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人間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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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福寧殿內帝王心意的微妙轉變,雖未明發諭旨,卻如同水面下的暗流,迅速被那些久歷宦海、嗅覺敏銳的朝堂重臣所感知。

  宰相文彥博的府邸書房內,燭火通明。

  一位心腹幕僚正在低聲稟報宮中傳出的零星消息與田況壓下任命的態度變化。

  文彥博端坐太師椅上,手持茶盞,面色平靜無波,唯有眼底深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思量。

  「哦?官家最終並未堅持召見?」文彥博緩緩放下茶盞,聲音平穩。

  「是,聽聞王都知勸諫後,官家便息了此念。

  看來,官家雖愛其才,亦不願在此時過分刺激朝局。」

  幕僚低聲回應。

  文彥博微微頷首,手指輕輕捋過鬍鬚,沉吟道:「官家此舉,倒也合乎常理。

  他借晏家子展露才華之事,已然向朝野表明了對晏同叔的眷顧未衰。

  若再強行超擢,反倒落人口實,顯得刻意了。

  如今這般,既示了恩,又留了餘地,分寸拿捏得恰到好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瞭然與謹慎:「看來,官家對同叔,終究是念舊的。

  此番打壓晏幾道,本也有試探之意,如今聖意已明,便不宜再繼續了。」

  幕僚有些不解:「相爺,難道就這般放過那晏家子?任其在太學揚名立萬?」

  文彥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不然如何?難道要逆著官家的心意,繼續去打壓一個明顯得了聖心、且才華橫溢的少年?

  那豈非自討沒趣,徒惹官家不快?

  打壓同叔,是因其位高權重,需平衡朝局。

  對付一個尚未真正步入仕途的黃口小兒,勝之不武,敗則可笑,更會顯得我等氣量狹小。」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語氣變得深沉:「治國如同弈棋,需知進退,觀大勢。

  官家既然已暗示要保晏家,我等便需適時收手。

  更何況,此子之才,若真能為我所用,將來未必不是一份善緣。此時結怨,殊為不智。」

  「傳話下去,」文彥博轉身,語氣果斷,「之前那些針對晏幾道的小動作,都停了吧。

  太學那邊,也不必再使人去刻意刁難。且看他……能走到哪一步。」

  「是,相爺英明。」幕僚心領神會,躬身退下。

  書房內,文彥博獨自沉吟。

  他明白,趙禎這番按兵不動,實則是一次溫和而明確的警告。

  皇帝用沉默告訴所有覬覦者:晏殊雖離,餘威猶在;

  其子雖幼,已蒙聖眷。

  任何想要趕盡殺絕、徹底將晏氏勢力清除的企圖,都是皇帝所不允許的。

  既然皇帝劃下了這道無形的界線,那麼像他這樣的聰明人,自然懂得適可而止的道理。

  繼續打壓晏幾道,非但沒有任何好處,反而可能觸怒皇帝,破壞自己多年來謹慎維持的君臣默契。

  於是,一場原本可能席捲向晏幾道的更大風浪,就在趙禎隱而不發的聖意和文彥博等重臣的審時度勢下,悄然消弭於無形。

  太學之內,那些原本收到暗示、準備在後續課程中繼續發難的聲音,忽然之間都沉默了下去。

  課堂上的氛圍,雖然依舊充滿學術爭論,但那種充滿惡意的、帶有政治目的的攻訐,卻明顯減少了。

  晏幾道的「詞理論」課程,終於得以在一種相對平和的環境中,穩步開展起來。

  他憑藉遠超時代的見識和紮實的學問,逐漸贏得了越來越多太學生和教授的真心敬佩。

  而這一切的轉機,都源於深宮之中,那位帝王一次未曾宣之於口的心思流轉,以及隨之而來的、精妙而複雜的政治平衡。

  晏幾道在不知不覺中,已然成為了皇帝棋局上的一顆重要棋子,而他也藉此,獲得了寶貴的成長空間。

  晏幾道對此並不知情,他近些時日在講課的同時,亦是與張載等人討論經義。

  晏幾道深知,僅憑詞學一道,縱然能贏得聲名,卻難以真正在仕途上走遠,實現其重振家聲、改變命運的抱負。


  他將目光投向了數月之後的秋闈,若能一舉中第,乃至奪得解元,方能真正奠定根基。

  於是,他的生活變得極為規律。

  每日上午,他依舊在太學講授「詞理論」課程,其課程內容愈發系統精深,吸引了大量固定的學子前來聽講。

  下午及夜晚,他便埋首於經義典籍之中,潛心備考。

  他時常向胡瑗、以及程顥、程頤、張載等請教經義上的疑難。

  起初,眾人只道他是詞學天才,於經義上或需從頭點撥。

  然而,幾次探討下來,胡瑗等人驚愕地發現,這位年僅十四歲的少年,於《四書》《五經》的見解之深刻、體悟之精微,竟遠超凡俗!

  晏幾道看似請教,實則往往能於尋常處發掘出深意。

  其觀點既能緊扣漢唐註疏之嚴謹,又時常流露出一種直指本心、通透圓融的智慧。

  有時甚至讓程顥這等後來奠定理學雛形的人物都覺深受啟發,暗暗稱奇。

  他們哪裡知道,晏幾道腦中不僅裝著第一世數十年孤寂苦讀的積澱,更裝著後世朱熹集理學之大成的《四書章句集注》的體系、王陽明「心即理」、「致良知」的頓悟,乃至明清諸多經學大家的考據成果。

  在他眼中,當下的經義研究,雖不乏真知灼見。

  但整體而言,如同觀測一條大河的上游,雖清澈見底,卻尚未見識過中下游的波瀾壯闊與泥沙俱下。

  他站在千年後的高度回望,一切脈絡、分歧、發展、得失,皆如掌上觀紋,清晰無比。

  他與胡瑗、二程等人論學,往往能於不動聲色間,將未來的學術走向以符合當下語境的方式悄然點出。

  時常聽得諸人時而茅塞頓開,時而沉思不已,對其更是刮目相看,再不敢以尋常少年視之。

  而在詞理論課堂上,晏幾道的風采更是與日俱增。

  他不僅講詞,更將經史子集融會貫通,以詞為引,闡發對人生、社會、宇宙的思考。

  其學識之淵博、思維之敏捷、見解之獨到,徹底折服了所有太學生。

  先前如孫覺、程頤等曾與他論辯之人,如今已成為他最忠實的聽眾和最積極的提問者。

  不知不覺間,學生們對他的稱呼,已從最初的「晏小先生」、「叔原兄」,變成了發自內心的、充滿敬意的——「晏師」。

  更有一批以孫覺為首的熱心學子,感念晏幾道授課之精華,恐其散佚,自發組織起來,將每日所講內容詳細記錄,課後共同核對、整理、提煉,竟是要將其編撰成書!

  此事進行了近一月,初稿已近尾聲。

  這一日課後,孫覺捧著厚厚一疊書稿,來到晏幾道面前,恭敬地問道:「晏師,我等已將您所授詞理精要,初步編纂成帙。

  只是此書尚缺一名,敢請晏師賜名,以為點睛之筆。」

  眾學子也紛紛圍攏過來,目光熱切地望著他們的「晏師」。

  晏幾道看著那凝聚了自己心血與學生熱忱的書稿,心中亦是感慨萬千。

  他沉吟片刻,前世那部影響深遠的著作之名浮現心頭,與此世之作雖內容不盡相同,但其精神內核——探究詞藝之美與人生之思——卻是相通的。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眾人,微微一笑,緩聲道:「詞雖小道,然亦能窺見人間萬象,世事人情。

  其所論所言,無非人間之詞,人間之話。便叫它——《人間詞話》吧。」

  「《人間詞話》……」孫覺低聲重複了一遍,眼中光芒大放,「好!好名字!既貼切又深邃,不拘泥於詞本身,而直指其與人間百態之關聯!晏師高見!」

  「《人間詞話》!妙極!」

  眾學子紛紛讚嘆,都覺得此名大氣磅礴,意蘊無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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