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興百姓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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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瞻垕打馬出了應天府,身後紈絝的糾纏早已被他拋諸腦後。

  第一次真切站在明初的城外,他勒住馬韁駐足遠眺。

  蜿蜒的南京城牆如巨龍盤踞,牆磚斑駁間藏著歲月的沉鬱,護著城內的錦繡繁華。

  官道上販夫走卒肩挑手提,吆喝聲此起彼伏,而遠處阡陌縱橫的田地已染上新綠。

  村落隱在薄暮炊煙里,乍看竟有幾分太平景象。

  可隨著趕路視線下沉,便觸到了這盛世表象下的瘡痍。

  田埂間勞作的農人脊背彎得幾乎貼地,粗布衣衫補丁摞著補丁。

  黧黑的臉上刻滿日曬雨淋的溝壑。

  田邊玩耍的孩童瘦得像根蘆柴,單薄的衣裳下,凸起的肋骨隱約可見。

  應了那句話:興百姓苦,亡百姓苦。

  狼多肉少,去碼頭和城裡做工的機會,金貴著呢。

  朱瞻垕面沉似水催馬前行,馬蹄踏過土路揚起細塵,近一個時辰後。

  才抵達趙王賜予的溧西莊。

  這莊子坐落在溧水河西岸,緊鄰秦淮河支流,南接石臼湖。

  漕船商船每日往來如梭,水運便利得讓人心喜。

  西岸地勢略高,既免了水患,又能引河水灌溉,單看地理,竟是塊難得的好地。

  可入了莊,朱瞻垕的心情卻複雜起來,偌大的莊子裡,兩座青磚灰瓦的氣派大宅格外扎眼。

  餘下的便是成片低矮的茅草房,偶有幾座土坯房夾雜其間,雖不算破敗,卻也難掩寒酸。

  可轉念一想,這已算難得的「體面」。

  沿途見過的村落,茅草房多是漏風的,土坯牆裂著大縫,土路坑窪里積著污水。

  而溧西莊的茅草苫得厚實,土坯牆縫抹著黃泥,連莊內的土路都被夯得平整。

  莊子口站著的村民,個個面色比之前所見要好了許多,卻一個胖人沒有。

  衣裳洗得發白透亮,補丁也縫得整整齊齊,與城外那些衣不蔽體、滿臉菜色的流民比。

  也算是天差地別。

  沒錯,永樂朝都城附近也是如此,朱棣是個花錢收稅的能手。

  為了自己的功績,老百姓只比漢武帝時期過得強些。

  古代不僅柴貴,一件棉襖能當傳家寶絕非虛言,每塊布料都是寶貝。

  「恭迎小爺!」

  村民前方為首兩人上前行禮,中年的周莊頭是跟著朱高燧多年的老兵,鬢角染霜卻腰板挺直。

  年長的韓管家衣著稍顯光鮮,是莊裡唯一撐得起「體面」的人。

  朱瞻垕沒下馬,目光掃過人群里那些怯生生的眼神。

  有好奇,有羨慕,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卑微,唯獨沒有怨懟。

  他開口時聲音放輕了些:「都起來吧,說說你們現在的日子,跟搬來之前比,差多少?」

  周莊頭愣了愣,隨即黝黑的臉上露出幾分感慨:「回小爺,咱莊裡兩百戶。」

  「有一百六十多戶是當年跟著王爺打仗受傷退下來的老兵,沒了軍籍便就在這裡安家。」

  「沒搬來前,咱在北邊老家,地里收成都不夠交租,一年到頭啃樹皮、吃草根是常事。」

  「寒冬里凍餓走的人,數都數不清。」

  他頓了頓,指了指身後的茅草房:「搬來這溧西莊,王爺給咱分了地,租子只收四成,夠咱們餬口。」

  「女人織的布能換些鹽,男人農閒去碼頭扛活,還能掙幾文錢給娃買塊糖。」

  「雖說頓頓是糙米飯摻野菜,可比在老家強百倍了!」

  人群里有人小聲附和:「是啊小爺,去年我家老婆子病了,要是在老家,早沒了!」

  「在這兒,周莊頭幫著借了錢,請了郎中,才熬過來。」

  說這話時,那人眼裡滿是感激,沒有半分對親王佃戶身份的牴觸。

  能有一處安穩吃飯的地方,已是天大的福氣。

  朱瞻垕心下瞭然,朱高燧哪是仁慈,分明是用這「體面」圈養心腹。

  低租子、安穩地,換這些老兵及其子弟的死心塌地,比多收幾成租子划算得多。


  養死士嗎?

  也算吧,但只要敢打造兵器鎧甲,那麼朱高燧就快死了。

  永樂大帝的錦衣衛監察天下不是說說,只要兒子不過分,他能忍。

  可即便如此,能吃飽四個字,還是戳得他心口發悶。

  忽然開口問:「莊裡有幾戶養豬的?」

  周莊頭苦笑:「回小爺,滿打滿算九戶,還是家裡有多餘勞力、能去碼頭掙現錢的。」

  「豬這東西金貴,豬仔要花錢買,每天得餵糧餵菜,最少養一年半才能長到百來斤。」

  「去年李老栓家養豬,一場瘟病沒了兩頭,差點賣了娃還債,誰還敢養啊!」

  這話一出,人群里響起低低的嘆息。

  有個漢子忍不住嘟囔:「誰不想養?過年能吃口肉,娃也能長壯點。」

  「可咱連自己口糧都緊巴,哪有糧餵豬?」

  朱瞻垕看著他們眼裡的渴望與無奈,提高聲音說道。

  「豬仔我來買,五百頭,分發給家裡有勞力的戶,每戶兩三頭!」

  「你們先幫我把豬養些時日。」

  「每天我再給每戶補五文錢,要是豬死了,算我的,不用你們賠!」

  仗義多屠狗之輩,古人知恩圖報,遠比後世餵飽的「狗」反過來咬人強。

  他們不會也不敢幹故意把豬養死的事。

  話音落下,莊子口瞬間靜了。

  村民們你看我、我看你,眼裡先是不敢置信,隨即爆發出亮得驚人的光。

  方才嘟囔的漢子往前湊了湊,聲音發顫:「小爺……您說的是真的?」

  「真給咱補錢,豬死了也不怪咱?」

  「句句屬實。」朱瞻垕點頭,目光掃過眾人,「不僅如此,接下來我要在莊裡蓋磚瓦房。」

  「修平整的路,建作坊,你們農閒時來做工,工錢比碼頭高!」

  周莊頭猛地抬頭,眼裡滿是震驚,磚瓦房?那是地主老爺才住的!

  韓管家也愣了,手不自覺攥緊了袖管,卻沒敢多言。

  村民們徹底炸開了鍋,小聲的議論變成了激動的交談。

  這東家是皇孫,絕不會大庭廣眾之下信口開河的。

  有些人儘管懷疑,可還是忍不住抹起了眼淚。

  他們這輩子,從未敢想過能住上磚瓦房,能天天有活干、有錢掙。

  寧願騙自己聽見的都是真的。

  朱瞻垕看著眼前的景象,心裡有了底,他要的就是這份盼頭。

  讓這些習慣了苦日子的人,先看到改變的可能,才會跟著他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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