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紙上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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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晏幾道被授國子監直講的消息如春風般傳開,他後續的策論講學更是場場爆滿。

  明倫堂內早已容納不下洶湧而來的人群,許多士子只得擠在窗邊、門外,甚至爬上附近的大樹,只為一睹晏直講的風采,聆聽那仿佛能點石成金的文章法門。

  課堂上,晏幾道將複雜的文章之道拆解得條分縷析,深入淺出。

  從破題立意的「窺管中之豹」,到結構布局的「架梁立柱」,再到論證推進的「層層剝筍」,以及修辭鍊句的「點鐵成金」……

  每一法都配有精當的實例剖析,聽得眾學子如痴如醉,許多人茅塞頓開,只覺以往混沌之處豁然開朗,筆下滯澀之處頓生泉涌。

  絕大多數人為這精妙的系統技法所征服,沉迷其中,課後勤加練習,只覺得文章寫作果然有了肉眼可見的進益。

  晏幾道「文場引路人」的名聲愈發響亮。

  然而,盛名之下,難免有雜音。

  隨著影響力的擴大,一些不太和諧的評論也開始在私下裡流傳,甚至漸漸浮出水面。

  「晏直講講得是頭頭是道,法度森嚴,聽起來確實厲害。

  可是…諸位可曾見過他本人所作的、足以傳世的雄文巨篇?」

  「是啊,法度再好,若無驚世之作佐證,豈非如趙括談兵,終是紙上空談?」

  「他年未弱冠,即便有才,恐怕也多是在詩詞小道之上。策論文章需厚積薄發,需經世閱歷,他…真有嗎?」

  這些議論起初只是竊竊私語,但漸漸也傳到了太學內部。

  這一日,講堂之內,晏幾道正講到「論據選取貴精當,如良將點兵,不在多而在銳」之處,忽聽得台下人群中響起一個頗為響亮且帶著幾分桀驁不馴的聲音:

  「學生福建路舉子陳洙,有一事不明,敢請晏直講解惑!」

  眾人循聲望去,只見一名約莫二十出頭、面容精悍、衣著樸素的學子站了起來,目光灼灼地直視講台上的晏幾道,毫無懼色。

  他是剛進京準備參加解試的學子,自負才學,對這位年紀比自己還小、卻已名滿京師且身居學官的「詞壇麒麟兒」本就有些不服氣。

  又聽了外界那些「紙上談兵」的議論,今日便存了當眾質疑的心思。

  課堂氣氛瞬間一滯,所有目光都聚焦在這位叫陳洙的學子身上。

  晏幾道面色平靜,抬手微示意:「但講無妨。」

  陳洙朗聲道:「晏直講所授文章法度,精妙絕倫,學生聽聞,亦覺受益匪淺。

  然則,」

  他話鋒一轉,語氣變得銳利起來,「學生亦聞坊間有言:『法雖高妙,終需雄文證之』。

  直講之法若真乃金科玉律,何不親作一篇經世雄文,以塞天下悠悠眾口,亦讓我等學子心服口服,親眼得見此法所能達之至高境界?

  否則,終難免…紙上談兵之譏!」

  此言一出,滿堂譁然!

  這話說得極不客氣,幾乎是當著所有人的面,質疑晏幾道只有理論沒有實踐,是空頭教育家!

  坐在前排的張載頓時大急!

  他是深知文章之道的,一篇能夠服眾的「雄文」,豈是等閒?

  需要天時、地利、人和,需要深厚的積累、恰當的契機和噴薄的靈感,絕非說寫就能寫出來的。

  晏幾道年少成名,雖有奇才,但閱歷畢竟尚淺,若倉促應戰,寫出來的文章稍有瑕疵,便會被無限放大,此前積累的所有聲望恐將毀於一旦!

  這分明是捧殺之計!

  至少也是個極大的難題!

  「陳生住口!」張載霍然起身,面沉如水,對著陳洙呵斥道。

  「晏直講授課傳道,乃授人以漁,其法度之價值,豈需以一文而證?

  此非君子求學問禮之道!速向直講賠罪!」

  他又急忙轉向晏幾道,語氣急切地低聲道:「晏先生,萬萬不可衝動!

  文章乃大事,不必與此等狂生較一時之氣!」

  堂內所有目光都投向了晏幾道,看他如何應對這突如其來的、極其尖銳的挑戰。

  只見晏幾道聽完陳洙的質問和張載的勸阻,臉上非但沒有怒意,反而掠過一絲早已預料般的淡然笑意。


  他其實早已在構思一篇能夠真正彰顯自身理念、回應所有質疑的文章,只是時機未到。

  今日此問,雖是挑釁,卻恰似遞過來的一把梯子。

  他先是抬手,溫言對張載道:「子厚兄,稍安勿躁。」示意張載坐下。

  隨即,他目光平靜地看向台下那位猶自梗著脖子、一副「看你如何應答」模樣的陳洙,清朗的聲音迴蕩在寂靜的講堂:

  「陳生此問,倒也直接。坊間確有此類議論,我亦有耳聞。」

  他微微一頓,環視全場,見所有人都屏息凝神,方才緩緩繼續道:「法度非憑空而來,亦需實踐錘鍊。

  我確有作文之意,並非因你今日之激,實乃早有此心。既是你問起,也罷——」

  晏幾道的聲音陡然清晰堅定起來:「我便應你所請。

  十日之後,還是此地,我會將所作之文公之於眾,請諸位,亦請天下人,一同品評指正。

  看看我所講的這些法度,究竟是無根之木,紙上空談,還是……真能孕育出經得起錘鍊的文章!」

  一語既出,滿堂皆驚!

  他竟然真的應下了!而且給出了如此明確的期限!

  張載急得直跺腳,卻已無法再阻止。

  陳洙也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對方如此乾脆,他怔了片刻,才拱拱手:「好!學生……拭目以待!」

  說罷坐下,但臉上傲氣已收斂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絲驚疑和期待。

  整個講堂瞬間如同沸水般翻騰起來,所有人都在交頭接耳,激動、懷疑、期待種種情緒交織。

  晏幾道要親自作文以正其名!

  這個消息如同插上了翅膀,瞬間飛出了國子監,傳遍了整個京師文壇。

  一場關於文章法度與創作實踐的巨大風波,已被徹底引爆。

  課散之後,晏幾道剛回到自己在國子監的直講宿舍,還未及喝上一口熱茶,就聽得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夾雜著憂心忡忡的交談聲由遠及近。

  「叔原!唉呀,你今日怎可如此衝動!」

  人未至,聲先到,正是張載那帶著濃濃關切的埋怨聲。

  門被推開,只見張載一臉焦急地率先走了進來,身後緊跟著同樣面帶憂色的胡瑗,甚至連平日較為持重的程頤也一同來了。

  這幾位都是與晏幾道相善、且極其看重他的太學前輩或同道。

  「子厚兄,胡先生,程兄,你們怎麼都來了?」晏幾道連忙起身相迎。

  「我們怎能不來!」張載搶步上前,語氣急切,「叔原,你…你今日怎能輕易應下那狂生之請?

  文章乃千古事,得失寸心知!

  一篇足以服眾、尤其是要堵住那等挑剔之口的雄文,豈是十日之內能倉促而成的?

  這絕非詩詞唱和,可以倚馬可待!其中需要多少積澱、多少斟酌、多少打磨?」

  胡瑗捻著鬍鬚,眉頭緊鎖,接口道:「子厚所言極是。

  幾道,你之法度體系已立,此乃授業大功,價值已然彰顯,本無需以一文證之。

  如今被宵小之輩一激,便立下軍令狀,實非明智之舉。萬一…萬一屆時文章稍有瑕疵,必被無限放大,恐損你聲名,甚至動搖你剛剛確立的講學根基啊!」

  胡瑗的擔憂之情溢於言表。

  程頤也沉穩地說道:「叔原兄,少年人有所銳氣是好的,但亦需懂得藏鋒守拙。

  此事,確有些欠考慮了。如今話已出口,如潑水難收,卻該如何是好?」

  他更直接地想到了善後問題。

  小小的宿舍內,頓時被一種焦灼的氣氛所籠罩。

  這幾位長者同道都是真心愛護晏幾道,深知文壇看似風雅,實則暗流洶湧,捧高踩低之事屢見不鮮。

  他們生怕這位才華橫溢的年輕人因一時意氣而栽個大跟頭。

  晏幾道看著眼前這幾位為自己心急如焚的前輩,心中湧起一股暖流。

  他深知他們是好意,也明白他們的擔憂全然在理。

  若他真是被激之下倉促決定,那確實是危險至極。

  好在他並非毫無準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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