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3章 萬字大章+番外! 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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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紈快開吃了!老爺們求月票,大章!加月票番外!都給來保吧!】

  王老吏眯縫著眼,將那玉獅子馬從頭至尾、從蹄至鬃,細細端詳了足有一炷香的功夫,這才心滿意足地捋了捋幾根稀疏的山羊鬍,轉過身,對著廊下負手而立、面色沉靜如水的史文恭,扯開嗓子便喊,那稱呼從未有過的親熱:「賢婿啊!我的好賢婿!」

  「老泰山折煞小婿了。」史文恭微微欠身,聲音平淡。

  「誒!當得起!當得起!」王老吏腳下生風,幾步搶上前去,一把攥住史文恭的胳膊肘,一張老臉因激動漲得通紅,唾沫星子噴得老遠,「賢婿!老夫活了這六十多年,黃土埋到脖頸子了,這點子眼力價兒還是有的!西門天章大人!將這等稀世龍駒,萬金難求的寶貝疙瘩,賜予賢婿你騎乘!這……這分明是把賢婿你當作腹心股肱,天大的體面!」

  他喘了口氣,渾濁的老眼閃著精光:「賢婿你且想想,西門大人是何等人物?京里早就傳開了,是大人物,是殺了遼兵的大豪傑!這位西門天章大人,起於州郡,不過短短數月間,便如坐了衝天炮仗,一躍擢升為五品提刑千戶,執掌一路刑名!那風頭之勁,權勢之盛,嘖嘖!」

  「這天章閣待制,如此清貴的帖職,數遍京城,兩隻手都能掰扯過來!賢婿能得此等貴人如此青眼相加,這前程……豈止是不可限量?那簡直是……是鵬程萬里!」

  他越說越上勁,猛地回身,枯瘦的手指戟指向廊下自家人,帶著一股得意:「你們瞧瞧!都睜開眼好好瞧瞧!我兒當初慧眼識珠,挑中了文恭這乘龍快婿,你們這幾個還嫌文恭是武人出身,門戶低微!如今怎樣?老臉被打得啪啪響了吧?這富貴!這體面!這錦繡的前程!不都來了嗎?你們這些眼皮子淺、見識短的,都給我學著點!」

  他這一番話,院子裡登時炸開了鍋:

  「爹說得再對沒有了!

  「妹夫(姐夫)真乃人中之龍!」

  「可不是嘛!姐姐(妹妹)真是前世修來的大福分,嫁得如此良人!」

  「就是就是!今日晌午在姐夫這兒叨擾的那頓席面,嘖嘖,尤其那道熊掌,燉得爛爛的,入口即化……嘶……這回可真是沾了姐夫天大的光了!」

  「哎喲喂,看看這龍駒寶馬!看看這齊整的宅院……西門大人待姐夫,真真兒是掏心窩子的好!沒得挑‖」

  七嘴八舌,奉承之聲撲向史文恭。

  幾個半大孩子更是猴兒似的圍著那匹神駿的玉獅子打轉,想伸手摸又怕驚了馬,只敢遠遠地踮著腳,發出「哇呀」「老天爺」的驚嘆。

  女眷們則一窩蜂地簇擁著王氏,你拉我扯,圍著她問長問短,那言語間的艷羨和巴結,熱辣辣地幾乎要將人融化。

  史文恭垂著眼帘,這小小的庭院,此刻比那千軍萬馬更令人疲憊不堪。

  「妹夫!」那排行老大的舅兄搓著手,臉上堆著討好的笑,聲音因興奮而拔高,「今日響午在你這席面上,可真是讓我等開了眼了!那燉得爛爛的熊掌,還有那……那什麼「猩唇』!」

  「乖乖,我在京城當鋪里做了這些年,也只聞其名,從未見過真物,更別說吃了!都說那是宮裡貴人和頂尖勛貴府上才有的珍饈!沒成想,今日在妹夫這清河小院裡,竟嘗著了這等天物!妹夫,跟著西門大人,您這口福,可真是羨煞旁人了!」

  「正是正是!」另一個兄弟連忙接口,唾沫星子橫飛,「還有那罈子據說是陳了三十年的金華酒,那色澤,那香氣!嘖嘖,小弟我有幸參加過國公府宴席,便是那裡也沒捨得開過這等好酒!姐夫,您這日子,真是……真是……」他搜腸刮肚想尋個貼切的詞,卻只憋出一句,「真是神仙過的日子啊!」眾人又是一陣嗡嗡的議論,目光在史文恭身上、那玉獅子馬來回掃視,羨慕嫉妒幾乎要從眼裡淌出來。王氏站在丈夫身側,聽著娘家兄弟這毫不掩飾的艷羨之詞,那份矜持再也繃不住,眉梢眼角都飛了起來,嘴角噙著壓不住的得意,聲音清脆地接過了話頭:

  「瞧哥哥們說的!西門天章大人對我家官人,那自然是沒得說!視若手足,倚為心腹!這宅子、這馬、這些吃用,不過是大人隨手賞下的罷了。大人常誇我家官人,武藝超群,韜略過人,乃是萬中無一的將才!她頓了頓,下巴微揚,「西門大人還特意提了,過了這正月十五,便要請一位致仕歸鄉的翰林院老學士,親自來給我家孩兒開蒙講學!」

  「翰林?」「天爺!」院子裡頓時響起一片倒抽冷氣的聲音。

  王老吏更是激動得鬍子直抖,連聲道:「了不得!了不得!賢婿!!這……這可是通天的路數啊!西門大人……大人待你,真是……真是再造之恩!賢婿!可否……可否在西門天章大人面前美言一二,讓我王家這幾個不成器的孫兒、外孫,也來沾沾光,旁聽一二……便是站在廊下聽聽,也是天大的福分阿……」就在這時,院門被輕輕叩響。


  一個伶俐的小廝跑去開門,

  只見大管家來保領著玳安並三個穿著嶄新的丫鬟,身後還跟著幾個健壯小廝,挑著沉甸甸的擔子,正笑容可掬地站在門外。

  「史教頭!史夫人!年節下,叨擾了!」來保聲音洪亮,帶著恰到好處的熱絡與恭敬。

  史文恭與王氏一見是來保管家,連忙分開眾人,快步迎上前去。

  史文恭抱拳,聲音沉穩:「大管家親臨,蓬蓽生輝!」

  王氏也趕緊福了一福,臉上堆滿了笑:「快請大管家裡面吃杯熱茶。」

  來保卻不擡腳進門,只站在那高高的門檻外,笑吟吟地拱手回禮:「不敢當,不敢當。老爺剛回府,就念叨著史教頭。說年節下,府上定有親眷走動,怕史教頭和夫人忙不過來,人手不夠使喚,失了體面。這不,」

  他一側身,指著身後那三個低眉順眼、站得筆直的丫鬟,

  「又讓小的送三個丫鬟過來,都是王招宣郡王府里,那位金釧兒大管家,親自調理了月余的,規矩禮數還過得去,手腳也還算麻利,給夫人搭把手,端茶遞水,鋪床疊被,也好讓夫人省些心力。」他一揮手,那三個個丫鬟齊齊上前一步,對著史文恭和王氏盈盈下拜,口稱:「見過老爺、夫人。」動作整齊,聲音清脆。

  不待史文恭夫婦答謝,來保又笑指著身後小廝挑著的沉甸甸擔子:

  「老爺還說了,年節下走親訪友,少不了些土儀野意兒應景。這些都是莊子上新送來的年貨,有才打的山裡獐子、麂子,風乾透了的野雞,還有些新醃的臘肉、臘腸,時新的果子,不值幾個錢,圖個新鮮野趣兒,給史教頭待客添個菜,也顯得熱鬧。」

  小廝們應聲將那幾大擔子沉甸甸、散發著山野氣息和腊味咸香的貨物卸在門口。那分量,那鮮香,引得院內王家眾人又是一陣低低的驚呼,眼珠子都恨不得粘在那紅布上。

  來保像是忽然想起,又一拍手,後面一個小廝捧上一個沉甸甸的包袱。

  來保親手解開一角,露出裡面流光溢彩的綢緞:「哦,還有這個。這是我家老爺特意命人送來的幾匹上用的湖綢,都是頂頂好的貨色,蘇杭那邊來的。老爺說了,史教頭公務繁忙,日理萬機,家中這些買綢緞置辦年貨的小事,想必沒工夫理會。所以讓小人一併打理了,送了過來,給夫人和府上添些新春氣象。」那湖綢在冬日殘陽下,反射出柔滑溫潤的光澤,如同水波流淌。

  王氏望著那華美的料子,只覺得臉上光彩更盛,娘家人那一道道火辣辣、幾乎能將她點燃的艷羨目光,讓她渾身輕飄飄的,如同踩在雲端。

  來保又笑道:「還有一樁要緊事。老爺吩咐,今晚西門大宅設除夕家宴,放煙火慶賀,足足要放一個時辰!特意讓小的來請史教頭、史夫人,務必帶著小公子一同過府,共度良宵,同賞煙火!」「煙火!我也要看煙火,娘,爹!」

  「一個時辰的煙火!天爺,我也想看!」

  史文恭那幾個半大的外甥、侄子一聽,再也按捺不住,跳著腳歡呼起來,被各自的爹娘慌忙低聲喝止:「小畜生!噤聲!沒規矩!」

  來保卻渾不在意,反而朗聲大笑,聲音里透著一股與有榮焉的親熱勁兒:「哈哈,無妨無妨!老爺特意交代了,史教頭乃是我家老爺身邊第一等倚重的心腹股肱!不拘來多少親戚故舊,只要是史教頭府上的貴客,今晚都請一併過府!西門大宅地方寬敞,酒水管夠,煙火敞開了看!圖的就是個闔家團圓,熱鬧喜慶!」

  此言一出,整個史家小院,連同王老吏在內,全都目瞪口呆,隨即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喜!去西門大宅赴宴?看一個時辰的煙火?還是作為史教頭的親眷?這份體面,這份恩寵,簡直如同天上掉下的金元寶,砸得王家眾人暈暈乎乎,如在雲端!

  幾個婦人激動得互相掐著手臂,男人們則搓著手,滿臉紅光,看向史文恭的眼神,簡直如同看著一尊金光閃閃的活菩薩!

  饒是史文恭平素冷峻如山嶽,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此刻也被大官人這番超乎想像的體面,激得心潮澎湃,氣血翻湧。

  他只覺得一股滾燙的熱流直衝頂門,在戰場上受多重傷也未曾難過,可此刻眼眶瞬間就紅了!他猛地一步上前,雙手如鐵鉗般緊緊握住來保的雙臂,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帶著一種近乎哽咽的鏗鏘:

  「大管家!請……請務必轉告大人!史文恭.不多說了...!!大人心中定有數!!」

  他情真意切,手上力道不自覺地加重。來保只覺得雙臂如同被兩把燒紅的鐵鉗死死箍住,骨頭都隱隱作痛,臉上卻還得維持著得體的笑容,連聲道:「史教頭言重了!言重了!您的心意,小的一定帶到!一定帶到!」


  好不容易等史文恭鬆了手,來保強忍著臂上傳來的酸痛麻脹,又說了幾句場面話,便帶著小廝丫鬟們告辭。

  來保前腳剛出院門,王氏娘家那些女眷,如同餓虎撲食般,瞬間就圍上了那幾大擔子禮物,尤其那幾匹流光溢彩的湖綢,更是被爭相傳看,嘖嘖讚嘆,羨慕之聲幾乎要把屋頂掀翻:「哎喲喂,這料子!滑得跟水似的!」

  「瞧瞧這光澤!這花色!京城裡也未必尋得著這麼好的!」

  「姐姐(妹妹),你可真是掉進福窩裡了!」

  王氏此刻志得意滿,下巴揚得更高了,笑道:「好啦好啦!瞧你們這點出息!這點東西算得上什麼?我都不看在眼裡,好了,既是好東西,也不能光我一人享用。你們挑一挑,揀幾塊顏色鮮亮的,給這幾個小的做身過年的新衣裳穿吧!就當是我家官人賞給外甥侄兒的壓歲錢!」

  那些女眷一聽,頓時喜出望外,連連向史文恭道謝,捧著綢緞如同捧著聖旨,笑得見牙不見眼,合不攏嘴。

  而來保一出院門,轉過牆角,來保臉上的笑容瞬間垮了下來,眥牙咧嘴地趕緊揉搓自己的兩條胳膊。跟在後面的玳安眼尖,忙湊上前低聲問:「保叔,您這是怎麼了?…」

  來保一邊倒吸著涼氣,一邊沒好氣地低罵道:「這史教頭,真不愧是練家子出身!那一雙手,好傢夥!跟兩把燒紅的鐵鉗子似的!好懸沒把我這兩條膀子給卸下來!方才在裡頭,為了給老爺掙臉面,我是咬著牙硬撐,臉上還得笑!這要是再握一會兒,我這兩條胳膊今晚怕是連筷子都提不動了!」

  且不說那朱仝、關勝、史文恭幾處宅院如何熱鬧喧騰。

  同一時間,武松在西門府後護衛大院校場操練罷一隊新募的護院,今日除夕,心頭便惦記起兄長來。想著哥哥武大郎那副矮小身軀,整日裡挑著炊餅擔子走街串巷,這年根底下想必更不得閒。他素來寡言,心中卻極重情義,當下便換了常服,大步流星往兄長的住處走去。

  行至街口,遠遠望去,卻不見那熟悉的炊餅擔子停在老槐樹下。

  武松濃眉一擰,心頭便是一緊。腳下加快,幾步趕到那間賃來的小小門臉房前,只見門板虛掩著,推門進去,屋裡冷冷清清,灶是冷的,案板是空的,哪裡有半個人影?

  武松那顆心,如同被冷水澆了個透,猛地往下一沉!他這兄長,最是本分勤勉,便是天上下刀子,也要出攤餬口,今日競連門都關了?

  「大郎!嫂子!」武松沉聲喚道,聲音在空屋裡帶著迴響,更添幾分不祥。

  正自驚疑不定,忽聽門外一個脆生生的聲音喚道:「武都頭!武都頭!」

  武松猛一回頭,卻是常在街邊賣水果的小廝鄆哥,正探頭探腦地往裡瞧。

  「鄆哥?可見著我哥哥嫂嫂?」武松一步跨出門檻,聲如洪鐘。

  鄆哥被他氣勢所懾,縮了縮脖子,忙道:「都頭莫急!武大官人無事!是……是您家嫂子,今早挑水時,不知怎地,身子一軟就暈在當街了!可把你哥哥武大急壞了,臉都白了!他個子小,背不動,恰巧西門大官人生藥鋪的傅掌柜路過,趕緊叫了兩個夥計,幫著擡到不遠的生藥鋪里瞧病去了!走了有小半個時辰了!」

  一聽嫂子暈倒,武松心頭更急!

  他那嫂子,是個老實巴交的婦道人家,自娶回家後,不但把家中打理得緊緊有條,更是待哥哥一心一意,可千萬不能有事!

  武松二話不說,謝過鄆哥,轉身便如一陣旋風般,直撲西門大官人開在獅子街口的生藥鋪。鋪子裡藥香濃郁,幾個夥計正在歸置藥材。

  傅掌柜認得武松,見他滿臉急色闖進來,忙不迭從櫃檯後繞出,拱手行禮:「武丁頭來了!莫急莫急,好事!天大的好事!」

  武松被他一句「好事」說得一愣:「傅掌柜,我嫂嫂…」

  「恭喜!賀喜!」傅掌柜臉上堆滿笑容,「您家嫂子無甚大礙,是喜脈!有身孕了!只是身子骨弱些,又操勞過度,一時氣血不足才暈厥的。東家恰好來鋪子巡看,二話不說,立刻吩咐用他的暖轎,連人帶您兄長,一併接到您那護院大宅旁邊新收拾出來的小院裡安置去了!說是那裡清淨,離您也近,好生將養!」「喜脈?有孕了?」武松先是一怔,隨即一股巨大的喜悅猛地衝上心頭,衝散了方才的驚疑和焦急,那張稜角分明的臉上,竟也難得地綻開一絲由衷的笑意,「多謝傅掌柜!」

  他匆匆抱拳,又折身往自己那護院統領大宅旁的院落趕去。

  那院子他知曉,是大官人前些日子吩咐人收拾出來的,兩進兩出,不大不小,青磚灰瓦,看著甚是齊整。他原以為是為哪個新來的教頭準備的,萬萬沒想到競是給了自家兄嫂!


  院門虛掩著,武松推門而入。前院不大,但乾淨利落。

  剛進二門,便見正房堂屋裡一個鬚髮皆白的老大夫正坐在桌旁寫著方子。

  他那矮小的兄長武大郎,搓著手,滿臉又是緊張又是歡喜地站在一旁。

  上首坐著的那位,身穿寶藍緞面貂鼠披風,氣度雍容,不是西門大官人是誰?平安垂手侍立在他身後。「大人!」武松連忙上前,抱拳躬身行禮,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

  大官人擡了擡手,示意他免禮,目光轉向那老大夫:「如何?可穩妥了?」

  老大夫放下筆,捋著鬍鬚,對大官人和武松拱了拱手,笑道:「恭喜,恭喜!這位夫人脈象滑利如珠走盤,尺脈尤顯,此乃胎氣穩固之象!雖有些氣血虧虛,肝氣略郁,但並無大礙。老夫開幾劑安胎養血的方子,按時服用,再安心靜養些時日,母子定當平安!」

  「好!好!有勞老先生!」大官人滿意地點點頭。

  旁邊的武大郎,聽得「母子平安」四字,歡喜得如同撿了金元寶,撲通一聲就跪倒在地,對著大官人連連磕頭:「謝大官人天恩!謝大官人救命之恩!您……您真是我武家的再生父母啊!」聲音帶著哭腔,感激涕零。

  大官人微微一笑,示意平安將他扶起:「不必如此。你兄弟武松乃是我府上棟樑,舉手之勞,何足掛他話鋒一轉,看著武大郎,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武大,依我看,你這炊餅擔子,日後便莫要再挑了武大郎一愣,臉上露出惶恐:「大官人……這,這小人一家生計……」

  「生計何須擔憂?」大官人打斷他,聲音帶著一種天然的權威,「我府上如今人口眾多,一日三餐,麵食點心,消耗甚大。府里原有幾個麵點師傅,手藝尚可,卻總缺一份家常的實在勁兒。大郎你做的炊餅,鬆軟香甜,遠近聞名。不如,你就來我府上,專管這白案麵食如何?月例銀子,自不會虧待你。也好讓你渾家安心在家養胎,不必再為生計操勞。」

  武大郎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去西門大府上做面點?那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來的體面差事!風吹不著,雨淋不著,月錢豐厚,還能照顧家裡!

  他激動得嘴唇哆嗦,只會連連點頭:「小人願意!小人願意!謝大官人恩典!謝大官人恩典!」大官人含笑點頭,又指了指這屋子四周:「還有這處宅子。大郎,你兄弟武松如今是我府上護院統領,前程正好。他念著兄嫂不易,特意拿出積蓄,托我尋了這處宅子買下,贈與兄嫂安身。」

  武松聞言,心頭一震!

  這宅子……分明是大官人的手筆!他剛想開口推辭,說並非自己所購,卻見大官人目光掃來,帶著一絲製止意味,微微搖了搖頭。武鬆喉頭滾動一下,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武大郎卻已是歡喜瘋了!

  他矮小的身軀猛地撲到武松身前,一把緊緊抱住弟弟那雙健碩有力的大腿,仰起那張布滿風霜又因激動而通紅的臉,淚水漣漣:

  「我的好兄弟!我的好兄弟啊!你出息了!真真出息了!爹娘在天有靈,也能瞑目了!如今哥哥有了安身立命的差事,有了這體面的宅子,你嫂子又有了身孕……哥哥……哥哥這輩子最大的念想,就是看著你……看著你也成個家,生個一兒半女,我武家香火興旺,哥哥……哥哥就是立時閉了眼,也對得起咱爹娘了啊!」他說得情真意切,泣不成聲。

  武松看著兄長如此,心中亦是百感交集,酸楚與暖意交織。

  他俯身扶起哥哥,沉聲道:「哥哥快起來!說這些做什麼!你好生過日子,照顧好嫂子和未來的侄兒,便是對爹娘最大的孝道!」

  大官人看著這兄弟情深的一幕,嘴角噙著笑,起身道:「好了,大郎好生照顧渾家,按方子吃藥。府里還有些事,我先走一步。」他拍了拍武松的肩膀,示意他一同出來。

  兩人走到院中,遠離了屋內的喧囂。

  冬日的寒氣撲面而來。

  大官人看著武松那張剛毅而略顯複雜的臉,低聲道:「二郎,我知道你的性子,最重情義,給你金銀美宅,你未必放在心上,反覺俗氣。但你兄嫂不同,他們需要個安穩體面的窩。」

  「這宅子,不大不小,兩進兩出,足夠他們居住,離你近,你隨時可來照應。若給他們弄個三進三出帶花園的大宅,反倒折了他們骨子裡那份本分勤勞,那才是害了他們。這宅子,就記在你名下,算是你安頓兄長的產業。你哥嫂以前那老房子,地段尚可,賃出去也是一筆進項,貼補家用,你兄嫂心裡也踏實。」武松聽著大官人這番入情入理的話,心中那點因受惠而產生的不自在,竟也消減了大半。


  大官人這份洞察人情、辦事周全體貼的手段,確實讓人難以拒絕。

  他沉默片刻,對著大官人,鄭重地抱拳,深深一揖:「大人……思慮周全,恩義深重。武松…替自己…替兄嫂謝過大人!」

  大官人哈哈一笑,伸手虛扶:「你我之間,還多了一層師兄弟關係,何須如此見外?好了,回去看看你嫂子吧。晚上府里設宴,放煙火,熱鬧得很,帶你兄嫂也來!」

  說完,帶著平安,施施然走出院門。

  平安手裡還捧著一個錦盒,轉身交給武松。

  武松低頭一看是燕窩補品之類,站在院中,看著大官人遠去的背影,又回頭望了望傳來兄嫂低語和藥香的正屋,再環視這方方正正、雖不奢華卻透著安穩的小院,心頭平靜。

  他攥了攥拳頭,終究是長長吐出一口白氣,轉身,大步向那溫暖的屋子走去。

  石階下,那尊小小的石獅子,雖是猙獰,卻在冬日的殘陽的光暈里,沉默地蹲踞著,一如武松的心境!京城,李守中大宅。

  李紈立在廊下,那件素日裡裹得嚴實的銀鼠褂子,此刻前襟卻微微鼓脹著,顯出一種不同尋常的豐腴。她一張鵝蛋臉兒,原是寡淡慣了的,此刻卻泅著兩團不尋常的胭脂紅,細看之下熟艷嫵媚,額角鬢邊和脖子白膩膩的皮肉上竟密密地沁出一層細汗,在寒氣里凝成微小的水珠。

  她左右張望一回,見四下里雪幕茫茫,寂無人影,這才略略鬆了口氣。一雙平日裡執掌針帶、翻動書頁的纖纖素手,此刻卻穩穩地端著一個沉甸甸的白瓷大碗。一股子溫潤甜膩的暖香,絲絲縷縷地從盆口逸散出來,在這凜冽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撩人。

  李紈咬著下唇,快步走到廊外一處僻靜的雪堆旁,深吸一口寒氣,將那白瓷碗猛地一傾一一嘩啦!積雪遇熱,嗤嗤作響,騰起一片白蒙蒙的霧氣。

  潑罷,李紈不敢多看那雪地上的狼藉,慌忙轉身回屋,手裡攥著幾條簇新的的細棉汗巾子塞進衣襟里。做完這一切,李紈長長吁出一口氣,臉上那異常的潮紅褪去些許,又恢復了往日的端靜。

  她仔細撫平了衣襟上每一絲褶皺,又擡手理了理鬢角,將那幾縷被汗濡濕的碎發抿到耳後,這才挺直了腰背,端起素日裡那份貞靜寡慾的儀態,步履平穩地朝著父親院中走去。

  李紈之父李守中,這位以「端方正直、清心寡欲」著稱的國子監祭酒,此刻正板著一張鐵青的臉,坐在書房那張硬梆梆的酸枝木太師椅上。

  他面前站著剛從榮國府回來的女兒李紈,旁邊是李紈的母親李氏,正拿著帕子不住地拭淚。「胡鬧!簡直是胡鬧!」李守中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青花茶盞「眶哪」作響,「你如今是賈家婦,是榮國府大奶奶!除夕乃闔家團圓、祭祖守歲之大節!哪有嫁出去的女兒回娘家過除夕的道理?禮法何在?體統何在?傳出去,豈不讓人笑掉大牙,說我李家沒有家教,縱容女兒悖逆人倫!」

  李紈垂首侍立,身形單薄得如同一枝風中的素梅,臉色蒼白,嘴唇緊緊抿著,一言不發。她習慣了在父親這樣的雷霆之怒下保持沉默。

  李氏見女兒受責,心疼如絞,鼓起勇氣上前一步,哀聲求道:「老爺!老爺息怒啊!紈兒……紈兒在賈府這些年,何曾回過娘家過一次除夕?她……她心裡苦啊!珠兒走得早,她年紀輕輕守寡,拉扯著蘭兒,在那樣大的府邸里,步步小心,處處艱難……老爺,你就當可憐可憐女兒,今年……今年就讓她在家過個年吧!就一次!!就這一次還不行嗎?」李氏說著,眼淚又撲簌簌滾落下來。

  「不行!」李守中斷然喝道,聲音冷硬如鐵,「婦道人家懂什麼?「在家從父,出嫁從夫』,如今夫死從子!她的家在榮國府,她的根在賈家祠堂!一次也不行!這是綱常,是鐵律!你如此溺愛縱容,是想讓她背上不孝不節、有辱門楣的罪名嗎?」

  李氏被丈夫這番冷冰冰的「大道理」逼得退無可退,心中積壓多年的委屈、對女兒的心疼、對丈夫迂腐的怨憤,如同火山般猛地爆發出來!

  她猛地擡起頭,臉上淚痕未乾,眼神卻透出一股前所未有的決絕和悽厲:

  「綱常!綱常!老爺滿口都是綱常禮法!可我的紈兒,她也是我的心頭肉啊!她不是木頭,不是石頭!她也有心,也會疼!」

  李氏的聲音陡然拔高,帶著哭腔和不顧一切的嘶喊,「好!老爺你要講綱常!講體統!那我也講!「夫為妻綱』,老爺若執意要趕紈兒走,我……我也不在這李家待了!我這就收拾包袱,跟著紈兒一起走!我們娘倆不回榮國府,我們……我們找個清淨的尼姑庵,剃了頭髮做姑子去!青燈古佛,了此殘生,也省得在這裡礙著老爺的清名!省得讓老爺覺得我們娘倆污了李家的門楣!」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驚雷!李守中萬沒想到素來溫順的妻子竟說出如此決絕的話來!

  他氣得渾身發抖,指著李氏,手指哆嗦著,嘴唇翕動,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一生最重清譽,若真鬧到妻女出家為尼的地步,那可就真是滿城風雨,斯文掃地了!

  書房內死一般寂靜,只有李氏壓抑的抽泣聲和李紈無聲滑落的淚水。

  李守中看著眼前哭作一團的妻女,再看看妻子眼中那份豁出去的決然,他那張鐵板似的臉終於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深知妻子性情,平日裡溫吞如水,一旦被逼急了,真能做出那等事來。他胸脯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那股強撐著的「正氣」仿佛被戳破的氣囊,泄了下去。

  他猛地一甩袖子,鐵青著臉,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罷了!罷了!婦人見識!不可理喻!我……我不管了!你們愛怎樣便怎樣!只是休要後悔!」說完,仿佛再多待一刻都會沾染上晦氣,他重重地冷哼一聲,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大步衝出了書房,那門帘被他摔得「啪」一聲巨響,猶自晃動不已。

  書房內,只剩下李氏和李紈母女二人。李氏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虛脫般靠在椅背上,淚流滿面。李紈撲到母親膝前,泣不成聲:「娘……娘親……何苦為了女……」

  李氏緊緊抱住女兒,撫摸著她的頭髮,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卻又無比堅定地說道:「我的兒……別怕……別理他!咱們娘倆……就在家……安安穩穩地……過個年!我讓人給賈府傳信,說你高燒,在娘家休息幾日。」

  賈府內。

  寶玉戀戀不捨地拉著秦鍾鑽出假山洞口。

  寶玉理了理衣襟,問道:「鯨卿,這會子天晚了,你往哪裡去?」

  秦鍾拿帕子擦了擦額角細汗,眼波流轉間帶出幾分風流意態,低聲道:「今日是除夕,我須得去看望姐姐。」

  寶玉一聽「姐姐」二字,又見秦鍾這副情態,心裡「咯噔」一下,如同被貓爪子撓了心尖兒,一股說不出的滋味湧上來,又酸又癢。直勾勾地盯著秦鍾,追問道:「我也要去!」

  秦鍾見他這般猴急模樣,搖頭道:「這可不行。那地方……你去不得。況且,今日除夕,你合該在老太太、太太跟前承歡才是,如何能亂跑?」

  寶玉哪裡肯依:「鯨卿!你就帶我去罷!我保證不給你添亂!」他一邊說,一邊搖晃著秦鐘的胳膊,那架勢,若是不答應,他便要立時躺在地上打滾兒似的。

  秦鐘被他纏得無法,又見他急得額角都沁出汗來,一張臉粉雕玉琢般透著懇求,心腸便軟了。他嘆了口氣:「罷了罷了,帶你去便是。只是到了地方,須得聽我的,不許亂說話,不許亂看!」寶玉一聽他應允,歡喜得如同得了活命金丹,連連點頭,賭咒發誓道:「都聽你的!都聽鯨卿的!若違此言,叫我……叫我立時變個大馬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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