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步步緊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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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面對李教授這近乎誅心的三問,胡瑗面色一沉,不等晏幾道回應,便率先沉聲道:「李教授!學術探討,當持正平和。

  叔原年幼,縱有思慮不周、言辭大膽之處,亦屬正常。

  其所論是否成立,自有公論與時日檢驗。

  你這般追問,句句直指其心術人品,豈是師長應有的態度?

  莫非因其父外放,便可如此苛責一少年乎?」

  胡瑗的話語已然帶上了一絲怒意。

  然而,李教授顯然有備而來,他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對著胡瑗再次拱手,語氣依舊平穩,卻更加咄咄逼人:

  「胡先生息怒。老夫絕非因私廢公,更非苛責少年。

  正因太學乃天下學術之宗,肩負為國育才之重任,才更需嚴謹!

  若學問可憑空杜撰,若理論可無根無源,若後生學子皆可妄言未來而無需實證,則我太學根基何在?學風何存?」

  他巧妙地偷換概念,將針對晏幾道個人的質疑,拔高到了維護太學學術純潔性和嚴肅性的高度。

  「下官所問三事,關乎其理論之真偽、來源之正否、影響之利害,皆是治學之根本!

  若晏小公子果真才學驚人,自有道理可闡明淵源,自有能力辨析其論之利弊。

  若其不能答,或答非所問,則其論之價值、其人之誠信,豈非值得商榷?

  胡先生愛才之心老夫可以理解,但又豈能置太學清譽於不顧呢?」

  他這番話,擲地有聲,占住了「維護學術嚴謹」的道德制高點,甚至將了胡瑗一軍。

  如果這個時候胡瑗還要強行壓制,反而顯得胡瑗徇私,不顧太學清譽。

  「李教授所言甚是!」

  「學問之事,豈能兒戲?必須說個明白!」

  「請晏小公子解惑!」

  台下,王淳等人立刻高聲附和,一些原本中立的教授和學子也被這番「義正辭嚴」的話帶動,覺得確實應該問個清楚,紛紛將質疑的目光投向晏幾道。

  壓力非但沒有因胡瑗的開口而減輕,反而如同滾雪球般越來越大,幾乎所有的矛頭都明確地指向了台上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胡瑗氣得鬍鬚微顫,卻一時語塞。

  他深知對方這是陽謀,打著「求真」的旗號行打壓之實,但在公開場合,他確實無法再強行制止。

  整個明倫堂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所有人都明白,此刻已不再是簡單的講課,而成了一場關乎晏幾道學術名譽乃至去留的審判!

  李教授見狀,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得意。

  他轉向晏幾道,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懇切」的假象:「晏小公子,非是老夫刻意刁難。

  實是學問之道,關乎誠信與根基,不容絲毫含糊。還請你……正面回應老夫之問。

  你的這些驚人高論,究竟從何而來?又如何證明其並非虛妄臆測?」

  步步緊逼,圖窮匕見!

  無數道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晏幾道身上,等著他的回答。

  王淳等人幾乎已經準備好在他支吾其詞時發出鬨笑。

  然而,處於風暴中心的晏幾道,自始至終,臉色都異常平靜。

  他甚至沒有去看咄咄逼人的李教授,而是緩緩掃視全場,將那些質疑、擔憂、幸災樂禍的表情盡收眼底。

  晏幾道臉上的最後一絲溫和漸漸斂去。

  他並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再次地向全場以及胡瑗先生的方向,深深一揖。

  直起身時,他的目光已然變得清冷而銳利,如同出鞘的寶劍,掃過李教授,掃過王淳,掃過所有心懷叵測之人。

  「李教授。」

  他開口,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沉穩,再無半分少年的稚氣。

  「您問學生,理論何來?師承何處?何以證明未來?」

  「學生答您:皆從這千年詞海之中來,從這無數前輩心血之作中體悟、歸納、推演而來!」

  他猛地一揮手,指向身後方才書寫例詞的那些紙張。

  「《花間》之穠麗,二主之深悲,柳七之鋪敘,晏歐之俊雅,乃至家父之雍容蘊藉……


  哪一闕,不是學生日夜揣摩、反覆吟哦之師?

  哪一調,不是學生探究其聲律、體味其意境之典?」

  「學生所言『清空騷雅』,非是杜撰之詞,實是比較溫韋之密麗與後來士大夫詞之疏朗後,心有所感,提煉而出!

  學生所析格律精微,非是憑空臆造,實是手摹心追數百闕詞後,自然窺見的其中堂奧!」

  「至於您問,如何證明詞之未來能包容萬象?

  學生就想問,學生已經將詞的理論推演之這個程度,難道還不能證明這詞風可以包羅萬象?」

  晏幾道話音落下,其回應條理清晰,將理論根源歸於對前人詞作的深入研讀與體悟,已然堵住了「杜撰」的指控。

  台下不少中立者微微頷首,覺得此言確有道理。

  然而,李教授眼中那絲得意並未消散,反而更濃。

  他豈會如此輕易罷休?

  他今日目的,就是要將晏幾道徹底打落塵埃。

  只見他冷笑一聲,道:「好一個『體悟、歸納、推演』!

  好一個『心有所感』!

  晏小公子,你這話,看似有理,實則空洞無物,儘是虛言!」

  他聲音陡然拔高,語速加快,如同連珠炮般砸向晏幾道:「體悟?何人見證你體悟?

  歸納?你歸納的札記何在?

  推演?憑何推演?

  就憑你一句『心有所感』嗎?

  此與江湖術士妄言天機有何區別!

  你方才所言種種,什麼『清空騷雅』,什麼格律精微,聽起來頭頭是道,實則皆是空中樓閣,無一根基!

  你無法指明師承,無法出示古籍佐證,更無法證明你這些『體悟』非是你一人之妄想!」

  他猛地踏前一步,手指幾乎要指到晏幾道鼻尖,厲聲道:

  「你口口聲聲說源於前輩心血,那我問你!

  溫庭筠、韋莊詞中,何曾自標『密麗』?

  柳七之詞,又何曾自言『鋪敘』?

  晏歐諸公,可曾說過自家詞風是『俊雅』、『雍容』?

  這些歸納概括之詞,分明是你生造而出,強加於前輩頭上!此乃曲解前輩,穿鑿附會!」

  這指責極為惡毒,直接將晏幾道的研究方法定性為對前輩的歪曲和強行解讀。

  不等晏幾道反駁,他直接嘲諷道:「至於你問『難道還不能證明』?

  哈哈,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晏小公子,學問之道,何時是靠『自以為』就能證明的?

  你提出驚世之論,便該由你拿出驚世之據!

  而不是在此空口白牙,反問質疑者!」

  「你說詞風未來可包羅萬象,證據呢?就憑你一張嘴嗎?

  若按此理,我此刻亦可斷言未來詩詞將合流,文章將消亡,人人皆可口吐錦繡!你可信?

  你可能證我之偽?你不能!同理,你之妄言,亦無人能證其偽,但這絕非其可為真的理由!此乃詭辯!」

  晏幾道饒有興致的看著這李教授。

  此人顯然極擅辯論,偷換概念,倒打一耙,將「誰主張,誰舉證」的規則扭曲為「你無法證偽我,所以我可能對」。

  反過來指責晏幾道無法絕對證明自己是對的,其理論便可能是假的,怪不得那些人派他來呢!

  只聽到李教授大聲道:「諸位!治學貴在實證,貴在傳承有序!豈能因一人之『心有所感』,便動搖根基?

  此風若長,日後太學講堂,豈不成了妄人狂生信口開河之地?我太學百年清譽,必將毀於一旦!」

  這一連串的攻擊,比之前更為兇狠,直接否定晏幾道整個學術方法的正當性,將其打入「妄想」、「詭辯」、「毀壞學風」的深淵。

  王淳等人聽得心花怒放,連連叫好。

  而那些原本有些被說服的中立者,此刻也被李教授這番「嚴謹」、「重實證」的言論所動搖,再次露出了疑慮的神色。

  場面已經被李教授扳了回去,他將自己塑造成了學術嚴謹的捍衛者,而將晏幾道逼到了「空想妄言」的角落。

  所有人的心再次提到了嗓子眼,看向晏幾道。

  這一次,他還能如何應對?

  只見晏幾道嘆了一口氣,看著李教授道:「李先生說得對,只有理論沒有實據,是沒有辦法證明理論是對的……」

  此言一出,堂中頓時譁然。

  胡瑗有些吃驚看向晏幾道:就這麼就認輸了麼?

  李教授、王淳臉上盡皆露出喜色。

  然而晏幾道下一句話,頓時令他們的笑容僵在臉上。

  晏幾道接著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補上這麼一環吧,提出理論來,的確該舉舉例子嘛!」

  不等眾人反應,晏幾道已豁然轉身,大步走到案前,鋪開一張極大的宣紙,提起飽蘸濃墨的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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