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過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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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三十那天,戈壁灘上難得地沒有颳風。

  太陽從東邊山脊上漫過來,照在那些灰撲撲的土坯房上,竟也有了幾分暖意。

  戰士們把營房前前後後打掃了一遍,又在門口貼上了對聯。

  對聯是劉大年自己寫的,字不好看,但內容挺喜慶——上聯「戈壁灘上度新春」,下聯「鐵馬金戈衛國門」,橫批「以苦為樂」。

  有人看了說這橫批不對,應該是「苦中作樂」。

  劉大年眼睛一瞪:「苦中作樂?咱們是來吃苦的嗎?咱們是來幹大事的!就是樂,也得樂得硬氣!」

  「劉長官說的對!」

  眾人哈哈一笑,也沒人跟他爭。畢竟人家是領導,該捧場捧場,出門在外這點覺悟要有。

  食堂里,老馬帶著炊事班忙活了一整天。那幾十斤豬肉他捨不得一次吃完,切了一半下來,直接做成了紅燒肉。

  大鐵鍋里咕嘟咕嘟地冒著泡,肉香飄出去老遠,每一個過路的人都要忍不住吸吸鼻子,往裡瞄上一眼。

  除了紅燒肉,饅頭也蒸了幾十屜,出白面的,每個都揉的溜圓,頂上還有筷子點了紅點,看著就喜慶。

  傍晚時分,大家陸續往食堂走。

  推開門,熱氣撲面而來,混著肉香和饅頭香,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吸了吸鼻子。

  鄧廣遠站在門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眯起眼睛,裝出一副陶醉的模樣:「我要是能把這味兒帶回去,讓我媳婦聞聞就好了。」

  「快進去吧你,別擋道。」何則明見他賤兮兮的模樣,笑著推了他一把。

  食堂里張燈結彩,幾個戰士用紅紙糊了燈籠,掛在房樑上。燈泡也換成了大瓦數的,照得屋裡亮亮堂堂。

  長條桌鋪上乾淨的桌布,圍著四周拼在一起,中間留出一塊空地當聯歡舞台。

  林京山和錢師道、錢雲階、劉大年坐在前排,滿臉笑容。

  「同志們,」劉大年站起來,手裡端著搪瓷缸子,「今天是年三十,按老理兒,該回家,該團圓。但咱們回不去,為啥?我不講,大家都清楚。」

  頓了頓,他的聲音有些低沉,「我知道,大家想家,說實話,我也想,想老婆想孩子,但咱們來這裡,不是為了自己,而是為了國家。」

  說著他的語氣忽然變的激昂:「等咱們的事成了,就沒人再敢欺負咱了,以後全中國的人,都能過上好年。來,幹了這杯,祝咱們的原子彈早日爆炸!」

  「干!」

  大家齊聲喊,缸子碰在一起,叮叮噹噹地響。

  劉大年的開場白後,菜上來了。

  紅燒肉滿滿一大盆,肥瘦相間,油亮亮的,每桌一盆。另外還有,白菜燉粉條、炒雞蛋、涼拌蘿蔔絲,花生米。

  饅頭更是冒著熱氣一屜一屜地端上來,老馬站在灶台後面,看著大家吃得高興,臉上笑成了一朵花。

  鄧廣遠夾了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好吃!老馬,你這手藝,都能去開飯館了!」

  老馬嘿嘿笑:「開什麼飯館,能把你們伺候好,我就知足了。」

  何則明吃得慢,一口饅頭一口菜,細細地嚼。陸家俊吃了兩口,忽然停下來,看著碗裡的肉發呆。旁邊的技術員推了他:「小陸,想什麼呢?」

  他搖搖頭,笑了笑:「沒想什麼,就是覺得,今天這肉真香。」

  「嗨!」

  戰士們除了必要的巡邏崗,也都上桌了,不過為了安全起見,全員禁酒。

  上次暈倒的小李通過這段時間的調理,早已經好了,就連腮幫子上的肉都厚了不少,此刻他夾了一筷子紅燒肉,眼眶有些<i class="icon icon-uniE0D3"></i><i class="icon icon-uniE0D2"></i>。

  「我娘要是知道我在這兒吃這麼好,肯定放心了。」

  「哈哈……」

  班長爽朗一笑,在旁邊打趣道:「你娘要是知道你餓暈過,就不會那麼放心了。」

  小李臉一紅:「那是以前,現在不是好了嘛。」

  「哈哈……」又是一陣笑聲傳來。


  吃得差不多了,劉大年站起來拍了拍手:「同志們,光吃飯沒啥意思,這樣,咱們搞個聯歡會。誰有節目,上來演一個!」

  「班長來一個」

  「小李唱一個」

  一時間不少人起鬨。

  最終小李被推了出來,小伙子紅著臉站在舞台中間,扭捏了半天,扯著嗓子唱了一首《東方紅》。

  還別說,聲音又高又硬,像極了戈壁灘上的風。

  然後是炊事班的老馬,他自告奮勇,手裡拿著一個空碗和一隻筷子當快板,噼里啪啦地敲:

  「打竹板,響連天,聽我把基地的事兒談一談。戈壁灘,大又寬,風沙大,水也咸。咱們的戰士不怕苦,搞原子彈的科研人員更艱難。

  吃不飽,穿不暖,誰也沒有一句怨。

  為啥呀?為啥呀?

  為的是國家挺腰杆!等到那蘑菇雲升起,全國人民笑開顏!

  笑開顏!」

  看著老馬一手翻腕,一手指天,大家笑得前仰後合,掌聲噼里啪啦的響。

  劉大年笑得最歡,他一邊笑一邊拍大腿:「老馬,你這快板編得好!回頭我給上面匯報,把你這詞兒也捎上!」

  接下來就到了科研人員這邊了。

  何則明拉了一首二胡——《二泉映月》,為了表演好這個節目,他在休息的時候還特地請教了林京山,別說,還真有點要飯那味兒。

  何則明之後,就是鄧廣遠。

  這小子也不認生,何則明剛拉完就迫不及待的走了上去,站在中間朝著四方拱了拱手,說道:「我給大家唱首《草原上升起不落的太陽》吧。」

  那聲音,怎麼說呢,像驢叫,又像風車壞了,吱吱嘎嘎的,有人捂著耳朵,有人笑得趴到了桌子上。

  何則明早就準備好了棉花,還塞給林京山一團。

  劉大年更是笑得直不起腰,拍著桌子說:「行了行了,廣遠,你再唱下去,原子彈沒炸,你先炸了!」

  鄧廣遠不服氣:「我這還沒唱完呢!」

  「別唱了別唱了,」老馬從灶台後面探出頭,「你再唱,我這好不容易吃的紅燒肉都要吐出來了。」

  「哈哈哈——」

  大家笑成一團,鄧廣遠也笑了,撓著腦袋退回了座位。

  笑聲還沒落,角落裡一個甘肅的小戰士站起來,紅著臉說給大家表演一個吹嗩吶。

  劉大年早有準備,大手一揮:「後勤給他糊的那個呢?拿上來!」

  當那用鐵皮和蘆葦稈子糊的嗩吶遞上來之後,小戰士試了試,鼓起腮幫子吹了一聲——

  「嗚——」

  那聲音,又長又顫,像驢叫,又像駱駝在哭。食堂里安靜了一瞬,

  然後爆發出更大的笑聲。

  小李笑得直捶桌子:「這比鄧工唱得還難聽!」

  鄧廣遠不樂意了:「怎麼說話呢,我這叫難聽?明明是藝術好不好?」

  又是一陣鬨笑。

  小戰士不好意思地撓撓頭,又吹了起來。

  這次認真了,雖然音調還是飄的,但能聽出是《山丹丹花開紅艷艷》的調子。嗚嗚咽咽的,在戈壁灘的夜風裡傳出很遠很遠。

  笑過鬧過,食堂里安靜下來。劉大年站起身,端著缸子,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同志們,今天是年三十。咱們在這裡,不能跟家裡人團聚。但咱們做的事,就是為了讓他們以後,年年都能好好團聚。」

  他頓了頓,目光從一張張臉上掃過,那些年輕的臉,有的紅了眼眶,有的還在笑,有的倔強地挺著下巴。

  「來,我建議,咱們一起唱個歌。」

  他清了清嗓子,「就唱……歌唱祖國。」

  「五星紅旗迎風飄揚,勝利歌聲多麼響亮……」有人起了頭,很快,所有人都跟著唱了起來。

  「……歌唱我們親愛的祖國,從此走向繁榮富強……」

  歌聲從食堂里飄出去,在戈壁灘上迴蕩。那些年輕的,沙啞的,清亮的,跑調的聲音,全攪在一起,混成一股熱流,在每個人心裡淌過。


  唱到最後,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攥著拳頭,有人仰著頭看天。

  那天晚上,食堂的燈一直亮到很晚。大家坐著,說著,笑著,誰也不肯走。

  十二點左右,老馬又端上來一盆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雖然吃不飽,但至少每人能分到一兩個。

  吃著吃著,有人就哭了起來,說想媽媽了。邊上人拍了拍它,說別哭,等原子彈搞成了,咱就回家了。

  林京山坐在角落裡,看著這一切,心裡又酸又暖。

  他想起燕京,想起建國門的小院,想起陳靈和孩子們。他端起缸子喝了一口,對著窗外的夜空,輕輕說了一句:「過年好。」

  千里之外,燕京。

  建國門胡同里的鞭炮聲稀稀拉拉的,沒有往年熱鬧,街上也沒什麼人,冷清得很。

  陳靈站在灶台前,鍋里燉著白菜豆腐,熱氣蒙了她的臉。李素娟在一邊包餃子,擀皮,放餡,捏邊,一個一個擺在蓋簾上,擺得整整齊齊。

  堂屋裡,陳大山坐在椅子上,手裡拿著菸袋,吧嗒吧嗒地抽,不說話。曉中和曉華趴在桌上寫作業,曉華寫幾個字就抬頭看看門口,像是在等什麼人。

  「媽媽,爸爸什麼時候回來?」曉中放下筆,抬起頭超廚房喊了一嗓子。

  陳靈手裡的鏟子頓了一下:「快了。」

  「快了是多久?」曉華也抬起頭,眼睛裡亮晶晶的。

  陳靈沒敢接話,她把菜盛到盤子裡,端著上桌。李素娟看了女兒一眼,也跟著進了堂屋:「靈兒,山子上次來信,是啥時候?」

  「有兩個月了吧。」

  「就沒說在哪兒?」

  「沒說。只說了平安,讓家裡別掛念。」

  李素娟還想問什麼,陳大山磕了磕菸袋,聲音不大,但很沉:「行了,別問了。山子是幹大事去了,你們娘倆就不要再說了。咱們守好家,等他回來就行。」

  李素娟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對,咱們在家等著就行。」

  陳靈吸了吸鼻子,笑著把眼淚憋了回去,「來,吃飯,曉中曉華,洗手去。」

  兩個孩子雖然有些失望,但還是乖巧地跳下板凳,跑出去洗手。

  餃子端上來的時候,曉中忽然問:「媽媽,爸爸在那兒能吃上餃子嗎?」

  陳靈愣了一下,有些不確定地說道:「能……能吧。」

  曉華說:「那爸爸想我們嗎?」

  陳靈笑著摸了摸她的頭,反問道:「那你想爸爸嗎?」

  「想啊。」曉華不假思索地回道。

  「爸爸別你想他還想你。」

  陳靈這話讓曉華一時沒有繞明白,不過她知道,爸爸也想她就夠了。

  窗外,遠處的鞭炮聲又響了幾聲,不過,很快便被風吹散在了空中。

  陳靈夾了一個餃子放進碗裡,咬了一口,是白菜豬肉餡的。她嚼著嚼著,忽然停下來,望著窗外的夜空,忽然想起林京山信里寫的——「這裡的月亮很圓,很亮。和家裡的一樣。」

  「媽,你哭了。」

  曉華忽然說,陳靈抹了一把臉,笑了:「沒有,是煙燻的。」

  大年初一,基地照常工作。

  天還沒亮,號聲就響了。大家麻利地從被窩裡爬起來,穿上衣服,洗漱,走出門。

  戈壁灘上的早晨還是那麼冷,風還是那麼硬,但沒人在乎,大家見面說的第一句話都是「過年好」,一時間整個基地都充滿了歡聲笑語,思鄉之情被沖淡了不少。

  鄧廣遠更是搞笑,早早的就跑到試驗場放了一炮,屁顛屁顛跑回來的時候,見人就說,這一炮是給全國人民拜年的。

  日子一天天過去,食堂里的伙食也徹底穩定了下來,雖然還是白菜土豆為主,但二合面饅頭管飽,偶爾還能見點葷腥。

  老馬也不再念叨糧食成精的事了,只是每次進倉庫取糧食的時候,還是會多看兩眼,然後搖搖頭,嘟囔一句「邪門」。

  二月初,鄒玉之親自打來電話。電話是從燕京轉到藍州,又從藍州轉到基地的,斷斷續續,雜音很大。

  「京山,糧食……的事,不會……再出問題了。上面已經做了安排,後續的供應會跟上。你們安心搞科研,別的不用操心。」


  「謝謝玉之先生。」

  林京山知道他的難處,畢竟諾大的國家,四億張嘴,到處都缺糧食。相比其他地方,他們這已經算好的了。

  聽說,陝甘地區,有的地方已經斷糧,開始挖野菜……

  放下電話,林京山站在窗前,望著外面灰濛濛的天空,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基地的糧食問題終於挺過去了,但是其他地方呢?

  哪怕有系統在身,他也是鞭長莫及啊!

  時間過得很快。一轉眼,戈壁灘上的冬天過去了,春天也過去了,夏天來了。

  太陽明晃晃地掛著,把沙地曬得滾燙。白天熱得像蒸籠,站在外面十分鐘,衣服就濕透了。廠房裡更熱,設備運轉散發的熱量散不出去,悶得人頭暈。

  但大家已經習慣了。

  習慣了熱,習慣了冷,習慣了風沙,習慣了吃不飽的日子。

  工程化的進度一天一個樣,到五月底,所有準備工作就緒。

  爆炸透鏡的放大設計全部完成,通過了驗證。中子源的可靠性試驗做了上百次,數據非常穩定。

  控制系統的調試也進入到了最後階段,每一個按鈕,每一個指示燈,都經過了反覆確認。核部件的加工精度也完全達標,已經完全可以開始總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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