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衍聖公的清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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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8章 衍聖公的清白

  就在王選擺弄他的木頭船、越擺弄越高興的時候,一路「顛沛流離」的衍聖公孔克堅終於抵達了南京。

  漕運不通,從山東到南京一路上走的確實舟車勞頓,但衍聖公終究還是來了,因為他不得不來。

  畢竟一個人如果能走生路的話,那他肯定是不會往死路上走的。

  十月二十九,朱元璋在謹身殿召集群臣,同時接見了衍聖公。

  這種事情王選並沒有參與其中,老朱自己就能擺平的事情,確實也用不到他。

  因為衍聖公此前展現的對元與明涇渭分明的態度,他把大元視為「正朔」,把大明當成「反賊」,就沖這一點,正常情況下他自然是死不足惜的。但朱元璋難得碰上了一個不能隨自己心意肆意處置的人。

  人可以殺,但沒必要,甚至最好別殺。

  孔氏是讀書人的臉面,朱元璋不能直接一腳踩在這個臉面上。簡單的說,正統王朝無論如何都只能表現出尊儒的態度來,而不是滅儒————不得不承認,對儒家的態度如何,確實能在側面體現出一個朝廷是不是正規朝廷來。

  大肆屠殺儒生,或者棄儒不用的朝廷,幾乎都是那種很快會倒台的草台班子。

  朱元璋還要在北方興學、大興教化呢,這時候猛抽衍聖公嘴巴子的話,很容易給天下人傳達一種錯誤信號。

  再說了,我大元從忽必烈開始就尊儒,我大明如果表現出相反傾向的話,豈不是連蠻夷都不如?

  老朱也得顧及天下物議。

  皇帝抹了衍聖公的脖子,這話說出去實在不好聽,老朱沒必要這麼幹,儒學儒生都還有用呢————就像王選說的那樣,借一借孔氏的皮面也未嘗不可。

  古今結合一下嘛,孔氏代表著至聖先師孔子,那不就代表孔子也能為老朱所用?

  朱元璋端坐於上,面無表情的看著衍聖公在下面叩拜行禮。

  借孔克堅十個膽子,他也不敢穿著大元公服來見老朱,所以此時他身穿一件普普通通的交領袍服、頭戴儒巾,看著就像個普普通通的老儒生一樣。

  「起身。」御座旁的太監重複著老朱的話語。

  恭恭敬敬行完了叩拜大禮的孔克堅,在兒子的攙扶下站起身來————這兩父子中,老朱內心對待孔希學的態度明顯要好過孔克堅,畢竟前者老早就來南京打前站了。

  孔希學取代孔克堅只是早晚的事情。

  這時候朱元璋臉上似乎帶上了點笑模樣,但這表情看著相當「公式化」,熟悉他的人未免心中發寒————因為他看起來皮笑肉不笑的。

  「老秀才近前來,你多大年紀?」

  世上鮮有人聊家常能聊的這麼驚心動魄的,鬼知道老朱到底會不會抽刀子。

  「回陛下,臣老邁不堪,已五十有三了。」衍聖公往前幾步,然後答話。

  老朱心說這老儒生儀態、對答還算得體,他又一想,也對,人家又不是普通的鄉野老儒,他見過世面————以前可是見過不少皇帝的,嗯,大元的皇帝。

  得虧衍聖公不懂讀心術,否則肯定得當場嚇尿。

  「已是知天命之年,如何不知天命?」

  老朱忍了,但貌似有點忍不住。什麼叫不知天命?這話多少有點翻舊帳的意思了。

  侍立殿中的左相李善長有點緊張,上位呀,眼下這齣戲可得好好演,別一時興起演砸了啊,要知道一個人要是死了可就活不過來了。

  「臣死罪。」

  衍聖公再拜服,他不敢辯解,更不敢提年初自己生病的事情————生病不生病重要麼,真要是有心的話,就算死半路上、只有骨灰能到應天府,那老朱也得給他來個風光大葬。

  但誰讓他當時首鼠兩端、裹足不前呢。

  「也罷,一朝天子一朝臣,朕不與你計較。」

  這話說的,老夥計李善長立刻立正了,他感受到了皇帝的火氣。

  接下來不管皇帝要做什麼,但凡能不勸,那他就別開口,省的禍水東引,引自己身上來。

  皇帝雖然不能殺衍聖公,但衍聖公如果懂事的話也可以自行暴斃嘛,五十三的人了,一路舟車勞頓的,突然死了有什麼奇怪的。

  衍聖公額前的冷汗都要把頭頂的儒巾打濕了「你祖宗留下三綱五常,垂憲萬世的好法度,你家裡不讀書,是不守你祖宗法度,如何中?你要常讀書、知教訓,休怠惰了。」


  朱元璋說話很不好聽,但這話讓衍聖公暗自鬆了口氣————皇帝似乎對前事有高高掛起、輕輕揭過的意思。

  也對,晚投降也是投降,但凡皇帝腦子清醒、保持理智,何必處置他這個衍聖公呢?

  然而老朱哪有那麼大氣,原本的歷史上他都薅掉了孔克堅衍聖公的頭銜,更不要說現在了。

  「如今山東正在清田,你孔氏千年師表,要為天下做個模樣出來。朝廷不漂沒你家的田產,但你家族田要分於諸子弟,析田立戶,這是天下今後要行的規矩,你可明白?」

  衍聖公一陣口於舌燥,皇帝敲打他一番,仍打算立著孔聖人的匾額,因此不打落孔氏的面子。

  然而皇帝要吃肉,雖然保著他們的面子,卻要刮一刮他們的里子————居然務虛也務實0

  「臣————臣明白。」

  衍聖公答應了下來,一方面由於他先前做錯了事,現在只能答應;另一方面把田產分到族中去,其實不算什麼事,無非是換個名頭而已,他認為一切都脫不了主家的掌控。

  然而老朱只是搞了個迂迴而已,先把田產分到孔氏族人頭上,接下來他準備進行田畝置換,把這些人弄到河北、河南等地去,置換出的田產則分給新移民。

  朱元璋已經很給孔氏面子了,他沒有搞什麼一刀切的政策,難得動了動腦子。這樣既把他們高高架起,又實際削弱了孔氏在當地的影響力。

  如果孔氏主宗能橫跨數省掌控那些支族的話,那真算他們牛逼。

  老朱已經很「仁德」了,因為他只是準備清田,並沒有打孔氏手裡積攢的浮財的主意————皇帝打劫孔聖人的後代,這更不像樣子。

  「你讀書人清貴,故而不委付你實務勾當,然孔夫子乃是儒門師表————你且留待應天,做個國子學祭酒的名頭,其餘安排容後再議,新朝初立,也需要你等幫扶。」

  朱元璋對衍聖公不煩以政,也就是不讓他真的當官幹活,現在老朱這是讓他做國立最高學府的名譽校長,確實只是個名頭。

  在老朱看來,孔氏本來就在讀書人中有極大影響力,這要是再讓他們實際當官,那還了得————其實還真不一定,不幹活不犯錯,才能「超凡入聖」,真要是幹活表現出一副眼高手低的樣子來,具體對孔氏的名頭是積極影響還是消極影響,不好說。

  「聖天子當面,不敢稱貴,新朝但有所需,臣必盡己所能,以報皇恩。」

  一旁看戲的李善長感覺衍聖公稍顯諂媚,但也能理解,該舔還是得舔啊,不舔命沒了。

  老朱心說我還是喜歡你年初時首鼠兩端的樣子,孔氏為什麼不對抗到底呢?哦,原是怕俺老朱手中的鋼刀。

  這就叫批判的武器代替不了武器的批判,兵強馬壯不一定能成為天子,但天子必須兵強馬壯。

  敲打了對方一番之後,老朱還是照慣例給了衍聖公一些賜物,人家來都來了,多少還是得賞點什麼。

  結束了覲見,衍聖公在兒子的攙扶下離開皇宮,等進了一輛馬車之後,他才長出一口氣,滿臉悽苦之色。

  「我兒,如之奈何,何苦來哉呀————」

  他可沒感覺老朱是什麼「聖天子」,整個面見皇帝的過程中,他只有一種感覺人為刀俎,我為魚肉。

  衍聖公恨不得抽自己兩巴掌,為什麼不早來應天?山東陷落的時候他就該改頭換面了,怎麼能錯失良機呢。

  做儒生難,做老儒生難,做衍聖公更難。

  「父親,陛下將你我父子留在京中,頗有借用「衍聖公」之名以行他事的心思。」

  孔希學盤算著接下來要叮囑親爹慎言,應天對他們來說可真是龍潭虎穴。

  說話間,他將一份朝廷公文遞給了孔克堅。

  孔克堅這時候哪有心思讀什麼文章,他匆匆看了幾眼,發現僅僅是一份興學的文書而已,什麼簡字不簡字的,他壓根沒看進去。

  因此他不明白為什麼兒子會遞上這東西來。

  「我兒,這是何意?」

  「父親且看後面的署名。」

  然後他就看到了上面有自己的署名。」

  「」

  這怎麼能憑空辱人清白?就算皇帝也不能這麼幹啊,讀書人是要講風骨的。

  憑空受污名,毋寧死————額,這只是一種文學表述,用以表達一種強烈的情緒,並非事實。

  「父親,這是我代你簽的字。」孔希學面色也挺苦的。

  孔克堅瞬間瞪大了眼睛看著兒子,這一刻他好像明白了些什麼————情場無父子,啊呸,應該是權力之爭竟至於此?

  衍聖公是個相當符號化的東西,至於這個符號之下的人名到底是孔克堅還是孔希學,有區別嗎?

  算了,什麼清白不清白的,現在不是計較這些的時候,就當是忍辱負重了。

  想當年老祖先周遊列國的時候,不也是吃了很多痕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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