾燙的感激、怎般知足的歡顏!

  他們所圖,不過憑一身牛馬力,換一家肚兒圓,年節下能聞見幾絲肉腥、聽見幾聲娃笑罷了!一絲奇異的、從未有過的滋味兒,竟似那臘月里若有若無的暖風,悄沒聲地拂過他心尖。

  他覷著那一張張被北風刻出溝壑、此刻因飽食而浮起活氣的臉;覷著那一雙雙粗糙如砂紙、布滿老繭凍瘡、此刻卻賊亮的眼;聽著那震天價響只為幾文錢、幾頓飽飯而發的肺腑感激……

  恍若前番在濟州府城門口光景……

  這小小的清河縣,頭一遭,在他西門大官人心頭,有了沉甸甸的「份量」,竟似與他休戚相關,壓在了肩膊上。

  心頭竟沒來由地盼著這些人好,盼著他們過幾天松泛日子,想著自己能為他們做些什麼..這念頭生得如此自然,倒叫他自己也微吃一驚。

  面上卻不露分毫,只對著黑壓壓的人群,矜持地點了點頭。隨即,對旁邊候著的三管家來興道:「天寒地凍的勾當,都不易。去,多買些熱酒肉食來,與大傢伙暖暖肚腸,每人再分一份肉食,帶回去給家人過個囫圇年!」

  底下登時爆出雷也似的歡呼:「謝大官人恩典!」

  大官人嘆了口氣!!

  這些知足的老百姓.是什麼讓端坐雲端的貴人們,千百年來黑了心腸,怎就忍心將那些勤扒苦做的黎庶,視作腳下的爛泥、圈裡的牲口?


  從院大門回到府中。

  那後院裡積雪掃得乾淨,幾株老梅虬枝盤曲,正吐著冷香。

  大官人剛繞過影壁,打馬房邊溜過,再穿過一方小庭院,便聽得灶房那頭人聲鼎沸。

  只見灶上管事宋惠蓮,並房裡舊人孫雪娥,正支使著一群幫工廚子,擡熱水的擡熱水,搬蒸籠的搬蒸籠,忙得香汗淋漓,裙裾翻飛。

  那宋惠蓮眼風兒最是活絡,覷見大官人的身影,忙不迭撇下手裡活計,緊趕幾步搶上前來,屈著水蛇似的軟腰,深深道了個萬福。擡起頭時,那聲音又甜又糯,帶著鉤子般鑽進人耳朵里:「老爺回來了!」那一雙桃花眼,更是水汪汪地在大官人臉上、身上滾了幾滾。

  大官人略一頷首,那目光在宋惠蓮身上掃了掃。這婦人雖在灶火油煙里忙碌,卻收拾得格外妖嬈:薄衫子裹著鼓囊囊的胸脯,腰肢兒掐得細細的,走動間臀浪輕搖。幾縷青絲汗津津地貼在粉頸上,更添幾分撩人風致。

  「惠蓮,」大官人點頭笑道,「好生幹著。府里一應規矩、時興的精細菜點,多跟雪娥討教討教。她是積年的老人兒,門兒清得很。」

  宋惠蓮聽了,忙不迭地應著「是」,貝齒輕咬著那豐潤的下唇,眼波兒媚得幾乎滴出水來,直勾勾地纏在大官人臉上。那水蛇腰更是軟軟地一扭,口中鶯聲應道:「奴婢省得了,定當跟雪娥姐姐好生學著……」說話間,那媚骨的眼風兒卻不老實,順著大官人的胸膛一路滑下去,在他那腰腹之下好生逡巡了一番,更伸出一點粉紅的丁香,極快、極輕地舔過自己那抹得鮮亮潤澤的櫻唇瓣兒。那姿態,活脫脫一隻見了腥的饞貓兒。

  這浪蹄子,膽子竟比金蓮還要大上三分!

  大官人面上卻只不動聲色地「嗯」了一聲,轉而看向旁邊垂手侍立、略顯侷促的孫雪娥。這婦人穿著半舊不新的襖裙,低著頭,手指絞著衣角。

  「雪娥,」大官人的聲音放得緩了些,「你是府里的老人兒了,經得多,見得廣。心氣兒也該放寬些,眼界放長遠些。多帶帶新人,耐煩些教導。日後這宅子越發闊大,進的人也多,你這心胸更要大度些才「爺的廚房,可不止眼下這一畝三分地,日後越發大的場面,還指著你這老人兒替爺把著關、掌著舵呢!」

  「老爺心裡還……還記掛著奴婢!」這話如同滾油潑進孫雪娥心窩子裡。她猛地擡起頭,臉上瞬間漲得通紅,眼圈兒也熱了,激動得聲音都打著顫兒,忙不迭地深深福下去,口中連聲:「老爺!奴婢定當替爺管好這一攤子,絕不敢辜負了爺的期望!」

  大官人不再言語,只擺了擺手,腳下不停,逕往裡頭行去。

  過了庭院,推開通往西邊小廂房的門扇,一股子濃膩的暖香裹著藥氣兒,熱烘烘直撲人面。原來角落裡燒著個獸面銅腳大薰籠,裡頭填的是上好的銀霜炭,燒得正旺,無煙無息,烘得滿室如蒸籠一般。

  只見那晴雯,只松松套著一件杏子紅的綾子貼身小襖兒,薄薄的料子,隱隱透出底下肌膚的白膩肉色。下頭繫著條月白絹紗的撒腳軟褲,褲管寬大,卻更襯得那伸出來的一雙小腳伶仃。

  她正病懨懨地歪在臨窗暖炕上。幾日病下來,身子骨兒抽條兒似的瘦了,削肩細腰,越發顯得玲瓏可憐一張臉兒白得沒一絲兒血色,偏生兩頰被炭火烘著,暈出兩團病態的、胭脂似的嫣紅來,真真是嬌怯怯,弱不勝衣,這副病西施的模樣兒,倒比平日更添了幾分勾人的風流。

  她手裡正捏著一張描好的繡花樣子,對著窗戶亮光細細端詳,聽得門響,慌得將那花樣子往身後炕上的引枕底下亂塞。

  大官人幾步搶到炕沿,一屁股坐下,不由分說,一隻大手便探過去,將那軟綿綿的身子攬入懷中,只覺得入手處溫軟異常,隔著薄綾小襖兒,幾乎能摸到那底下瘦稜稜的肩胛骨。

  他口中噴著熱氣,低聲道:「身上還帶著病,不好生將養,倒躲著爺,偷偷摸摸弄這些勞什子!仔細費了精神,這病根兒越發難去了!」

  晴雯被他摟了個結實,身子先是微微一僵,隨即一股子熟悉的、熱烘烘的男人氣息混合著外頭的寒氣,將她密密匝匝地裹住了。

  明知自己穿著單薄,病容憔悴,晴雯還是羞得無地自容,在他懷裡掙了掙,聲音細弱發顫:「老爺快鬆手……奴婢身上醃臘著呢……病氣未散,又有汗味兒,醃膀了老爺的衣裳和鼻頭……」

  大官人臂膀反而箍得更緊,下巴顏兒蹭著她微帶汗濕的鬢角,噴著酒氣笑道:「你跟爺還生分這個?你身上哪一處皮肉,哪一絲兒氣味,你爺不熟稔的?這汗津津、病懨懨的滋味兒,倒比那薰香更撩人…」說著,那手競沿著她單薄的脊背滑下去,在她腰間軟肉上不輕不重地揉捏了一把。


  這話說得又露骨又狎昵,熱氣直噴在晴雯敏感的耳根頸窩。她蒼白的臉騰地燒將起來,紅暈直漫過脖頸,連那小巧的耳垂都紅得滴血,整個人在他懷裡抖得如同風中落葉,越發顯得嬌弱不堪,真真是我見猶憐。

  大官人見她這般情狀,順手便捉過她一隻擱在炕沿的小手兒。那手兒纖纖玉指,柔若無骨,恰似春筍初露,最妙的是最長得兩根尖尖指甲,留得足有兩三寸長,用那鮮紅的鳳仙花汁子染得透亮晶瑩,如同十片小小的、沾著露水的紅玉花瓣兒綴在指尖,又尖又利,透著一股子妖媚。

  大官人眯著眼調笑道:「好個利爪兒!說是留著刺繡用?爺看……倒像是專為在你爺身上撓痒痒、刻花兒預備的!趕明兒抱著爺時,可得收著些,仔細這尖尖的「紅刀子』,在你爺身上捅出幾個窟窿眼兒來!」晴雯被他這親狎的舉動弄得渾身酥麻酸軟,心口怦怦亂跳,好似揣了個活兔子,哪裡還有半分力氣掙扎?只得把那張滾燙得能烙餅的小臉深深埋進他厚實的胸膛里,鼻息咻咻,悶聲細氣地告饒:「……奴婢……奴婢萬萬不敢……」

  兩人便這般摟抱著,暖閣里靜得只聽見銀霜炭偶爾「畢剝」一聲輕響,以及彼此交纏的、漸漸粗重的呼吸聲。晴雯忽地想起什麼,在他懷裡拱了拱,悶悶地道:「今兒……奴婢瞧見金釧兒姐姐了……」大官人一手撫弄著她汗濕的背脊,一手仍把玩著那鮮紅的指甲,漫不經心地笑道:「你們兩道是同病相憐,以後爺把你們擺在一起好好通通氣。」

  晴雯聽了,似懂非懂,忽然想到從前在賈府的一切。

  這幾日養病簡直過的是神仙日子,再也沒有襲人陰陽怪氣說她懶,也沒有窗邊婆子小聲說妖精。要說唯一盼著的,便是老爺能來看看自己,玉樓多來和自己說說話。

  鼻尖一酸,眼眶便熱了。

  她不再言語,只是更用力地將自己單薄滾燙的身子,更深地擠進大官人那堅實溫暖的懷抱里,小巧的鼻翼急促地翕動著,貪婪地、深深地嗅吸著從未在賈府有過的雄健男子體息。

  此時玉娘、閻婆惜、潘巧雲三位佳人,並那公孫勝母子,帶著丫鬟小環、小廝丁武一行人,由西門府正門魚貫而入。

  甫一踏進那朱漆獸環、氣象森嚴的大門,撲面而來的富貴風流,直教人眼也花了,心也跳了!但見府內處處張燈結彩。

  迴廊下、庭院中,遍鋪著猩紅厚氈,踏上去軟綿綿悄無聲息。

  檐角懸掛著成串的琉璃明角燈、羊角燈,內里燃著上好的牛油巨燭,映得那雕樑畫棟、飛檐斗拱越發金碧輝煌。

  前庭早早搭起了一座錦繡戲台,幾個粉墨油彩的優伶正咿咿呀呀地唱著戲曲。

  玉娘與閻婆惜兩個,雖也是見過些場面的,此刻偷眼打量著這潑天的富貴,心頭更是七上八下,如同揣了十五個吊桶。方才在府外還強自鎮定,此刻想到即將面對那位正室吳月娘,那腿肚子便有些發軟。潘巧雲卻是另一番光景。她一雙鳳目滴溜溜四顧,將這府邸的闊大規整、陳設的豪奢精緻,盡收眼底。那眼神里,驚嘆之餘,更多是毫不掩飾的灼熱艷羨。

  她挺著那傲人的、沉甸甸的胸脯,腰肢款擺,心中暗道:「好個潑天富貴!若我做了這宅子的女主人,呼奴使婢,掌著這金山銀海、享用這無邊風月,該是何等快活光景!」

  此時,只聽環佩叮噹,香風陣陣。

  卻是那吳月娘,領著金蓮、香菱、桂姐兒、孟玉樓四位絕色丫鬟,從內堂款款迎出。

  月娘頭戴金絲瑟髻,珠翠環繞,端的是雍容華貴,正室風範十足。

  見到公孫勝母親帶著眾人給自己行禮,她臉上帶著得體的笑意,目光溫和卻自有威儀,先對公孫勝母子道:「道長、老夫人快休如此!今日除夕,普天同慶,來的都是自家人,何須多禮?」

  言語間,那眼波兒似不經意地在玉娘、閻婆惜、潘巧雲這三朵嬌花似的婦人臉上輕輕一掃,心中暗忖:「這幾個狐媚子,不知哪個已被收用了去?」

  月娘面上絲毫不露,只含笑吩咐道:「桂姐兒,好生引這三位娘子到那邊錦席上坐著看戲,好茶好果子伺候著,等會兒就開宴了。」桂姐兒脆生生應了,扭著楊柳細腰,笑吟吟地去招呼三人。

  這邊,金蓮兒湊近月娘,用那纖纖玉指,悄悄一點玉娘和閻婆惜的方向,壓低了嗓子,帶著醋意輕聲道:

  「大娘,您瞧那兩個騷蹄子!走路夾著腿,眼神兒飄忽,腮上那點子紅暈也不自然……奴婢敢打包票,定是已被老爺收上過炕了!您聞聞,隔老遠都能嗅到一股子被老爺揉搓享用過的騷氣兒!」說著,還故意吸了吸她那玲瓏小巧的鼻子。


  月娘聽了金蓮的話,忍不住「噗嗤」一笑,伸出戴著金鑲玉戒指的手指,在金蓮那光潔的額頭上輕輕一點,笑罵道:「你這小蹄子!屬狗的不成?連人家身上的味兒都能聞出來?仔細嚼舌根子,仔細你的皮!」一旁的香菱兒倒是盯著潘巧雲,下意識地低頭瞅了瞅自己那不甚豐盈的胸脯,難得地撅起了粉嫩的小嘴兒,細聲嘟囔:「哼……憑什麼……」

  孟玉樓見狀,輕輕嘆了口氣,也低頭看了看自己,帶著幾分慵懶和自嘲,幽幽道:「唉,真是人比人得死,貨比貨得扔!這老天爺捏人,也忒偏心了些!」

  這邊廂正熱鬧著,又有管家平安引著三撥人馬進了府門。打頭的正是史文恭,攜著渾家王氏、兒子並幾位親眷;其後是關勝,帶著老母、妻小;最後是朱仝,也領著家眷數人。

  三人皆是武人體魄,昂藏雄壯,甫一照面,便在庭院中互相抱拳寒暄,聲若洪鐘:「史教頭!」「關將軍!」「朱都頭!」「年節同喜!」

  寒暄畢,平安便引著這三家老小往內行去。一入內院,這三家的親眷,無論大人孩童,眼睛都不夠使了!

  孩童們掙脫大人的手,指著那高懸的琉璃燈、廊下金絲籠里的畫眉鳥,驚奇地哇哇直叫。

  大人們則強自鎮定,但那眼珠子卻管不住地四處亂瞟:看那來往穿梭的丫鬟們身上穿的綾羅綢緞、看那戲台上流光溢彩的錦繡帷幕……一個個只覺得目眩神迷,腳下踩著那寸金寸錦的猩紅厚氈,竟有些不敢落足。史文恭老婆王氏身邊一位妯娌,看得舌頭打結,扯著王氏的袖子,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顫音兒道:「嫂……嫂子!我的親娘誒!這……這西門大官人的府邸……這得多大一份潑天富貴啊!」她「這得」了半天,實在想不出詞來形容這奢靡氣象。

  王氏雖是頭一遭來,但此刻那份得意勁兒便按捺不住地湧上來。她揚著下巴,斜睨了那沒見識的妯娌一眼,故意放大了些聲量:「瞧你這沒見過世面的樣兒!西門大人能是一般人?這府邸啊,不過是西門大人的尋常氣象罷了!」她口中說著「尋常」,那眉梢眼角的得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史文恭的老丈人,一位鬚髮皆白的老者,更是激動得滿面紅光,連連拍著女婿史文恭那厚實的肩膀,聲音洪亮地讚嘆道:「姑爺!姑爺!你瞧瞧!瞧瞧!這等府邸,這等排場!」他忽又指著隔壁隱約傳來的聲音,問道:「咦?姑爺,那後頭,還有隔壁院牆,怎地拆得七零八落的?看著怪可惜的。」史文恭聽得岳丈誇讚,又見同僚家眷皆在側,心中那份得遇明主的豪情與面上榮光更是難以抑制。他朗聲一笑,中氣十足地答道:「泰山大人有所不知,那是大人嫌府邸不夠寬敞,正在大舉擴建!拆牆破院,是要起更高的樓閣,更闊的花園哩!」

  這番話,如同在滾油里潑了一瓢冷水,「轟」地一下在關勝、朱仝兩家的親眷中炸開了鍋!「擴建?!」「天爺!這還不夠大?」「這……這西門大官人究競是多大的家業?!」「嘖嘖嘖……果然!果然咱家老爺沒跟錯人!」

  關勝、朱全二人耳聽得自家親眷的驚嘆與議論,那股子揚眉吐氣、與有榮焉的豪情亦是直衝頂門。關勝挺直了腰板,豹眼環顧,顧盼自雄。

  朱仝撫著美髯,滿面紅光,笑意幾乎要從嘴角溢出來。

  三人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那份難以言表的得意與歸屬感,不由得將胸脯挺得更高,步履生風,昂首闊步地走在自家親眷前頭引路。

  正此時,環佩叮咚,香風又至。只見那主母吳月娘,依舊領著金蓮、香菱、桂姐兒、孟玉樓四位絕色,儀態萬方地迎了上來。

  史文恭、關勝、朱仝三人見狀,連忙搶步上前,深深躬身抱拳,口中連稱:「夫人!」「夫人!」「折煞我等了!怎敢勞動夫人玉趾親迎!我等惶恐!」

  月娘臉上掛著溫煦得體的笑容,聲音清越:「三位將軍快休如此大禮!今日除夕,闔家歡聚,講什麼虛禮?」

  她目光掃過三人,又看向他們身後兀自沉浸在震撼中的家眷,話語更是親切中透著分量:「你們三位,乃是我家老爺在外頭最最倚重的心腹臂膀!這外頭偌大的場面,千鈞的重擔,里里外外的周全,哪一樣離得開三位替老爺分憂,替老爺擔當,替老爺遮風擋雨?」

  她頓了頓,語氣愈發懇切:「老爺常在家中提起,說外頭有你們三位在,他便能高枕無憂。這份情誼,這份功勞,我們這內宅婦孺,心裡都是感念的。今日佳節,我這婦道人家,代老爺出來迎一迎你們這些替他出生入死、守護家業的功臣,豈不是天經地義、分所應當?快請起,快請起!」

  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擡高了三人身份,點明了他們的價值,又暗含了西門慶的倚重。聽得史、關、朱三人心中滾燙,只覺得肝腦塗地亦在所不惜,對月娘更是平添了十分的敬重。


  西門府中賓客陸續到來,那鮮花著錦的除夕喧闐不提。

  卻說那清河縣喚作「四海閣」的客店後巷深處,一間逼仄晦暗、只容得下一張粗木方桌並幾條長凳的下等客房內,此刻門窗緊閉,連那唯一的氣孔也被破氈堵得嚴嚴實實。

  桌上只點了一盞昏黃的豆油燈,燈焰如豆,在穿堂風中搖曳不定,將圍坐的幾條雄壯人影,扭曲地投射在斑駁發霉的土牆上,形如鬼魅。

  三條漢子,俱是虎背熊腰、目露精光的狠角色。

  還有一個仙風古道的道士,正是包道人。

  桌上堆著高高的醬肉,並四個粗瓷海碗,內里盛著烈酒。

  那為首的正是王寅率先端起海碗,喉嚨里發出低沉如悶雷的聲響:「弟兄們,來,幹了這碗,權當提前慶祝!祝我等初三,手到擒來,馬到功成!」

  其餘三人默不作聲,齊齊端起海碗,手腕一翻,「咕咚咚」將碗中濁酒一飲而盡。

  那精瘦的三角眼漢子抹了一把嘴角酒漬,切齒道:「只要初三能順利救出兩位法王……哼!」他鼻子裡重重噴出一股氣,仿佛已經看到仇敵下場,「定要叫那西門慶狗賊,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把他這清河縣攪個天翻地覆,方泄我心頭之恨!」

  旁邊那鐵塔般的巨漢聞言,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碗碟亂跳,瓮聲瓮氣地低吼道:「正是此理!俺來這鳥縣之前,軍師隱約和聖公說,怕是是京城裡那幫子穿紫袍、戴玉帶的偽君子!表面一套,背地裡一套,故意泄露我們蹤跡,給我們個下馬威,拿我們當槍使,轉頭就把咱們賣了個乾淨!他奶奶的!這筆帳,連本帶利,絕不能就這麼算了!待救出法王,連那幫子狗官,一併清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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