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用而示之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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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說得不錯!」

  潘濬終於露出滿意神色。

  「騎陣中人人騎馬,無法像步陣中那樣依靠騎馬或腿腳快的軍吏迅速傳令,只能用旌旗在前引領。」

  「這意味著騎將臨陣指揮時,往往要在瞬息之間下決斷。因為戰機稍縱即逝。」

  「引領的騎兵越多,把握戰局、戰機的難度就越大。」

  「而這,正是關張二將最難能可貴之處!」

  說到這裡,潘濬語氣一轉,不卑不亢道:

  「可話說回來,即便做不了關張,難道就不能當萬人敵了?」

  「關將年高位重之後,不也常常坐鎮中軍調度,讓長子和部下去先鋒陷陣?」

  「這妨礙他威震華夏了嗎?」

  麋威聽到這,只覺今夜受益匪淺。

  幾日相處下來,雖說這老登人品真不怎麼樣。

  但軍事上確實有見地,判斷過的東西基本準確。

  更難得他不談虛而化之的大道理,更注重山河地理、行軍調度等等實務。

  算得上一位良師。

  兩人忘我教學,而麋芳默默旁聽,面無表情。

  內心卻早已起了波瀾。

  他原本以為麋威拜潘濬為師,或者說潘濬收麋威為徒,只是雙方的權宜之計呢!

  沒想到一個是真學,一個是真教!

  麋芳雖然打仗不行,但老於世故。

  自然看出潘濬雖然總是擺臉色。

  但確實將麋威視作親傳弟子。

  傾囊相授不敢說,但肯定用了心。

  不然怎會越說越來勁?

  照此下去,東海麋氏不會真要出一個將種吧?

  須知,麋氏兄弟在劉備麾下固然地位清貴。

  但不論是兄長麋竺,還是麋芳自己,其實都無甚統帥的才幹。

  所以麋竺雖有安漢將軍之號,論班位還在軍師將軍諸葛亮之上。

  卻從未實際統兵。

  就連麋芳,貴為一郡太守,竟連正經的兵權都沒有。

  只配給關羽調度後勤。

  將領和兵權,正是麋氏的短板所在。

  方今亂世,有兵權和沒兵權,差別是很大的!

  而眼下……

  麋芳看了看身旁這對「貌離神合」的奇怪師徒組合。

  心中不免滋長出從未有過的念想。

  或許,繼續留在漢中王這邊未必是壞事……

  城上有人相談甚歡,有人胡思亂想。

  城外的戰局則一刻不停地變化著。

  隨著馬牧城西側的敵陣開始鬆動,早有準備的關興立即組織突圍。

  卻不止一路,而是分作西、北兩個方向。

  西路自然是為了配合關平騎兵衝擊敵陣,造成一個內外夾擊的態勢。

  北路就更直白了,因為江陵城就在北邊。

  不過關興本人到底在西還是北,卻有些不好說。

  因為麋威並未看到他本人的旗幟落在哪一路。

  也不知是視野不佳的緣故,還是關興故意為之。

  但不管是哪一路,突圍的進度卻有些堪憂。

  因為目之所及,那些代表敵軍的「星火」雖然時不時就會潰滅一些。

  但很快就會有新的補充進來,組成一道新的阻攔網。

  從麋威的角度看。

  如果說二關是兩條游魚,那敵軍就是漁網。

  表明上看,魚兒不斷突破網圍。

  但細想之下,何嘗不是漁夫刻意拉扯網圍,疲敝魚兒?

  一旦魚兒力竭,大網便會收緊。

  這未免讓城上眾人看得有些揪心。

  唯獨麋威作為後世人,知道在原本歷史上,呂蒙幾乎兵不血刃就拿下南郡二城。

  那再看眼下勉強算得上「膠著」的戰局。


  頓時就順眼多了。

  起碼雙方打得有來有回不是?

  思忖間,戰局再變。

  卻不是熱鬧了小半夜的戰場西側,而是相反方向。

  具體來說,是一陣越來越躁動的馬嘶聲。

  隱隱約約間,還有一層白霧上浮,讓遠處江堤下的敵營營火也變得虛幻朦朧起來。

  「呂蒙的大隊騎兵到了!」

  潘濬一語道破。

  旁邊麋威尚未有反應,麋芳卻已失措:

  「西南三戍尚未丟失,白天也未見敵軍大規模調動騎兵渡江,這種規模的敵騎莫非從天而降?」

  潘濬冷哼一聲,不屑理會他。

  倒是麋威略作沉思,推斷道:

  「仲父,敵騎不是從沙洲渡江,而是從東南方下游連夜奔襲而來。」

  麋芳當然熟悉江陵周邊地理,微一怔,便恍然嘀咕起來:

  「昨天日間三千敵兵從下游登陸東岸……」

  「昨夜西轉抄了關興後路,卻也導致搶修的渡口再度被焚……」

  「從那時起,東南兵薄,而關興又被困西南,我方自然輕視東南方……」

  「可這支騎兵卻依然潛伏在下游一整天隱忍不發……」

  「直到二關兵勢盡出才連夜急襲北上……」

  麋芳越說越心驚。

  他打仗確實不行。

  但不代表他沒看過兵書。

  兵聖孫武有句話怎麼說來著?

  兵者,詭道也。故能而示之不能,用而示之不用。

  為什麼明明能用的兵,卻非要向敵人展示不能用?

  因為這支雪藏了整整兩個白天的騎兵,正是呂蒙今夜殺手鐧!

  說話間,那一坨星光下朦朦朧朧的龐大騎兵集群,迅速亮起如火海般的輪廓。

  竟比西側關平那坨騎兵大了一倍不止!

  更駭人的是,這上千規模的敵騎,一旦轟然啟動。

  卻根本不顧西側膠著戰況,竟直撲江陵城方向而來!

  而此時己方在城外唯一能快速機動的關平騎兵。

  早已陷入戰場西側的層層漁網之中,根本來不及馳援的。

  麋芳瞬間腿軟,扶著一面垛牆哀嚎起來:

  「二關誤我!」

  「廖化誤我!」

  「吾命休矣!」

  潘濬在旁邊看得連連搖頭。

  只能說,麋子方好歹還是顧念親情的,沒喊出「猶子誤我」。

  至於他的猶子,也即潘濬弟子麋威。

  此時同樣靠在一面垛牆後,正盯著東南方那條粗壯的火龍,抿嘴不言。

  也不知是嚇呆了還是茫然不知所措。

  潘濬心思微動,上前道:

  「呂蒙出奇兵襲城,你為守將,何以應對?」

  麋威並未作聲,繼續緊盯下方戰場。

  此時因為這一大坨不速而至的龐大敵騎,馬牧城北路突圍的那隊友軍開始不顧傷亡,拼命前突。

  似乎打算救援江陵方向。

  但說實話,兩條腿就不可能跑得過四條腿的。

  加上他們前方有敵兵阻攔,所以與其說是救援,不如說是向城上展現救援的姿態。

  免得城中守軍被敵人驚嚇,慌亂之下作出錯誤應對。

  實際上在看到前突效果不佳之後,那路友軍乾脆打出了關興的旗幟。

  而這邊的異動很快引起西路突圍軍,乃至於更西邊關平騎兵的注意。

  兩邊也迅速調整,放棄原定包夾西翼敵軍的方案。

  先後往關興旗幟的方向,也是江陵城的方向,硬靠而來。

  原本一場策應突圍戰,忽然就轉成了對江陵城的救援戰。

  面對如此反轉、如此複雜的戰局,麋芳徹底慌亂且不說。

  就連潘濬也看得輕輕皺眉,似乎在猶豫要不要有所動作。

  但,就在城上眾人茫然無措之際。

  沉默觀望好一陣子的麋威,卻突然朝身邊軍士大喊道:

  「快,快敲銅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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