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寧州機械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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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寧州五月底的清晨,空氣裡帶著一絲涼意。

  林建軍在招待所樓下的小攤吃了碗餛飩,花了三塊錢。

  攤主是個頭髮花白的老頭,一台舊收音機正擱在調料罐旁,裡面傳出字正腔圓的播音腔:「疫情防控工作取得階段性重大勝利,形勢穩中向好…」

  老頭似乎聽膩了,嘟囔了一句,隨手擰了下旋鈕,電台跳到了本地的戲曲頻道,咿咿呀呀的唱腔響了起來。

  他背著包,按照昨天打聽好的路線,走到公交站。

  站牌鏽跡斑斑,貼滿了各種性病GG和老軍醫秘方。

  他需要坐11路公交車,到終點站老閥門廠下,再往前走一段就是寧州機械廠。

  公交車是老式長江客車,開起來哐當作響,售票員靠在門邊,懶洋洋地收錢撕票,到機械廠那邊是一塊五毛錢。

  車上人不多,大多是提著飯盒的工人,打著哈欠,聊著家長里短和廠里的閒話。

  林建軍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看著窗外。

  城市景象逐漸從略顯繁華的火車站區域,變得稀疏陳舊。

  紅磚牆的樓房多了起來,牆上刷著九十年代風格的標語。

  越往北走,大型的廠房和倉庫越多,空氣中那股工業氣息也越發濃重。

  他在老閥門廠站下車,這裡看起來比市區更蕭條。

  老閥門廠的大門緊閉,圍牆坍塌了一角,裡面荒草長得老高。

  按照指示,他沿著一條水泥路往裡走,路況很差,坑窪處積著前兩天的雨水。

  走了約莫十分鐘,一片灰撲撲的建築群出現在眼前。

  鏽紅色的鐵大門敞開著,門口崗亭里卻坐著一個穿著舊制服的保安,正翹著腿看報紙。

  大門一側掛著一塊白底黑字的木牌子,風吹日曬下字跡有些模糊。

  【地方國營寧州機械廠】

  林建軍停下腳步,沒有立刻進去。

  他先是繞著廠區外圍的圍牆慢慢走了一段。

  圍牆很高,但有些地方已經破損,能瞥見裡面的景象。

  大部分的車間都靜悄悄的,聽不到多少機器轟鳴聲。

  只有一個車間似乎還在運轉,但聲音也是有氣無力。

  廠區深處的空地上,雜亂地堆放著一些生鏽的鋼坯和廢料,幾台應該是報廢了的工具機被遺棄在角落裡,成了野貓的棲息地。

  他看到幾個穿著工裝的人,慢悠悠地從廠里晃出來,蹲在馬路對面的一家早點鋪子門口抽菸閒聊,聲音不大,但臉上的表情多是麻木和抱怨。

  「……這個月工資又懸了吧?」

  「老王現在天天躲債呢,哪還有錢發。」

  「光華那邊最後一批貨再交不上,就得賠死……」

  「交上去也是次品,有啥用……」

  林建軍面無表情地聽著,心裡最後一點不確定也消失了。

  情況和前世記憶里,以及李為民那封信的潛台詞對得上。

  這是一個瀕臨死亡的廠子,但也正因如此,才有被拯救的價值,也才可能給他這樣的年輕人一個撬動它的機會。

  他轉身,走向廠大門。

  保安五十多歲的年紀,眼皮耷拉著,一副見慣了世故的油滑模樣。

  看到林建軍這個生面孔,還是個學生氣的年輕人,他連身子都沒抬一下,只是拖長了聲音問:「找誰啊?幹嘛的?」

  林建軍走到崗亭窗口臉上含笑:「師傅,您好。我找王建國廠長。」

  保安上下打量了他一下,撇撇嘴:「王廠長忙得很,沒空。有預約嗎?」

  「沒有預約。」林建軍從自己那個洗得發白的帆布背包里,小心地取出一個透明的塑料文件袋,裡面裝著畢業證、學位證,以及最關鍵的那張橫格紙。

  他抽出那張紙展開,將落款和那個紅章對著窗口,「是江城華東工業大學的李為民老師介紹我來的,這是我的介紹信和學生證。麻煩您通報一聲。」

  他的語氣不卑不亢,沒有學生的怯懦,也沒有故作的老成。

  保安顯然不認得字,但那紅色的公章和華東工業大學的名頭,以及林建軍這沉穩的態度,讓他收斂了幾分輕視。


  他狐疑地接過那張紙,裝模作樣地看了看。

  「你…你在這兒等著。」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拿起崗亭里一部老舊的內部電話機,慢吞吞地撥了個號碼。

  「餵?辦公室嗎?我大門老劉啊…有個江城來的學生,說是啥大學的老師介紹來的,要見王廠長…對,拿著信呢…好好,我問下。」

  他用手捂住話筒,探頭出來問林建軍:「你叫啥名?」

  「林建軍。森林的林,建設的建,軍隊的軍。」

  保安對著電話重複了一遍:「叫林建軍…好好,我讓他等著。」

  他掛了電話,把紙遞還回來,態度稍微好了點:「等會兒吧,辦公室去問了。」

  林建軍點點頭,退到一邊安靜地等著。

  他並不著急,這個過程在他的預料之中。

  大約過了七八分鐘,一個三十多歲戴著眼鏡,一身幹部模樣的男人小跑著從廠辦樓出來。

  走到門口,他看了一眼林建軍,又看了看保安,眉頭皺著:「你就是江城來的那個學生?介紹信呢?」

  林建軍再次遞上那張紙。

  男人仔細地看了看落款和印章,表情變得有些驚疑不定。

  他打量了一下林建軍,似乎很難將眼前這個年輕人和那張措辭微妙的介紹信聯繫起來。

  「李老師…讓你來幹什麼?」他試探著問。

  「李老師建議我來貴廠進行畢業實踐和產業調研,希望能和王廠長交流學習。」林建軍用了信上的說法,滴水不漏。

  男人沉吟了一下。

  廠子現在這情況,廠長焦頭爛額,本來絕無可能見一個陌生學生。

  但這封介紹信的來頭似乎又不簡單,他不敢擅自攔下。

  「行吧,你跟我來。」他最終點點頭:「王廠長現在心情可能不太好,你說話注意點。」

  「謝謝,我會的。」林建軍跟上他的腳步。

  廠辦樓是棟蘇式風格的老樓,走廊又深又暗。

  牆壁下半截刷著綠色的油漆,上半截白色的已經泛黃。

  空氣中有一股陳舊書本的味道。

  男人把他帶到一間掛著廠長辦公室牌子的門前,敲了敲門。

  裡面傳來一個沙啞而不耐煩的聲音:「誰啊?進來!」

  男人推開門,側身讓林建軍進去,自己卻沒跟進來的意思,低聲說了句你自己進去吧就帶上了門。

  辦公室很大,但很舊。

  一張厚重的深色木頭辦公桌,上面堆滿了文件和報表。

  一個穿著灰色夾克頭髮有些凌亂的中年男人正坐在桌子後面。

  一隻手撐著額頭,另一隻手夾著根煙,菸灰缸里已經塞滿了菸頭。

  他看起來極度疲憊,眼袋很深,眉頭緊緊鎖著,仿佛有化不開的愁緒。

  他就是王建國。

  聽到有人進來,他抬起頭,眼神裡帶著血絲和毫不掩飾的煩躁:「你就是那個什麼大學的學生?什麼事?快說,我忙著呢!」

  他的語氣沖得很,顯然正被巨大的壓力折磨著。

  林建軍沒有在意他的態度,走到辦公桌前,微微躬身,再次將那張介紹信和學生證遞了過去。

  「王廠長您好,冒昧打擾。我叫林建軍,剛從華東工業大學畢業。這是李為民老師的介紹信和我的證件。李老師希望我能來貴廠學習調研,了解一線生產情況。」

  王建國煩躁地抓過那張紙,掃了一眼。他的反應和門口那男人一樣,先是疑惑,然後是不解。

  他實在沒心思應付一個學生,尤其還是在這種時候。

  但那封信和那個章,又讓他不好直接發作。

  他把信紙扔回桌上,沒好氣地說:「調研?有什麼好調研的!廠子都快黃攤子了,沒看我都快忙死了嗎?哪有空陪你過家家!」

  他揮手指了指桌上那堆報表:「看見沒?全是催債的!欠銀行的,欠供應商的,欠工人工資的!還調研?」

  若是普通學生,被他這劈頭蓋臉一頓吼,恐怕早就嚇得不知所措了。

  但林建軍只是平靜地等他說完,然後才開口。


  語氣依舊平穩,卻拋出了一個讓王建國猝不及防的問題。

  「王廠長,正因如此,我才覺得更需要來看看。」林建軍目光掃過辦公室,最後回到王建國臉上。

  「而且,我剛剛在門口,聽說廠里和光華集團的訂單,好像遇到了麻煩?交不了貨?」

  王建國猛地一愣,夾著煙的手頓在了半空。

  他和光華的合作遇到質量危機,貨款被扣,新訂單交付困難,也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這是廠子裡的事,他這個剛來的學生怎麼會知道?

  他的臉色瞬間變了:「你聽誰胡說八道的?!」

  「是不是胡說,王廠長您最清楚。」

  林建軍沒有回答來源:「質量問題不解決,就算勉強交貨,也只會損失一個最重要的客戶。到時候,恐怕就真的回天乏術了。」

  王建國死死盯著他,試圖從他臉上找出什麼破綻,但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

  這個年輕人,不像學生,更像…更像來談判的。

  辦公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死寂,只剩下老式掛鍾咔噠咔噠的聲響。

  王建國深吸一口煙,然後把菸頭狠狠摁滅在菸灰缸里。

  他靠在椅背上,重新打量著林建軍,眼神變得複雜。

  「你…到底想幹什麼?」

  林建軍知道,第一關,算是過了。

  他迎向王建國的目光。

  「王廠長,如果方便的話,能不能讓我先去車間看看?」

  「光是坐在辦公室里,可解決不了生產線上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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