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賈敬，然後微服私訪
午時既過。
自賈瑞和妙玉下山，已經過了三個時辰。
賈敬沒來由地想到賈瑞說的話，被丹藥充斥著的內心，竟然不自覺地為寧國府擔心了起來。
「那兩個小娃娃我應當都是第一次見，可那個男娃娃，我總覺得在哪見過。」
賈敬回想早間賈瑞的清秀面龐，不自覺地聯想起賈代儒。
光說賈代儒或許沒什麼印象，但是若是把他放到整個族譜中，賈代儒是賈代善的遠方堂兄弟，而賈代善的妻子正是史老太君，也就是榮國府的賈母。
「賈代儒貌似有一個孫子，會不會……」
賈敬從面相上發現了幾分端倪，但是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
「那個男娃娃的眼睛就是天上的星兒，賈府里沒人是那個相貌。」
一個上午，賈敬都在這種惴惴不安的氛圍中遐想。
不一會小道童捧了食盒來，揭開是兩碟小菜、一盂淡粥。
賈敬盯了一會，平日他都是這麼吃的，但今天忽然覺得清寡無味，轉而想起東府里日日酒漿肥甘、花燭笙歌。
「這些年在觀中自號清修，心卻並不曾真箇清過。」
賈敬拿起筷子，又放下，嘆道：「吃不下。」
小道童欲勸，他擺手：「罷了。」
賈敬本想立刻吩咐備轎回府，忽然想起妙玉說的話，心下一橫：「這次且不坐轎子了。」
他喚老道來，吩咐道：「貧道即日閉關三日，不見外客。」
隨後借了一襲粗布直裰、一頂舊笠、一雙布履。
老道會意，悄悄遞來。
賈敬向爐前一揖：「祖宗在上，敬今去看一看自家門戶，若有不整，當面理之。」
說罷不待隨從，挾帶一小童，從後門悄然而出。
城外天光清冷，青石小巷淌著昨夜的雨痕。
賈敬收了步幔，緩緩而行。
凡是平日不曾走的小路，他偏要挑來走。
穿條棚、過菜市、繞到寧榮街背後。
一路但見挑擔人吆喝、媒婆低語，偶有說到東府的，聲音便壓得很低。
賈敬裝聾作啞，吩咐小道走快些。
近東府角門，遠遠看見門房兩個伏著打盹，膝上還擱著骰子盞。
廊檐下兩三個小丫頭縮在一處嚼瓜子，說笑無忌，見來人粗衣布履，也不抬眼。
角門外牆根，有個瘦老僕醉坐破墩上，口裡哼哼，說得話卻是清楚的：「爹不成爹，兒不成兒……遲早要翻！」
旁人忙去扯他袖子：「焦大，少說兩句！」
焦大把頭一歪，笑得發酸：「我老了，怕甚麼？」
說罷又被人堵住口。
賈敬在外邊等了一會，見廊下漸無人影，慢慢挪到牆根破墩旁，低聲道：「焦大，你且醒一醒。」
焦大迷迷糊糊抬眼，正要罵，定睛一看，忙一個激靈，連忙要跪。
賈敬一把扶住，道：「不要聲張。我不過回來看一看自家門戶。你且直說，近來府里何事不整？」
焦大咽了口涎水，先長嘆一聲，壓低了嗓子：「老爺不在家，這東府呀，就像沒人掌舵的船。門房裡擲骰子的多，夜裡進出的也多。珍大爺……唉，他那點子光景，奴才不敢多言……」說到此處，他看了看四下，幾個字像含著血吐出來，「祖宗規矩最忌的，那一條，他也不肯避。」
賈敬心口一窒，面上卻強自鎮住：「你不許妄談。此類大逆，豈可空口攀扯？」
焦大急得直搓手：「老爺若不信，耐著性子到夜裡，天香樓打頭間，常有內院的人影兒，奴才認得車轎和掌燈的婆子，不是一回兩回。再有，東跨院那邊的圍牆下，奴才拾到過一隻女鞋，做工是我們裡頭的樣式，卻不是奶奶屋裡的針線。老爺若肯等到二更，奴才領你從後巷望一望，便知虛實。」
賈敬只覺眼前發黑，胸中像被雷當頭劈了三下，說不出話。
兩人正說著，角門那邊又有人來來往往。
賈敬把笠檐往下一按，低聲道：「你且起來。黃昏後，到西城根的爛銀巷口等我。記得帶一盞小紙燈，不許驚動別人。」
焦大連聲應是，又忍不住嘟囔一句：「老爺只消看一眼，便知我焦大並非醉話。」
賈敬悶悶地去了，焦大見他沒了人影，找來冷水洗了洗臉，竟然也從東府裡頭走了出去。
繞了幾步路，焦大見這附近沒人，一把竄進了一個胡同裡邊。
胡同里藏著兩人，一個肥肥胖胖的是來福，還有一個站在來福的後邊，不過比他高出不少，非常惹眼。
「瑞哥兒，你要辦的事，我方才辦妥了。」
焦大邀功似的敞開衣兜，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在來福這賺錢了。
來福有些沒好氣地瞥著焦大，解釋道：「瑞哥兒，這個焦大就是這脾氣，辦事倒是過得去的。」
賈瑞笑著擺手，從兜里取出幾兩碎銀放到了焦大的衣兜里。
「敬老爺剛回府，許多事情都不知曉，還得找你這個能辦事的人才好。」
焦大被賈瑞這麼一夸，笑得合不攏嘴。
此前來福便於焦大打過照面，從道觀回來後賈瑞料到賈敬必定坐不住，回寧國府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賈珍畢竟不是傻子，若是被他知道賈敬回府，肯定會提早設防。
到時候別說私情，就是秦可卿的面兒賈敬都不一定見得著。
於是賈瑞便找來焦大，提早為賈敬的微服私訪鋪路。
「瑞哥兒只管放心，東府有我焦大在，敬老爺包管能看到這府里最好看的戲！」
……
是夜，月色沉沉，東府里外的燈球次第亮起。
焦大挾著一盞小紙燈，歪歪斜斜領著路，從馬棚影里貼牆鑽過去。
他在府里便是看馬的，又常瘋瘋癲癲，底下小廝見他身邊多了個生面孔，只當是他找了幫手，不敢招惹，遠遠便避了。
兩人方過角門，前頭一帶小院靜悄悄的。
賈敬壓著嗓子問：「這是誰的去處？」
焦大把紙燈一遮，低聲道：「這位是蓉大奶奶，秦氏住的。」
賈敬，再看那院門，槅扇掩著，只留一道細縫，縫裡透出暖光。
「蓉兒的媳婦？這個秦氏怎地連院門都不關？」
正說著，遠處小巷裡傳來輕輕的輪聲。
焦大噓了一聲，將賈敬拉進迴廊陰影。
自賈瑞和妙玉下山，已經過了三個時辰。
賈敬沒來由地想到賈瑞說的話，被丹藥充斥著的內心，竟然不自覺地為寧國府擔心了起來。
「那兩個小娃娃我應當都是第一次見，可那個男娃娃，我總覺得在哪見過。」
賈敬回想早間賈瑞的清秀面龐，不自覺地聯想起賈代儒。
光說賈代儒或許沒什麼印象，但是若是把他放到整個族譜中，賈代儒是賈代善的遠方堂兄弟，而賈代善的妻子正是史老太君，也就是榮國府的賈母。
「賈代儒貌似有一個孫子，會不會……」
賈敬從面相上發現了幾分端倪，但是很快他又自己否定了自己。
「那個男娃娃的眼睛就是天上的星兒，賈府里沒人是那個相貌。」
一個上午，賈敬都在這種惴惴不安的氛圍中遐想。
不一會小道童捧了食盒來，揭開是兩碟小菜、一盂淡粥。
賈敬盯了一會，平日他都是這麼吃的，但今天忽然覺得清寡無味，轉而想起東府里日日酒漿肥甘、花燭笙歌。
「這些年在觀中自號清修，心卻並不曾真箇清過。」
賈敬拿起筷子，又放下，嘆道：「吃不下。」
小道童欲勸，他擺手：「罷了。」
賈敬本想立刻吩咐備轎回府，忽然想起妙玉說的話，心下一橫：「這次且不坐轎子了。」
他喚老道來，吩咐道：「貧道即日閉關三日，不見外客。」
隨後借了一襲粗布直裰、一頂舊笠、一雙布履。
老道會意，悄悄遞來。
賈敬向爐前一揖：「祖宗在上，敬今去看一看自家門戶，若有不整，當面理之。」
說罷不待隨從，挾帶一小童，從後門悄然而出。
城外天光清冷，青石小巷淌著昨夜的雨痕。
賈敬收了步幔，緩緩而行。
凡是平日不曾走的小路，他偏要挑來走。
穿條棚、過菜市、繞到寧榮街背後。
一路但見挑擔人吆喝、媒婆低語，偶有說到東府的，聲音便壓得很低。
賈敬裝聾作啞，吩咐小道走快些。
近東府角門，遠遠看見門房兩個伏著打盹，膝上還擱著骰子盞。
廊檐下兩三個小丫頭縮在一處嚼瓜子，說笑無忌，見來人粗衣布履，也不抬眼。
角門外牆根，有個瘦老僕醉坐破墩上，口裡哼哼，說得話卻是清楚的：「爹不成爹，兒不成兒……遲早要翻！」
旁人忙去扯他袖子：「焦大，少說兩句！」
焦大把頭一歪，笑得發酸：「我老了，怕甚麼？」
說罷又被人堵住口。
賈敬在外邊等了一會，見廊下漸無人影，慢慢挪到牆根破墩旁，低聲道：「焦大，你且醒一醒。」
焦大迷迷糊糊抬眼，正要罵，定睛一看，忙一個激靈，連忙要跪。
賈敬一把扶住，道：「不要聲張。我不過回來看一看自家門戶。你且直說，近來府里何事不整？」
焦大咽了口涎水，先長嘆一聲，壓低了嗓子：「老爺不在家，這東府呀，就像沒人掌舵的船。門房裡擲骰子的多，夜裡進出的也多。珍大爺……唉，他那點子光景，奴才不敢多言……」說到此處，他看了看四下，幾個字像含著血吐出來，「祖宗規矩最忌的，那一條，他也不肯避。」
賈敬心口一窒，面上卻強自鎮住：「你不許妄談。此類大逆，豈可空口攀扯？」
焦大急得直搓手：「老爺若不信，耐著性子到夜裡，天香樓打頭間，常有內院的人影兒，奴才認得車轎和掌燈的婆子，不是一回兩回。再有，東跨院那邊的圍牆下，奴才拾到過一隻女鞋，做工是我們裡頭的樣式，卻不是奶奶屋裡的針線。老爺若肯等到二更，奴才領你從後巷望一望，便知虛實。」
賈敬只覺眼前發黑，胸中像被雷當頭劈了三下，說不出話。
兩人正說著，角門那邊又有人來來往往。
賈敬把笠檐往下一按，低聲道：「你且起來。黃昏後，到西城根的爛銀巷口等我。記得帶一盞小紙燈，不許驚動別人。」
焦大連聲應是，又忍不住嘟囔一句：「老爺只消看一眼，便知我焦大並非醉話。」
賈敬悶悶地去了，焦大見他沒了人影，找來冷水洗了洗臉，竟然也從東府裡頭走了出去。
繞了幾步路，焦大見這附近沒人，一把竄進了一個胡同裡邊。
胡同里藏著兩人，一個肥肥胖胖的是來福，還有一個站在來福的後邊，不過比他高出不少，非常惹眼。
「瑞哥兒，你要辦的事，我方才辦妥了。」
焦大邀功似的敞開衣兜，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在來福這賺錢了。
來福有些沒好氣地瞥著焦大，解釋道：「瑞哥兒，這個焦大就是這脾氣，辦事倒是過得去的。」
賈瑞笑著擺手，從兜里取出幾兩碎銀放到了焦大的衣兜里。
「敬老爺剛回府，許多事情都不知曉，還得找你這個能辦事的人才好。」
焦大被賈瑞這麼一夸，笑得合不攏嘴。
此前來福便於焦大打過照面，從道觀回來後賈瑞料到賈敬必定坐不住，回寧國府只是時間問題。
不過賈珍畢竟不是傻子，若是被他知道賈敬回府，肯定會提早設防。
到時候別說私情，就是秦可卿的面兒賈敬都不一定見得著。
於是賈瑞便找來焦大，提早為賈敬的微服私訪鋪路。
「瑞哥兒只管放心，東府有我焦大在，敬老爺包管能看到這府里最好看的戲！」
……
是夜，月色沉沉，東府里外的燈球次第亮起。
焦大挾著一盞小紙燈，歪歪斜斜領著路，從馬棚影里貼牆鑽過去。
他在府里便是看馬的，又常瘋瘋癲癲，底下小廝見他身邊多了個生面孔，只當是他找了幫手，不敢招惹，遠遠便避了。
兩人方過角門，前頭一帶小院靜悄悄的。
賈敬壓著嗓子問：「這是誰的去處？」
焦大把紙燈一遮，低聲道：「這位是蓉大奶奶，秦氏住的。」
賈敬，再看那院門，槅扇掩著，只留一道細縫，縫裡透出暖光。
「蓉兒的媳婦？這個秦氏怎地連院門都不關？」
正說著，遠處小巷裡傳來輕輕的輪聲。
焦大噓了一聲，將賈敬拉進迴廊陰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