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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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開講之日,天剛蒙蒙亮,太學明倫堂外已是人聲鼎沸,水泄不通。

  與前次詞理論課相比,今日的場面有過之而無不及,且氛圍截然不同。

  詞學還可說是風雅之事,而策論,卻直接關乎科舉前程、仕途經濟,沒有任何一個學子敢等閒視之。

  不僅太學內部的學子傾巢而出,許多聞訊從各地趕赴汴京準備參加秋闈的舉子也紛紛湧來,將偌大的明倫堂擠得如同沙丁魚罐頭一般。

  堂內早已座無虛席,後來者只能擠在走廊、窗邊,甚至堂外的空地上翹首以盼。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急切而焦灼的期待。

  歐陽修、劉敞、宋敏求三人聯袂而至,憑藉田況親自簽發的請柬,才得以穿過擁擠的人潮,被引到前排預留的座位。

  「好生熱鬧!」宋敏求不禁感嘆,「這景象,堪比禮部南院放榜之時了。」

  劉敞雖仍板著臉,但眼中也掠過一絲驚異,顯然沒料到竟會來這麼多人,嘀咕道:「但願不是徒有其表,空耗眾人光陰。」

  歐陽修則目光炯炯,饒有興致地打量著這盛況,笑道:「民心向學,總是好事。看來你我今日,不至虛行矣。」

  引路的齋仆恭敬地將他們引至最前排中央的幾個空位。

  三人正欲坐下,歐陽修目光無意中掃過身旁那位早已坐定、正低頭貌似專心看著手中書卷的身影。

  起初只覺得此人側影有些眼熟,待那人似乎察覺到目光,微微側頭頷首示意時,歐陽修猛地看清了對方面容,整個人頓時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劉敞和宋敏求也隨即注意到歐陽修的異樣,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只見那人身著尋常士人青袍,頭戴樸素的方巾,看似與周圍那些殷切的學子並無二致。

  但其面容清癯,氣度沉靜雍容,那雙溫和卻隱含威儀的眼睛……不是當今官家趙禎,又是誰?!

  「陛……」宋敏求驚得差點脫口而出,幸好及時反應過來,硬生生將那個字咽了回去,噎得自己咳嗽了一聲。

  劉敞也是瞳孔驟縮,下意識地就要起身行禮,卻被趙禎一個輕微而迅速的眼神制止了。

  趙禎微微一笑,仿佛只是個普通的旁聽者,壓低聲音道:「今日只有學子趙十三,前來聽講,諸位先生不必多禮,安心就坐便是。」

  他的聲音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歐陽修三人這才從極度的震驚中回過神來,強壓下心中的驚濤駭浪,依言小心翼翼地在一旁坐下,卻是如坐針氈,心思再難平靜。

  官家竟然微服私訪,親臨太學講堂!

  這簡直是聞所未聞之事!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官家對晏幾道的重視程度,遠超他們之前的想像!

  意味著今日這場講課,已不僅僅是文壇之事,更蒙上了一層濃厚的聖眷色彩!

  歐陽修與劉敞、宋敏求交換了一個眼神,皆看到對方眼中的難以置信與凝重。

  他們原本是抱著考較、審視的心態而來,此刻卻不得不重新調整心態。

  因為官家在此,任何評價都需更加謹慎,而晏幾道若真能講出真知灼見,其影響力必將被放大無數倍。

  趙禎卻似乎渾然不覺身旁三位臣子的內心震盪,他已重新將目光投向手中的書卷。

  歐陽修偷偷細看了一下,竟是那本《人間詞話》,趙禎神情專注,仿佛真的只是一位渴求學問的普通書生。

  整個明倫堂依舊喧鬧不堪,無人察覺第一排這短暫而無聲的驚雷。

  唯有歐陽修三人知道,今日這場面,註定要載入史冊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空著的講台上,等待著那位年僅十四歲、卻已攪動天下風雲的少年師長登場。

  辰時正刻,在一片幾乎要掀翻屋頂的喧囂與期待中,晏幾道的身影準時出現在明倫堂門口。

  他依舊是一身素淨青衿,面容平靜,步伐沉穩。

  與台下黑壓壓一片、情緒亢奮的人群相比,他冷靜得仿佛不是今日的主角。

  然而,當他走上講台,目光緩緩掃過全場時,那股沉靜氣度,竟讓嘈雜的會場漸漸安靜了下來。

  他的目光掠過第一排,在歐陽修、劉敞、宋敏求身上稍作停留,微微頷首致意,最後,落在了那位「學子趙十三」身上。


  趙禎也正看著他,眼中帶著鼓勵和探究。

  晏幾道倒是沒有多想,他事先知道會有不少人來聽課,而且有不少身為不低之人,此人大約也是高官顯貴。

  沒有過多的寒暄,晏幾道開門見山,清朗的聲音透過略顯嘈雜的空氣,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今日與諸位探討策論之法。

  學生私以為,作論如用兵,欲克敵制勝,非僅有忠勇之心即可,更需諳熟兵法,排兵布陣,方能以正合,以奇勝。」

  這個比喻簡單有力,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連趙禎也微微抬了抬眼皮。

  「然,何為策論之『兵法』?」

  晏幾道繼續道,「非是尋章摘句之雕蟲小技,亦非故弄玄虛之文字遊戲。

  而是如何將心中之道最清晰、最有力、最令人信服地呈現於紙上的『法度』與『結構』。」

  此話一出,劉敞與歐陽修二人相視一眼。

  這個話直接回應了劉敞等人關於「重道還是重術」的擔憂,點明「法」是為「道」服務的工具。

  接著,晏幾道正式開始闡述其核心體系。

  他沒有直接拋出「破題、承題、起股、中股」這些後世術語,而是從思維過程入手:

  「譬如醫者診病,望聞問切,先須精準定位病源所在……」他隨手在紙上寫下破題二字。

  「…繼而辨析其深淺表里,確定醫治之總綱……」他又寫下承題、起講四字。

  「…然後依君臣佐使之法,遣藥用藥,或攻或補,或溫或涼,從多方入手,層層遞進,直至病除…」說到這裡,他又寫下分股論述四字。

  「…最後還需固本培元,囑其調養,防其復發……」他又寫下收束升華四字。

  他以所有人都能理解的類比,將八股文那套極其嚴密的邏輯結構內核,深入淺出地揭示出來。

  然後,他才引入這些環節的名稱,但著重強調的是其功能性與思維性,而非其僵化的格式。

  隨後,他結合《孟子》、《論語》中的命題,現場演示如何「破題」才能一針見血、如何「承題」才能自然流暢、如何「起講」才能總攬全局。

  當講到最核心的「分股論述」部分時,真正的「降維打擊」開始了。

  他提出了「正反、古今、虛實、深淺、人我」等多維度的論述角度,強調如何像剝筍一樣,從不同層面剖析問題,使論證立體而飽滿。

  他尤其著重講解「中股」部分如何實現邏輯的飛躍與論證的深化:

  「……夫論之核心,猶如軍中主帥,非僅勇猛,更需調度有方,洞察全局。

  於文章而言,便是在充分鋪墊後,於中段一舉抓住核心矛盾,進行最高強度的辨析與闡發。

  或引經據典,或對比古今,或推演利弊,務必在此處將道理說透,將讀者徹底說服。

  此乃全文氣力匯聚之地,決不可輕輕放過。」

  這種將文章結構視為一個有機整體,每個部分承擔特定功能。

  並且環環相扣、層層遞進的系統方法論,對於當時主要依靠個人悟性、模仿前輩和「文氣」驅動的宋代文人來說,簡直是聞所未聞!

  歐陽修原本靠在椅背上的身體,不知不覺間已經坐得筆直,手中的茶忘了喝,眼睛死死盯著晏幾道,閃爍著極度震驚和興奮的光芒。

  他致力於古文運動,反對駢文雕琢,但有時也不免苦惱於某些古文過於散漫無力。

  晏幾道這套方法,仿佛在他眼前打開了一扇新的大門:

  原來文章不僅可以有氣韻,還可以有如此精密的、強大的邏輯骨架!

  劉敞臉上的質疑和倨傲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痴迷的沉思。

  他作為經史大家,最重義理辨析,此刻他發現,晏幾道提供的這套「法度」,竟然能讓他所珍視的「義理」得到更清晰、更有力的表達!

  他下意識地用手指在膝蓋上模擬著那些論述角度,越模擬越是心驚。

  宋敏求更是早已拿出隨身攜帶的紙筆,奮筆疾書,生怕漏掉一個字。

  他掌管館閣,見過無數文章,卻從未見過有人能將寫作「技法」剖析得如此透徹,提升到「方法論」的高度。


  而坐在他們中間的趙禎,雖然面色依舊平靜,但微微眯起的眼睛和輕輕敲擊扶手的手指,都泄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

  他不懂那些具體的技法,但他能聽懂這背後所蘊含的清晰邏輯和強大說服力,這對於治國理政、閱讀奏章、辨析臣工意見,無疑具有巨大的啟示意義!

  台下的太學生們和各地舉子更是聽得如痴如醉,許多人臉上露出茅塞頓開的狂喜神色!

  他們以往作文,多憑感覺,模糊不清,此刻仿佛有人在他們腦中點亮了一盞明燈,一條清晰可見的路徑豁然展開!

  「原來……文章可以這樣作!」

  「這破題之法,竟有這許多講究!」

  「正反、古今……妙啊!如此論述,焉能不充分?」「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此真乃科舉至寶!」

  驚嘆聲、感慨聲在台下壓抑不住地響起。

  晏幾道站在台上,從容不迫,將數百年八股文發展沉澱出的精華,關於結構、邏輯、修辭的極致追求,去其僵硬外殼,存其思維精髓,一一娓娓道來。

  他引用的例子貼切,講解的語言清晰,每一步都演示得清清楚楚。

  這已不再是簡單的講課,而是一場思維的洗禮,一次對當時文章寫作方法論的根本性顛覆。

  歐陽修深吸一口氣,用只有身邊幾人能聽到的聲音,極其艱難地喃喃道:「此子……此子真乃……天降之才!

  此法若推行開來,天下文章,必將為之大變!」

  劉敞沒有反駁,只是深深地點了點頭,目光始終沒有離開台上的那個少年身影。

  所有人都意識到,他們正在見證的,恐怕是一場足以改變文壇格局的講學。

  晏幾道之名,經此一役,將不再僅僅是「詞壇麒麟兒」,更將以「文章法度之革新者」的身份,震撼整個士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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