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紅票子溫暖心窩子
第116章 紅票子溫暖心窩子
2007年10月16日，烏撒的清晨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此時還不到七點，可是那慘白的日頭就勉強從東邊厚重的雲層里探出頭來。
將稀薄而冰冷的日光灑在海拔2200米的山脊小城上。
此時的氣溫只有三四度，呵氣成霧。
縣政府招待所裡面沒有集中供暖，別說縣政府招待所了，縣政府裡面也是用的火盆子。
這裡只有老舊的電熱毯，隊員們大多數都是被凍醒的，一個個裹著厚厚的衝鋒衣在公共洗漱間用刺骨的冷水洗臉。
經過冷水刺激後，整個人瞬間清醒無比。
其實林建軍在這裡睡得也一點都不踏實。
山區的夜裡非常寂靜，再加上陌生的環境，讓他一晚上翻來覆去沒怎麼睡好。
林建軍起身走到窗戶前，打開窗子，看向窗外。
整個烏撒縣城籠罩在一層帶著寒意的晨霧中。
在這一層薄薄的霧後面，遠處墨綠色的山巒頂部若隱若現。
此時，街上已經有了零星的行人。
都裹著顏色暗淡的棉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林建軍深吸了一口山間冰涼的空氣，努力驅散著殘存的疲憊感。
在招待所簡單用過早餐後，時間來到了8點整。
林建軍帶著項目總監、財務主管、醫療隊長，還有幾名負責具體板塊的工程師。
大伙兒一起步行前往不遠處的烏撒縣政府辦公樓。
縣政府的辦公樓比招待所兒看起來更為陳舊。
這是一棟四層的蘇式建築，外面的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
在縣政府的會議室里，一群人圍著一個炭火盆坐在一起。
炭火盆裡面火苗燒的正旺，驅散了一些清晨的寒意。
在座的還有烏撒縣幾位副縣長，他們各自管著扶貧、農業、交通和教育，還有幾位相關局辦的負責人。
這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處，那就是沒有大城市的那些你來我往的寒暄。
縣長是一位面色黝黑，帶著濃重黔中口音的中年漢子，他姓李。
他開口說道：「林總！還有各位啟辰的專家！非常歡迎你們來到烏撒！非常非常感謝你們能千里迢迢來到我們這個窮山溝。」
「在你們來之前，縣裡面已經開了專題會，成立了一個由我牽頭的對接協調小組，我們會全力配合你們工作！有需要協調當地的勞動力，用地和一些手續的話，我們24小時都會有人對接。」
林建軍先是表示了感謝，隨後由項目總監詳細的介紹了首批項目的規劃。
比如說200口水窖的位置，勘察與施工順序。
還有12km道路的初步線路。
還有脫毒薯種的發放計劃。
包括村衛生室和保暖教室的選址標準。
雙方對照的地形圖，對一些具體的細節進行了詳細的溝通。
在溝通的過程中，當地的幹部對於這一次啟辰團隊所展現的專業性和決心，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
他們意識到，這一群人與他們之前接觸過的那些走形式的扶貧團隊，是完全不一樣的。
溝通完畢後，時間已經來到了上午十點半。
按照先前的計劃，林建軍團隊在縣裡同志的陪同下。
來到縣城邊緣，一個相對開闊的土壩子子。
這土壩子一直都是附近幾個村子逢年過節的臨時集市。
此時，有外鄉人來這裡扶貧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土壩子周圍黑壓壓的聚集了數百名聞訊趕來的村民。
這些人，大多都穿著打著補丁的舊棉襖。
有些小孩甚至還光著腳丫，穿著破舊的膠鞋，小臉凍的通紅。
大多數男人們臉上都有著溝壑，裡面布滿了風霜。
大多數的女人們也都眼神怯生生的，卻又充滿了好奇。
老人們拄著拐杖，默默的站在外圍。
在場的人們看著這群穿著統一的衝鋒衣，與他們無論是神態還是形態，都完全不同的外鄉人，眼神非常複雜。
年長些的老人看著林建軍一行人，這群人也是來扶貧的？
以前也有這麼一群人來扶貧。
哦，不對。
不止一群，前前後後總共來過好幾撥。
老人們見過太多說是來扶貧的外鄉人。
大都是過來開個會。
然後像林建軍一樣站在這裡講話。
然後一群人拿著照相機對著他們拍照。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鎮子裡依舊破敗。
日子依舊還是這麼艱難。
這人吶，到最後還是要靠自己。
要怪只能怪自己沒本事，別的地都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
自己腳下這山是越來越靠不住了。
年輕人們長大了就都出去吧，留下自己這些老弱病殘們守著這塊地就行了。
怎麼說也是養活活了自己祖祖輩輩的土地。
真要跟著年輕人們一起出去，反倒捨不得。
李縣長拿著一個裹著紅布的破舊喇叭，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啟辰公司，和他們來扶貧的意向，然後他把喇叭遞給了林建軍。
林建軍接過這沉甸甸的喇叭，向前走了幾步，站上了一塊稍微高點兒的土坡。
頓時，數百道目光聚集在了他身上。
山風捲起塵土，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林建軍看著周圍眼神各異的鄉親，他沒打算講什麼宏大願景，也沒有許諾什麼遙不可及的未來。
他甚至都沒有講啟辰這次來，具體要做什麼。
因為林建軍他知道，對於這些被現實反覆捶打，幾乎耗盡了所有希望的鄉親們來說。
他說的再天花亂墜地涌金蓮，他們聽在耳朵里也都是蒼白的。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去，不算洪亮，但異常平穩：「烏撒的父老鄉親們！大家好！我叫林建軍，是從徽省廬州市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我們為啥來？很簡單！我們公司賺了點錢，想拿出來，幫咱們烏撒的老鄉們做點實實在在的事，讓娃娃們冬天上課能暖和點，讓大家吃水能方便點，讓山裡的東西能更好運出去！」
下面一片寂靜，只有風聲。
「我知道！大家可能心裡在打鼓，想著這幫人是不是又來走個過場，拍個照就沒了下文？」
這話仿佛戳中了許多人的心事，人群中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林建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空話！套話！我今天是一句都不會講！我們要做什麼怎麼做，說得天花亂墜沒用！」
「從明天起，我們的施工隊和材料車就會開進來！未來一兩個月，大家可以親自用眼睛去看！去看我們是不是真的有在做實事！去看我們是不是來拍了照就走！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我們啟辰是來幹活的！不是來耍嘴皮子的！」
這番毫不繞彎子的話，讓下面的鄉親們愣住了，隨即交頭接耳的聲音大了起來。
這種不唱高調，只重行動的姿態，與他們以往的認知完全不同。
就在大家都以為這次的演講已經結束了的時候，林建軍做出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扭頭看向了站在身後的財務主管，兩人互相點了點頭。
隨後，財務主管和幾名隊員抬上來幾個用帆布包裹著的箱子。
打開箱子後，露出裡面碼放的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
一捆捆嶄新的紅色鈔票，在高原慘澹的日光下，給了在場的眾人極大的視覺衝擊！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有的人連連驚呼。
有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各種難以置信的議論聲頓時響成一片。
旁邊的縣領導們也沒想到，林建軍會搞這麼一手。
這下子縣領導們看向林建軍的眼神都變了，以前可從來沒有哪個企業會這麼幹，這還是頭一遭。
林建軍又拿起大喇叭，大聲呼喊著示意群眾們安靜。
隨後又大聲說道：「鄉親們！我們的施工材料和車隊明天才能全部到位，今天我們幹不了工程活，但是我們既然來了，今天這一天就不能浪費，虛頭巴腦的話說再多，不如來點實在的！」
他指著地上那幾箱錢：「這裡是我們帶來的第一個心意！今天我們一百號人分散到定好了幾個村子，挨家挨戶上門。」
「只要戶籍在冊，且常住在村子裡的，每一戶現場發放1000元現金！不要任何手續！
也不要任何證明！只需要登記個名字按個手印，就能直接拿錢！」
「這一千塊錢可能很多，也可能解決不了現下的困難，但這錢它乾淨！它實在！它不拖不欠不過夜！」
「它是我們啟辰給大家的一份見面禮！為的就是要告訴大家，我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真心實意做事來的！不是來這裡跟大家吹牛逼搞形式主義的！」
林建軍說完後，整個壩子先是一片死寂。
沒有多久，就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巨大聲浪。
很多老人顫抖著嘴唇，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一千塊！
對於很多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張百元大鈔的家庭來說，這就是一筆巨款！
是雪中送炭！
是實實在在的希望！
很快，挨家挨戶發錢的計劃被迅速執行著。
100名隊員，每10人一隊，由一名本地的幹部帶路。
拿著提前根據村里提供的花名冊，以及劃分好的區域和名單。
背上裝滿現金的挎包，開始了逐家逐戶的走訪。
林建軍也親自帶了一隊。
他挑選了一個最偏遠，也是條件最艱苦的自然村。
前往村子的路上，山路非常崎嶇。
這所謂的山路，其實就是牛羊踩出來的小道。
在去往村子的路上，沿途看到的景象讓所有的隊員心情都非常沉重。
低矮的土坯房，茅草屋頂，人畜混居，屋裡非常陰暗潮濕。
除了簡單的鍋灶和堆放的土豆玉米，幾乎個個是家徒四壁。
他們走進的第一戶人家，只有一位七十多歲的彝族老阿婆，同在屋內的還有她患有小兒麻痹症行動不便的孫子。
兒子兒媳外出打工，多年查無音信。
昏暗的屋子裡，只有一個奄奄一息的火塘。
當隊員將十張嶄新的百元鈔票放在老阿婆枯瘦如柴布滿老繭的手裡時，老阿婆愣住了。
她渾濁的眼睛看著錢，又看看林建軍，嘴唇哆嗦著，突然撲通一聲，就要跪下去！
她用含混不清的彝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語哭著說：「恩人————菩薩————使不.————使不得啊————」
林建軍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托住老人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有些哽咽：「阿婆！使不得！使不得！您快起來！這錢您拿著，買點肉，買床厚被子，給娃娃添件衣裳！我們以後還會常來的！」
隨行的當地幹部趕緊安慰老人。
看著祖孫倆抱頭痛哭的場景，隊員們都忍不住別過臉去，偷偷抹眼淚。
第二戶，男主人去年在私人小煤窯出事摔斷了腰，臥床不起，家裡全靠女主人操勞和一個十幾歲就輟學在家干農活的女娃支撐。
拿到錢時，那憔悴的女人拉著女兒就要磕頭，被隊員們死死攔住。
女孩看著錢，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父親，哇的一聲哭出來：「阿媽，阿爸有錢抓藥了——
」
第三戶，家裡只有兩個留守的娃娃，哥哥十歲，妹妹六歲，父母在南詔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哥哥像個大人一樣，小心翼翼的在發放表上按了手印，接過錢緊緊攥在手裡，對林建軍說：「叔叔，我————我能給妹妹買雙不漏水的膠鞋嗎？她的腳冬天老是凍瘡————」
林建軍蹲下身，摸了摸男孩雜草般的頭髮，強忍著鼻酸，重重點頭：「能！買兩雙！
換著穿！」
一家，又一家。
每走進一戶，看到的都是不同的艱辛，相同的貧困。
每送出一筆錢，收穫的都是滾燙的淚水，顫抖的雙手，和最樸素的幾乎要將心肺掏出來的感激。
有些老人執意要煮幾個家裡僅有的雞蛋塞給他們。
有些婦女把藏了很久的一小包核桃硬往他們口袋裡塞————
林建軍自認不是個容易哭的人。
但今天。
在這一張張被苦難刻滿皺紋的臉上。
在這一雙雙充滿絕望後又燃起一絲微光的眼睛裡。
在這一個個試圖下跪感謝的身影前。
他的心理防線被一次次擊穿。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更未到動情處。
這一天，他記不清自己偷偷轉身擦了多少次眼角。
那不只是心酸，更是對這片土地和人民沉重命運的悲憫，以及沉甸甸的責任感壓上肩頭。
他帶來的這點錢，或許改變不了根本。
但至少。
在這一天，它溫暖了數百個冰冷而絕望的心窩。
傍晚，當所有隊伍疲憊不堪的返回招待所時。
雖然身體累極了，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格外紅腫明亮。
他們真正理解了此行的意義。
而啟辰公司來真的，直接發現金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烏撒的山山嶺嶺。
一個名為希望的東西，開始在這片凍土下，悄然萌動。
2007年10月16日，烏撒的清晨來得格外早，也格外冷。
此時還不到七點，可是那慘白的日頭就勉強從東邊厚重的雲層里探出頭來。
將稀薄而冰冷的日光灑在海拔2200米的山脊小城上。
此時的氣溫只有三四度，呵氣成霧。
縣政府招待所裡面沒有集中供暖，別說縣政府招待所了，縣政府裡面也是用的火盆子。
這裡只有老舊的電熱毯，隊員們大多數都是被凍醒的，一個個裹著厚厚的衝鋒衣在公共洗漱間用刺骨的冷水洗臉。
經過冷水刺激後，整個人瞬間清醒無比。
其實林建軍在這裡睡得也一點都不踏實。
山區的夜裡非常寂靜，再加上陌生的環境，讓他一晚上翻來覆去沒怎麼睡好。
林建軍起身走到窗戶前，打開窗子，看向窗外。
整個烏撒縣城籠罩在一層帶著寒意的晨霧中。
在這一層薄薄的霧後面，遠處墨綠色的山巒頂部若隱若現。
此時，街上已經有了零星的行人。
都裹著顏色暗淡的棉衣，縮著脖子匆匆走過。
林建軍深吸了一口山間冰涼的空氣，努力驅散著殘存的疲憊感。
在招待所簡單用過早餐後，時間來到了8點整。
林建軍帶著項目總監、財務主管、醫療隊長，還有幾名負責具體板塊的工程師。
大伙兒一起步行前往不遠處的烏撒縣政府辦公樓。
縣政府的辦公樓比招待所兒看起來更為陳舊。
這是一棟四層的蘇式建築，外面的牆皮已經剝落了大半。
在縣政府的會議室里，一群人圍著一個炭火盆坐在一起。
炭火盆裡面火苗燒的正旺，驅散了一些清晨的寒意。
在座的還有烏撒縣幾位副縣長，他們各自管著扶貧、農業、交通和教育，還有幾位相關局辦的負責人。
這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好處，那就是沒有大城市的那些你來我往的寒暄。
縣長是一位面色黝黑，帶著濃重黔中口音的中年漢子，他姓李。
他開口說道：「林總！還有各位啟辰的專家！非常歡迎你們來到烏撒！非常非常感謝你們能千里迢迢來到我們這個窮山溝。」
「在你們來之前，縣裡面已經開了專題會，成立了一個由我牽頭的對接協調小組，我們會全力配合你們工作！有需要協調當地的勞動力，用地和一些手續的話，我們24小時都會有人對接。」
林建軍先是表示了感謝，隨後由項目總監詳細的介紹了首批項目的規劃。
比如說200口水窖的位置，勘察與施工順序。
還有12km道路的初步線路。
還有脫毒薯種的發放計劃。
包括村衛生室和保暖教室的選址標準。
雙方對照的地形圖，對一些具體的細節進行了詳細的溝通。
在溝通的過程中，當地的幹部對於這一次啟辰團隊所展現的專業性和決心，有了一個深刻的印象。
他們意識到，這一群人與他們之前接觸過的那些走形式的扶貧團隊，是完全不一樣的。
溝通完畢後，時間已經來到了上午十點半。
按照先前的計劃，林建軍團隊在縣裡同志的陪同下。
來到縣城邊緣，一個相對開闊的土壩子子。
這土壩子一直都是附近幾個村子逢年過節的臨時集市。
此時，有外鄉人來這裡扶貧的消息已經傳開了。
土壩子周圍黑壓壓的聚集了數百名聞訊趕來的村民。
這些人，大多都穿著打著補丁的舊棉襖。
有些小孩甚至還光著腳丫，穿著破舊的膠鞋，小臉凍的通紅。
大多數男人們臉上都有著溝壑，裡面布滿了風霜。
大多數的女人們也都眼神怯生生的，卻又充滿了好奇。
老人們拄著拐杖，默默的站在外圍。
在場的人們看著這群穿著統一的衝鋒衣，與他們無論是神態還是形態，都完全不同的外鄉人，眼神非常複雜。
年長些的老人看著林建軍一行人，這群人也是來扶貧的？
以前也有這麼一群人來扶貧。
哦，不對。
不止一群，前前後後總共來過好幾撥。
老人們見過太多說是來扶貧的外鄉人。
大都是過來開個會。
然後像林建軍一樣站在這裡講話。
然後一群人拿著照相機對著他們拍照。
然後呢？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鎮子裡依舊破敗。
日子依舊還是這麼艱難。
這人吶，到最後還是要靠自己。
要怪只能怪自己沒本事，別的地都能靠山吃山，靠海吃海的。
自己腳下這山是越來越靠不住了。
年輕人們長大了就都出去吧，留下自己這些老弱病殘們守著這塊地就行了。
怎麼說也是養活活了自己祖祖輩輩的土地。
真要跟著年輕人們一起出去，反倒捨不得。
李縣長拿著一個裹著紅布的破舊喇叭，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啟辰公司，和他們來扶貧的意向，然後他把喇叭遞給了林建軍。
林建軍接過這沉甸甸的喇叭，向前走了幾步，站上了一塊稍微高點兒的土坡。
頓時，數百道目光聚集在了他身上。
山風捲起塵土，吹動他額前的髮絲。
林建軍看著周圍眼神各異的鄉親，他沒打算講什麼宏大願景，也沒有許諾什麼遙不可及的未來。
他甚至都沒有講啟辰這次來，具體要做什麼。
因為林建軍他知道，對於這些被現實反覆捶打，幾乎耗盡了所有希望的鄉親們來說。
他說的再天花亂墜地涌金蓮，他們聽在耳朵里也都是蒼白的。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通過喇叭傳出去，不算洪亮，但異常平穩：「烏撒的父老鄉親們！大家好！我叫林建軍，是從徽省廬州市來的。」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緩緩掃過人群：「我們為啥來？很簡單！我們公司賺了點錢，想拿出來，幫咱們烏撒的老鄉們做點實實在在的事，讓娃娃們冬天上課能暖和點，讓大家吃水能方便點，讓山裡的東西能更好運出去！」
下面一片寂靜，只有風聲。
「我知道！大家可能心裡在打鼓，想著這幫人是不是又來走個過場，拍個照就沒了下文？」
這話仿佛戳中了許多人的心事，人群中起了一陣細微的騷動。
林建軍的聲音提高了一些：「空話！套話！我今天是一句都不會講！我們要做什麼怎麼做，說得天花亂墜沒用！」
「從明天起，我們的施工隊和材料車就會開進來！未來一兩個月，大家可以親自用眼睛去看！去看我們是不是真的有在做實事！去看我們是不是來拍了照就走！是騾子是馬拉出來溜溜！我們啟辰是來幹活的！不是來耍嘴皮子的！」
這番毫不繞彎子的話，讓下面的鄉親們愣住了，隨即交頭接耳的聲音大了起來。
這種不唱高調，只重行動的姿態，與他們以往的認知完全不同。
就在大家都以為這次的演講已經結束了的時候，林建軍做出來一個讓在場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扭頭看向了站在身後的財務主管，兩人互相點了點頭。
隨後，財務主管和幾名隊員抬上來幾個用帆布包裹著的箱子。
打開箱子後，露出裡面碼放的整整齊齊的百元大鈔。
一捆捆嶄新的紅色鈔票，在高原慘澹的日光下，給了在場的眾人極大的視覺衝擊！
看到這一幕，周圍的人群瞬間炸開了鍋。
有的人連連驚呼。
有的人倒吸了一口涼氣。
各種難以置信的議論聲頓時響成一片。
旁邊的縣領導們也沒想到，林建軍會搞這麼一手。
這下子縣領導們看向林建軍的眼神都變了，以前可從來沒有哪個企業會這麼幹，這還是頭一遭。
林建軍又拿起大喇叭，大聲呼喊著示意群眾們安靜。
隨後又大聲說道：「鄉親們！我們的施工材料和車隊明天才能全部到位，今天我們幹不了工程活，但是我們既然來了，今天這一天就不能浪費，虛頭巴腦的話說再多，不如來點實在的！」
他指著地上那幾箱錢：「這裡是我們帶來的第一個心意！今天我們一百號人分散到定好了幾個村子，挨家挨戶上門。」
「只要戶籍在冊，且常住在村子裡的，每一戶現場發放1000元現金！不要任何手續！
也不要任何證明！只需要登記個名字按個手印，就能直接拿錢！」
「這一千塊錢可能很多，也可能解決不了現下的困難，但這錢它乾淨！它實在！它不拖不欠不過夜！」
「它是我們啟辰給大家的一份見面禮！為的就是要告訴大家，我們來到這裡就是為了真心實意做事來的！不是來這裡跟大家吹牛逼搞形式主義的！」
林建軍說完後，整個壩子先是一片死寂。
沒有多久，就爆發出一陣前所未有的巨大聲浪。
很多老人顫抖著嘴唇，眼淚瞬間就涌了出來！
一千塊！
對於很多一年到頭見不到幾張百元大鈔的家庭來說，這就是一筆巨款！
是雪中送炭！
是實實在在的希望！
很快，挨家挨戶發錢的計劃被迅速執行著。
100名隊員，每10人一隊，由一名本地的幹部帶路。
拿著提前根據村里提供的花名冊，以及劃分好的區域和名單。
背上裝滿現金的挎包，開始了逐家逐戶的走訪。
林建軍也親自帶了一隊。
他挑選了一個最偏遠，也是條件最艱苦的自然村。
前往村子的路上，山路非常崎嶇。
這所謂的山路，其實就是牛羊踩出來的小道。
在去往村子的路上，沿途看到的景象讓所有的隊員心情都非常沉重。
低矮的土坯房，茅草屋頂，人畜混居，屋裡非常陰暗潮濕。
除了簡單的鍋灶和堆放的土豆玉米，幾乎個個是家徒四壁。
他們走進的第一戶人家，只有一位七十多歲的彝族老阿婆，同在屋內的還有她患有小兒麻痹症行動不便的孫子。
兒子兒媳外出打工，多年查無音信。
昏暗的屋子裡，只有一個奄奄一息的火塘。
當隊員將十張嶄新的百元鈔票放在老阿婆枯瘦如柴布滿老繭的手裡時，老阿婆愣住了。
她渾濁的眼睛看著錢，又看看林建軍，嘴唇哆嗦著，突然撲通一聲，就要跪下去！
她用含混不清的彝語夾雜著生硬的漢語哭著說：「恩人————菩薩————使不.————使不得啊————」
林建軍眼疾手快，一個箭步衝上去，死死托住老人的胳膊，沒讓她跪下去。
他的眼眶瞬間就紅了，聲音有些哽咽：「阿婆！使不得！使不得！您快起來！這錢您拿著，買點肉，買床厚被子，給娃娃添件衣裳！我們以後還會常來的！」
隨行的當地幹部趕緊安慰老人。
看著祖孫倆抱頭痛哭的場景，隊員們都忍不住別過臉去，偷偷抹眼淚。
第二戶，男主人去年在私人小煤窯出事摔斷了腰，臥床不起，家裡全靠女主人操勞和一個十幾歲就輟學在家干農活的女娃支撐。
拿到錢時，那憔悴的女人拉著女兒就要磕頭，被隊員們死死攔住。
女孩看著錢，又看看躺在床上的父親，哇的一聲哭出來：「阿媽，阿爸有錢抓藥了——
」
第三戶，家裡只有兩個留守的娃娃，哥哥十歲，妹妹六歲，父母在南詔打工，一年回來一次。
哥哥像個大人一樣，小心翼翼的在發放表上按了手印，接過錢緊緊攥在手裡，對林建軍說：「叔叔，我————我能給妹妹買雙不漏水的膠鞋嗎？她的腳冬天老是凍瘡————」
林建軍蹲下身，摸了摸男孩雜草般的頭髮，強忍著鼻酸，重重點頭：「能！買兩雙！
換著穿！」
一家，又一家。
每走進一戶，看到的都是不同的艱辛，相同的貧困。
每送出一筆錢，收穫的都是滾燙的淚水，顫抖的雙手，和最樸素的幾乎要將心肺掏出來的感激。
有些老人執意要煮幾個家裡僅有的雞蛋塞給他們。
有些婦女把藏了很久的一小包核桃硬往他們口袋裡塞————
林建軍自認不是個容易哭的人。
但今天。
在這一張張被苦難刻滿皺紋的臉上。
在這一雙雙充滿絕望後又燃起一絲微光的眼睛裡。
在這一個個試圖下跪感謝的身影前。
他的心理防線被一次次擊穿。
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更未到動情處。
這一天，他記不清自己偷偷轉身擦了多少次眼角。
那不只是心酸，更是對這片土地和人民沉重命運的悲憫，以及沉甸甸的責任感壓上肩頭。
他帶來的這點錢，或許改變不了根本。
但至少。
在這一天，它溫暖了數百個冰冷而絕望的心窩。
傍晚，當所有隊伍疲憊不堪的返回招待所時。
雖然身體累極了，但每個人的眼神都格外紅腫明亮。
他們真正理解了此行的意義。
而啟辰公司來真的，直接發現金的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一夜之間傳遍了烏撒的山山嶺嶺。
一個名為希望的東西，開始在這片凍土下，悄然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