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詭異線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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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宸和駱安勾肩搭背地走了。

  朱宸臨走前還把胸脯拍得砰砰響,嚷嚷著定要破了此案,立下大功,趕早升上百戶,把陸炳狠狠踩在腳下,讓他洗乾淨後庭等著。

  陸炳懶得搭理這兩個活寶。

  他安排好千戶所里的值守事宜,獨自一人出了門。

  千戶所門外大街,青石板路在槐柳蔭下向前延伸,兩側酒樓店鋪青磚灰瓦,檐角高翹。

  綢緞莊夥計正卸下排門板,賣炊餅的擔子騰起白霧,穿直裰的書生與戴網巾的挑夫摩肩接踵。

  陸炳東行至珠市口,青石板漸成土路,酒旗換作晾曬的破衫。

  歪斜的土坯房擠作一團,賣芸豆餅的老婦守在樹下,幾個泥瓦匠蹲在牆角等活計。

  再往南到天壇牆外,道路已成滿地車轍的土溝,低矮窩棚貼著皇城牆根蔓延。

  枯楊樹下,瘦犬在垃圾間翻尋,孩童赤腳追逐。

  回頭看去,皇家的琉璃金頂仍在目力所及之處,這裡的天地卻只剩灰撲撲的景象。

  眼看著宣武門就快到了。

  大明的京城,格局分明。

  老人們常念叨「內九外七皇城四」,指的是內城九門,外城七門,皇城四門,各有各的講究。

  這宣武門,便是出了名的「法門」。

  囚車多由此過,直奔菜市口刑場。

  也因此,這周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匯聚,稍有身份的人都不願在此多留。

  陸炳走到城門口,停下腳步,抬頭望了一眼。

  門洞上方的石壁,刻著三個大字:

  「後悔遲。」

  字跡斑駁,透著股森然寒氣。

  這是給將死之人看的,也是給活人看的警示。

  路過此地的死囚,抬頭見字,不知是何心情。

  陸炳收回目光,循著記憶中老邢酒後絮叨的信息,拐進了城門邊一條晦暗的胡同口。

  一股混雜著牲口糞便、垃圾腐臭和血腥氣的味道撲面而來。

  胡同口,一個肉攤支著。

  攤主是個糙漢子,滿臉橫肉,袒露著毛茸茸的胸膛,上面沾著油星和血點子。

  此人正揮舞著一把厚背砍骨刀,對著案板上一扇豬肉猛剁。

  「鐺!鐺!鐺!」

  刀刃砍進骨頭,發出沉悶而有力的聲響,碎骨渣和肉沫濺開。

  陸炳走上前。

  肉攤周圍,地面黑膩粘腳,蒼蠅嗡嗡地圍著肉案打轉。

  「兄弟,問個路。」他聲音平穩:「附近有個周鐵匠,住在哪裡?」

  老邢說過,他那未過門的媳婦,就是這宣武門附近周鐵匠家的姑娘。

  模樣雖非天香國色,卻也頗有姿色,在這片地界,應該有點名氣。

  找到她,或許就能知道老邢近來為何形銷骨立,精氣神一日不如一日。

  雖然陸炳自己身上還壓著擔子,那三隻來歷詭異的妖鶴,還有嘉靖帝親口交代的三個任務中,最讓人摸不著頭腦的那件「紫禁城東郊老樹落鳳凰」的傳言。

  但在查這些之前,拉老邢一把,全了這份同僚之誼,也不枉對方將家傳的《三陽伏魔刀法》贈予自己。

  當然,最主要的是,老邢要是真就這麼死了,他欠自己的那二十兩雪花銀,找誰要去?

  「……」

  那屠夫仿佛沒聽見,頭都不抬,只顧著埋頭剁肉,嘴裡念念有詞,聲音沙啞:

  「瘦肉一斤,二十枚大錢!臊子一斤,十二枚大錢!來,官爺,您讓讓,莫擋了洒家做生意。」

  他頓了頓,猛地提高嗓門吆喝起來:「來來來!上好新鮮的豬肉!有錢您就買,沒錢莫開口!童叟無欺,概不賒帳!不買勞駕靠邊站!」

  態度敷衍蠻橫,根本沒把陸炳這身官皮放在眼裡。

  這時,旁邊街道牆根下,蹲著的幾個閒漢發出了低低的嗤笑聲。

  那幾個漢子個個瘦骨嶙峋,歪戴帽子斜瞪眼,太陽穴上貼著烏黑的狗皮膏藥

  全都衣衫不整,袒胸露懷,眼神里滿是戲謔和不懷好意,正瞅著這邊,等著看陸炳吃癟。


  不愧是宣武門,大明自己的哥譚一角,真的是民風淳樸。

  陸炳心裡冷笑。

  上輩子在熒幕上見過的貧民窟景象,大抵如此。

  這些地痞無賴,滾刀肉一般,不怕官,不怕抓。

  只要不是死罪,大不了進去蹲幾天,出來照樣糾纏不休,專讓官差下不來台。

  不就是想訛點錢麼?

  陸炳指尖下意識拂過腰間萬世刀的刀柄。

  他如今可不是剛來時那個捉襟見肘的小旗了。

  錢,他有;刀,更利。

  怕你不成?

  陸炳不再廢話,手探入懷,摸出一小塊約莫二兩重的銀錠,「疙瘩」一聲,輕輕放在油膩的肉案上。

  銀子與木板碰撞,發出沉悶卻誘人的聲響。

  那屠夫一直低垂的眼皮猛地掀開,渾濁的眼裡瞬間迸出一抹精光。

  他那隻沾滿油污的大手,快得像一道殘影,笑呵呵地就朝銀錠抓去。

  「誒——慢著。」

  陸炳手中萬世刀刀鞘,已然輕輕點在了銀錠上,擋住了那隻手。

  他目光掃過屠夫瞬間僵住的笑容,又瞥了一眼旁邊那幾個伸長脖子、眼神貪婪的閒漢,心念電轉。

  直接問周鐵匠,只怕這屠夫還要拿捏,或是指個錯路。

  不如……

  陸炳嘴角勾起一絲弧度,看著屠夫,開口道:

  「這肉,怎麼賣?」

  屠夫一愣,舔了舔厚實的嘴唇,忙道:「官爺,不是說了嗎?瘦肉二十文,臊子十二文!您這銀子……」

  陸炳打斷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

  「好。那便與我切十斤瘦肉,須得是純瘦的,不見一星肥膘。」

  屠夫臉上橫肉一抖,擠出一個笑:「得嘞!官爺稍候!」

  他操起刀,就要去割那帶皮的五花。

  「慢。」

  陸炳的刀鞘依舊壓著銀子,聲音冷了幾分:「我只要精瘦肉。從哪下刀,還需要我教你?」

  屠夫動作一頓,看了陸炳一眼,眼神里多了點別的東西,悶聲道:「……明白。」

  他換了個部位,找准一條裡脊,手起刀落,開始細細分割純瘦肉。

  刀刃與案板碰撞,發出密集的「篤篤」聲。

  很快,十斤精瘦肉切好,用荷葉包了,堆在案板一角。

  屠夫喘了口氣,額頭見汗,伸手又想拿銀子。

  陸炳的刀鞘卻紋絲不動。

  「別急。」

  陸炳看著他,慢條斯理地繼續說道,「再與我剁十斤臊子。」

  屠夫鬆了口氣:「這個容易!」

  「我還沒說完。」陸炳淡淡道:「這十斤臊子,須得用純肥的膘油來剁,不能摻一絲瘦肉。」

  「什麼?」屠夫眼睛瞪圓了,聲音拔高:「官爺!您這不是消遣洒家嗎?十斤純肥膘剁臊子?這……這玩意兒能幹嘛用?」

  他握著砍骨刀的手,指節微微發白。

  旁邊那幾個閒漢也騷動起來,交頭接耳,看向陸炳的目光更加不善。

  陸炳仿佛沒看見,只是盯著屠夫:「你賣你的肉,我買我的貨。有錢,你便賺,沒錢莫開口——這話,可是你說的。

  怎麼,現在有生意,又不做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無形的壓力。

  腰間萬世刀雖未出鞘,卻隱隱透出一絲若有若無的鋒銳之氣。

  屠夫胸口劇烈起伏了兩下,盯著那錠被刀鞘壓著的銀子,又看了看陸炳平靜無波的臉,還有那柄看似普通的長刀。

  他能在這宣武門立足,眼力見還是有的。

  眼前這位官爺,不好惹。

  不像是來單純買肉的,倒像是……來找茬探路的。

  他猛地想起前幾日似乎有不少領里街坊都在打聽周鐵匠家的事,心裡咯噔一下。

  沉默了幾息,屠夫忽然把砍骨刀往三尺厚的案板上狠狠一剁!

  「嗤啦」一聲,刀刃深深嵌入木板。

  他抬起頭,臉上那股蠻橫之氣收斂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神色,壓低了聲音:

  「官爺,您……您莫非是來找周鐵匠家那個……『病秧子』女婿的?」

  陸炳眉毛微挑。

  有門兒。

  他手腕一動,萬世刀刀鞘離開了銀錠。

  「接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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