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改革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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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房間裡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靜,只有塞拉斯因極力壓抑哽咽而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良久,他深吸了幾口氣,用袖子胡亂抹了把臉,努力平復著激盪的情緒。

  他看向李維,聲音還帶著一絲沙啞,但語氣卻異常鄭重:「李維,霍恩神父……他背負的東西太多、太沉重了。他的立場,他的派別,不能輕易宣之於口。這不僅僅關乎他個人,更關係著教廷內部無數仍在迷茫中、渴望真正光明的信徒的命運。」

  書桌後,霍恩神父的目光從窗外收回,落在了李維那雙清澈而充滿探尋意味的黑色眼眸上。

  他看到了年輕人眼中的真誠、困惑,以及一種超越了這個時代普遍觀念的、對平等與正義的本能追求。

  回顧李維自藍莓鎮以來的所作所為——他對安娜的呵護,對布魯諾的平等相待,甚至對潮汐公主卡羅爾也毫無卑躬屈膝之態,霍恩神父心中那杆搖擺已久的天平,終於徹底傾斜。

  他一直在思考,一直在逃避。

  身為教義的共同執掌者與解釋者,他卻眼睜睜看著教廷在權力的泥沼中越陷越深,看著斯考特那樣的真正聖徒被污名化,這何嘗不是一種失職?

  一種對光明女神,對自身信仰的背叛?

  他早已在心中做出了決定,只是缺少一個契機,一個足以壓垮他心中最後一絲猶豫與僥倖的「稻草」。

  今天,他收到了奧利維亞通過隱秘渠道送來的信件,知曉了李維接下的那個看似不可能完成的委託——調和牛頭人與半人馬的矛盾。

  再加上李維見到他時說的第一句話,那雙眼睛裡毫不作偽的、尋求幫助與建議的坦誠。

  這一切,都成為了那根「稻草」。

  李維這個人,就像一面奇特的鏡子,照出了他內心的逃避。

  對比李維那種發自內心的、對所有生命,無論種族、地位平視的態度,霍恩神父感覺自己就像一個固守在陳舊堡壘里的逃兵,空有力量與地位,卻遲遲不敢直面教廷內部的沉疴痼疾。

  他奉行的不參與、不選擇的準則,在斯考特的犧牲和李維的行動面前,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必須踏出這一步!

  為了斯考特,為了那些依舊懷有純粹信仰的信徒,也為了……內心那份幾乎被磨滅的、對真正光明的堅持。

  霍恩神父緩緩抬起頭,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掃過李維和塞拉斯。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如同驚雷,在這間樸素的房間裡炸響:

  「改革派。」

  他清晰地吐出三個字。

  「我是改革派。」

  「什麼?!!」

  塞拉斯如同被一道閃電劈中,猛地從床邊彈了起來,雙眼瞪得如同銅鈴,臉上寫滿了極致的震驚與難以置信,死死地盯著霍恩神父。

  他甚至懷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因為剛才的情緒激動而出現了幻聽。

  李維也愣住了,隨即下意識地喃喃低語:「改革派……這讓我想起了……一位同樣致力於內部改革的教皇……」

  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與思索。

  但這細微的低語,卻一絲不差地落入了霍恩神父敏銳的耳中。

  他那張常年如同古井無波、被歲月刻滿深深皺紋的臉上,竟罕見地浮現出一絲極淡、卻真實存在的微笑,嘴角的紋路因此而微微牽動。

  這一下,他心中最後的一絲不確定也煙消雲散。

  李維竟然知道歷史上曾有過推動改革的教皇!

  那麼,他所選擇的這條路,並非憑空妄想,而是有先例可循的,是正確的方向,雖然不知道李維記憶中這位教皇是誰,信仰是什麼。

  光明教廷歷史中也從未出現改派的教皇,但李維絕不是信口開河的人,所以,一定有一位這樣的改革派的教皇存在過。

  霍恩神父深吸一口氣。

  儘管他知道,一旦踏上「改革」這條路,就等於走上了一條遍布荊棘、沒有回頭路的懸崖峭壁。

  前方等待他的,將是來自教廷內部保守勢力和激進派系的瘋狂反撲、污衊、甚至更殘酷的打擊。

  但他心意已決,即便最終粉身碎骨,也要奮力一搏,去破除那層緊緊包裹著光明教廷的、由權力和欲望凝結成的污穢外殼,讓真正的聖光得以重新照耀。


  「改革派……改革派……哈哈哈哈!」

  從極致震驚中回過神來的塞拉斯,臉上的表情瞬間從不敢置信轉變為狂喜,他猛地轉過身,雙手用力抓住李維的肩膀,因為激動,他的嘴唇和雙手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李維!你聽到了嗎?你聽到了嗎?!霍恩神父說他是改革派!他終於……終於踏出這一步了!他終於不再沉默了!」

  他猛地抬起頭,熱淚盈眶地望向窗外明媚卻仿佛蒙著一層陰霾的天空,聲音哽咽卻充滿了力量,仿佛在向冥冥之中的某個存在宣告:

  「父親!您聽到了嗎?您不再是一個人在戰鬥了!光明……真正的光明,終究會再次降臨光明教廷!聖光會重回純粹,就像您一直堅信並為之犧牲的那樣!父親!!」

  李維看著激動得難以自持的塞拉斯,心中瞭然。

  這恐怕就是斯考特先生窮盡一生,甚至付出生命代價,也想要實現的願景吧。

  一種使命感油然而生。

  既然霍恩神父已經表明了立場,踏出了最關鍵的一步,李維也不再猶豫。

  他站起身,面向書桌後的霍恩神父,語氣堅定地說:「神父,有什麼是我能做的?請儘管吩咐。」

  「對!霍恩神父!」塞拉斯也立刻轉向霍恩,挺直了胸膛,臉上混雜著未乾的淚痕和昂揚的鬥志,如同一位即將奔赴戰場的騎士。

  「有什麼需要我塞拉斯·斯考特去做的?作為伊萊恩德爾·斯考特之子,我義不容辭!即便需要面對死亡,我也一定會衝鋒在第一線!」

  霍恩神父看著眼前這兩位眼神熾熱、充滿朝氣的年輕人,臉上那絲淡淡的微笑化為了溫和的欣慰,他輕輕地搖了搖頭:「好孩子,你們的心意我明白。但我暫時不需要你們直接參與到教廷內部的紛爭中來。我不要你們去衝鋒,更不希望看到你們無謂的犧牲。改革之路漫長而艱難,我需要做的事情還有很多,很多。」

  他的目光落在李維身上,語氣恢復了平時的沉穩:「我知道你今天來找我,主要是為了牛頭人領地的事情。這件事的來龍去脈,我已經跟塞拉斯大致提過。具體的行動細節,你可以和他詳細商量。」

  霍恩神父說完,便微微低下頭,目光重新投注在桌面上那堆積如山的書籍和卷宗中,顯然已經開始籌劃他那條充滿艱險的改革之路。

  李維和塞拉斯見狀,知道談話暫時告一段落。

  他們互相對視一眼,輕手輕腳地退出了房間,小心翼翼地關上了房門。

  塞拉斯沉默地領著李維,沿著來時的路,快步離開了這座恢弘卻讓人感到壓抑的教堂。

  走下那寬闊而精美的石板路時,塞拉斯的目光再次掃過道路兩旁那些姿態各異的雕像,眼神中的怒火依舊存在,但這一次,卻被一種更深沉、更堅定的力量壓制了下去。

  連霍恩神父都能為了理想做出如此決絕的選擇,他這點個人榮辱的怒火,又算得了什麼呢?

  很快,兩人回到了位於城中區的月輝酒館。

  「歡迎光臨~哦,是李維回來了。啊,還有我們尊貴的塞拉斯牧師。」

  奧利維亞慵懶地靠在吧檯上,看到兩人進來,臉上露出迷人的微笑,舉手投足間風情萬種。

  像個小大人一樣,正踮著腳尖,努力幫侍者收拾餐桌上一摞空餐盤的安娜,恰好抬起頭,看到了進門的李維。

  「李維!你回來了!」安娜那銀鈴般的聲音瞬間驅散了李維從教堂帶回來的沉重心情。

  看著安娜向他跑來,李維臉上不由自主地鬆弛下來,露出了發自內心的、溫暖的笑容。

  似乎無論他有多少煩惱,肩負著怎樣的壓力,只要看到安娜,聽到她充滿活力的聲音,內心的堅冰都會瞬間融化,感到無比的舒心與安寧。

  「安娜。」李維蹲下身,讓自己的視線與安娜齊平,伸手輕輕揉了揉她柔軟的頭髮。

  雖然安娜已經長高了不少,但李維依然保持著這個習慣,因為這能讓他最直接地看到安娜眼中那純真的光彩。

  安娜歪著頭,深褐色的眼眸中似乎有一抹極淡的紅色一閃而逝,她敏銳地問:「你不開心嗎?」

  李維笑著搖頭:「開心啊,看到安娜,誰會不開心呢?」

  他頓了頓,決定分享好消息,「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們接下來去牛頭人領地的冒險,塞拉斯也會跟我們一起去哦!」


  「好耶!」安娜立刻開心地歡呼起來,興奮地張開雙臂,原地跳了起來。

  然而,她忘了手中還拿著一個沉重的木質餐盤,隨著她的動作,餐盤「哐當」一聲掉在了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安娜嚇了一跳,趕緊驚慌失措地蹲下身去撿餐盤,然後怯生生地回頭看了一眼吧檯後的奧利維亞。

  見對方似乎沒有注意到這邊的小意外,這才鬆了口氣,對著李維不好意思地吐了吐小舌頭,臉上帶著做了錯事的心虛和俏皮。

  李維被她的樣子逗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頭髮,然後從她手中接過餐盤,走到吧檯前,將餐盤放在檯面上。

  他對奧利維亞說:「我們最晚後天出發,前往長風荒原。請你幫我們準備一輛馬車和一些必要的長途旅行物資吧。」

  奧利維亞拍了拍她那波濤洶湧的胸脯,故作輕鬆地說:「我還以為你會趁機獅子大開口,跟我要一套精緻裝備呢。馬車和普通物資我還是出得起的,沒問題。」

  她話鋒一轉,眼中閃過一絲狡黠,提醒道:「不過,我要提醒你,委託的一個月時限,可不是從你們出發開始計算的,而是從你親口對我說『接受委託』那一刻起就開始計時了。也就是說,時間已經過去了一天多,你得抓緊時間,加速了哦。」

  李維聞言,無奈地撇了撇嘴:「行吧,知道了。真是斤斤計較的老闆娘。」

  他對奧利維亞擺了擺手,不再多言,轉身帶著安娜和塞拉斯走上了通往二樓的樓梯。

  奧利維亞看著他們三人消失在樓梯轉角的身影,臉上那職業化的迷人微笑漸漸變得柔和而意味深長,她低聲自語:「改革派……牛頭人與半人馬……李維,你還真是總能捲入一些不得了的事情里呢。希望這次,你也能帶來一些『驚喜』吧。」

  如果讓李維聽到了,才從霍恩神父說出的「改革派」三個字,就被奧利維亞得知。不知道李維會對奧利維亞又有怎樣的認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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