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8章 從流浪星艦到巨構星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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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42章 從流浪星艦到巨構星環

  陳帆第一次站在新建成的瞭望塔上俯瞰這片大陸時,想起了很多年前,那時候副本還只是一個直徑一點二公里的小圓圈,站在蘋果樹下就能看到灰白色的霧氣邊界。

  現在他站在三十米高的瞭望塔上,從腳下到地平線,全是深淺交織的綠色。

  霧氣邊界已經遠到看不見了。

  瞭望塔是林務組建的。。林務組是農莊計劃里最晚成立的小組,只有三個人,負責監測森林生態系統的健康狀況。

  組長是一個叫方岩的年輕人,二十八歲,是火種號甦醒計劃中第二批被喚醒的生態學家。他的專業是生物學,一個在飛船上毫無用處的專業,但在副本里,他成了最忙的人。

  方岩第一次進入副本時,在樹林裡站了整整一個上午。陳帆以為他出了什麼事,走過去看,發現他跪在一棵老橡樹下面,用手扒開落葉層,露出下面的腐殖質和白色菌絲。他的手指插進土壤里,緩慢地、一厘米一厘米地向下探查,像一個醫生在做觸診。然後他把手抽出來,看著指尖上沾著的泥土和菌絲,說了一句:「它在呼吸。」

  「什麼?」

  「這片森林。」方岩把手指湊近鼻子聞了聞,「腐殖層厚度、菌根網絡的密度、土壤動物的多樣性一這不是新生的林子。

  它至少有上百年的演替歷史。每一層腐葉,每一條菌絲,都不是隨機生成的。它們有歷史。」他抬起頭看著陳帆,「這片林子記得自己是怎麼長大的。」

  方岩在副本里住了下來。他在樹林邊緣蓋了一座比陳帆的屋子還小的小木屋,每天天不亮就進林子,天黑了才出來。他給每一棵胸徑超過五十厘米的樹編號、建檔、測量生長速率。

  他在不同林區設置了數十個固定觀測樣方,每年進入休眠期和生長季各測量一次。他收集凋落物,分析分解速率。

  在陳帆年滿六十歲的那一年——實際生理年齡大約四十歲——火種號終於抵達了K—4472星系。

  從第一次捕捉到這顆恆星的光譜信號,到主推進器最後一次點火減速,整整飛了數十年。

  減速入軌那天,陳帆被請出副本,到了艦橋上。他原先不是艦橋編制人員,平時很少來這裡。

  艦橋比他想像的小,弧形的儀表台上密密麻麻排列著顯示屏和物理按鈕火種號的設計年代,觸控屏還沒有完全取代實體控制項。

  正前方的舷窗是一整塊複合透明材料,厚度超過半米,能直視恆星的光芒而不灼傷眼睛。K—4472是一顆G型主序星,質量約為太陽的零點九倍,色溫比太陽略低,光芒偏橙黃。在它宜居帶合適的軌道上,火種號關閉了主推進器。

  艾琳娜艦長已經老了。她的頭髮全白了,在腦後盤成一個緊實的髻。她的手背上有了老年斑,但按在儀表台上的那隻手依然穩定。她看著舷窗外的橙色恆星,沉默了很久。

  「三百多年。」她說,「我們飛了三百多年。」

  沒有人接話。艦橋上只有儀器發出的輕微嗡鳴。

  火種號在K—4472宜居帶的中心位置啟動了減速推進器。淡藍色的離子焰在船尾亮起,像一根火柴在黑暗裡劃著名。

  飛船的速度在下降,軌道在圓化。

  數周之後,主推進器最後一次關閉。火種號停在了宜居帶軌道上,成為這條空蕩蕩的弧線上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人造天體。

  空港的建造從第二天開始。

  會議結束後,陸岩帶著工程組的五個人,穿著艙外作業服,飄進了火種號的貨艙。

  貨艙里堆放著從副本運出的第一批結構型材,全部是標準規格,每一件都貼著標籤,標註著材料、尺寸、生產批次。

  陸岩拿起一根工字梁,在頭燈的照射下檢查了一下。

  「可以。」他說。

  他們把第一批構件推出貨艙。

  構件在真空中緩慢翻滾,表面反射著K—4472的橙色光芒。

  陸岩抓住一根飄遠的連接件,把它拉回來,用繫繩固定在貨艙外壁的臨時錨點上。一個,兩個,三個。

  六個小時後,貨艙外壁外面多了一小堆整齊碼放的構件,用白色繫繩十字交叉地捆著,像一隻趴在船殼上的金屬蜘蛛。

  這就是星環的第一塊磚。

  此後的日日夜夜一真空中沒有日夜,但火種號內部維持著母星的晝夜節律一工程組的人輪班出艙。他們把構件一件一件地拼裝起來,在這艘飛了數百年的老飛船外面,為它蓋一座新的港口。


  第一個完工的是停泊桁架。一段延伸出船體外殼的金屬骨架,末端帶有一個對接環。

  對接環的直徑比火種號自身的對接埠大三倍,可以停靠比火種號大得多的飛船。

  雖然那時候,火種號是唯一的一艘飛船。停泊桁架完工那天,陸岩在艙外作業了許久。

  他飄在桁架末端,一隻手扶著對接環的內緣。對接環是用副本里開採的第一批銅錠和第一批鐵錠共同冶煉的銅合金鑄造的。

  他們從流浪者變成建造者,用了數百年。他想在這枚對接環上,刻下這兩個時代之間的刻度。

  對接環沒有銘文。陸岩想了很久要在上面刻什麼,最後什麼都沒有刻。他把對接環內緣的一個小平面打磨光滑,然後用碳化鎢刻刀,刻了一個極小的「一」。

  陣列是空港的第二期工程。火種號的尾部貨艙段被整體拆解,不是廢棄,是拆成零件,然後在貨艙原址上重新組裝。

  舊的支撐結構被切割下來,熔成鋼水,鑄成新的桁架。舊的管線被分段拆除,銅芯回爐,絕緣層粉碎後壓製成填充材料。

  舊的艙壁板被矯正、裁剪、重新焊接,變成新工廠的外殼。

  火種號像一條蛻皮的蛇,把自己的一部分舊軀體脫下來,變成了更大、更新、更堅固的軀體。

  蛻下的不止是貨艙。推進器艙段被整個吊裝到新建成的冶煉車間旁邊,成為車間的主動力來源。

  這台推進器推著火種號飛了數百年,以後還要推著星環工廠轉。生命維持系統被一部分一部分地遷移到新建成的環控中心。

  管道、閥門、過濾單元、備用零件,全部拆下來,清洗、檢測、重新組裝。

  陸岩親自鑽進了主氧氣管線,管壁內表面一層薄薄的氧化層,那是數百年氧氣流動留下的痕跡。他把這一段管線編號、拆除、整體封存。

  「不重熔。」他說,「留著。」

  後來這段管線被安裝在星環博物館的常設展廳里。標籤上寫著:火種號主氧氣管線。服役年限,超過三百年。

  休眠艙段的遷移是最慢的。因為裡面有人。八十萬休眠者,二十萬胚胎,分布在十二個休眠艙段的六層甲板上。

  每一個休眠倉都需要獨立拆解、轉運、在新棲息地重新安裝調試。工程組不敢快。

  他們在火種號旁邊新建了一座專用的休眠艙段—一比原來的大,環境控制系統的冗餘度翻倍,輻射屏蔽層加厚。

  所有管道連接完畢、密封性測試通過、備用電源調試完畢之後,才開始遷移第一個休眠倉。

  遷移工作持續了很長時間。負責遷移的是醫療組和工程組的聯合團隊。他們穿戴著全套裝備,進入老休眠艙段,一個一個地斷開休眠艙與飛船系統的連接一供能、供氧、監測、數據。

  斷開的瞬間,休眠艙切換到內置應急電源,獨立的生命支持系統啟動。然後他們將休眠倉從固定架上拆下來,裝進轉運容器,推出艙段,沿著臨時鋪設的軌道,推進新的休眠艙段。

  軌道全程密封,內部維持著與休眠艙段完全相同的溫度和氣壓。轉運容器的減震系統將加速度控制在極低的範圍之內。

  第一座生活艙是緊跟著第一批休眠艙的遷移建起來的。不是工廠,不是倉庫,不是功能性的艙段。是給人住的地方。它有舷窗。

  火種號也有舷窗,但火種號的舷窗是功能性的—一觀察窗口,對接監視,光學導航。它們是眼睛,不是窗戶。眼睛是用來看外面的,窗戶是讓光進來的。生活艙的舷窗是窗戶。

  直徑大半米的圓形透明材料,鑲嵌在艙壁的一側,正對著K—4472的方向。橙色的恆星光從舷窗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下一個圓圓的光斑。光斑緩慢地移動,像母星時代的日晷。

  秦韻是第一個住進生活艙的人。她把自己的值班鋪蓋從醫療組的休息室搬出來,走過剛剛鋪設完畢、還散發著新鋼材氣味的連接廊道,走進生活艙。艙室里只有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和一盞燈。她在床邊坐下,鋪蓋放在腳邊,沒有打開。

  光斑正在地板上移動。她看了很久。

  那天晚上,她在個人日誌里寫了一段話。後來這段話被刻在生活艙入口的牆上:「今天是我第一次住在一間有窗戶的房間裡。窗戶外面是一顆橙色的星星。

  母星時代的人把恆星叫太陽。這顆不是我的太陽。但光照進來的時候,地板是暖的。我想,光不知道它照的是誰。它只是照。」


  星環的第一個閉合節點,是在外界時間數年之後建成的。

  數年前,火種號停在一條空蕩蕩的軌道上,外面飄著一小堆用繫繩捆在一起的金屬構件。

  數年後,那條軌道上分布著大大小小數十座功能性建築一冶煉陣列、加工車間、能源站、港口、倉庫、休眠中心、生活區。它們彼此連接,不是雜亂地連接,是沿著軌道延伸的方向,排成一條弧線。

  從最南端的冶煉陣列到最北端的生活區,整條弧線的長度已經超過了火種號原長度許多倍。它是一條弧。一段尚未閉合的圓弧,兩端都消失在黑暗中。

  陸岩把鍛鋒陣列的產能一擴再擴。從一座冶煉單元到數座,從數座到十幾座。礦石從副本運出的速度跟不上,趙明在傳送門出口加裝了自動化分揀系統,後來又加裝了第二條輸送管道。兩條管道不夠,加了第三條。血管越來越多。

  農業艙投入使用後不久,何田種下了第一批作物。番茄、麥子、青菜、大豆,都是副本里傳了幾十代的種子。她蹲在種植層邊緣,看著自動灌溉系統第一次啟動。細密的水霧從噴頭灑出,落在新鋪的土壤上。土壤顏色從淺褐變成深褐,空氣里瀰漫起一股潮濕的泥土腥氣。

  農業艙里沒有風。何田後來讓人裝了幾台低速風扇。不是用來降溫,是用來吹風的。

  從那時起,星環開始以超越漂移的速度生長。環弧的兩端沿著軌道延伸,像兩隻在黑暗中互相尋找的手。它們延伸的速度越來越快一不是建造技術有了突破,是建造者的數量增加了。

  第一批甦醒的休眠者在適應軌道生活之後,被編入工程組。他們中的大多數在母星時代就是工程師、技師、機械師。

  他們帶著數百年前的技能和知識,走進數百光年外的軌道工廠,拿起數百年前熟悉的工具,開始建造一個他們從未見過、也永遠不會完全建成的新世界。

  有一個人,叫宋長河,在母星時代是橋樑結構工程師。他參與過母星最後一座跨海大橋的建造一那座橋在戰爭中被炸毀了,他是在休眠倉里聽到這個消息的。

  甦醒之後,他被分配到架組裝組。他在軌道上拼裝了許久架,連接了數量龐大的節點,擰過的螺栓不計其數。

  休息的時候,他喜歡飄到生活艙的舷窗邊,看著外面那條越來越長的光帶。

  有一次,一個新來的年輕工程師問他,拼了這麼多年桁架,不膩嗎。宋長河沒有回答。他看著舷窗外面,看了很久,然後說:「我以前造橋。橋的兩頭都連著陸地。你造的時候就知道,對岸有人等著過來,這邊有人等著過去。橋造好的那天,兩邊的人會在橋中間遇到。他們會握手,會擁抱,會在橋上站很久,看橋下面的水。」他停了一下。

  「也許造橋不需要對岸。

  「1

  在宋長河擰完他任期內的最後一顆螺栓之後不久,環的兩端在軌道上的某一點相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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