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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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在操場邊的石階上陪著阿雪,安慰了好久,她才漸漸止住哭泣。秋風吹得她髮絲凌亂,眼睛都有些腫了。

  「現在……現在怎麼辦呀?」她聲音里還帶著哭腔。

  「要不我們就先假裝分手麼。」我試探著問。

  「我不!」阿雪猛地抬頭,倔勁兒上來。

  「假裝啊,又不是真分……」我解釋道。

  「假裝也不分!」她紅著眼睛看我。

  「唉……」我無奈地嘆了口氣。

  下課鈴響了,我抬頭望了眼辦公樓,好像那間辦公室的窗戶能看到操場,難怪過了半節課,老師都沒來找我們。

  「別耍脾氣麼,」我繼續輕聲勸道:「起碼先把老師應付過去,不然越鬧越大了。「

  阿雪不接話,自顧自從兜里掏出紙巾,仔細擦著臉上的淚痕。

  這時,我無意間瞥見遠處校門口,心裡猛地一沉,我爸那輛摩托車剛停穩,他正跨下車,在和門衛說著什麼。

  果然,班主任還是通知家長了。

  「我爸來了,」我拉了拉阿雪的衣袖,「你先回教室。」

  她順著我的目光望去,遲疑了一下,終於站起身。我陪她走到教學樓附近,「你先進去,我去找我爸。」

  她點點頭,走了一段,卻又在教學樓拐角停下腳步,看著我爸走進校門,夕陽照在她臉上,那雙剛哭過的眼睛格外明亮。

  我心裡一揪,這丫頭可別上頭了!

  還好阿雪只是看了一會兒,就轉身進了教學樓。

  我深吸一口氣,朝我爸走去。他正攔住一個學生問路,直到我走到跟前,才突然發現我。

  「爸。」我低聲叫了一句。

  四目相對間,他眉頭皺了一瞬,卻又舒展開來,「你還找咧個對象?」

  「嗯。」我悶聲道。

  「你們老師在哪裡捏?」我爸問。

  「在辦公室。」

  我領著他往辦公樓走,腳步沉得像是灌了鉛。推開辦公室門時,班主任一見我爸,立刻笑著迎上來握手:「來咧。」

  寒暄完,班主任轉頭對我擺擺手:「你先回去上課,把門帶上。」

  我只好退出來,輕輕帶上門,回了教室。

  這節是物理課,老師在講台上分析運動速度與時間的關係,我一個字也聽不進去。

  滿腦子都在想班主任會怎麼描述這件事,會不會把我說成個帶壞好學生的混帳?

  阿雪現在怎麼樣了?

  她爸媽是不是也接到電話了?

  我們肯定會被逼著分手吧……

  正胡思亂想著,忽然透過窗看見遠處校門緩緩打開,一輛熟悉的黑色轎車正駛進來。

  我渾身一僵,是阿雪爸爸的車!

  事情真要鬧到這一步嗎?

  手心已經開始沁出冷汗,我倒不怕挨罵挨打,就怕我爸坐在那裡,聽著別人數落自己兒子如何高攀,如何耽誤人家好姑娘的前程。

  想到他可能要為了我向人賠笑臉,心裡頓時像被扎滿了麥芒,又刺又慌。

  時間緩緩流逝,物理課在焦灼中捱了過去。

  鈴聲一響,老師前腳出門,我後腳就跟了出去,想著去辦公室看看什麼情況。

  一出門,卻看見我爸靠在走廊欄杆上,手裡晃著摩托車鑰匙。我走過去。

  「你找滴哪個丫頭子?」他語氣平靜,「指給我瞅一哈。」

  我愣住了,「我們老師麼跟你說?」

  「麼說麼。」

  我心裡包袱鬆了一半,心裡感激班主任沒有讓他們見面,嘴上說著:「那你再不問咧。」

  我爸也沒堅持,只是嘆了口氣:「總一天好好學習捏麼,找對象那以後有滴是時間。」

  我驚訝他今天居然沒發火,反倒很輕鬆的樣子,於是悶聲應了句:「昂。」

  「你也大咧麼,一天把話聽上些,爾個也不是找對象滴時候麼,把你耽誤咧不說,把人家丫頭也耽誤咧。」他說著,伸手在我後腦勺摸了摸。

  「知道咧。」我說。


  「行,爸走咧。」他轉身要走,又停住,「老師說讓你寫份保證書,趕晚自習前交給他。」

  「昂。」

  我趴在欄杆上,看著他走下樓梯,出了教學樓,到校門口,和門衛笑著打招呼。

  十幾米外的綜合樓前,阿雪一家站在那兒,她爸媽正和她說些什麼。

  那輛黑色轎車靜靜停著,車漆在陽光下閃著高貴冷硬的光。

  我聽不清對話內容,只看見阿雪倔強地甩開她爸的手,轉過身去,也看向校門口。

  我再一轉頭,已經看見我爸騎上了那輛老摩托,那突突聲我遠遠站在二樓都能聽到。

  剩下的課我幾乎沒聽,埋頭在寫那份保證書。

  字斟句酌,寫得情真意切,保證與阿雪斷絕往來,保證專心學習,懇請老師給予改過自新的機會……

  寫完後,趁著最後一節課間,我去了辦公室。

  班主任掃了眼保證書,沒多為難,只說了句「記住你說的話」,便擺擺手讓我離開。

  放學鈴聲響起,我隨著人流下樓。樓梯口空蕩蕩的,不見那個熟悉的身影。

  我拉住個一班女生詢問,才得知阿雪下午請了假,後面幾節課都沒來,於是只好自己一個人回了家。

  晚飯時,我媽聽了這件事嘮叨個不停。

  我心不在焉地應著,滿腦子都是阿雪,也不知道她是不是被爸媽責罵了,是不是又在哭了……

  我匆匆扒完飯,早早出了門。走到往常的路口,卻還是沒有看到阿雪的身影。

  我站在老地方等著。暮色四合,路燈亮起,昏黃的光暈在漸濃的夜色里顯得格外孤寂。

  等到街上都已經看不到一中學生的影子,我正想離開,忽然看到那輛熟悉的黑色轎車從小區駛出。

  經過路口時,我看到後車窗開著,阿雪的臉出現在窗口,她飛快地朝我使了個眼色,嘴角微微上揚。

  我懸著的心終於落下,拔腿就追,想著趕在晚自習前和她說上話。

  可當我氣喘吁吁跑到校門口時,上課鈴聲剛剛響完。

  望著空空如也的校門,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輛黑色轎車在前方路口調頭,然後消失在夜色中。

  我嘆了口氣,轉身進了學校。

  那就等第一節晚自習下課吧,至少知道她安然無恙,這就夠了。

  今天一整天似乎都在等待中度過,時間在期盼與不安中被拉得格外漫長。

  第一節晚自習的下課鈴終於響了。

  我快步走向操場,遠遠看見阿雪等在操場最遠處,月光灑在她身上,勾勒出單薄的輪廓。

  我們還是心照不宣。

  我飛快跑過去,停在她面前。

  她見了我,故作輕鬆地開口:「今天看見你爸咯,很帥呀,比你還帥。」

  「你怎麼知道那是我爸?」

  「一看就知道呀,你和他長得那麼像。」她努力讓語氣輕快些。

  我勉強笑了笑,沒有接話。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像夜色一樣濃重。

  最終還是阿雪先打破了寂靜,聲音裡帶著壓抑的哭腔:「你……不要我了?」

  我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她班主任那些刺耳的話還在耳邊迴響,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你說話呀!」她拽了下我衣袖,眼裡已經浸出了淚花。

  我把那些猶豫和擔憂都咽了回去,突然覺得,自己已經有六神裝了還怕什麼呢?

  「說什麼呢,當然要你啊,我就是在想以後怎麼辦,你別再給我送早餐了,你看又哭,眼淚咋那麼多。」

  這話剛說完,她的淚水就決堤了:「嗚嗚嗚……我看見……看見你寫的保證書了……說要和我……分手……嗚嗚嗚……」

  「哎呀,我那是糊弄老師的,你也信啊,咋這麼傻。」我邊說邊給她擦眼淚,「好了好了,快別哭了。」

  心裡暗罵班主任不厚道,下午還感激他沒讓兩邊家長見面,轉頭就把保證書給一班班主任,讓阿雪看了。

  「老師也讓我寫保證書……」她抽噎著,「我都沒寫。」


  「保證書嘛,就是寫給人看的。」我握緊她的手,「誰也不能把咱倆分開。」

  聽我這麼說,阿雪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我爸說,以後上學放學都要送我呢。」

  「那就先讓他送,」我想了想說,「這段時間我們低調點,你也要乖乖配合呢,演戲就要演得真一點,知道沒?」

  「嗯嗯。」她乖巧地點頭。

  我捧著她的臉,仔細擦乾淚痕:「好啦,一天天喝點水都淌眼淚了,來笑一個。」

  她終於破涕為笑,眼睛彎彎,還是熟悉的小月牙。

  十分鐘的課間太短,第二節晚自習的鈴聲很快就響了,我們一前一後回了教學樓。

  晚自習放學時,校門口果然停著她爸爸的車,我看著阿雪拉開車門坐進去,車緩緩開走。

  我獨自走在回家的路上,望著月亮,心裡生出無盡迷茫,夜風帶著格外涼意,捲起幾片孤單落葉。

  第二天早自習下課,我坐在教室里發呆,昨天忘了問阿雪要錢了,我的早餐錢還在她那裡保管著,今天早上怕是得餓肚子了。

  正想著,上次幫忙送早餐的女生走了過來,把早餐和一封信放在我桌上,還是熟悉的小麵包和夏進純牛奶。

  「你對象給的。」她說。

  我心裡一暖,一邊吃著早餐,一邊展開信紙。

  阿雪在信里寫了很多:答應我會好好配合演戲,囑咐我要好好吃早餐,說她會每天托那個女生給我送。讓我晚自習放學早點回家,她不在,我別一個人在街上閒逛,要我一天好好學習。

  信的末尾,有一行字格外清晰:

  「我這輩子為你流這麼多的淚,都是因為上輩子你為我流了更多呀。」

  陽光透過窗戶照在信紙上,我把最後一口牛奶喝完,小心地把信折好放進書包。

  我想,我們絕不會分開的,永遠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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