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還有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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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聲音並不響亮,也不急促,但異常沉穩。

  一隊騎士護送著一輛並不起眼的馬車,緩緩駛入營門。

  校場上的喧鬧,在這隊人馬的行進中,漸漸平息下來。

  「是……太尉的車駕!」有人低聲驚呼。

  錢虎等人精神大振,原本微彎的腰杆立刻挺得筆直,仿佛瞬間找到了主心骨。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松垮的袍子,滿臉堆歡地準備迎接自己的靠山。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馬車在點將台下停住。

  車簾掀開,一個熟悉的身影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中。

  他穿著那身眾人無比熟悉的,象徵著殿前司最高權力的織金殿帥官服,然而,此刻的他,卻與眾人印象中那個意氣風發,威風八面的高太尉判若兩人。

  他面如死灰,雙頰深陷,曾經顧盼自雄的眼神變得空洞而渙散,仿佛靈魂已被抽走,只剩下一具空洞的軀殼。

  那雙曾經把玩著無數人生死的手,此刻正死死地捧著一個紫檀木的盒子,因為太過用力,指節已然發白。

  「太尉!您可來了!」錢虎興奮地迎了上去,「您瞧瞧,這個姓李的……」

  然而,高俅卻像沒有看見他一樣,與他擦肩而過,麻木地走上那通往點將台的台階。

  看著這一幕,錢虎等人臉上的狂喜慢慢凝固了。

  一股不祥的預感,如同冰冷的毒蛇,悄然爬上他們的心頭。

  高俅終於登上了點將台。

  他沒有走向帥位,而是徑直走到了李綱的面前。

  在數萬將士驚愕的目光注視下,高俅的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當著所有舊部下的面,重重地跪倒在李綱腳前!

  這一跪,力道之大,讓堅實的木質台面都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他高高舉起手中的紫檀木盒,嘶啞地說道:「下官……殿前都指揮使高俅,奉官家口諭,前來交印!」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用盡了全身最後一絲力氣,繼續說道:「自即刻起,殿前司十萬兵馬,軍政庶務,盡歸李相公節制調遣!此乃……殿前司兵符帥印,請相公查驗!」

  轟!

  這句話,如同一道九天驚雷,在每一個殿前司將士的腦海里轟然炸響!

  錢虎臉上的血色在一瞬間褪得乾乾淨淨,嘴巴無意識地張著,仿佛一條離了水的魚。

  他們的天,塌了!

  李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驚得一愣,但他隨即反應過來,一把接過那個沉甸甸的木盒,當著所有人的面,將其打開。

  純金打造的虎符和沉重古樸的帥印,靜靜地躺在紅色綢緞上。

  「砰!」李綱將兵符帥印重重地放在案几上,發出的巨響震得所有人心頭一跳。

  「高太尉,」李綱的聲音恢復了鎮定與威嚴,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跪伏在地的高俅,「陛下仁德,念你侍奉先帝多年,已在宮中為你備下『皇家蹴鞠司』司正一職,此後好生頤養天年,退下吧。」

  「皇家蹴鞠司」……這幾個字,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抽在每一個舊日高俅心腹的臉上。

  這是一種何等辛辣的諷刺!

  高俅如蒙大赦,顫巍巍地叩首道:「謝……謝相公……謝官家隆恩……」

  他掙扎著站起身,在所有舊部下複雜、憐憫、鄙夷的目光中,失魂落魄地走下點將台,像一條喪家之犬,狼狽地鑽回了馬車。

  「現在!」李綱手持兵符帥印,高高舉起,目光如刀,直刺台下那些面如土色的將官,「本官手握王命,執掌軍法!所有都虞侯以上將官,立刻上台聽令!再有推諉、遲疑者,以延誤軍機論處,斬!」

  最後一個「斬」字,他幾乎是吼出來的。

  台下,將官們面面相覷,再不敢有半分遲疑。

  一個個垂頭喪氣,如同鬥敗的公雞,灰溜溜地走上點將台。

  然而,就在李綱以為大局已定時,絕望之下的錢虎,做出了他一生中最瘋狂的舉動。

  「弟兄們!」錢虎突然轉身,不再理會李綱,而是對著台下數萬士兵高聲嘶吼,「都看到了嗎?高太尉走了!以後沒人給咱們撐腰了!這姓李的要拉咱們去跟金人拼命!他說餉銀加倍,誰知道是真是假?畫餅充飢的把戲,咱們見得還少嗎?!」


  他赤紅著雙眼,狀若瘋虎,唾沫橫飛地煽動道:「咱們爛命一條,死不足惜,但不能當個餓死鬼!不能死得不明不白!要我們賣命可以,先把答應的『雙倍餉銀』發下來!現錢!白花花的銀子!見不到銀子,就算官家親自來了,咱們弟兄也沒力氣挪動半步!」

  這番話,如同一顆火星,瞬間點燃了整個校場的火藥桶!

  士兵們或許不在乎高俅的去留,但他們真真切切地在乎自己的錢袋子!

  錢虎的話,精準地戳中了他們內心最深處的貪婪與恐懼。

  「發餉!發餉!」

  「見不到錢不賣命!」

  剛剛被高俅下跪鎮住的場面,瞬間失控。

  數萬人的呼喊匯成一股巨大的聲浪,撼動著整個大營。

  「臨陣索餉」,這是譁變的前兆!

  李綱氣得發指,他正要下令拿下錢虎,一隻鐵鉗般的大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韓世忠動了。

  「臨陣喧譁,煽動兵變,索要軍餉,以挾主帥者……」韓世忠的聲音,冰冷得不帶一絲人類的情感,他一步步走向錢虎,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所有人的心臟上,「按軍法,當斬!」

  「你……你敢!」錢虎色厲內荏地後退,「你殺了我,弟兄們……」

  韓世忠沒有回答他。

  回答他的,是一道快到極致的刀光!

  甚至沒有人看清韓世忠是如何拔刀的,只聽「鏘——」的一聲輕吟,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像是一聲龍吟,穿透了所有人的耳膜。

  一道雪亮的刀光,如同九天之上的一道閃電,在空氣中一閃而過!

  「噗——」

  一顆碩大的人頭,帶著不敢置信的驚愕表情,沖天而起!

  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一般,從錢虎那粗壯的脖腔里狂噴而出,濺了離他最近的幾個將官滿頭滿臉。

  那幾個將官瞬間僵住了,臉上還帶著溫熱粘稠的液體,他們傻傻地站在那裡,連尖叫都忘了。

  而錢虎那無頭的龐大屍身,還直挺挺地站立了片刻,然後才像一堵牆一樣,「噗通」一聲栽倒在地。

  全場死寂!

  數萬人的鼓譟,在這一刀之下,化為烏有!

  韓世忠手持滴血長刀,刀尖的血珠緩緩滴落在點將台上,發出「嘀嗒」的輕響。

  他環視著台上那些噤若寒蟬的將官,和台下那些嚇傻了的士兵,聲音冰冷如鐵:「還有誰要抗旨?」

  無人敢應。

  他的目光,緩緩落在了剛才那幾個跟著錢虎起鬨最凶的將官身上。

  那幾個人被他的目光一掃,仿佛被死神的鐮刀架在了脖子上,雙腿一軟,接二連三地「噗通」癱倒在地,一股騷臭的液體,瞬間從他們的褲襠里蔓延開來。

  「拖下去,全部斬了!」李綱抓住了這個千載難逢的時機,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了果斷而決絕的命令。

  「遵命!」韓世忠的親兵如狼似虎地衝上,將那幾個已經嚇癱的將官拖下台去,在全軍面前,手起刀落。

  又是幾顆人頭滾落在地。

  鮮血,染紅了點將台前的土地,也徹底洗去了這支軍隊身上厚厚的污泥。

  那刺鼻的血腥味,終於喚醒了他們對軍法最原始的恐懼!

  李綱高高舉起那枚染血的虎符,聲音響徹雲霄:「全軍整備!一個時辰後,本官要看到一支真正的軍隊!否則,軍法無情!」

  他嚴厲的目光掃過全場,最後,停留在韓世忠的身上,眉頭卻微微皺起。

  殺戮,確實是整肅軍紀最快的手段,但李綱心中清楚,這支軍隊爛到了骨子裡,絕非殺幾個人就能根治。

  錢虎雖死,但他提出的問題卻無比現實——「餉銀加倍」的錢從哪裡來?新君的國庫早已空虛,根本不可能拿出這筆巨款。

  若是承諾無法兌現,今日被鮮血壓下去的兵變之火,明日只會以更猛烈的方式,捲土重來!

  這,或許才是韓世忠乾淨利落地斬殺錢虎的另一個原因——他斬掉的,不僅是一個刺頭,更是一個無法回答的難題。

  可難題終究是難題,它不會因為提問的人死了而消失。

  李綱看著台下數萬雙由驚恐轉為茫然,又漸漸透出疑慮的眼睛,心中一沉。

  真正的考驗,現在才剛剛開始。而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一筆足以穩定軍心的巨款。

  這筆錢,該從何處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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