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秋闈
晏幾道閉門謝客，潛心攻讀，這消息自然傳到了關心他的師長耳中。
無論是國子監的胡瑗，還是太學的張載、程頤等人，自然知道科舉對於士子的重要性。
尤其是對晏幾道這般已負盛名之人，此次解試更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關鍵一役。
他們雖有諸多學問想與之探討，有諸多時事欲與之議論，但此刻，都極有默契地按捺住了拜訪的念頭，不願擾其清淨。
然而，不打擾，並非不關心。
一種無聲的、更為體貼的助力，悄然流向相府舊邸。
這一日，晏幾道正在書房揣摩《春秋》微言大義。
老管家捧著一個看似尋常的錦布包裹進來，恭敬道：「公子，安定先生府上派人送來此物，說是近些時日國子監內部研討所用的一些經義策問題目，或許對公子溫書有所助益。」
晏幾道打開一看，裡面是厚厚一疊精心抄錄的試卷，題目涉及經史子集各大門類，題型多樣，且多是結合時事的策問，絕非市面上流通的尋常貨色。
顯然，這是胡瑗從國子監內部資料中篩選出的精華，其用意不言自明——讓晏幾道提前熟悉最高學府的出題思路和難度。
他心中微暖，鄭重收好。
沒過兩日，張載又派人送來一個書匣。
這次的東西更為珍貴，並非試題，而是一本手寫的札記。
翻開一看，字跡是張載門下幾位得力弟子的，但內容卻讓晏幾道眼前一亮。
這札記詳盡記錄了近幾個月來，太學內部諸位博士、直講對於今年開封府解試命題方向的預測與分析。
譬如，《易》學大師某公認為，今年或重「變通」之理，可關注改制相關典故。
《禮》學大家某君推測，或結合近年祭祀禮儀的討論，考察古禮本義。
更有對《論語》、《孟子》可能側重章節的推斷，對史論可能涉及的重大事件的梳理……
林林總總，雖不敢說百分百準確，但無疑是匯聚了太學頂尖教師們智慧結晶的「考前風向標」。
隨札記附上的，還有張載一封簡短的信，字跡蒼勁：「叔原吾弟：此乃太學諸同仁平日閒談所議，聊作參考，不可盡信。
萬變不離其宗，根基紮實為要。盼靜心備考，一舉奏凱。載手啟。」
言語平淡，關懷卻深。
張載這是將自己所能接觸到的最寶貴的「信息資源」，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了晏幾道。
他既希望這些分析能幫助晏幾道更有針對性地準備，又擔心其擾亂心神，故特意叮囑「不可盡信」，強調根基重要。
晏幾道手持這份沉甸甸的札記，感慨萬千。
胡瑗送來的試題，是「術」，是演練的彈藥。
而張載送來的分析，則是「勢」，是洞察先機的瞭望塔。
這些都是外界學子求之不得的珍寶。
他將這些資料與自己平日的學習計劃結合起來，既不盲目迷信預測，也不辜負師長美意。
他會參考那些分析，去重點重溫相關經典篇章，思考可能的出題角度，但更多的精力，仍放在對經義本身的深入理解和融會貫通上。
時光荏苒，近三個月的閉門苦讀轉瞬即逝。
當秋意染黃汴京街頭的槐樹葉時，一年一度的開封府發解試，終於拉開了帷幕。
貢院所在的街巷，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天還未亮，這裡便已人聲鼎沸，恍若鬧市。
數千名來自各地的士子，提著考籃，揣著夢想，匯聚於此。
他們中有意氣風發的青年，有兩鬢微霜的中年，神情或緊張，或自信，或茫然，共同構成一幅科舉時代獨有的「出征圖」。
規模之盛，令人咋舌。
開封府作為京畿，解額遠非他處可比，應考者自然如過江之鯽。
貢院門前，衙役兵丁林立，維持秩序，查驗身份，氣氛莊嚴而肅穆。
然而，在這片肅穆之外，卻另有一道「獨特」的風景線——許多衣著體面、眼神精明的家丁僕役，混在送考的人群中，如同獵人審視獵物般，目光灼灼地掃視著每一位入場或等待的年輕士子。
這便是汴京科舉一景——「榜下捉婿」的序曲。
一些家有待嫁千金、或是急於聯姻攀附的富貴人家，早已派人盯梢。
他們雖無法預知誰能高中，但提前鎖定那些才華出眾、家世清白、相貌堂堂的「潛力股」，總是不錯的買賣。
一旦放榜，若有看中者名列前茅，這些家丁便會一擁而上，幾乎是「搶」也要將未來的舉人老爺請回府中，成就一段「佳話」。
此刻，他們正低聲交換著信息，對某些聲名在外的士子指指點點，盤算著下注的目標。
而在所有被關注的目光中，有一道身影，無疑是最為璀璨的焦點。
當晏幾道乘坐的樸素馬車緩緩駛近貢院街口時，即便他有意低調，也瞬間引發了小範圍的騷動。
他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襲乾淨的月白色襴衫，頭戴尋常儒巾，但有些人，天生便是人群的中心。
「快看！是晏公子！」
「晏文宗來了！」
「嘶……這便是那十日十文的晏叔原？竟如此年輕俊朗！」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些目光中，有士子同道的敬佩與好奇，有尋常百姓的仰慕與驚嘆，更有那些「捉婿」家丁們瞬間亮起的、如同發現稀世珍寶般的熾熱光芒。
論才名，他已是公認的「詞壇麒麟兒」、「文章宗匠」，文名震動京師，連歐陽修、韓琦都讚譽有加。
在場士子，誰人沒讀過、甚至背誦過他的詩詞雄文？
他已經成為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
論家世，雖父親晏殊已罷相，但餘威猶在，相府嫡子的身份，依舊是清貴無比，遠非尋常寒門可比。
論相貌，這更是無可爭議。
晏幾道繼承了父母優點，面容俊美如玉，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既有書卷清氣，又不失世家子弟的雍容風華。
即便在萬千人中，也如珠玉在瓦礫間，熠熠生輝。
才學、家世、容貌，三者集於一身，使得他甫一出現，便成為了全場最耀眼的星辰。
那些「捉婿」的家丁們幾乎要按捺不住，若非考場重地、且有兵丁把守，恐怕早已圍攏上來。
他們互相使著眼色，牢牢將晏幾道的樣貌記在心裡，只待放榜之日，便要為首家搶得這「頭彩」而奮力一搏。
面對這萬眾矚目的情景，晏幾道卻神色平靜，恍若未覺。
他從容地下車，整理了一下衣冠，提著考籃，隨著人流緩緩向貢院大門走去。
周圍的一切喧囂、打量、議論，仿佛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的眼神清澈而專注，只望向那扇即將開啟的、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大門。
無論是國子監的胡瑗，還是太學的張載、程頤等人，自然知道科舉對於士子的重要性。
尤其是對晏幾道這般已負盛名之人，此次解試更是只許成功、不許失敗的關鍵一役。
他們雖有諸多學問想與之探討，有諸多時事欲與之議論，但此刻，都極有默契地按捺住了拜訪的念頭，不願擾其清淨。
然而，不打擾，並非不關心。
一種無聲的、更為體貼的助力，悄然流向相府舊邸。
這一日，晏幾道正在書房揣摩《春秋》微言大義。
老管家捧著一個看似尋常的錦布包裹進來，恭敬道：「公子，安定先生府上派人送來此物，說是近些時日國子監內部研討所用的一些經義策問題目，或許對公子溫書有所助益。」
晏幾道打開一看，裡面是厚厚一疊精心抄錄的試卷，題目涉及經史子集各大門類，題型多樣，且多是結合時事的策問，絕非市面上流通的尋常貨色。
顯然，這是胡瑗從國子監內部資料中篩選出的精華，其用意不言自明——讓晏幾道提前熟悉最高學府的出題思路和難度。
他心中微暖，鄭重收好。
沒過兩日，張載又派人送來一個書匣。
這次的東西更為珍貴，並非試題，而是一本手寫的札記。
翻開一看，字跡是張載門下幾位得力弟子的，但內容卻讓晏幾道眼前一亮。
這札記詳盡記錄了近幾個月來，太學內部諸位博士、直講對於今年開封府解試命題方向的預測與分析。
譬如，《易》學大師某公認為，今年或重「變通」之理，可關注改制相關典故。
《禮》學大家某君推測，或結合近年祭祀禮儀的討論，考察古禮本義。
更有對《論語》、《孟子》可能側重章節的推斷，對史論可能涉及的重大事件的梳理……
林林總總，雖不敢說百分百準確，但無疑是匯聚了太學頂尖教師們智慧結晶的「考前風向標」。
隨札記附上的，還有張載一封簡短的信，字跡蒼勁：「叔原吾弟：此乃太學諸同仁平日閒談所議，聊作參考，不可盡信。
萬變不離其宗，根基紮實為要。盼靜心備考，一舉奏凱。載手啟。」
言語平淡，關懷卻深。
張載這是將自己所能接觸到的最寶貴的「信息資源」，毫無保留地分享給了晏幾道。
他既希望這些分析能幫助晏幾道更有針對性地準備，又擔心其擾亂心神，故特意叮囑「不可盡信」，強調根基重要。
晏幾道手持這份沉甸甸的札記，感慨萬千。
胡瑗送來的試題，是「術」，是演練的彈藥。
而張載送來的分析，則是「勢」，是洞察先機的瞭望塔。
這些都是外界學子求之不得的珍寶。
他將這些資料與自己平日的學習計劃結合起來，既不盲目迷信預測，也不辜負師長美意。
他會參考那些分析，去重點重溫相關經典篇章，思考可能的出題角度，但更多的精力，仍放在對經義本身的深入理解和融會貫通上。
時光荏苒，近三個月的閉門苦讀轉瞬即逝。
當秋意染黃汴京街頭的槐樹葉時，一年一度的開封府發解試，終於拉開了帷幕。
貢院所在的街巷，早已被圍得水泄不通。
天還未亮，這裡便已人聲鼎沸，恍若鬧市。
數千名來自各地的士子，提著考籃，揣著夢想，匯聚於此。
他們中有意氣風發的青年，有兩鬢微霜的中年，神情或緊張，或自信，或茫然，共同構成一幅科舉時代獨有的「出征圖」。
規模之盛，令人咋舌。
開封府作為京畿，解額遠非他處可比，應考者自然如過江之鯽。
貢院門前，衙役兵丁林立，維持秩序，查驗身份，氣氛莊嚴而肅穆。
然而，在這片肅穆之外，卻另有一道「獨特」的風景線——許多衣著體面、眼神精明的家丁僕役，混在送考的人群中，如同獵人審視獵物般，目光灼灼地掃視著每一位入場或等待的年輕士子。
這便是汴京科舉一景——「榜下捉婿」的序曲。
一些家有待嫁千金、或是急於聯姻攀附的富貴人家，早已派人盯梢。
他們雖無法預知誰能高中，但提前鎖定那些才華出眾、家世清白、相貌堂堂的「潛力股」，總是不錯的買賣。
一旦放榜，若有看中者名列前茅，這些家丁便會一擁而上，幾乎是「搶」也要將未來的舉人老爺請回府中，成就一段「佳話」。
此刻，他們正低聲交換著信息，對某些聲名在外的士子指指點點，盤算著下注的目標。
而在所有被關注的目光中，有一道身影，無疑是最為璀璨的焦點。
當晏幾道乘坐的樸素馬車緩緩駛近貢院街口時，即便他有意低調，也瞬間引發了小範圍的騷動。
他今日未著華服，只一襲乾淨的月白色襴衫，頭戴尋常儒巾，但有些人，天生便是人群的中心。
「快看！是晏公子！」
「晏文宗來了！」
「嘶……這便是那十日十文的晏叔原？竟如此年輕俊朗！」
人群自動分開一條道路，無數道目光齊刷刷地投射過來。
這些目光中，有士子同道的敬佩與好奇，有尋常百姓的仰慕與驚嘆，更有那些「捉婿」家丁們瞬間亮起的、如同發現稀世珍寶般的熾熱光芒。
論才名，他已是公認的「詞壇麒麟兒」、「文章宗匠」，文名震動京師，連歐陽修、韓琦都讚譽有加。
在場士子，誰人沒讀過、甚至背誦過他的詩詞雄文？
他已經成為一座難以逾越的高山。
論家世，雖父親晏殊已罷相，但餘威猶在，相府嫡子的身份，依舊是清貴無比，遠非尋常寒門可比。
論相貌，這更是無可爭議。
晏幾道繼承了父母優點，面容俊美如玉，身姿挺拔如松，眉宇間既有書卷清氣，又不失世家子弟的雍容風華。
即便在萬千人中，也如珠玉在瓦礫間，熠熠生輝。
才學、家世、容貌，三者集於一身，使得他甫一出現，便成為了全場最耀眼的星辰。
那些「捉婿」的家丁們幾乎要按捺不住，若非考場重地、且有兵丁把守，恐怕早已圍攏上來。
他們互相使著眼色，牢牢將晏幾道的樣貌記在心裡，只待放榜之日，便要為首家搶得這「頭彩」而奮力一搏。
面對這萬眾矚目的情景，晏幾道卻神色平靜，恍若未覺。
他從容地下車，整理了一下衣冠，提著考籃，隨著人流緩緩向貢院大門走去。
周圍的一切喧囂、打量、議論，仿佛都與他隔著一層無形的屏障。
他的眼神清澈而專注，只望向那扇即將開啟的、決定無數人命運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