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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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我再醒來時,日頭已經紅紅地掛在東邊。

  我媽應該在伙房忙活,小娘娘在院子裡劃拉著掃地,卻不見我爸的人影兒。

  想起昨晚的大功勞,我骨碌一下爬起來,趴著窗台就往外看。

  嚯!園子裡果然汪著一大片水,甚至漫過了韭菜,只看到一些星星點點的綠尖尖,羊糞蛋子倒是飄起來不少。

  那幾顆果樹下半截泡在水裡,枝葉都支棱起來,看上去更有生氣兒了。

  我瞅著自己的傑作,心裡正美滋滋地想著一會兒咋跟我爸顯擺,眼珠子卻猛然定住!

  不對勁!

  周圍一圈院牆咋全都塌咧?!

  我趕緊下炕蹬上鞋,竄出院就往巷道口走,渠里都是黃泥湯子,甚至路面上都有水漬。

  巷道口聚著幾個大人在說話,其中就有我爸,手裡還端著個濕漉漉的鐵鍬。

  我還沒走到跟前,我爸便一個眼刀剜過來,吼了句,「往回走!」

  聽見這句我像被鞭子抽了似的,身子一擰就往家蹽,同時聽見他在後頭跟那幾個大人撂了句「你們說,我先回」,然後也跟上來。

  打記事起,我就沒覺得那條巷道有那麼長,我爸跟在後面一聲不吭,可我腿肚子早開始轉筋。

  剛進院子,他就喝住我:「你給我站咧!」

  我嚇得一哆嗦,蹭了兩步靠牆根兒站定。

  我爸提著鐵鍬逼到跟前,陰著臉問:「我昨兒給你咋說,叫你不咧耍水不咧耍水,一天說上話球風過耳著捏?」

  我哪還能憋出聲,我爸又吼了一嗓子:「水口子誰扒開的?」

  「不知道麼……」我嘴先於腦子出了聲。

  這話剛出口,「啪嚓」一聲,我爸抬腳就踏斷了鍬把,一把攮住我衣領子,照著屁股就是兩下。

  「我把你個略日哈滴,你再說一聲不知道!」

  啊!!!

  我一聲慘叫炸開,怕是整個村里都聽見了。

  我媽聽見動靜從伙房出來,大聲喊了一句,「可咋咧啥?」

  然後催促我小娘娘,「趕緊把你哥拉住!」

  小娘娘扔下掃把,三步並兩步跑過來拉住我爸的胳膊,一邊從他手裡奪過了那半截鍬把,一邊勸道:「哥,行咧撒。」

  「你走開!」我爸甩開我小娘娘,抬手朝著我脖頸又是啪啪兩下脆響。

  「誰給你教滴扯謊,把老子當瓜子哄著捏?」

  我被那兩巴掌拍的眼冒金星,哭聲都噎了一下,我爸不知道從哪又撿了根細木棍,提著我胳膊,照著屁股就是一頓連抽,最後一下木棍都被打折了半截,飛出去老遠。

  我媽見小娘娘拉不住我爸,也顧不得懷孕,急著慢跑過來,死死扯住了我爸的胳膊,大聲吼道:「你行咧撒!把娃往死里打呢?!」

  我站在一邊嚎啕大哭,屁股上火辣辣的疼,那細棍子上有橛橛,給我屁股都打爛了,血順著腿杆子流下來,流進了布鞋裡,黏糊糊的。

  我想著可惜爺爺奶奶帶著二娘娘出去打工了,不然肯定能第一時間勸住我爸,我想著等他們回來我高低要告上一狀。

  我也忘了最終有沒有告狀,只記得一家人忙活了好些天,才把院牆重新砌起來,我也好一陣子沒敢再靠近水渠。

  日子就像渠里的水,不緊不慢地淌著。

  後來啊,我媽真的給我生了個妹妹,我歡喜地不得了,一天到晚「妹妹」「妹妹」地叫個不停,直到長大後我都是叫妹妹,從來沒叫過名字。

  隨著妹妹的出生,我也開始上小學了,那所小學離家很遠,大概得有四五公里,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出發,有時候爺爺閒了,也會騎著二八大槓接送我。

  因為中午不回家,所以每天清早,奶奶都會在我書包里裝一張烙好的餅,還有一瓶水,記得裝水的瓶子還是非常可樂瓶。

  水喝完了就去學校外面的水渠里灌水,雖然看上去有些混濁,但那時候誰講究這些?能解渴就行。

  有時候嘴饞了,我就到學校門口小賣部,用瓶子換零食吃,一個瓶子賣一毛錢,在小賣部可以等價交換,回家後再和奶奶說瓶子丟了,或是讓同學偷了,然後奶奶就會罵罵咧咧地再給我找個瓶子。

  上學便有了很多新奇的事,我會在放學回家後,給我媽講今天老師教了一首歌,是這麼唱的:沒有花香,沒有樹高,我是一顆無人知道滴小草……


  結果我媽說,她也會唱,然後在我驚訝的目光中唱了後半段。

  我會找我媽盯我背古詩、背課文,好多古詩一說名字她就知道,我才發覺原來她這麼有文化。

  我會給她表演學校教的廣播體操,初升的太陽,結果做著做著就忘了怎麼做,於是嘴硬說沒放音樂才忘了。

  我還會拿著本子給她炫耀,今天老師在我作業上畫小紅花了,和她說自己在學校怎麼被老師夸,有同學沒寫作業被老師打手心。

  還和她講六一兒童節,全校的人出去遊行,敲鑼打鼓的可熱鬧了。

  我媽總是不厭其煩地聽我那些說不完的小孩兒話……

  當然,我還是會挨我爸的罵或者打,就像麥子割了一茬又一茬:

  在我把家裡的幾盒工農火柴撕了寬面去拍翻,結果輸光的時候;

  在我撕了上學期的書,疊了厚厚一摞四角的時候;

  在我攛掇發小,把他家太陽灶上亮晶晶的玻璃片給摳下來耍的時候;

  在我穿著新短褲坐渠里划水,結果把褲子磨了好多洞的時候……

  只有一次,我在學校玩攻城,結果胳膊摔脫臼了,回家後我爸沒有打我,而是背我走了二里地,去隔壁村找會接骨的老人給我接上胳膊。

  誰成想我晚上睡覺從炕上滾下來,又摔脫臼了,我爸都氣笑了,只得背著我再走一趟。

  後來啊,我媽給我又生了個弟弟。

  只是這次,月子還沒坐完,一群穿白大褂的人就找上門,給我媽做結紮手術,大房的土炕成了手術台,天冷得喝氣成霧也沒能阻止。

  ……往後經年,她那腰和腿就跟灌了涼鉛似的,手指也再沾不得涼水。

  我只記得那些人上門時,村裡的女人們都嚇得藏起來,只記得當時我趴在窗上看,看見我媽一邊被做手術,一邊還瞪了我一眼讓我走開,我爸便給了我一毛錢打發我出去耍。

  那時候還花的還是老版錢,還有二毛和二塊的,那時候小學還是要交書本費的。

  我清楚記得三年級我爸帶我去報名,和老師聊天說書本費二十七塊五,他面色一滯,聽到老師誇我學習好,又像是很大度地掏出一把零錢爽塊交了。

  回去的路上給我抱怨:「老子給你把錢花上,一天可要好好學習」。

  有一段下過雨的小路成了爛泥,他一把把我抗到肩上,幾個大跨步就走過去了。

  回想起來,他那時候也和我如今差不多年紀,他怎麼就能養活自己爸媽,養活我還有弟弟妹妹呢?

  又後來啊,二娘娘和小娘娘都依次出嫁了,我家也有了電視機摩托車,還有了拖拉機,院子裡還蓋起了牛圈養上了牛。

  妹妹也跟著我一起上學了,在我和同學打架被按在地上的時候,把半包方便麵砸人家頭上灑了一地,哭著說:「別打我哥,別打我哥。」

  ……

  說起來,那些記憶都朦朦朧朧的,像是黑白電視機里的老電視劇,畫面變為彩色的那個夏天,我記得自己和發小在渠邊玩水,我爸騎著摩托車過來,和我說趕緊回家,要搬去縣城住了,說我考上了縣城的重點初中。

  我一臉懵逼地坐上了摩托車,被我爸帶到了縣城,左拐右拐進去了一個院子。

  後來我才知道,爸媽在縣城找到了工作,租到了房子,我這個在黃土梁下野大的娃,以後要變為「城裡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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