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0章 談判桌,以技換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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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從西山別院回來,林京山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靜。

  玉之先生的肯定與鼓勵,讓他感到肩上的責任又重了幾分,但同時也更激發了他的民族榮譽和使命感。

  上輩子,一階布衣,胸無點墨,勉強混了個牛馬的稱號。

  這一世,身懷利器,怎麼也要弄一弄那時代的浪潮。

  回到家,他沒有休息,而是立刻在房間裡鋪開紙筆,將今天與玉之先生交談的要點,特別是關於聯合實驗室與工業發展思路重新整理了一遍。

  直到深夜,兩個孩子已經熟睡,陳靈坐在炕沿陪他直打瞌睡,這才完成了一份長達十幾頁的《關於對蘇技術合作及我國汽車工業發展路徑的幾點初步建議》。

  放下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林京山走到窗前,望著繁星點點的夜空,他知道,這份建議一旦被送往相關部門,一定會成為對蘇談判的後續決策的重要參考。

  而他,也將必不可少的站到台前的談判桌上。

  果不其然,兩天後,林京山被通知參加一個由多個部委聯合召開的內部研討會,主題正是研究下一階段對蘇經濟與技術談判的策略。

  參會者除了相關部委的司局級幹部,還有幾位像他這樣的技術專家代表。

  會議開始,主持會議的副部長開門見山,直接給每個人發了一份林京山上交的報告,並讓林京山上台演講。

  隨著林京山深入淺出地講解,會議室里一片寂靜,許多幹部臉上都露出了深思的表情。

  他們發現,這個年輕人的思路,確實跳出了「單項技術交換」的窠臼,著眼的是國家整體科技和工業能力的躍升,是「授人以漁」而非「授人以魚」,格局和野心都非常的大。

  「說得好!」

  林京山鞠躬下台,主持會議的王副部長率先鼓掌,「林京山同志這個『捆綁式、體系化、長期性』的合作構想,非常有見地!

  為我們提供了一條科技外交的新思路……」

  隨著王部長的總結,其他與會者紛紛點頭,原先那些較為孤立或者保守的意見,在這一刻,似乎都被這個更加宏達的想法所征服。

  ……

  八月的燕京,暑氣正盛。

  位於東交民巷附近的一棟西式建築里,中蘇經濟與技術合作新一輪談判,在一間寬敞而莊重的會議室里正式開啟。

  長條談判桌的一側,坐著蘇聯代表團,除了外交和經貿官員外,還有以伊萬諾夫為首、分別來自航空、機械、冶金等部門的技術顧問,陣容堪稱強大。

  伊萬諾夫坐在靠近中間的位置,神色比在瀋陽時更加沉穩內斂,金絲邊眼鏡後的目光不時掃過中方代表席,尤其看到林京山的時候,目光不由得一凝。

  心中暗道:又是一場硬仗,看來中方準備的很是充足啊!

  談判桌的另一側,是中國代表團。

  除了外交和工業部門的領導,林京山作為航空技術首席代表赫然在列,坐在一位副部長的身旁,微笑望著伊萬諾夫。

  會議開始,照例是雙方闡述原則立場和合作意願。

  蘇方代表首先發言,強調了兩國之間的「兄弟般友誼」和蘇聯對新中國工業化建設的「無私援助」,但話鋒很快轉向,提到了航空領域。

  特別是前段時間雙方在航空技術領域的交流,並非常委婉地表示,蘇方對中方在噴氣發動機材料工藝上取得的進展很感興趣。

  認為,這為兩國在更高層次、更前沿領域的技術合作,開闢了新的可能性。

  話雖然很客氣,但是意圖非常明顯:

  我幫你們這麼多,又是借錢,又是援建的,現在你們有了更好的東西,是不是也該拿出來給我們分享分享了。

  輪到中方發言。負責主談的副部長先是感謝了蘇方長期的援助,重申了中國向蘇聯老大哥學習的決心,然後話鋒一轉,以一種坦誠而積極的姿態回應:

  「我們完全贊同蘇方關於深化技術合作的看法。特別是航空工業,作為現代工業的王冠,其發展離不開國際間的交流與合作。

  同時,我方也注意到,蘇聯同志對我們近期在發動機材料方面的一些探索表示了興趣。

  我們認為,這正是推動我們兩國科技合作向更深層次、更實質方向發展的一個良好契機。」

  副部長頓了頓,看了一眼身邊的林京山,然後按照事先商定的策略,拋出了中方的核心方案:

  副部長頓了頓,看了一眼身邊的林京山,然後按照事先商定的策略,拋出了中方的核心方案:

  「為了將這種興趣轉化為切實的合作成果,共同推動航空科技的進步,我方經過慎重研究,鄭重提議:

  由中蘇兩國共同投資,在中國的哈城,設立一個『中蘇聯合航空材料與發動機實驗室』。」

  此言一出,蘇方代表團成員們明顯愣了一下,互相交換著眼神。

  設立聯合實驗室?

  中方的發言就像一記重拳,打了他們一個措手不及。在他們的設想中,中方可能會藉此提出一些技術資料交換,或者乾脆不同意。

  這聯合實驗室又是幾個意思?

  沒有理會蘇聯人的驚訝,副部長繼續闡述中方方案:

  「這個實驗室將聚焦於高溫合金材料、先進鑄造工藝、發動機壽命與可靠性等前沿領域。

  我方願意將我們在『定向凝固理論探索』和初步工藝實踐方面積累的思路、經驗,以及部分可公開的研發數據,納入實驗室的共享研究池。

  我們相信,結合蘇方在空氣動力學、發動機總體設計等方面的深厚積累,這個實驗室有望成為兩國航空科技合作的一個標杆,產出對雙方都有益的成果。」

  條件開出來了。

  中方願意拿出「定向凝固」的技術思路和經驗來共享,但形式是聯合實驗室,而不是簡單的給予或者技術互換。

  伊萬諾夫微微皺起了眉頭。這個提議有些出乎他的意料,但仔細一想,又覺得中方很有章法。

  聯合實驗室意味著共同投入、共同管理、成果共享,這比單純索取技術更符合對等合作的原則,如果是他掌握這種世界頂尖的技術,恐怕也不會輕易授人予漁。

  但這樣一來,蘇方需要付出的代價恐怕就不會低了。

  果然,中方的副部長接著提出了中方的期望:「為了確保這個聯合實驗室能夠在一個高起點上運行,真正吸收世界最先進的航空科技養分,希望蘇方能夠支持實驗室的建設,具體包括……」

  他翻開面前的文件,一條條念出:

  「第一,提供米格-19型戰鬥機相關的部分技術資料作為聯合研究的參考,特別是火控系統和航電系統的技術規範與設計原理說明。

  第二,提供一台АМ-5型發動機的技術包和實物樣機,供實驗室進行對比分析和試驗。

  第三,也是非常重要的一點……」

  副部長的語氣加重,「為了給聯合實驗室培養骨幹研究力量,並為中國航空工業的長遠發展儲備人才,我們希望蘇方能夠每年接收十五至二十名由中國選派的優秀工程師和研究人員,進入貴國的中央空氣流體動力學研究院,進行為期不少於十八個月的實質性研究訪問。」

  這第三條,尤其是「研究訪問」和「十八個月」的時間,讓蘇方代表團的幾位技術專家明顯露出了難色。

  中央空氣流體動力學研究院是蘇聯航空科技的核心機密所在,允許外國研究人員,即便是兄弟國家的研究人員,如此長時間、深入地介入,這在以往是不可想像的。

  談判室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蘇方代表低聲用俄語快速交談著,伊萬諾夫的臉色也變得凝重。

  中方的要價,遠遠超出了他們最初的預想。這不僅僅是想要一些先進技術資料,這是想要打通進入蘇聯最高航空科研聖殿的通道,並系統性地培養自己的人才!

  「副部長同志,」一位蘇方的外交官員開口了,語氣帶著謹慎的質疑,「貴方的提議……非常有建設性。

  但是,您所提到的,特別是關於我方研究院所接納貴方研究人員長期深度參與的要求,涉及到的程序和保密規定非常複雜。

  這可能需要我們向上級做詳細的匯報和申請。

  而且,聯合實驗室的構想雖然好,但具體的投資比例、管理權責、智慧財產權歸屬等等,都需要非常細緻的討論。」

  他的話很外交,但意思很明白:你們要價太高,特別是第三條,觸及了我們的敏感神經,很難答應。

  談判陷入了第一次的僵局。

  這時,一直安靜坐著的林京山,在得到副部長的眼神示意後,輕輕咳嗽了一聲,開口了。


  他沒有直接回應蘇方的質疑,而是將話題引向了一個更基礎、也更廣闊的領域。

  一套圖紙,一台樣機,可以解決一時之需,但無法培養出能夠持續創新的工程師隊伍,無法建立起能夠不斷疊代升級的工業體系。」

  他看向伊萬諾夫:「伊萬同志,我們在瀋陽交流時,您也看到了,我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和嘗試。但這些想法,需要放在更廣闊、更成熟的科技生態系統中去檢驗、去完善。

  中央空氣流體動力學研究院,代表著世界航空科技的巔峰水平,那裡匯聚的不僅是設備,更是智慧、經驗和方法。

  我們的年輕研究人員如果能有機會在那裡學習、工作,哪怕只是參與一部分課題,他們所帶回來的,將不僅僅是具體的技術知識,更是如何組織高水平科研、如何解決複雜工程問題的思維方式和國際視野。

  這對於我們這樣一個正在奮力追趕的國家來說,其價值,可能比得到某一型飛機的全部圖紙,更加深遠。」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誠懇:「當然,我們完全理解貴方的顧慮。

  任何技術合作都必須建立在互信和互利的基礎上,也必須符合雙方的安全規定。

  我們提出的研究訪問,是指在遵守貴方所有保密規定的前提下,在指定的、非核心的領域或課題中,進行實質性的研究工作,目的是學習方法和提升能力,而非竊取機密。

  具體的參與範圍、管理方式、保密協議,我們都可以坐下來,一條一條地詳細磋商,制定出既符合貴方規定、又能實現我方學習目標的方案。」

  林京山這番話洋洋灑灑,既點明了中方培養人才的戰略意圖,又充分體諒了對方的保密難處,並提出了務實解決的姿態。這在一定程度上緩解了蘇方直接牴觸的情緒。

  伊萬諾夫沉吟著。他當然明白林京山話里的分量。

  中方看重的,確實是蘇聯科技體系中最精華的部分——那個孕育了圖波列夫、米高揚、蘇霍伊等巨匠的科研環境和人才培養機制。

  這個要求很貪婪,但也顯示出了中方決策者的長遠眼光。

  「林京山同志的觀點,很有啟發性。」

  伊萬諾夫緩緩開口,選擇了相對中性的回應,「人才的培養和體系的建設,確實是根本。貴方的提議,涉及層面很深,我們需要時間研究,也需要向國內請示。

  不過,這並不妨礙我們先就其他方面展開討論。

  比如,關於聯合實驗室的具體框架,以及米格-19和АМ-5發動機技術資料的提供範圍和方式,我們可以先交換一下意見。」

  他巧妙地避開了最敏感的人才派遣問題,將談判拉回到相對具體的「技術資料交換」和「實驗室框架」上來。這是一種談判策略,先易後難,同時也為請示莫斯科爭取時間。

  中方代表明白對方的用意,也沒有急於逼迫。

  副部長順勢接過話題:「伊萬諾夫同志說得對,我們可以先從框架性問題談起。關於聯合實驗室,我們的初步設想是……」

  第一天的談判,就在這種既有交鋒、又有試探,既有原則堅持、又有靈活務實的氛圍中結束了。

  沒有達成任何具體協議,但雙方都摸清了對方的底牌和核心訴求。

  散會後,林京山走出談判小樓,夏夜的涼風吹來。

  他知道,今天只是序幕。真正的硬仗,關於那個通往蘇聯航空科技聖殿的「人才通道」能否打開,以及打開到什麼程度,恐怕還要經歷數輪甚至數十輪艱苦的拉鋸。

  而與此同時,另一個戰場——關於汽車工業及配套基礎建設的談判,也將在平行的會議桌上同步展開。

  那場談判,將以今天航空談判的進展為背景和籌碼,進行另一場激烈的博弈。

  兩條戰線,相互關聯,相互影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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