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晴雯初試撩技嫻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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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9章 晴雯初試撩技嫻熟

  多姑娘一雙眼黏在了這貴客身上,恨不能將他挺拔如松、貴氣逼人的身影生吞活剝了去。

  她正看得心旌搖盪,魂不守舍,卻不防身旁的寶玉猛地一步搶上前去,瘦削單薄的身子擋在了她與貴客之間!

  寶玉方欲開口,抬眼細看到大官人面貌也是一愣,心道:這男子竟如此——如此不同!我素以為天生人為萬物之靈,凡山川日月之精秀,只鍾於女兒,鬚眉男子不過是些渣滓濁沫而已,面目可憎,言語無味,恨不得離得遠遠的。

  便是北靜王那般人物,面如美玉,目似明星,不為官俗國體所縛,風采與談吐超然物外,也不過堪堪是個例外。

  可今日——今日此人,竟....竟還有例外?

  眼前這男子,氣勢卻如山嶽壓頂,似烈日灼空!他眉宇間的英挺鋒利,舉手投足間是全然不同的俊朗,剛至極強又添幾分邪魅,竟能將男子氣概演繹得如此——驚心動魄!

  寶玉深吸一口氣,強壓下那股心中的仰慕與親近,故作鎮定地質問道:「你們——你們究竟是什麼人?為何要尋晴雯?」

  「哎喲我的寶二爺!您可別在這兒礙事兒!」身後的多姑娘被寶玉這一擋住自己視線,仿佛從美夢中驚醒,那春火燒得蕩漾!

  她不耐煩地伸出手,用足了力氣狠狠將寶玉往旁邊一搡!寶玉猝不及防,被她推得一個趔趄,險些撞到炕沿上,狼狽不堪。

  多姑娘看也不看寶玉,臉上瞬間又堆起諂媚的笑容:「這位俊朗雄壯的爺~您找我們家晴雯這病秧子做什麼呀?她呀,就快咽氣兒啦,可別污了您的眼!有什麼事兒,您吩咐奴家也是一樣的————」她一邊說,一邊用眼波拼命勾纏。

  豈料那男子眼皮也不抬一下,恍若未聞,只將這團脂粉視作無物。他那目光,早已越過她,牢牢鎖在炕上那一縷若有若無的氣息之上。腳下未停,袍袖微動,便大步流星,逕自向那蘆席炕上行去!

  多姑娘臉上的媚笑瞬間僵住,晾在當場。

  「你要幹什麼?不許碰她!」寶玉被多姑娘一推,又驚又怒,此刻見那陌生男子竟走向晴雯,更是嚇得魂飛魄散!他只當這人要對晴雯不利,也顧不得什麼儀態身份了,驚呼一聲,就要不管不顧地衝上去阻攔!

  然而,他身形剛動,一隻手臂穩穩橫在寶玉胸前,恰到好處地攔住了他的去路。

  徐直那雙商賈老道的眼神,在寶玉身上那價值不菲的錦袍和慌亂卻難掩貴氣的面容上飛快一掃,心中立刻有了計較一這位「寶二爺」身份絕不簡單,可得小心點別替自家大人惹麻煩。

  徐直溫和笑著,手臂上的力道卻紋絲不動,聲音平穩:「這位小爺,請稍安勿躁。我家老爺絕無半分加害這位姑娘之意。您且寬心,靜觀便是。」

  他話語滴水不漏,既表明了態度,又隱去了自家大人身份信息,將寶玉攔在原地。

  寶玉哪裡肯信?

  眼見那人已俯身湊向炕沿,急得一顆心在腔子裡亂撞,渾似熱油煎沸。也顧不得體統,使出平生力氣去推那手臂,口中連道:「讓開!快讓開!」

  可他自幼在錦繡叢中長大,莫說拳腳氣力,便是重些的錦褥都不曾親手捧過。這一推之下,徐直身形未動半分,自己反被那股反彈的力道震得跟蹌後退,直羞得耳根通紅,額角滲出細汗來,徒勞無功,愈發顯得狼狽不堪。

  此時,大官人已俯身湊近晴雯,目光沉沉,在她枯槁灰敗的面容上細細打量。

  炕上,晴雯睜開眸子,聲音破碎,警惕道:「你——你是什麼人?」

  大官人笑道:「我是來帶你走的人。從今往後,我便是你的新主子。」

  「胡唚!我才是她主子!」寶玉在徐直臂間掙扎,急得聲音都變了調。

  大官人頭也未回,不屑說道:「主子?好個慈悲主子。怎不見你這錦衣玉食的公子反教跟前人」淪落至此等醃臊角落,與腐鼠同朽?」他眼風斜掃,掠過寶玉慘白的臉,「你——也配稱主」?」

  這「也配」二字,鋼刀一般狠狠扎進寶玉的心窩,讓他瞬間啞口無言。

  他渾身一顫,滿腹言語竟似被抽了筋骨,只余碎玉般零落的自譴心道:「我原不配————金釧兒如此,四兒如此...如今晴雯亦如此————我連那階前鸚鵡、架上嬌花尚知憐惜,卻護不住一個個血肉做成的人————我算哪門子的主?不過是個裱了金身的泥胎,木頭刻的牌位————」


  「我——我不是誰的奴婢——」晴雯聽罷掙扎著聚起一絲力氣,掙扎著擠出一句,倔強地的反抗這男人,「便曾是————如今也兩清了!我,晴雯,生死都是自家魂靈!便今日咽了氣,化灰化煙,入輪迴,投胎做草做露,我原也是我一人「」

  。

  「由不得你!」這個男人竟然厲聲打斷,語氣霸道:「我說你是,你便是!

  你便是成了鬼,作了草,化了露,也休想逃出我的掌心!照樣捏著你,打著轉兒!」

  晴雯縱然燒得神思昏聵,聞此狂悖之言,也不由得從心底泛起一絲譏諷:這天下竟有如此蠻橫無理的男子!難道離了那錦繡牢籠,外面的男子便都是這般,一絲溫存體恤也無?

  可這個男人他不再廢話,大手直接覆上了過來。

  晴雯唬得魂飛魄散,拼力想偏頭躲閃,卻被他另一隻手閃電般伸出,鐵鉗般精準地捏住了她瘦削的下巴,力道之大,讓她動彈不得!

  「你!!你放開我!!」晴雯被嚇得腦子昏沉沉的,自己臨死難道還要被陌生男子辱了清白的身子不成?

  「別動!」男人低喝一聲,聲音帶著霸道。

  「放開她!你是哪路邪祟?不許你玷污她!你們——你們若如此,不如先拿繩子勒死我!」寶玉目眥欲裂,再次奮力前沖,如同困獸般捶打著徐直的臂膀。

  徐直身體穩如磐石,雙手抓住寶玉一對拳頭,將寶玉牢牢控制在一步之外,笑道:「這位爺,莫要衝動,我家老爺最是憐香惜玉,莫要緊張!!」

  「還這麼燙!」大官人收回探額的手,對晴雯的抗拒和寶玉的嘶喊置若罔聞。

  他目光迅速掃過屋內,一眼瞥見炕頭小几上那個還算乾淨的瓷碗。

  他拿起碗走到桌邊提起水壺便倒,渾濁微黃的水注入碗中,散發出一股淡淡的異味。

  大官人端起碗湊到鼻尖一聞,眉頭擰得更緊,淺淺抿了一口,隨即「呸」地一聲,立刻將那碗水撒了去!

  「這也是人喝的麼?」他聲音冰冷,勃然大怒狠狠瞪向多姑娘。

  這多姑娘前些天才吃了薛蟠兩腳,已然學乖了一些,見到這更加富貴氣勢的男人發了怒氣,嚇得噤若寒蟬不敢回嘴,悄悄往後退了幾步。

  大官人此刻也懶得和她計較,他大步回到炕邊,見晴雯因方才的掙挫與驚懼,正瑟瑟發抖,虛弱地試圖將身子蜷進那被角深處,仿佛要避開他這煞星。

  二話不說,霸道地伸出雙手,不由分說地將她瘦弱的身子往那被子裡用力按了按,動作粗魯卻有效地裹緊了她,再捂了捂她的背角。

  接著,他拿起炕邊的火鉗,三兩下便將炕洞裡將熄未熄的灰燼挑開,讓那點可憐的火星重新燃起一絲微弱的暖意。

  而後俯視著驚惶又倔強,又不知所措的的晴雯,語氣依舊強硬:「老實待著!閉目養神等我,馬上來!」說完,他霍然轉身,玄色貂裘帶起一陣冷風,徑直朝門外走去。

  「就——就這麼走了?」多姑娘望著那玄衣身影消失在門外,愕然低語。

  寶玉只覺一雙腿腳似被釘在了這醃臃地上,挪不動分毫。胸口那團氣,先是怒的、躁的,此刻卻混成了一鍋滾燙的粘粥,堵在嗓子眼裡,吐不出,咽不下。

  他本該早溜了才是,府里門禁不是耍處。

  可眼珠子斜溜去炕上一晴雯裹在條青布被裡,單薄得只見個輪廓,瑟瑟地發抖,更顯淒涼。

  腦子不禁回憶起那男人的手,方才可是實打實摟在晴雯那的細軟的腰窩上!

  我都未曾碰過!!!

  寶玉想到此處心裡頭像被蠍子尾巴撂了一下,又刺又麻又酸又澀,竟生生不知道是何滋味,只覺得想要哭又哭不出來。

  他不敢直刺刺問那男人,只得擰著脖子,聲音壓得低低,問徐直,話里卻透了虛:「你————你們究竟是哪路神聖?青天白日,撞闖入戶,眼裡還有王法麼?」

  這話說出來,自己先覺著綿軟無力。

  徐直語氣恭敬卻滴水不漏:「這位小爺息怒。小的不敢妄言家主之事。只能透露一點:是這位晴雯姑娘的一位閨中好友」,百般哀告,求了我家老爺出手相救,我家老爺才屈尊來此。那位好友言道,若我家老爺不來相救,這位姑娘——

  怕是熬不過這幾日了。」

  寶玉聞言,滿腔的憤怒瞬間泄了下去。


  他下意識地看向炕上氣息奄奄的晴雯,再看看這冰冷破敗的屋子,徐直的話如同冰冷的針,刺破了他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幻想—一他說得對!

  看看這屋,四壁滲著寒氣,窗戶紙破窟窿像嘲弄的眼。

  話毒,卻毒得在理。留在這兒,可不就是等死?

  一股子酸軟的愧,混著無力直爬到心窩,又散到四肢百骸。

  他忽然覺得自家身子也空蕩蕩,輕飄飄,沒個抓撓。

  鼻頭一酸,眼眶子又熱又漲,那淚竟不由他做主,撲簌簌滾下來,燙得他臉皮發緊。

  先前那點子「救美」的豪氣,此刻看來,倒像戲台子上的拙劣把式,可笑又可憐。

  他只啞著嗓子,喃喃道,也不知是問人,還是問己:「原是我——————誤了她。早知有今日,當初便該————該————」

  「該」什麼?他卻說不下去。

  心裡頭翻來覆去,儘是些不堪的圖景:若晴雯真死了,府里又有誰能憐惜?

  她也就是一領破席裹了,胡亂葬了,不過幾日,偌大的賈府誰還記得曾有過個水蔥兒一般的晴雯?

  而炕上,意識在灼熱與冰冷間沉浮的晴雯,聽到了「閨中好友」四字。

  她燒得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了一下,腦中混沌地閃過史湘雲那日強作歡顏、緊握她手說「好晴雯,再熬幾日,定有轉機」的模樣——難道是雲姑娘?是她——是她求了這人來?

  可自己怎能就這麼跟一個陌生男子走?更何況——他竟口口聲聲要做我的「新主子」?難道剛離了賈府這牢籠,轉眼又要跌入另一個更蠻橫的囚籠?

  自己清清白白的身子——怎能——她死死咬住乾裂的下唇,滿是屈辱與不甘。

  就在晴雯心亂如麻、寶玉黯然神傷之際,門帘猛地一掀!那大官人已然迴轉。

  他手中赫然提著兩個粗陶長嘴茶瓶一正是京城街口茶攤小販常賣的那種,瓶口還冒著絲絲熱氣。想來是尋不到乾淨的碗盞,又嫌棄屋中器物,索性連瓶帶水一同買了回來。

  大官人看也不看屋內神色各異的幾人。他徑直走到炕邊,利落地拿起那個還算乾淨的瓷碗,拔開另一個茶瓶的木塞,一股帶著陳年藥材氣息的熱氣便瀰漫開來。他將瓶中深褐色的湯液穩穩倒了小碗。

  這碗中所盛,乃是京城街頭小巷最尋常不過的二陳湯。取半夏、陳皮,佐甘草調和。冬日裡街頭巷尾,小販們擔著四處尋走喊叫,隨處可覓。

  「我...我怎得沒想到?」旁邊寶玉呆呆望著這男人做的一切,臉上如火燒雲般滾燙起來。

  他想起自己闖進來這半晌,竟是兩手攥空拳,半點兒實事不曾做得。眼見晴雯唇裂口乾,自己只能倒那連自己都不堪下咽的粗茶給她。

  這等容易買到尋常解渴驅寒的湯水,他竟也未曾想到買上一碗!

  「我真是個————」他在心底狠狠咒著自己,「泥豬癩狗般的蠢物!平日裡只會在姐妹群里說些心疼」愛惜」的虛話,到了要緊關頭,連半碗熱湯的實在心意都沒有!寶姐姐和雲妹妹她們尚知帶些吃食暖藥來瞧,我卻只頂著個主子」的空名兒,任她在冰窖似的屋裡自生自滅————」

  他忽又想起春日裡,自己病了半日,合府上下多少人圍著轉,參湯燕窩流水似的送進來。便是窗台上那盆海棠蔫了葉子,他還急著叫小丫頭們澆泉水、遮日頭。如今活生生一個人,竟不如一盆花兒在他手上做得多些!

  這「憐香惜玉」四個字,此刻想來直如巴掌摑在臉上,火辣辣地疼。

  可眼下這男人為晴雯做的事兒還未結束。

  大官人又取出一粒膠囊,把粉末,悉數傾入那碗溫熱的二陳湯中。他用湯匙略一攪動,藥粉便迅速溶於湯中。

  「喝了它。」他端起藥來到晴雯枕邊命令道。

  晴雯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藥汁,又驚又懼,本能地往後縮,虛弱地搖頭:「我——我不——」

  「由不得你!」大官人劍眉一擰,再無半分耐性。他左手閃電般探出,竟不是去扶,而是一把將晴雯瘦削的上半身從被子裡強行箍了起來!

  晴雯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短促的嬌呼,那隻穿著薄薄一層舊綾小衣的身子骨,便如抽去了筋骨的軟玉,直直癱軟下去,倚靠在這個男人健壯的胸膛之間!

  那燒得緋紅滾燙的小臉,被迫緊緊貼在他賁張起伏的胸肌上,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那硬度和踏實。


  「張嘴!」這個男人右手端著藥碗,直接遞到了自己的唇邊,深邃的眼眸緊盯著自己,語氣里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晴雯被他死死圈在懷中,一股從未聞過混合著汗意的強烈男性體味撲面而來,直熏得她本就昏昏沉沉的頭腦天旋地轉,幾欲暈厥!

  更兼想到自己病臥多日,雖寶姑娘有交代,可那醃攢嫂子也不過是胡亂拿濕布抹了兩把自己的身體了事。

  想必此刻自己身上汗漬污穢,怕是早已醃攢不堪,定然散發著難聞的病氣與酸腐————

  如此不堪卻被這樣一位氣度迫人、衣著華貴的男子緊摟在懷,這種感覺真真是羞憤欲死,恨不能立時化灰化煙!

  她掙扎著,聲音帶著哭腔:「放開我,你這——你這登徒子!你若要污我清白,我——我立時便撞死在這裡!」纖弱的身子在他臂彎里徒勞地扭動。

  寶玉在旁看得目眥欲裂,心如刀絞!

  那雙環抱著晴雯的、屬於陌生男子的手臂,此刻在他眼中,不啻於兩條盤踞在無瑕美玉上的猙獰毒!

  他不顧一切地撲上去:「住手!放開她!你是哪來的醃攢蠢物,也配用那雙濁手去碰如此清淨的女兒,她若是受一星半點的塵世玷污,我...我...」

  他我」了半天卻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而徐直再次將他攔了回去,任他如何拳打腳踢,紋絲不動。

  大官人對晴雯的掙扎和寶玉的吼叫置若罔聞,只低頭看著懷中人兒燒得通紅、淚光點點、蒼白卻依舊精緻小臉,唇角勾起冷得刺骨的嘲弄:「撞死?自便。只是一先把這藥給我一滴不剩地喝下去!喝完了,要撞牆、要懸樑,你要如何死,我絕不攔你。」

  晴雯被他話語裡的輕蔑和冷酷刺得渾身一顫,掙扎更劇。

  大官人卻笑了,浮在唇邊,更顯其涼薄:「怎麼?你是不敢喝?還是——不敢撞,還是...不敢死?」他故意拖長了尾音,帶著殘忍的戲謔。

  「你!」晴雯被他這誅心之言激得心肺欲炸,竟不知從何處生出一股蠻力:「誰不敢死!!」

  她不再掙扎,猛地抬起顫抖的雙手,死死抓住那溫熱的藥碗邊緣,一雙燒得通紅的杏眼狠狠瞪了那男人一眼,帶著決絕的恨意,仰起頭,竟真將那碗混合著二陳湯溫潤藥氣與奇異苦澀粉末的滾燙汁液,「咕咚咕咚」一氣灌了下去!

  藥汁滾燙,苦澀異常,直衝喉舌。

  這一番掙扎氣惱,加上熱藥入腹,竟逼得她渾身出了一層透汗。

  那汗一出,積鬱在體內的燥熱煩悶之氣仿佛被沖開了一絲縫隙,胸口憋悶竟奇異地鬆快了些許,神志也仿佛清明了一瞬。

  然而這片刻的鬆快剛起,神智一回鼻竅就通了,一股濃烈的、屬於久病未浴之人的酸饅汗味便自身上升騰而起,直鑽鼻孔!

  晴雯素性潔淨高傲,在賈府更是日日沐浴,此刻聞著自己身上的氣味已然環繞著這個男人,再想到方才被這陌生男子強行摟抱,清白受辱,方才壓下的羞憤絕望瞬間化作滔天巨浪!

  她也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想要掙脫那已然放鬆的手臂,一心要往冰冷的炕壁撞去!

  「想死?」大官人冰冷的聲音在她耳畔驟然響起,帶著一種能凍結魂魄的寒意,「由著你。只是我話放在此處:你若敢在我眼前撞死了「」

  他微微俯身,湊近晴雯瞬間僵住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一字一句,刻骨惡毒:「我便將你剝得赤條條一絲不掛,尋那京城最下賤的窯子窩、最醃攢的乞丐窟,將你這身子丟進去!受那萬人踐踏唾棄之辱!我說到便做到,你若不信,只管試試,看閻羅殿前,你可能保得半分清白!」

  晴雯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凍僵!

  她猛地轉過頭,難以置信地望向眼前這張近在咫尺、俊美邪氣卻又冷酷如修羅的面孔。

  這眉目,這氣度,分明是戲文里、女兒家春閨夢中頂頂傾慕的偉岸英雄模樣!

  可這行事,這言語,卻又分明是自地獄爬出的惡鬼羅剎!

  她怕死,但倘若活著被糟踐,她寧願一死留著清白在人間。

  可若自己死後真落得那般萬劫不復、永世蒙羞的下場——她在賈府拼死維護的清白孤傲,在太太面前寧折不彎的剛烈心性,豈非全都成了天大的笑話?

  不...我不能這麼死!晴雯想到那腌臢場景不由得打了個寒顫。

  大官人冷眼覷著她面上死志如冰雪遇陽般寸寸消融,那因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身子也漸漸僵止,方從鼻中哼出一聲:「這才像話。既知清白頂頂要緊,便該好好惜命,安穩活著。從此刻起,我做什麼,你便受著!」


  說罷,不再看她,自顧自提起另一隻長嘴茶瓶。拔開木塞,一股溫潤甜香瞬間瀰漫開來,竟將那滿屋藥氣與陰晦都驅散了幾分—

  原是京城街肆最尋常不過的赤豆甜粥,熬得米粒開花,豆沙綿軟,最是滋養虛損脾胃。

  晴雯病中多日未曾正經進食,腹內早已飢腸轆轆。此刻被這暖融融、甜絲絲的香氣一激,腸胃竟不受控制地「咕嚕」輕鳴一聲!

  這聲音在死寂的屋裡格外清晰!

  她方才還以命相搏,羞憤欲絕,轉眼竟被一碗粗粥引得腹鳴,真真是羞臊得無地自容!兩朵紅雲直透耳根,恨不得尋條地縫鑽進去。

  卻見那男人已舀了滿滿一調羹稠粥,轉身回到炕邊。他竟又伸手,不由分說地將她攬入懷中,將她那顆因虛弱而沉重不堪的腦袋輕輕按靠在自己寬厚的肩窩。

  那男人渾厚帶一些汗膻味的氣息再次將她包裹,晴雯聞著這陌生的味道,更是羞得渾身肌膚都泛起細小的戰慄,這人....三番兩次靠近我,難道不嫌棄我身上的污垢味麼?

  卻見這男人竟溫軟的說道:「喏,乖乖的,把這一碗粥都吃了,病就好得快了!」這語氣甜得發膩,與他方才那羅剎惡鬼般的猙獰冷酷,簡直判若雲泥!

  我就不吃!

  晴雯心頭那股倔強之氣又涌了上來,咬著下唇,倔強地將頭扭向冰冷的牆壁,不肯就範。

  「嗯?」男人鼻音微揚,雖只輕輕一聲,卻帶著山雨欲來的寒意。

  晴雯腦中立刻閃過他方才那番剝衣棄屍的惡毒言語,更兼那赤豆甜香絲絲縷縷鑽入鼻端,腹中飢火灼灼,又是一陣不爭氣的「咕嚕」聲響起,在這微妙的靜默中格外刺耳。

  罷了!橫豎是砧板上的魚肉——晴雯絕望地閉上眼,微微張開了乾裂的唇,這粥羹隨即送入她口中。

  「唔!」她猝不及防,被那滾燙的粥汁燙得舌尖一縮,小巧的喉嚨里發出一聲短促的嗚咽,慌亂中竟將半勺粥羹溢回了調羹里,幾點赤豆米漿沾在了唇角和下巴上,更添了幾分狼狽與脆弱。

  就在她羞窘難當之際,卻見那男人先是用手背溫柔的擦掉她唇邊的粥,然後皺著眉頭看著調羹里被她碰過的粥。

  他!他他他!

  他竟——竟毫不猶豫地俯首,用他的唇瓣,極其自然地在那沾了她唇脂與津唾的調羹邊緣輕輕一觸!

  全無半分嫌惡之意,隨即抬頭,聲音低沉,竟帶著一絲歉意:「怪我不好,不曾細試竟這般滾燙——」

  他頓了頓,那三個字輕得如同情人耳邊的嘆息,「——對不住。」

  說罷,他竟真就著那調羹,極其耐心地輕輕吹拂起來。

  這男人口裡溫熱的氣息拂過粥面,也拂過晴雯近在咫尺的面龐。

  一股他口中說出不的男子氣息的味道,隨著那涼風鑽入她的鼻腔,與她先前所聞任何脂粉香、熏爐香都截然不同,似有若無,卻勾得她心尖微顫!

  這...這就是男人口中的氣味兒麼?

  怎得沒有一點胭脂味...卻偏偏..

  晴雯只覺羞澀難當,偏生那陌生的氣息又引得她鼻翼不受控制地微微翕動,竟鬼使神差般想要再偷偷的深嗅一口——

  這男人那低聲的「對不住」,這小心翼翼吹涼的溫柔專注——與他方才那羅剎惡鬼般的猙獰威脅,簡直如同雲泥之別!

  晴雯那顆被屈辱、恐懼和倔強層層包裹、如同堅冰般的心,竟在這猝不及防的溫柔與陌生氣息的衝擊下,悄然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縫隙。

  那多姑娘在一旁看著妒忌的撇了撇嘴,而寶玉看了簡直掉進了數十年老陳醋的醋缸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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