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飢餓深淵與微光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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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暗。

  粘稠、沉重、仿佛無邊無際的黑暗。

  錢凡光感覺自己正漂浮在一片混沌的虛無之中,唯一真實的,是意識深處那個冰冷而規整的界面,以及一種幾乎要將他整個人從內部吞噬殆盡的、前所未有的飢餓感。

  【基礎能量儲備:0.72%... 0.73%...】

  數字跳動得緩慢而艱難,仿佛每增長0.01%,都需要榨乾他體內最後一絲殘存的能量。而那剛剛啟動的「微效催化」,如同在他體內點燃了一把邪火,瘋狂灼燒著他本就貧瘠的能量儲備,轉化為一種令人瘋狂的生理需求。

  「呃……」他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從冰冷的地板上掙扎著坐起。胃部痙攣般地抽搐著,喉嚨里像是著了火,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著索取養分。這種飢餓遠超他人生中的任何一次體驗,它不是欲望,而是生存本能最尖銳的警報。

  廚房裡微弱的燈光從門縫透進來。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過去,腦子裡只剩下一個念頭:食物!

  他猛地拉開門,冰冷的金屬門把手硌得他生疼,但這疼痛瞬間就被更強烈的飢餓淹沒了。母親正在灶台前忙碌,全息菜單懸浮在半空,顯示著幾道簡單的合成菜式。

  「小光?你……你怎麼坐地上?臉色怎麼還是這麼白?」母親聽到動靜回頭,看到他狼狽的樣子,嚇了一跳,手裡的廚具都差點掉下來。她快步走過來,想扶他。

  「媽……吃的……還有嗎?任何吃的!」錢凡光的聲音嘶啞得像是砂紙摩擦,眼睛死死盯著食品儲藏櫃,綠油油的光芒像是餓極了的野狼。

  母親被他眼中那種近乎瘋狂的光芒駭住了,連聲道:「有,有!晚上剩的營養膏還有兩支,蛋白塊也還有幾塊,我給你拿……」

  她話還沒說完,錢凡光已經自己撲了過去,一把拉開儲藏櫃,抓起一支高能營養膏,甚至來不及撕開包裝,直接用牙齒咬開一個口子,貪婪地、幾乎是窒息般地用力吸吮起來!

  那粘稠、帶著人工草莓香精味的膏體滑過喉嚨,帶來的不是滿足,而是更強烈的索取信號!他的消化系統在「微效催化」的作用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瘋狂運轉,將攝入的物質瞬間分解吸收,但這點能量對於終端那恐怖的消耗和他身體此刻的需求來說,簡直是杯水車薪!

  一支營養膏幾乎在幾秒鐘內就被他吞了下去。他毫不停歇,又抓起第二支,然後是合成蛋白塊,那堅硬如石膏的口感此刻嘗起來竟也如同珍饈美味。他狼吞虎咽,甚至來不及咀嚼,只是機械地吞咽,吞咽,再吞咽!

  母親目瞪口呆地看著兒子這前所未有、近乎失控的進食場面,臉上的擔憂逐漸被驚恐取代。「小光!慢點!別噎著!你……你這是怎麼了?是不是生病了?」她想去拍兒子的背,卻又不敢靠近。

  父親聽到動靜也從裡屋出來,看到錢凡光的樣子,眉頭緊緊鎖在一起:「晚上沒吃飽?也不至於餓成這樣啊?祠堂里到底怎麼回事?」

  錢凡光根本無暇回答。他的全部意志都用來對抗那恐怖的飢餓感和維持最基本的進食動作。意識深處,能量儲備的數字艱難地爬升著:【0.75%... 0.78%... 0.81%...】

  終於,在將儲藏櫃裡所有能即食的東西一掃而空後,那瘋狂的飢餓感才稍稍緩解,從足以令人失去理智的巔峰緩緩回落,變成一種持續而沉重的、磨人的空虛感。錢凡光靠著冰冷的櫃門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額頭上滿是虛汗,嘴角還沾著營養膏的殘漬。

  他感覺自己像是剛跑完一場馬拉松,不,比那更累,像是整個身體都被掏空後又勉強塞回了一些填充物。

  「小光……」母親的聲音帶著哭腔,蹲下身來,用手帕擦拭他額頭的汗和嘴角的污漬,「你告訴媽,到底怎麼了?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我們明天就去鎮上的醫療中心看看……」

  父親則臉色凝重地站在一旁,目光銳利地審視著兒子:「在祠堂里碰到什麼了?還是回來路上吃了不乾淨的東西?」他顯然不相信這只是簡單的飢餓。

  錢凡光喘勻了氣,抬起頭,看著父母寫滿擔憂和驚疑的臉,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他不能說實話。絕對不能。那個意識深處的終端,那個來自錢老牌位的詭異東西,太過驚世駭俗,也太過危險。一旦泄露出去,後果不堪設想。他不能讓父母捲入這可能存在的巨大風險之中。

  「沒……沒事……」他艱難地開口,聲音依舊沙啞,但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正常些,「可能就是……低血糖,突然特別餓……加上祠堂里有點悶,不舒服……現在好多了。」


  這個解釋蒼白無力。父母顯然不信。那種餓到幾乎失去理智的狀態,絕不僅僅是低血糖。

  母親還想再問,父親卻抬手阻止了她。他深深看了錢凡光一眼,那眼神複雜,有關切,有疑惑,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他沉默了幾秒,然後嘆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些:「真沒事?」

  「真沒事了。」錢凡光低下頭,避開父親的目光。

  「那就好。」父親沒有追問,只是說道,「不舒服就早點休息。明天要是還不好,必須去醫療中心。」他似乎察覺到了兒子的隱瞞,但選擇了一種謹慎的、保護性的沉默。在這個時代,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秘密,尤其是年輕人,有些秘密,不知道反而更安全。

  「嗯。」錢凡光低聲應道,撐著發軟的雙腿站起來,「爸,媽,我去睡了。」

  他不敢再看父母的眼睛,低著頭,腳步虛浮地走回自己的小屋,再次反鎖了房門。

  背靠著冰冷的門板,他緩緩滑坐到地上,心臟仍在狂跳。門外,傳來父母壓低聲音的交談,充滿了憂慮和不安。愧疚感像藤蔓一樣纏繞上來。但他別無選擇。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意識深處的界面。

  【基礎能量儲備:1.05%】。

  消耗了幾乎整個廚房的即食儲備,才勉強將能量提升到1%以上。而那個「微效催化」已經因為能量消耗過度而自動停止了。

  這恐怖的能耗,像一個無底洞,讓他感到一陣絕望。他怎麼可能養得起這樣一個東西?難道以後他的人生就要變成不斷地尋找食物、瘋狂進食?

  就在這時,或許是能量恢復到1%以上,或許是之前的瘋狂進食滿足了某個隱藏條件,界面上突然又閃過一行新的提示,不同於之前的冰冷數據,更像是一段預設的信息:

  【檢測到宿主能量供給恢復至安全閾值以上。開始加載基礎引導信息...】

  【項目名稱:生命序列重構計劃(『火種』協議)】

  【創始人:錢敬坤】

  【權限等級:零級(臨時)】

  【警告:終端能量嚴重不足,核心資料庫鎖閉。請優先提升能量儲備至5%以上,以解鎖『序列修復』基礎功能模塊。】

  錢敬坤!果然是錢老!

  錢凡光的心臟猛地一縮。那個家族傳說中的天才科學家,那個失蹤了四百多年的曾祖!他竟然真的留下了東西,而且以這樣一種不可思議的方式,穿越了漫長的時間,選擇了自己?

  「火種」協議……生命序列重構……這些詞語帶著一種沉重而恢宏的使命感和危險性,讓錢凡光呼吸急促。

  為什麼是我?他茫然地想。就因為我不小心碰到了牌位?還是因為……別的什麼?

  他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自己的名字上——錢凡光。

  這個名字,是父母對他最樸素也最矛盾的期望的結合體。

  母親懷他時,正是家庭最艱難的時期。父親在一次工業事故中傷了手臂,雖然接了回來,但再也無法從事重體力勞動,只能在家接一些零散的電子維修活。家裡的經濟來源主要靠母親在栽培農場的工作。他們目睹了太多鎮上的人為了讓孩子基因評分提高一點點,而傾家蕩產購買昂貴的優化劑,最終卻收效甚微,甚至因為用了劣質藥劑而毀了孩子的案例。

  母親是個溫柔而堅韌的女人,她最大的願望,就是孩子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地長大。她不求他大富大貴,出人頭地,只希望他一生平凡順遂,無災無難。所以,她執意要在名字里放一個「凡」字。

  而父親,雖然沉默寡言,甚至有些因為傷病而頹唐,但骨子裡卻藏著一份不甘。他是錢老那一支的遠親,雖然血脈早已稀薄,但內心深處,總還殘留著一絲「光耀門楣」的念想,尤其是對著自己這個兒子。他希望孩子能有出息,能擺脫這個小鎮的束縛,能讓他們這一支……不再被人看低。所以,他堅持要有一個「光」字。

  一場小小的爭執後,各退一步。錢凡光。

  平凡,亦能發光。

  或者說,在平凡中,努力發出屬於自己的微光。

  這是一個充滿矛盾又飽含深意的名字。它既是對現實的妥協(平凡的基因評分),也暗藏著一種不滅的期望(發光)。

  而此刻,錢凡光感受著意識里那個冰冷的終端,以及那僅僅1.05%的能量儲備,只覺得這個名字充滿了諷刺。


  平凡?他的人生,從那個牌位刺破他手指的瞬間,就已經註定與平凡無緣。一個可能承載著四百年前偉大科學家終極遺產的「火種」,在他的大腦里點燃了。這火焰是會將他自己焚燒殆盡,還是真的能燎原?

  發光?他拿什麼發光?靠著這1.05%的能量,和一個只會瘋狂喊餓、催他去找能量的「架構終端」嗎?他連最基本的「序列修復」功能都無法開啟。

  絕望再次攫住了他。他甚至產生了一種衝動,想把這一切告訴父母,或者去找鎮上的醫生,把這個該死的東西從腦子裡弄出去!

  但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

  他想起了張浩那嘲諷的眼神,想起了族人那禮貌而漠然的目光,想起了基因評分報告上那個冰冷的「C」。他想起了意識里那張千瘡百孔的生命序列圖譜——那不是他的錯,但那卻是他必須面對的現實。

  如果……如果這個終端真的能修復那些「斷裂」和「缺失」呢?

  如果……他真的能改變這該死的「C級」命運呢?

  一種微弱卻無比執拗的火苗,在那片絕望的灰燼中重新燃起。

  他想起了錢老。那位四百年前的巨擘,他歷經萬難回歸故土,又將最後的心血以這樣一種極端的方式隱藏起來。他選擇了自己,無論是因為緣分,還是因為別的什麼……這本身,就是一種無法言說的重量。

  逃跑?放棄?

  那麼他錢凡光,就真的將永遠困在「C級」的軀殼裡,重複父母那一輩一眼能看到頭的、被基因評分決定的人生。結婚,生子,在栽培農場或者某個流水線上工作一輩子,然後他的孩子,很可能繼續重複他的命運。

  不!

  一股從未有過的倔強和決心,猛地從他心底湧起。他緊緊攥住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

  飢餓又如何?能量匱乏又如何?前路未知又如何?

  這可能是他人生中唯一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能夠打破枷鎖的機會!

  他必須抓住它!

  錢凡光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他的目光變得堅定起來,再次聚焦於意識中的界面。

  【警告:終端能量嚴重不足,核心資料庫鎖閉。請優先提升能量儲備至5%以上,以解鎖『序列修復』基礎功能模塊。】

  5%的能量儲備。

  這是當前最明確、最緊迫的目標。

  如何獲取能量?終端提示是「生物能量或高純度能源」。

  生物能量,顯然就是食物。但像剛才那樣瘋狂進食普通食物,效率太低,而且太引人注目,家庭也根本負擔不起。他需要更高能量密度的食物,或者……

  高純度能源!

  這個詞讓錢凡光心中一動。他想起了之前在那座舊時代生物研究所廢墟里找到的殘破「核同位素電池」。當時手記就標識其為「可用低級能量源」。雖然那塊電池已經幾乎耗盡,但這指明了方向!

  那些被現代社會淘汰、廢棄的舊能源設備!那些實驗室里可能存在的特殊電池!甚至……黑市上流通的某些違禁高能物品?

  一個模糊的計劃開始在他腦海中成形。他需要更高效地獲取能量,同時,必須極度謹慎,不能引起任何人的懷疑。

  他回想起剛才終端信息里的「權限等級:零級(臨時)」。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他目前可能只是最低等的權限,甚至可能隨時被剝奪?還是說,只要他滿足了條件,就能提升權限,獲得更多功能和信息?

  還有「火種」協議,它最終的目的到底是什麼?僅僅是修復個人的基因缺陷,還是有著更宏大、也更危險的圖景?

  無數疑問盤旋在腦海,但沒有答案。答案都隱藏在那些被鎖閉的「核心資料庫」里,而打開資料庫的鑰匙,就是——能量。

  錢凡光掙扎著從地上站起來,走到書桌前。那副已經報廢、鏡片焦黑的AR眼鏡還躺在那裡,像是一個詭異的紀念品。他把它撿起來,小心地藏進抽屜最深處。

  然後,他拿出紙筆——在這個全息投影和電子筆記普及的時代,這種原始的記錄方式反而更安全——開始梳理思緒。

  首先,活下去,滿足終端的基本能量需求。

  其次,尋找穩定、高效的能量來源,目標是儘快將能量儲備提升到5%。

  第三,絕對保密,不能對任何人透露終端的任何信息,包括父母。


  第四,利用一切可能的機會,學習相關知識。終端提供的知識遠超時代,但如果他自己完全無法理解,就像嬰兒抱著核彈發射按鈕,同樣危險。林老那裡,或許是一個起點。

  第五,觀察。觀察身體的變化,觀察終端的規律,觀察周圍的環境,尋找任何可能的機會和資源。

  寫完這幾條,他看著紙上那略顯稚嫩卻異常堅定的字跡,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已經停了。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嘉禾鎮沉寂在夜色中,仿佛什麼都沒有發生。

  但錢凡光知道,從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個默默無聞、基因評分C級的平凡少年錢凡光了。

  他是「火種」協議的宿主,是一個行走的能量黑洞,是一個懷揣著足以顛覆世界秘密的……囚徒與探險家。

  前路是深淵,也是星辰。

  他低頭,看著自己依舊瘦削的手。飢餓感仍在隱隱作祟,能量儲備的數字停留在1.05%,微弱得可憐。

  但那又如何?

  他的名字是錢凡光。

  平凡,亦能發光。

  而現在,他要去尋找能讓自己「發光」的「能量」了。

  夜色正濃,少年的征途,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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