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謀定後動與林老
一種源自骨髓深處的、永無止境的虛空感，再一次將錢凡光從破碎的睡夢中狠狠拽出。他甚至不需要睜眼，意識深處那冰冷的、如同墓碑上刻痕般的數字，已然灼燒著他的神經：
【基礎能量儲備：1.2%-狀態：嚴重匱乏】
七天。整整七天。這種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嘯著索求能量、每一寸神經末梢都在傳遞匱乏信號的極端體驗，幾乎要將他的意志碾碎。終端的能耗，這個寄生在他大腦中的不速之客，像一個永不饜足的饕餮，瘋狂地吞噬著他攝入的一切，將他推向枯竭的邊緣。
被動等待，即是慢性死亡。他必須主動出擊，尋找那渺茫的「高純度能源」。鎮西那片被時光和恐懼遺棄的舊時代生物研究所廢墟，是記憶中唯一閃爍著微弱可能性的地方。然而，童年聽來的支離破碎的傳說——模糊不清的「泄漏事故」、深夜傳來的非人哀嚎、以及誤入其中再無音訊的野狗——為那片鏽蝕的鋼鐵墳場籠罩上了濃重的不祥與恐怖。
衝動，是通往墳墓最短的捷徑。一個冰冷徹骨、源於求生本能的念頭，如同淬火的鋼針，瞬間刺穿了他心中翻騰的躁動與恐懼。他需要情報，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萬全的準備。任何一絲僥倖心理，都可能讓他屍骨無存。
目標一旦明確，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焦慮感，反而開始被一種極度壓抑的、近乎機械般的冷靜所取代。他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一個不會引起任何人，尤其是父母和張浩那伙人懷疑的幌子，去接近唯一可能的信息源。
他的目光在狹窄的房間內逡巡，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台父親年輕時用過、如今早已落滿灰塵、只能發出刺耳雜音的老舊電晶體收音機上。就是它了。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等待著最佳的時機。他等到日頭升高，小鎮從清晨的靜謐中甦醒，街道上逐漸有了趕集的農人、嬉鬧的孩童和閒聊的老人，人聲的喧囂足以稀釋任何個體的異常行為時，才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台用舊布仔細包裹好的收音機，臉上精心醞釀出一種為家常瑣事所困擾的、略帶煩躁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推門融入了窗外的人流。
清晨濕潤的空氣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氤氳水汽，混合著鄰家灶台傳來的米粥清香和遠處河道飄來的淡淡淤泥味。錢凡光刻意放緩了腳步，讓自己看起來和鎮上任何一個趕早辦事的少年別無二致。但他的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街角、每一扇窗戶，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以張浩為首的那群紈絝子弟的身影。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計算著最短且最不引人注目的路徑。
林老的廢品站，如同一個被現代科技浪潮遺忘的、鏽跡斑斑的孤島，蜷縮在嘉禾鎮最偏僻的一隅。那裡更像是一個由廢棄金屬、斷裂線路和古怪零件堆積而成的洞穴，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種令人鼻子發癢的混合氣味——濃烈的機油、甜膩的金屬鏽蝕、以及舊塑料電路板受熱後揮發出的微弱化學氣味。
剛剛靠近，錢凡光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節奏奇特的敲擊聲和低沉的嘟囔。他停在門口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陰影里，沒有立刻進去。
林老正背對著門口，佝僂著幾乎對摺的腰，全神貫注地對付著工作檯上一台幾乎被完全拆散的、型號極其古老的家政機器人殘骸。他手中拿著的，並非鎮上五金店裡能買到的普通工具，而是一套造型極其精巧、閃爍著非金屬啞光的、帶有微型調節旋鈕的異形螺絲刀和探針。他的動作並非普通修理工的大力出奇蹟，而是一種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精準而高效的撥、挑、提、拉，每一次下手下針都毫釐不差，仿佛不是在修理，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微雕手術。
錢凡光的瞳孔微微收縮。這種工具，這種手法，與他平日裡表現出來的那個潦倒、孤僻、靠修理破爛為生的老人形象，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割裂感。一種極其微妙的違和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盪開一圈漣漪。
他安靜地站在那片陰影里，如同融入環境的壁虎，呼吸放到最輕，等待著。他知道，此刻的打擾絕非明智之舉。
過了足足有十來分鐘，林老才完成一個極其複雜的線束焊接，長長地吁出一口帶著金屬碎屑味的濁氣，習慣性地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這才仿佛剛察覺到門口的光線變化，慢悠悠地轉過頭來。那雙總是顯得渾濁不堪的眼睛，在接觸到光線的瞬間，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快的、與其年齡和境遇絕不相符的銳利精光，但旋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復了平日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嗯？錢家小子？」他歪了歪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舊木頭，「不聲不響杵在那兒當門神？手裡抱的什麼寶貝疙瘩，裹得這麼嚴實？」
「林老，」錢凡光上前一步，將布包著的收音機輕輕放在工作檯一塊剛清理出的空位上，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苦惱和期盼的神情，「這老古董最近怕是真要壽終正寢了，雜音大得能掀翻屋頂，怎麼調都沒用，吵得人夜裡都睡不安穩。您手藝是鎮上最好的，能幫忙瞧瞧嗎？看看還有沒有救？」
林老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扯過收音機，插上旁邊一個滿是油污的插線板。頓時，刺耳至極的「刺啦——嘎啦——」噪音如同失控的電鋸般撕裂了小站的寧靜。「哼！」林老嫌棄地皺了皺眉，手指卻異常靈活地「啪嗒」幾聲撬開了塑料後蓋，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內部密密麻麻、積滿灰塵的元件，「老掉牙的玩意了，電容都快干成化石了，電阻也飄得沒邊，能響就不錯了！」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拿起電烙鐵，精準地燙化幾個焊點，取下失效的元件。錢凡光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林老的動作，他注意到，林老焊接新元件時，手腕極其穩定，烙鐵尖與電路板的接觸時間精準到毫秒，焊點圓潤光滑如機器所為，完全沒有普通匠人常有的拖泥帶水或虛焊假焊。這種舉重若輕的精準，絕非凡俗。
錢凡光的心跳悄然加速了幾分。他按捺住翻騰的思緒，耐心等待。直到刺耳的雜音隨著幾個關鍵元件的更換而顯著減弱，只剩下輕微的、穩定的電流白噪音時，他才瞅準時機，貌似隨意地開口，語氣拿捏著十足的少年好奇：「林老，您經手的老物件這麼多，見識肯定比我們這些小輩廣多了。鎮子西頭那個…嗯…就是那個老研究所，圍牆塌了半邊的那個…聽說它以前可不是現在這副鬼樣子？好像還挺厲害的？怎麼就突然荒廢成那樣了？裡頭…是不是真像他們傳的，有點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林老正準備調試頻率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抬頭，依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但錢凡光敏銳地捕捉到，老人那布滿老年斑的、乾枯的手指，在收音機的調諧旋鈕上微微收緊了一瞬。沙啞的聲音隔了幾秒才響起，比剛才更加沉悶，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滯澀：「…打聽那鬼地方幹嘛？晦氣。安安生生過你的日子，少打聽這些沒用的陳年爛帳，少惹麻煩。」
「就是…就是有點好奇嘛，」錢凡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無害，甚至帶上點怯生生的味道，仿佛只是被恐怖故事吸引了又害怕的少年，「上次我的紙風箏不小心掛那邊樹梢上了，我跑過去撿，離老遠就感覺那地方陰風陣陣，跟別處不一樣，嚇得我沒敢靠近就跑了回來，風箏都沒要。」
「知道怕就好！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見！」林老猛地擰了一下旋鈕，收音機里傳出了雖然微弱但清晰的人聲，他似乎想用這個動作掩飾什麼，「那地方…哼，年頭久了。當年…據說是搞什麼生物工程啊、基因編譯啊那些玄乎其玄的玩意兒，投了不少錢，風光過一陣子。後來…哼，肯定是出大事了唄。」
「出大事了？」錢凡光恰到好處地倒吸一口小小的涼氣，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被牢牢吸引的樣子。
「嗯…」林老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仿佛陷入了某種久遠而模糊的回憶，眉頭緊緊皺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渾濁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感一閃而過——有警惕，有厭惡，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惜，甚至…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憤怒？「像是…什麼關鍵性的實驗數據出了 catastrophic error（災難性錯誤），或者是…某些高度活性的核心樣本發生了 containment breach（ containment通常指密閉防護措施的失效）…記不清了，老啦…」
Catastrophic error? Containment breach?這兩個極其專業、甚至帶著某種行業黑話色彩的英文詞彙，極其自然地從林老這個小鎮修理匠嘴裡蹦出來，如同驚雷般在錢凡光心中炸響！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老人會用的詞！
林老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話音戛然而止，隨即用一種更快的語速，帶著明顯想要掩蓋什麼的意圖繼續說道：「…反正鬧得挺大，聽說當時還…死了人，不止一個。上頭下來人，直接把地方封了，封得死死的。裡面機器設備、破銅爛鐵是不少，但那地方邪性得很，結構也被當年的事故搞得七零八落，不安全得很。晚上更是沒人敢靠近，怪響不斷，嗚哩哇啦的，瘮人。聽說有不開眼的野狗溜進去啃了裡面的死老鼠或是別的什麼髒東西，後來就變得瘋瘋癲癲，見活物就咬，凶得狠！你小子給我把皮繃緊點！把老子的話當耳旁風，死了可沒人給你收屍！」
「關鍵實驗數據」、「核心樣本泄露」、「死了人」、「containment breach」……這些詞彙，尤其是那兩個英文詞，像一把把鑰匙，猛地插入了錢凡光心中的鎖孔！林老絕不僅僅是「聽說」，他極有可能親身經歷過，甚至……參與過？他對那座廢墟的忌憚，遠超出普通鎮民的範疇，那是一種深知內情者的、帶著沉重代價的恐懼。
錢凡光感覺自己的後背微微滲出了冷汗，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好奇又害怕的表情。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林老雜亂無章的工作檯，這一次，在堆疊的廢舊電路板下面，他瞥見了一角燒焦的、顏色暗沉的奇特金屬碎片，上面似乎蝕刻著某種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的微型線路。他下意識地讓終端進行了一次超微掃描。
【檢測到未知合金碎片。能量簽名殘留：微弱，模式無法識別。結構複雜度：高。製造工藝：非當前民用標準，與舊紀元「哨兵」系列安保機器人內部線路板有17%相似特徵。】
【數據不足，無法進一步分析。】
舊紀元安保機器人？！錢凡光的心臟幾乎漏跳了一拍！林老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的殘骸？！
恰好此時，收音機里的聲音變得清晰穩定起來。林老仿佛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有些粗暴地拍了拍外殼，發出「啪啪」的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行了！噪人的玩意修好了！拿回去聽你的新聞聯播吧！趕緊的！」
「謝謝林老！真是太感謝您了！」錢凡光連忙道謝，付了那點微不足道的修理費。情報的收穫遠超預期，但帶來的疑問和震驚更是如山般壓下。
他拿起收音機，目光最後又一次快速掃過工作檯，尤其是在那幾件看起來最趁手的工具和那塊燒焦的碎片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帶著真誠的羨慕：「林老，您這兒真是個好地方，什麼稀奇古怪的寶貝都有。這些工具看著就地道，比鎮上新買的還好用。」
林老正拿起一個油膩的抹布擦手，聽到他的話，動作猛地一僵。他霍然抬頭，渾濁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錢凡光，眼神銳利得幾乎有些刺人，語氣突然變得異常生硬和急躁，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防禦性：「破爛玩意兒罷了！堆在這兒占地方！小子，東西修好了就趕緊走！別在這兒東張西望礙手礙腳！我這兒忙得很！」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粗暴的逐客令讓錢凡光愣住了。林老的反應太大了，這幾乎是不打自招地表明，那些工具，尤其是那塊碎片，絕對隱藏著秘密。他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驚疑，嘴上連連道歉：「對不起林老，我這就走，這就走。」
抱著收音機，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快步離開。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林老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無比複雜和神秘起來——一個身懷絕技、可能掌握著驚人過往、卻隱居小鎮修理破爛的老人，他對那座廢墟的了解遠超常人，並且極力想要掩蓋什麼。
然而，就在他走出十幾米遠，心亂如麻地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時，身後再次傳來了林老那獨特的、沙啞中帶著急促的喊聲：「喂！小子！站住！回來！」
錢凡光愕然回頭，只見林老又一次站在了店門口，夕陽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老人手裡拿著那幾件他之前目光多次停留過的工具——那套異常精緻的螺絲刀、那把厚重絕緣的老虎鉗、那捆高強度尼龍繩，以及那個工業防塵面罩。
老人幾步追上來，幾乎是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塞進他懷裡，動作粗暴，語氣更是又沖又硬，仿佛在發泄著什麼不滿：「這些破爛！堆著也是生鏽！拿去！省得你賊眉鼠眼地看了又看！弄壞了照價賠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塞完工具，他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猛地向前湊近了一步，枯瘦的手一把抓住錢凡光的手臂，力量大得驚人！他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嚴肅、警告，甚至…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解讀的關切？
「還有！」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給我牢牢記住！那鬼地方！不是你們這些小娃娃該去探險玩鬧的！離它遠點！越遠越好！有些東西…有些渾水，一旦沾上了，這輩子都甩不脫！會要命的！是真的會沒命的！聽見沒有？！給我發誓你絕不會靠近那裡！」
這一次，錢凡光清晰地感受到，林老的警告遠遠超出了一個長輩對晚輩關於危險之地的普通告誡。那裡面浸透著一種深切的、仿佛源自慘痛經驗的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勸阻。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直視著林老的眼睛，鄭重地承諾：「我聽見了，林老。您放心，我絕不會去冒險。謝謝您。」
抱著懷裡沉甸甸、冷冰冰，卻仿佛帶著千斤重量的「饋贈」，錢凡光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清晰。林老的神秘，那座研究所的過去，以及自己腦中的終端，這三者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驚人的聯繫。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擁有足夠力量之前，隱藏好自己，並像解讀密碼一樣，慢慢揭開這冰山的一角。
【基礎能量儲備：1.2%-狀態：嚴重匱乏】
七天。整整七天。這種仿佛每一個細胞都在尖嘯著索求能量、每一寸神經末梢都在傳遞匱乏信號的極端體驗，幾乎要將他的意志碾碎。終端的能耗，這個寄生在他大腦中的不速之客，像一個永不饜足的饕餮，瘋狂地吞噬著他攝入的一切，將他推向枯竭的邊緣。
被動等待，即是慢性死亡。他必須主動出擊，尋找那渺茫的「高純度能源」。鎮西那片被時光和恐懼遺棄的舊時代生物研究所廢墟，是記憶中唯一閃爍著微弱可能性的地方。然而，童年聽來的支離破碎的傳說——模糊不清的「泄漏事故」、深夜傳來的非人哀嚎、以及誤入其中再無音訊的野狗——為那片鏽蝕的鋼鐵墳場籠罩上了濃重的不祥與恐怖。
衝動，是通往墳墓最短的捷徑。一個冰冷徹骨、源於求生本能的念頭，如同淬火的鋼針，瞬間刺穿了他心中翻騰的躁動與恐懼。他需要情報，需要周密的計劃，需要萬全的準備。任何一絲僥倖心理，都可能讓他屍骨無存。
目標一旦明確，那幾乎要將他淹沒的焦慮感，反而開始被一種極度壓抑的、近乎機械般的冷靜所取代。他需要一個合情合理的藉口，一個不會引起任何人，尤其是父母和張浩那伙人懷疑的幌子，去接近唯一可能的信息源。
他的目光在狹窄的房間內逡巡，最終落在了牆角那台父親年輕時用過、如今早已落滿灰塵、只能發出刺耳雜音的老舊電晶體收音機上。就是它了。
他沒有立刻行動。而是如同最耐心的獵手，等待著最佳的時機。他等到日頭升高，小鎮從清晨的靜謐中甦醒，街道上逐漸有了趕集的農人、嬉鬧的孩童和閒聊的老人，人聲的喧囂足以稀釋任何個體的異常行為時，才小心翼翼地抱起那台用舊布仔細包裹好的收音機，臉上精心醞釀出一種為家常瑣事所困擾的、略帶煩躁卻又無可奈何的神情，推門融入了窗外的人流。
清晨濕潤的空氣帶著江南水鄉特有的氤氳水汽，混合著鄰家灶台傳來的米粥清香和遠處河道飄來的淡淡淤泥味。錢凡光刻意放緩了腳步，讓自己看起來和鎮上任何一個趕早辦事的少年別無二致。但他的眼角的餘光卻如同最精密的雷達，不動聲色地掃過每一個街角、每一扇窗戶，警惕著任何可能出現的、以張浩為首的那群紈絝子弟的身影。心臟在胸腔里沉穩地跳動，計算著最短且最不引人注目的路徑。
林老的廢品站，如同一個被現代科技浪潮遺忘的、鏽跡斑斑的孤島，蜷縮在嘉禾鎮最偏僻的一隅。那裡更像是一個由廢棄金屬、斷裂線路和古怪零件堆積而成的洞穴，空氣中永遠瀰漫著一種令人鼻子發癢的混合氣味——濃烈的機油、甜膩的金屬鏽蝕、以及舊塑料電路板受熱後揮發出的微弱化學氣味。
剛剛靠近，錢凡光就聽到了裡面傳來的、節奏奇特的敲擊聲和低沉的嘟囔。他停在門口那片被屋檐切割出的陰影里，沒有立刻進去。
林老正背對著門口，佝僂著幾乎對摺的腰，全神貫注地對付著工作檯上一台幾乎被完全拆散的、型號極其古老的家政機器人殘骸。他手中拿著的，並非鎮上五金店裡能買到的普通工具，而是一套造型極其精巧、閃爍著非金屬啞光的、帶有微型調節旋鈕的異形螺絲刀和探針。他的動作並非普通修理工的大力出奇蹟，而是一種帶著某種奇特韻律的、精準而高效的撥、挑、提、拉，每一次下手下針都毫釐不差，仿佛不是在修理，而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的微雕手術。
錢凡光的瞳孔微微收縮。這種工具，這種手法，與他平日裡表現出來的那個潦倒、孤僻、靠修理破爛為生的老人形象，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割裂感。一種極其微妙的違和感，如同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在他心中盪開一圈漣漪。
他安靜地站在那片陰影里，如同融入環境的壁虎，呼吸放到最輕，等待著。他知道，此刻的打擾絕非明智之舉。
過了足足有十來分鐘，林老才完成一個極其複雜的線束焊接，長長地吁出一口帶著金屬碎屑味的濁氣，習慣性地抬起胳膊用袖子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水，這才仿佛剛察覺到門口的光線變化，慢悠悠地轉過頭來。那雙總是顯得渾濁不堪的眼睛，在接觸到光線的瞬間，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快的、與其年齡和境遇絕不相符的銳利精光，但旋即又迅速黯淡下去，恢復了平日那副睡眼惺忪的模樣。
「嗯？錢家小子？」他歪了歪頭，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舊木頭，「不聲不響杵在那兒當門神？手裡抱的什麼寶貝疙瘩，裹得這麼嚴實？」
「林老，」錢凡光上前一步，將布包著的收音機輕輕放在工作檯一塊剛清理出的空位上，臉上擠出恰到好處的、混合著苦惱和期盼的神情，「這老古董最近怕是真要壽終正寢了，雜音大得能掀翻屋頂，怎麼調都沒用，吵得人夜裡都睡不安穩。您手藝是鎮上最好的，能幫忙瞧瞧嗎？看看還有沒有救？」
林老從鼻子裡哼出一股氣，扯過收音機，插上旁邊一個滿是油污的插線板。頓時，刺耳至極的「刺啦——嘎啦——」噪音如同失控的電鋸般撕裂了小站的寧靜。「哼！」林老嫌棄地皺了皺眉，手指卻異常靈活地「啪嗒」幾聲撬開了塑料後蓋，目光如同探照燈般掃過內部密密麻麻、積滿灰塵的元件，「老掉牙的玩意了，電容都快干成化石了，電阻也飄得沒邊，能響就不錯了！」
他一邊嘟囔著，一邊拿起電烙鐵，精準地燙化幾個焊點，取下失效的元件。錢凡光的目光緊緊跟隨著林老的動作，他注意到，林老焊接新元件時，手腕極其穩定，烙鐵尖與電路板的接觸時間精準到毫秒，焊點圓潤光滑如機器所為，完全沒有普通匠人常有的拖泥帶水或虛焊假焊。這種舉重若輕的精準，絕非凡俗。
錢凡光的心跳悄然加速了幾分。他按捺住翻騰的思緒，耐心等待。直到刺耳的雜音隨著幾個關鍵元件的更換而顯著減弱，只剩下輕微的、穩定的電流白噪音時，他才瞅準時機，貌似隨意地開口，語氣拿捏著十足的少年好奇：「林老，您經手的老物件這麼多，見識肯定比我們這些小輩廣多了。鎮子西頭那個…嗯…就是那個老研究所，圍牆塌了半邊的那個…聽說它以前可不是現在這副鬼樣子？好像還挺厲害的？怎麼就突然荒廢成那樣了？裡頭…是不是真像他們傳的，有點什麼…不乾淨的東西？」
林老正準備調試頻率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立刻抬頭，依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但錢凡光敏銳地捕捉到，老人那布滿老年斑的、乾枯的手指，在收音機的調諧旋鈕上微微收緊了一瞬。沙啞的聲音隔了幾秒才響起，比剛才更加沉悶，甚至帶上了一絲難以察覺的滯澀：「…打聽那鬼地方幹嘛？晦氣。安安生生過你的日子，少打聽這些沒用的陳年爛帳，少惹麻煩。」
「就是…就是有點好奇嘛，」錢凡光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更無害，甚至帶上點怯生生的味道，仿佛只是被恐怖故事吸引了又害怕的少年，「上次我的紙風箏不小心掛那邊樹梢上了，我跑過去撿，離老遠就感覺那地方陰風陣陣，跟別處不一樣，嚇得我沒敢靠近就跑了回來，風箏都沒要。」
「知道怕就好！算你小子還有點眼力見！」林老猛地擰了一下旋鈕，收音機里傳出了雖然微弱但清晰的人聲，他似乎想用這個動作掩飾什麼，「那地方…哼，年頭久了。當年…據說是搞什麼生物工程啊、基因編譯啊那些玄乎其玄的玩意兒，投了不少錢，風光過一陣子。後來…哼，肯定是出大事了唄。」
「出大事了？」錢凡光恰到好處地倒吸一口小小的涼氣，身體微微前傾，表現出被牢牢吸引的樣子。
「嗯…」林老的語氣變得有些飄忽，仿佛陷入了某種久遠而模糊的回憶，眉頭緊緊皺起，形成一個深刻的「川」字，渾濁的眼底深處，似乎有極其複雜的情感一閃而過——有警惕，有厭惡，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痛惜，甚至…還有一絲極淡極淡的、被強行壓抑下去的憤怒？「像是…什麼關鍵性的實驗數據出了 catastrophic error（災難性錯誤），或者是…某些高度活性的核心樣本發生了 containment breach（ containment通常指密閉防護措施的失效）…記不清了，老啦…」
Catastrophic error? Containment breach?這兩個極其專業、甚至帶著某種行業黑話色彩的英文詞彙，極其自然地從林老這個小鎮修理匠嘴裡蹦出來，如同驚雷般在錢凡光心中炸響！這絕不是一個普通老人會用的詞！
林老似乎也意識到自己失言，話音戛然而止，隨即用一種更快的語速，帶著明顯想要掩蓋什麼的意圖繼續說道：「…反正鬧得挺大，聽說當時還…死了人，不止一個。上頭下來人，直接把地方封了，封得死死的。裡面機器設備、破銅爛鐵是不少，但那地方邪性得很，結構也被當年的事故搞得七零八落，不安全得很。晚上更是沒人敢靠近，怪響不斷，嗚哩哇啦的，瘮人。聽說有不開眼的野狗溜進去啃了裡面的死老鼠或是別的什麼髒東西，後來就變得瘋瘋癲癲，見活物就咬，凶得狠！你小子給我把皮繃緊點！把老子的話當耳旁風，死了可沒人給你收屍！」
「關鍵實驗數據」、「核心樣本泄露」、「死了人」、「containment breach」……這些詞彙，尤其是那兩個英文詞，像一把把鑰匙，猛地插入了錢凡光心中的鎖孔！林老絕不僅僅是「聽說」，他極有可能親身經歷過，甚至……參與過？他對那座廢墟的忌憚，遠超出普通鎮民的範疇，那是一種深知內情者的、帶著沉重代價的恐懼。
錢凡光感覺自己的後背微微滲出了冷汗，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好奇又害怕的表情。就在這時，他的目光再次掃過林老雜亂無章的工作檯，這一次，在堆疊的廢舊電路板下面，他瞥見了一角燒焦的、顏色暗沉的奇特金屬碎片，上面似乎蝕刻著某種從未見過的、結構複雜的微型線路。他下意識地讓終端進行了一次超微掃描。
【檢測到未知合金碎片。能量簽名殘留：微弱，模式無法識別。結構複雜度：高。製造工藝：非當前民用標準，與舊紀元「哨兵」系列安保機器人內部線路板有17%相似特徵。】
【數據不足，無法進一步分析。】
舊紀元安保機器人？！錢凡光的心臟幾乎漏跳了一拍！林老這裡怎麼會有這種東西的殘骸？！
恰好此時，收音機里的聲音變得清晰穩定起來。林老仿佛完成了最後一道工序，有些粗暴地拍了拍外殼，發出「啪啪」的聲響，打斷了他的思緒：「行了！噪人的玩意修好了！拿回去聽你的新聞聯播吧！趕緊的！」
「謝謝林老！真是太感謝您了！」錢凡光連忙道謝，付了那點微不足道的修理費。情報的收穫遠超預期，但帶來的疑問和震驚更是如山般壓下。
他拿起收音機，目光最後又一次快速掃過工作檯，尤其是在那幾件看起來最趁手的工具和那塊燒焦的碎片上停留了一瞬，語氣帶著真誠的羨慕：「林老，您這兒真是個好地方，什麼稀奇古怪的寶貝都有。這些工具看著就地道，比鎮上新買的還好用。」
林老正拿起一個油膩的抹布擦手，聽到他的話，動作猛地一僵。他霍然抬頭，渾濁的眼睛第一次直直地看向錢凡光，眼神銳利得幾乎有些刺人，語氣突然變得異常生硬和急躁，甚至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防禦性：「破爛玩意兒罷了！堆在這兒占地方！小子，東西修好了就趕緊走！別在這兒東張西望礙手礙腳！我這兒忙得很！」
這突如其來的、近乎粗暴的逐客令讓錢凡光愣住了。林老的反應太大了，這幾乎是不打自招地表明，那些工具，尤其是那塊碎片，絕對隱藏著秘密。他連忙低下頭，掩飾住眼中的驚疑，嘴上連連道歉：「對不起林老，我這就走，這就走。」
抱著收音機，他幾乎是有些狼狽地轉身快步離開。心臟在胸腔里怦怦直跳。林老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無比複雜和神秘起來——一個身懷絕技、可能掌握著驚人過往、卻隱居小鎮修理破爛的老人，他對那座廢墟的了解遠超常人，並且極力想要掩蓋什麼。
然而，就在他走出十幾米遠，心亂如麻地思考著下一步該如何是好時，身後再次傳來了林老那獨特的、沙啞中帶著急促的喊聲：「喂！小子！站住！回來！」
錢凡光愕然回頭，只見林老又一次站在了店門口，夕陽在他身後拉出長長的影子。老人手裡拿著那幾件他之前目光多次停留過的工具——那套異常精緻的螺絲刀、那把厚重絕緣的老虎鉗、那捆高強度尼龍繩，以及那個工業防塵面罩。
老人幾步追上來，幾乎是把這些東西一股腦地塞進他懷裡，動作粗暴，語氣更是又沖又硬，仿佛在發泄著什麼不滿：「這些破爛！堆著也是生鏽！拿去！省得你賊眉鼠眼地看了又看！弄壞了照價賠錢！少一個子兒都不行！」塞完工具，他卻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猛地向前湊近了一步，枯瘦的手一把抓住錢凡光的手臂，力量大得驚人！他壓低了聲音，渾濁的眼睛裡閃爍著極其複雜的光芒，嚴肅、警告，甚至…帶著一絲極其隱晦的、難以解讀的關切？
「還有！」他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給我牢牢記住！那鬼地方！不是你們這些小娃娃該去探險玩鬧的！離它遠點！越遠越好！有些東西…有些渾水，一旦沾上了，這輩子都甩不脫！會要命的！是真的會沒命的！聽見沒有？！給我發誓你絕不會靠近那裡！」
這一次，錢凡光清晰地感受到，林老的警告遠遠超出了一個長輩對晚輩關於危險之地的普通告誡。那裡面浸透著一種深切的、仿佛源自慘痛經驗的恐懼，還有一種…近乎絕望的勸阻。他重重地點了點頭，直視著林老的眼睛，鄭重地承諾：「我聽見了，林老。您放心，我絕不會去冒險。謝謝您。」
抱著懷裡沉甸甸、冷冰冰，卻仿佛帶著千斤重量的「饋贈」，錢凡光一步一步地往家走。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心情比來時更加沉重，卻也更加清晰。林老的神秘，那座研究所的過去，以及自己腦中的終端，這三者之間，一定存在著某種驚人的聯繫。而他要做的，就是在擁有足夠力量之前，隱藏好自己，並像解讀密碼一樣，慢慢揭開這冰山的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