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即將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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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三個月。

  北江市的深秋,空氣里已經有了刮臉的寒意。枯黃的梧桐葉打著旋兒落下,被清潔工掃進畚箕,倒進垃圾車,仿佛三個多月前那場震驚全國的「西山劇組特大兇案」以及後續牽扯出的「警方內部腐敗窩案」帶來的所有血腥和混亂,也一同被例行公事地清理乾淨,只餘下報紙上偶爾出現的、語焉不詳的後續報導,和街頭巷尾漸漸平息下去的談資。

  結案了。

  官方通報:以導演張賢、犯罪心理學專家李建明為首的小團伙,為追求極端藝術效果,模仿連環殺手「灰鴞」作案,並策劃實施了西山綁架、謀殺案。主犯張賢拒捕被擊斃,李建明(「編劇」)因濫用藥物及精神問題另案處理。多名涉案警務人員被查處。案件詳情因涉及國家安全及個人隱私,不予公開。

  一份完美、乾淨、足以向公眾交代的答卷。

  至於那份被最高層壓下的、關於「夜鶯計劃」、「公司」和代號「0731」的絕密報告,則永遠封存在了少數幾個人的保險柜里,成為了一個不能被提及的禁忌。

  市局大樓,傍晚。

  趙洪國推開刑警隊長辦公室的門,裡面空蕩蕩的,只有他的辦公桌上堆著幾個打包好的紙箱。他調職的命令昨天剛下來,平級,調往南方一個清閒的養老部門。明升暗降。這是他對那份絕密報告保持沉默的「代價」,也是某種意義上的「保護」。

  他沒什麼表情,慢吞吞地收拾著最後一點私人物品——一個磨得發亮的舊茶杯,一本卷了邊的案卷筆記,還有…一張泛黃的、他和幾個老兄弟在警校畢業時的合照。

  照片上,那個站在他身邊、笑得一臉燦爛的年輕人…是老錢。

  喉嚨有些發哽。他快速將照片塞進箱子最底層,蓋上了紙箱蓋子。

  結束了。

  至少表面上是。

  他抱起箱子,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待了十幾年的辦公室,關燈,關門。

  走廊安靜得出奇,偶爾遇到的同事,目光接觸時都帶著幾分刻意的迴避和複雜。

  他面無表情地走向電梯。

  電梯門緩緩打開。

  裡面站著兩個穿著黑色西裝、面無表情的男人,看到他,微微點頭示意,動作標準得像尺子量出來的。

  「趙隊,副部長請您去一趟辦公室。」其中一人開口,聲音平板無波。

  趙洪國抱著箱子的手緊了緊,沒說什麼,沉默地走了進去。

  電梯上行。

  氣氛壓抑。

  副部長辦公室。

  之前屏幕里那個肩章綴星、面容冷峻的高層——王副部長,正背對著門口,看著窗外華燈初上的城市夜景。

  趙洪國將紙箱放在門口,立正,敬禮:「王部長。」

  王副部長緩緩轉過身,臉上沒什麼表情,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趙洪國沒坐,依舊站著,腰杆筆直。

  王副部長也沒強求,拿起桌上的一份文件,遞給他。

  「關於顧沉的最終處理意見。」他語氣平淡,「經多方專家會診鑑定,確認其因長期遭受張賢犯罪團伙的心理操控及藥物影響,出現嚴重的精神分裂及被害妄想症狀,無刑事責任能力。現已移交至第三方非營利機構『燈塔精神康復中心』進行封閉治療。這是批文。」

  趙洪國接過那份蓋著好幾個紅頭大章的文件,手指微微顫抖。

  「燈塔」?他聽過這個名字。背景極深,專門「接收」某些不能對外公開的、麻煩的「病人」。進去的人,幾乎沒有再出來的。

  「無刑事責任能力」…「封閉治療」…

  好一個「處理」!

  既免除了法律程序可能帶來的曝光風險,又徹底將人控制了起來!甚至…可能成為新的「研究樣本」!

  一股寒意夾雜著怒火衝上頭頂,但他死死壓住了,臉上看不出任何情緒,只是將文件遞了回去。

  「還有什麼指示,部長?」

  王副部長深深看了他一眼,走到他面前,聲音壓低了少許,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和…警告。

  「老趙,案子結了,就該翻篇了。」

  「有些東西,爛在肚子裡,對誰都好。」


  「去了那邊,安安穩穩退休,別再節外生枝。」

  「為了你好,也為了…你還在系統里的那些老兄弟好。」

  赤裸裸的威脅。

  趙洪國胸腔劇烈起伏了一下,最終,還是緩緩垂下眼皮,啞聲道:「明白。」

  「去吧。」王副部長揮揮手,重新轉向窗外,不再看他。

  趙洪國抱起紙箱,轉身,一步步走出辦公室,每一步都沉重得像灌了鉛。

  走廊盡頭的電梯門緩緩合上,映出他僵硬而疲憊的臉。

  城市另一端,「燈塔精神康復中心」。

  高牆,電網,隱蔽的攝像頭,穿著白色制服卻眼神冷厲的「護工」。

  最高層的特殊監護病房裡,顧沉(或者說,被登記為顧沉的那個年輕男人)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安靜地坐在床上,看著窗外四四方方、被鐵絲網切割的天空。

  眼神空洞,麻木,嘴角甚至帶著一絲符合他「病情」的、呆滯的口水痕跡。

  一個「醫生」帶著兩名「護工」走進來,進行每晚的例行檢查和「給藥」。

  「今天感覺怎麼樣?顧沉?」「醫生」公式化地詢問,拿出注射器。

  顧緩慢地、遲鈍地轉過頭,咧開一個傻笑:「…鳥…飛了…」

  「醫生」面無表情,示意護工按住他,將一管透明的液體注入他的靜脈。

  「好好休息。」

  完成工作,「醫生」和護工轉身離開,厚重的房門再次鎖死。

  病房裡恢復死寂。

  床上,顧沉臉上那呆滯的傻笑瞬間消失。

  空洞的眼神里,一絲極度的冰冷和銳利一閃而逝,快得如同幻覺。

  他緩緩抬起剛剛被注射的手臂,手指在肘窩內側某個極其隱蔽的穴位上,用力一按!

  噗!

  一小股剛剛注入的液體,混合著幾點血珠,竟被他用肌肉的力量和巧勁,生生從針孔里逼了出來!

  他扯過床單一角,面無表情地擦掉血跡。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裡,用極細的、幾乎看不見的筆跡,寫著一行小字——

  【鷂子通道,今夜,有人來。】

  字跡旁,還畫著一個極其簡略的…

  烏鴉圖案。

  掌心緩緩合攏。

  再張開時,字跡和圖案已被汗水模糊,消失不見。

  他重新抬起頭,看向窗外。

  夜色漸濃。

  遙遠的、未被城市霓虹覆蓋的荒野天際線。

  一輛沒有任何燈光的黑色越野車,如同沉默的幽靈,碾過荒草,停在一個廢棄的鐵路橋洞下。

  車門打開。

  一個穿著黑色風衣、戴著鴨舌帽、身形高瘦的男人走了下來。

  他靠在車頭上,點燃一支煙,猩紅的光點在黑暗中明明滅滅。

  似乎…在等待著什麼。

  更遠處,另一座山頭上。

  一個穿著髒兮兮僧袍、掛著望遠鏡、嘴裡叼著根草莖的年輕男人,正懶洋洋地趴在山石後面。

  鏡頭裡,牢牢鎖定了橋洞下的風衣男。

  他對著衣領下隱藏的麥克風,懶散地吹了個口哨。

  「報告雀巢,報告雀巢。」

  「家雀已就位。」

  「發現…疑似『導演』的…大撲棱蛾子一隻。」

  「over。」

  無線電流的細微雜音中,一個經過處理的、冰冷的電子音緩緩響起,帶著一絲非人的精準和…

  殺意。

  【收到。】

  【持續監視。】

  【『夜鴉』…】

  【即將歸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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