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1章 4精神力質變試鏡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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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二十二日,清晨。

  陽光明醒來時,聽到廚房裡傳來母親準備早餐的響動,父親陽弘文似乎在客廳打電話。

  他起身洗漱,換上一身簡單的家居服,走出臥室。

  陽弘文站在客廳的窗邊,手裡握著無線電話的聽筒,背對著臥室方向,聲音壓得不高,但語氣認真。

  「對,姜紋導演……是,我是中戲的陽弘文……想約個時間,帶我兒子去見見您……他在表演上有些天賦,想爭取馬小軍這個角色試試……」

  陽光明沒有打擾,輕手輕腳地走到餐桌旁坐下。陳知韻從廚房端出煎蛋和粥,對他笑了笑,指了指陽弘文的方向,做了個「在談正事」的口型。

  陽光明點點頭,安靜地等待。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陽弘文結束了通話,轉過身來,臉上帶著一絲輕鬆的笑意。

  「約好了。」他走到餐桌旁坐下,「姜紋下午兩點有空,在他家,也是他的工作室,一個四合院。讓我們直接過去。」

  陳知韻關切地問:「他態度怎麼樣?好說話嗎?」

  「電話里聽著挺客氣。」

  陽弘文端起粥碗,「畢竟我在中戲這麼多年,雖然和他直接打交道不多,但總歸認識,這個面子他得給。

  不過他也明確說了,選角有他的標準,尤其是男主角,得看合不合適。給了試鏡機會,能不能成,還得看明明的表現。」

  他看向兒子:「明明,下午就看你的了。別有壓力,正常發揮就行。你媽和我都看過你的表演,功底和靈氣都不缺。」

  陽光明咽下口中的食物,平靜地點頭:「爸,媽,你們放心,我會認真準備的。」

  「你打算怎麼準備?」陳知韻詢問,「要不要找個熟悉的表演老師臨時指導一下?」

  陽光明想了想:「媽,找人指導就算了,沒這個必要。不過……我想在形象上做些調整。」

  「形象?」

  「嗯。」

  陽光明放下筷子,「爸,您昨天不是說了嗎,姜紋導演希望男主角外形像他,我肯定不像他,我覺得他對角色的要求應該是不能太帥,最好普通點。

  我這張臉,確實和『普通』『像他』都不沾邊。

  所以我想,試鏡的時候,能不能儘量在外形上貼近那個年代普通少年的感覺,至少別第一眼就因為長相被否掉。」

  陽弘文若有所思:「你是說……化妝?或者換身衣服?」

  「都有。」陽光明說道,「最好能找一身七十年代年輕人常穿的那種舊軍裝,半舊不新的那種。再就是,把臉弄得黑一點,糙一點,頭髮也弄亂一些。不用專業的戲劇化妝那麼複雜,就是簡單調整,弱化我本身五官的精緻感,增加點土氣和年代感。」

  陳知韻沉吟道:「這思路對。第一印象很重要。如果你頂著現在這張臉去,姜紋可能下意識就覺得『太帥了,不像』,後面表演再好,他心裡也會有疙瘩。

  先在外形上儘量靠攏,給他一個『或許可以試試』的念頭,再用表演打動他。」

  陽弘文贊同:「有道理。舊軍裝……我想想。學校道具庫應該有,我一會兒去問問,看能不能借一身。」

  陽弘文看了看手錶,「現在八點多,我上午還得去培訓班安排點事,然後去找衣服。明明,你上午就在家,把電影原著再好好看看,揣摩一下人物。我大概十一點前回來,咱們一起吃午飯,然後出發。」

  「好。」

  早飯後,陽弘文匆匆出門了。

  陳知韻收拾完廚房,走到兒子房間門口,看到陽光明正坐在書桌前,面前攤開一本筆記本,手裡拿著筆,時而寫下幾行字,時而沉思。

  她沒有進去打擾,輕輕帶上門,去忙自己的事了。

  陽光明的確在看《動物兇猛》這本小說,電影《陽光燦爛的日子》就是根據這本小說改編。

  而且,前世他看過這部電影不止一次,對馬小軍這個角色有深刻的理解。

  這一世,結合原身的表演功底和他自己數世閱歷帶來的對人性的洞察,他相信自己能演繹出一個獨特而鮮活的馬小軍。

  但理解歸理解,如何將這種理解通過十六歲的身體、符合時代特徵的表演方式呈現出來,並且精準地契合姜紋的審美和需求,還需要精細的設計。


  腦海中,關於馬小軍的畫面、台詞、情緒轉折,一一清晰浮現。他摹擬著不同的表演方式,細微調整著語氣、眼神、肢體動作的節奏。

  時間在專注中流逝得很快。

  上午十點半左右,陽弘文回來了,手裡拎著一個不起眼的布袋子。

  「衣服借到了。」

  他走進兒子房間,從袋子裡拿出一件洗得有些發白、領口袖口微有磨損的65式軍裝上衣,一條同色系的軍褲。

  陽光明接過衣服看了看,布料厚實,顏色褪得自然,確實有年代感:「挺好,謝謝爸。」

  「試試合不合身。」

  陽光明換上軍裝上衣和褲子。衣服有些大,肩線略垮,袖子長了一截,褲腿也需要捲起一點。但正是這種不合身的寬大,配上他特意收斂了挺拔姿態的站姿,立刻多了幾分那個年代少年特有的,帶著點愣勁和隨意的氣質。

  陽弘文上下打量著,眼睛一亮:「嗯,感覺對了不少!再把臉弄弄。」

  陽光明對著鏡子,用手指沾了點母親梳妝檯上顏色偏深的粉底,在臉頰、額頭、鼻樑上輕輕拍開,讓膚色暗沉了半個色號,顯得不那麼白皙光潔。

  又用眉筆將眉毛畫得略微雜亂粗重一些,減弱了原本精緻的劍眉形狀。頭髮用手抓亂。

  一番簡單的修飾後,鏡中的少年雖然依舊能看出俊朗的底子,但整體的精緻感被有效弱化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樸實、甚至有點毛糙的感覺,眼神也刻意調整得比平時更直愣、更野性一些。

  「可以!」陽弘文拍了下手,「這麼一弄,感覺完全不一樣了。姜紋第一眼看到,應該不會立刻因為長相拒之門外。」

  陳知韻聞聲過來看了一眼,也點頭認可:「明明這化妝手藝還不錯,簡單有效。不過眼神還得再琢磨,馬小軍應該是好奇的、躁動的、又有點怯懦的,你現在的眼神還有點太穩。」

  「媽提醒得對,試鏡時我會注意調整狀態。」陽光明虛心接受。

  午飯比較簡單,陳知韻下了麵條,炒了兩個菜。一家三口吃完,休息片刻,快到一點時,父子二人準備出發。

  陽弘文開的是輛黑色的桑塔納,在這個年代算是不錯的私家車了。車子駛出小區,融入京城夏末午後的車流。

  路上不算太堵,陽光明坐在副駕駛,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

  九十年代初的京都,正在新舊交替之中,古樸的四合院與新建的樓房並存,自行車流仍是主力。

  「緊張嗎?」陽弘文目視前方,隨口問道。

  「不緊張。」陽光明如實回答。

  幾世為人,什麼場面沒見過,一次試鏡實在激不起什麼緊張情緒。

  陽弘文瞥了兒子一眼,見他神色平靜,眼神清澈,確實不見絲毫忐忑,心裡暗自點頭。兒子這心理素質,確實遠超同齡人,甚至超過很多成年人。

  「不緊張就好。」陽弘文說,「姜紋這人,有才華,但也有脾氣,眼光也毒。你待會就按照自己準備的來,別被他氣場影響。演好了,他自然能看出來。」

  「嗯,我明白。」

  車子拐進一條胡同,停在了一個看起來頗有些年頭的四合院門口。青磚灰瓦,朱漆大門有些斑駁,門口還蹲著兩個石墩子。

  院門虛掩著,裡面傳來隱約的人聲和走動聲。

  父子二人下車,陽弘文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襯衫領口,陽光明則最後調整了一下自己的表情和眼神,讓那份屬於「馬小軍」的,帶著點窺探和不安分的少年氣更濃一些。

  陽弘文上前敲門。

  「吱呀」一聲,門被從裡面拉開,一個穿著T恤短褲、留著平頭的年輕人探出頭來:「找誰?」

  「你好,我們和姜紋導演約好了,下午兩點試鏡。」陽弘文客氣地說道。

  年輕人打量了一下父子二人,目光在陽光明身上多停留了兩秒,似乎覺得這穿著舊軍裝的少年有點意思,側身讓開:「進來吧,姜導在裡面正忙著呢。」

  院子裡很熱鬧。

  不算特別寬敞的院落里,堆著一些器材箱,拉著電線,幾個人正圍著一張桌子討論著什麼,地上散落著一些圖紙和照片。

  空氣中瀰漫著一種忙碌而略帶焦灼的創作氛圍。

  開門的年輕人朝正房喊了一嗓子:「姜導,試鏡的人來了!」


  正房的門帘一掀,一個穿著寬鬆白襯衫、臉龐方正、眼睛不大的男人走了出來,正是姜紋。

  他看起來三十來歲,皮膚微黑,身上帶著一股子混不吝的精明和躁動勁兒。

  「陽教授,您來了。」姜紋快步走過來,先向陽弘文伸出手,態度還算熱情。

  「姜導,打擾了。」陽弘文和他握手,順勢介紹,「這是我兒子,陽光明。明明,叫姜叔叔。」

  「姜哥好。」陽光明微微躬身,聲音清朗,目光迎向姜紋,不閃不避,但眼神里的內容已經調整成了屬於試鏡者的那種適度謙遜和期待,以及一絲屬於馬小軍的「愣」與「野」。

  陽光明沒按父親的話去稱呼,姜紋覺得眼前的少年有點意思,臉上露出笑容。

  姜紋的目光落在陽光明身上,上上下下仔細打量了好幾秒鐘。

  他看到了少年身上那身半舊的軍裝,看到了那特意修飾過的、顯得不那麼「漂亮」的面容和髮型。很顯然,對方為了這次試鏡做了用心的準備,試圖在外形上靠近角色。

  但……姜紋心裡還是下意識地搖了搖頭。

  底子太好了。

  軍裝和化妝能掩蓋一部分,但那挺拔的身形、過於端正的骨相、尤其是那雙眼睛,依舊太亮,太有存在感。

  這和他心目中那個應該有點蔫壞、有點普通、甚至有點猥瑣怯懦的馬小軍,依舊存在差距。

  不過,陽教授的面子要給,來都來了,總得試試。萬一表演上有驚喜呢?雖然他對此並不抱太大期望。

  這個年紀的孩子,能有什麼演技?多半是靠天賦和感覺,能本色演出點味道就不錯了。

  「進去坐吧。」姜紋側身,把父子二人讓進正房。

  正房被改成了會議室兼接待室,中間一張大桌子,周圍幾把椅子,牆上貼滿了場景照片。

  姜紋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坐下,示意陽弘文和陽光明也坐。

  他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正題:「陽教授,電話里也說了,馬小軍這個角色,我心裡有個大概的樣子。你兒子這外形……嗯,準備得挺用心,但跟我需要的人物形象,還是有點出入。」

  他說話很直,沒繞彎子。

  陽弘文早有心理準備,坦然道:「姜導,我明白。外形這東西,天生的,強求不來。我們今天來,就是想讓明明試試戲。您看看他的表演,如果覺得確實不合適,那也沒關係,就當讓孩子來學習學習,見識一下。」

  姜紋點點頭,陽弘文這態度讓他舒服。他最煩那種仗著有點關係就想硬塞人、還挑三揀四的。

  「行,那就試試。」

  姜紋走到桌子旁,翻找了一下,抽出一頁紙,走回來遞給陽光明,「這是馬小軍第一次看到米蘭照片的那場戲。給你五分鐘準備,然後演給我看。」

  陽光明接過這張紙。

  紙上是一段手寫的台詞和簡單的場景描述,字跡有些潦草,但能看清。

  正是電影裡經典的那一幕:馬小軍偷偷溜進米蘭的房間,無意中看到牆上掛著的照片,那個穿著泳裝、笑容燦爛的姑娘,瞬間擊中了他青春期的懵懂心靈。

  這場戲幾乎沒有台詞,全靠眼神和細微的表情變化來傳遞情緒。

  從好奇,到發現照片時的愣怔,到仔細端詳時的悸動,再到最後那種混合著羞澀、嚮往的複雜情緒。

  很難演。

  尤其對一個十六歲的少年來說,要準確把握那種微妙的情愫,並不容易。

  但陽光明看了一遍,心裡就有了底。

  他把紙放在膝蓋上,閉上眼睛。

  腦海中,那段記憶清晰浮現。不是這一世的記憶,而是來自「硬碟」中儲存的影像資料——那部經典的電影,那個經典的鏡頭。

  但同時,他又加入了自己的理解。

  馬小軍此刻的心情,不僅僅是少年對美麗異性的懵懂嚮往。那背後,還有時代背景下青春被壓抑的釋放,有個體意識在集體生活中的悄然萌芽,有對未知世界的笨拙探索。

  這些更深層的東西,劇本里沒有寫,但演員可以賦予。

  五分鐘很快過去。

  陽光明睜開眼,看向姜紋:「姜導,我準備好了。」

  姜紋一直在觀察他。

  這幾分鐘裡,少年就那樣安靜地坐著,閉著眼,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像是在腦子裡過戲。沒有緊張的小動作,沒有反覆看台詞,整個人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裡。

  這種狀態,有點意思。

  「好,那就開始吧。」姜紋坐直身體,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專注。

  陽弘文也屏住了呼吸。

  陽光明站了起來。

  他沒有去特意尋找一個「場景」,就站在原地,但整個人的狀態已經變了。

  肩膀微微放鬆,頭微微側著,眼神裡帶著點好奇和探索的意味,仿佛真的在打量一個陌生的房間。

  然後,他的目光定住了。

  不是突然的定格,而是一種從隨意到專注的漸變。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有一瞬間的停滯。

  他看到了「照片」。

  陽光明的臉上,表情極其細微地變化著。

  先是愣怔,像是被什麼擊中,腦子有一瞬間的空白。然後是仔細端詳,眼睛微微眯起,頭不自覺地往前傾了一點,仿佛想看得更清楚些。

  他的喉結輕輕動了一下,那是吞咽口水的無意識動作。

  眼神里,開始有光。

  那是一種混合著驚艷、好奇、羞澀和懵懂嚮往的光。很乾淨,沒有任何雜質,就是一個少年突然發現「美」時最本能的反應。

  整個過程,沒有一句台詞,甚至沒有大的肢體動作。

  但客廳里的兩個觀眾,都被牢牢吸引住了。

  ……

  陽光明沒有一句台詞,甚至沒有太大的肢體動作,所有的戲,都在那雙眼睛裡,在那細微到極致的表情和身體語言的調整里。

  那種青春期少年對異性朦朧而熾熱的窺視,那種混合著自卑與渴望、膽怯與放肆的複雜心態,被展現得淋漓盡致。

  姜紋原本只是抱著「走個過場」的心態,此刻卻完全被吸引住了。他身體前傾,手指無意識地在膝蓋上輕輕敲擊,眼睛緊緊盯著陽光明。

  像!太像了!

  不是外形像,而是那種感覺,那種狀態,那種屬於馬小軍的靈魂,仿佛在這一刻附在了這個少年的身上!

  姜紋原本只是抱著「看看再說」的心態,此刻卻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陽光明。

  這孩子……有點東西。

  不只是表情到位,更重要的是那種情緒的層次感。從發現到觀察,從驚艷到羞澀,過渡得自然流暢,每一個細微的變化都踩在了點上。

  而且,那種眼神里的「光」,太抓人了。

  純粹,熾熱,帶著少年人特有的笨拙和真誠。仿佛真的有一個「米蘭」,透過那張虛構的照片,擊中了他的心。

  陽弘文也看呆了。

  他知道兒子學過表演,也有天賦,但從未親眼看過他如此投入地演繹一個角色。

  此刻的陽光明,已經完全不是他熟悉的那個沉穩早慧的兒子,而變成了另一個少年,一個活在上個時代、有著自己小心思和悸動的馬小軍。

  表演還在繼續。

  陽光明盯著「照片」看了很久,久到時間仿佛靜止。然後,他像是突然回過神,有些慌亂地移開視線,左右看了看,仿佛怕被人發現。

  他抬手撓了撓後腦勺,這個動作很「馬小軍」,帶著點不知所措的憨氣。

  最後,他又忍不住偷偷瞥了「照片」一眼,眼神裡帶著不舍,然後才像是下定決心,轉身準備離開。

  轉身的瞬間,他的腳步頓了一下,回頭又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情緒複雜。有留戀,有憧憬,還有一絲少年人不肯承認的怯懦。

  然後,他快步「走」開,消失在「門口」。

  表演結束。

  陽光明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氣,緩緩睜開眼睛。剛才那種沉浸在角色里的狀態如潮水般退去,他又變回了那個眼神平靜的少年。

  他對自己的這段表演很滿意,也很有信心。

  他的信心並非來自於自身的表演天賦,而是源於對六世精神力迭加效果的自信。


  覺醒胎中之謎後,陽光明融合了六世累積的精神力,與此前穿越的幾世不同,這一次精神力的積累終於由量變引發了質變。

  精神力質變之後,雖然沒有生出什麼了不得的超凡能力,但仍然堪稱神奇。

  隨著精神力的質變,經過這些時日的體悟與摸索,他已能在必要時將其運用於現實生活,且操控自如,收放隨心。

  若不刻意調動精神力,他的言行舉止一如往常,並無異樣。

  可一旦有意引動,便能顯著提升自身的親和力與說服力——若用於交友或談判,效果將格外突出。

  但這一世,他只願安心做個富二代,輔佐父親成就一番事業,尋常時候並不需要動用這類特殊能力。

  不過,若是將這份能力施展在表演之中,效果同樣驚人。

  其外在呈現便是極具感染力的演繹,尤其是那一雙眼睛,顧盼之間仿佛會說話一般,格外傳神。

  他本身的表演天賦就很強,再加上精神力質變之後的迭加效果,對於自己剛才的表演,他當然有信心。

  客廳里一片安靜。

  姜紋沒有說話,只是看著陽光明,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眼神里閃爍著思考的光芒。

  陽弘文也不敢出聲,生怕打擾了姜紋的判斷。

  過了大約半分鐘,姜紋才開口:「你剛才……在想什麼?」

  這個問題很突然,但陽光明明白他的意思。

  「我在想,馬小軍看到照片時,不僅僅是覺得『這姑娘真好看』。」陽光明緩緩說道,「那是一種更複雜的情緒。他可能自己都說不清楚,但那個瞬間,他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自由的,燦爛的,和他熟悉的集體生活不一樣的世界。」

  姜紋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沒想到,一個十六歲的孩子,能解讀到這個層次。

  馬小軍這個角色,確實不只是個單純的少年。他的身上,承載著那個特殊年代裡,個體意識在集體框架下的掙扎和萌動。對米蘭的嚮往,本質上是對另一種生活方式的朦朧渴望。

  這個理解,比他原本設想的還要深。

  「再來一段。」姜紋突然說,語氣里多了一絲急切。

  他又走到桌邊,翻找了一會兒,抽出另外一頁紙:「這是馬小軍和米蘭第一次正式見面的一場戲。給你五分鐘準備。」

  陽光明接過紙,快速瀏覽。

  這場戲比剛才那段複雜。有台詞,有對手戲,情緒轉換也更豐富。從開始的故作鎮定,到對話中的緊張和笨拙,再到最後那種混合著失望和倔強的情緒。

  他閉上眼,再次進入準備狀態。

  這次,姜紋沒有乾等,而是走到陽弘文身邊,壓低聲音問:「陽教授,這孩子……跟誰學的表演?」

  「我開了表演培訓班,你應該知道吧,他都是跟著培訓班的老師學的。主要是這孩子特別喜歡表演,看了不少電影和話劇,平時也愛琢磨。」

  「他剛才那段戲,情緒層次把握得很準,尤其是眼神,太有戲了。培訓班教不了這麼深的東西,您家孩子在表演上確實很有天賦。」姜紋的話語中滿是讚賞。

  ……

  姜紋和陽弘文小聲聊著天,陽光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五分鐘很快過去。

  陽光明睜開眼:「姜導,我準備好了。」

  「需要有人對戲嗎?」姜紋問,「我可以給你搭一下米蘭的台詞。」

  「不用,我可以自己想像。」陽光明說。

  他再次進入狀態。

  這場戲,一開始馬小軍是帶著點「裝腔作勢」的。他以為自己能hold住場面,能在喜歡的女孩面前表現得很「爺們兒」。

  陽光明挺直了背,下巴微抬,試圖做出鎮定的樣子,但眼神里的閃爍和手指的小動作,暴露了內心的緊張。

  他開始「對話」。

  時而故作輕鬆地笑,時而不自然地摸鼻子,時而因為對方的一句話而愣住,眼神里閃過慌亂。

  台詞說得有點快,像是怕冷場,又時不時卡殼,暴露了笨拙。

  尤其是當「米蘭」說到某個點,觸及到他敏感的自尊時,他的表情瞬間僵住,眼神里閃過一絲被刺傷的痕跡,但很快又用滿不在乎的笑容掩飾過去。


  最後,當「對話」結束,他轉身離開時,背影里透著一股子倔強和失落。腳步很快,像是在逃離,肩膀微微垮下,泄露了真實的情緒。

  表演結束。

  陽光明轉過身,再次從角色里抽離。

  這次,姜紋沒有沉默太久。

  他直接站了起來,走到陽光明面前,又仔細打量了他幾眼,然後問:「你覺得馬小軍為什麼在米蘭面前要裝?」

  「因為自卑。」陽光明不假思索地回答,「他雖然是大院孩子,看似天不怕地不怕,但在米蘭這種漂亮、成熟、見過世面的女孩面前,他本能地覺得自己不夠好。所以要用『裝』來掩飾,來撐場面。但越裝,越暴露他的稚嫩和笨拙。」

  姜紋點點頭,又搖頭:「不止。還有一層,他不想被看扁。在那個環境裡,男孩的尊嚴很重要,尤其是在喜歡的女孩面前。哪怕心裡虛,面上也得撐著。」

  「對,是這樣。」陽光明認同。

  姜紋走回桌邊,又抽出一頁紙:「再來。這是馬小軍和哥們兒在一起胡鬧的那場戲。」

  第三段試鏡。

  這段戲需要更外放的情緒。一群半大小子聚在一起,吹牛、打鬧、逞強。馬小軍在其中不是最突出的,但有自己的小聰明和小虛榮。

  陽光明演出了那種在群體中的狀態——時而附和,時而起鬨,時而為了面子吹點小牛。動作幅度大了些,聲音也洪亮了些。

  姜紋看著,手指在腿上輕輕打著拍子。

  第四段試鏡。

  馬小軍獨自一人的戲。

  深夜,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天花板,腦子裡閃過白天的種種。有對米蘭的想念,有對自己行為的懊惱,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屬於十幾歲少年的無處安放的精力。

  這段戲幾乎沒有動作,全靠面部表情和眼神。

  陽光明就站在那裡,微微仰著頭,仿佛真的躺在黑暗中。眼神時而放空,時而聚焦,時而閃過笑意,時而蒙上陰影。嘴唇抿著,喉結偶爾滾動,呼吸的節奏也隨著情緒變化。

  很細膩,很內在。

  四段表演結束,客廳里再次安靜下來。

  陽光明輕輕吐出一口氣,看向姜紋。

  姜紋坐在藤椅上,雙手交叉放在腹部,眼睛盯著地板,像是在沉思。

  陽弘文的心提了起來。

  他能看出,姜紋對兒子的表演是認可的,甚至可以說是驚喜的。但最後會不會因為外形而放棄,還是未知數。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窗外的蟬鳴聲一陣陣傳來,院子裡偶爾有人走過的腳步聲,但客廳里靜得能聽到心跳。

  終於,姜紋抬起頭。

  他看向陽光明,眼神複雜,有欣賞,有糾結,還有一絲釋然。

  「你叫陽光明,對吧?」他問。

  「是。」陽光明點頭。

  「今年多大了?」

  「十六歲。」

  姜紋站了起來,走到陽光明面前,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力道不小,帶著他特有的那股勁兒。

  「小子,你把我給震了。」姜紋的聲音有點啞,但很清晰,「我找了這麼久的馬小軍,見過不少孩子,有像我的,有不像但氣質對的,但像你這樣……能把馬小軍演活了的,你是第一個。」

  他頓了頓,看著陽光明的眼睛:「外形上,你確實跟我原本想的不一樣。太帥了點,太扎眼了。馬小軍不應該這麼好看。」

  陽光明安靜地聽著。

  「但是。」

  姜紋話鋒一轉,「你的表演,把這點『不應該』給抹平了。你演的馬小軍,有血有肉,有層次,有那個年代的味道。尤其是那種骨子裡的稚嫩和笨拙,你抓得很準。」

  他後退一步,雙手叉腰,像是下了很大決心:「我原以為,找不到完全符合我想像的演員了,打算找個差不多的,開機後再慢慢磨。但看了你的表演,我覺得……就是你了。」

  陽光明眼睛一亮。

  陽弘文也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笑容。

  「不過。」姜紋又補充,「你得答應我幾件事。」


  「您說。」陽光明認真道。

  「第一,開機前這段時間,你得跟著劇組,體驗生活。去部隊大院住幾天,跟那些孩子混在一起,找感覺。你這表演雖然好,但還有些『演』的痕跡,我要你變成馬小軍,而不是演馬小軍。」

  「沒問題。」陽光明點頭。

  「第二,外形上還得再調整。你這妝化得不錯,但還不夠。拍攝的時候,我會讓化妝師再給你弄糙一點,弄土一點。你得接受,不能嫌丑。」

  「我明白。」

  「第三。」姜紋看著他,「片酬不高。這部電影預算有限,男主角的片酬定的是五千塊。你能接受嗎?」

  陽光明笑了:「姜導,我來試鏡,不是為了片酬。」

  「好!」姜紋一拍大腿,臉上終於露出暢快的笑容,「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馬小軍這個角色,就是你的了!」

  他走到陽弘文面前,伸出手:「陽教授,謝謝您把兒子帶過來。這孩子,是個好苗子。」

  陽弘文跟他握手,笑道:「是他自己爭氣。姜導,以後就麻煩你多指導了。」

  「自家孩子,您放心。」姜紋心情大好,又想起什麼,「對了,合同的事,我讓製片人過來,咱們把手續辦了。」

  他朝門外喊了一聲:「小趙!」

  剛才開門的年輕人推門進來。

  「去把張製片叫來,就說男主角定了,簽合同。」姜紋吩咐。

  「哎,好嘞!」小趙看了陽光明一眼,眼裡帶著驚訝和好奇,轉身快步走了。

  很快,一個四十多歲、穿著 Polo衫、戴著眼鏡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他是電影的製片人,姓張。

  姜紋簡單介紹了一下情況,張製片也很爽快,拿出早已準備好的合同,跟陽弘文和陽光明解釋條款。

  合同是標準制式,片酬五千元,拍攝周期預計三個月,需要全程跟組。其他條款也沒什麼問題。

  陽弘文仔細看了一遍,確認無誤後,代表兒子簽了字。陽光明自己也簽了名。

  合同一式三份,各自收好。

  手續辦完,姜紋對陽光明說道:「後天開始劇本圍讀,早上九點,還到這裡。你把劇本吃透,到時候咱們一起捋人物和情節。」

  「好的,姜導。」陽光明應道。

  姜紋走到桌邊,從一堆文件里翻出一個厚厚的本子,遞給陽光明:「這是完整劇本,你拿回去看。注意保密,別外傳。」

  「明白。」陽光明接過劇本,入手沉甸甸的。

  事情談妥,父子倆準備告辭。

  姜紋送他們到門口,又對陽光明說道:「好好準備。這部戲是我的處女作,我的要求很高,馬小軍這個角色,交給你了,別讓我失望。」

  這話說得很重,但陽光明聽出了裡面的信任和期待。

  他鄭重地點頭:「姜導,我會盡全力。」

  「好,去吧。」姜紋揮揮手。

  父子倆走出四合院,回到胡同里。

  午後的陽光依舊熾烈,但走在樹蔭下,有風吹過,還算涼爽。

  兩人都沒有說話,直到走到車旁,陽弘文才長長舒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如釋重負的笑容。

  「明明,你注意到了嗎?姜紋那表情。」他拉開車門,坐進去,「他一開始還糾結你的外形,後來那四段戲演完,他的眼睛都亮了。」

  陽光明也坐進車裡,系好安全帶:「爸,我演得還行吧?」

  「豈止是還行。」陽弘文發動車子,緩緩駛出胡同,「我在旁邊看著,都覺得你就是馬小軍。那種感覺……很奇妙。明明是我兒子,但演戲的時候,完全變成了另一個人。」

  他看了兒子一眼,眼神里滿是驕傲:「原本還想著,如果不成,就用投資給你換個機會。現在看來,根本用不著。我兒子憑實力就拿下了!」

  陽光明笑了:「爸給我爭取到了試鏡機會,我指定不能給你丟人。」

  「機會是我爭取的,但角色是你自己掙來的。」陽弘文心情很好,話也多了起來,「姜紋這人我了解,有才華,但也固執。他能當場拍板定下你,說明你的表演真的打動他了。這可是他的處女作,他比誰都重視。」

  車子駛上大街,匯入車流。


  陽光明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手裡摸著那份厚厚的劇本,心裡踏實而充實。

  這一世的第一個角色,還是電影男主角,就這樣定下來了。

  不是靠家裡的財富,不是靠父親的運作,而是靠自己的實力,贏得了一個重要角色。

  這種感覺,很好。

  「對了,爸。」陽光明想起什麼,「我聽你們倆聊天,姜導說預算是一百萬美元,已經到位了?」

  「嗯,他這麼說的。」陽弘文點點頭,「投資人是港島的文雋。一百萬美金,對於一部電影來說,不算少了。不過姜紋是第一次導戲,肯定要寬裕一點,這個預算也正常。」

  他頓了頓,笑了笑:「我本來還想問問需不需要追加投資,但他說預算夠了,我也就沒提。反正你的角色已經拿到了,投資的事,以後再說吧。如果電影拍得好,後期需要資金,咱們再考慮。」

  陽光明點點頭。

  他知道父親的心思。投資是為了給他爭取機會,現在機會已經到手,就沒必要急著撒錢。而且姜紋顯然對自己的預算很有滿意,貿然提投資,起不到雪中送炭的作用,沒什麼意義。

  陽光明心裡清楚,一百萬美元的預算不算低了,如果不是姜紋太費膠片,這個預算足夠用。

  等開拍之後,姜紋把一百萬美元用光,到處求人拉投資的時候,再提出願意給他投資,那才是雪中送炭。

  車子一路開回家。

  停好車,父子倆上樓。

  陳知韻一直在家裡等著,聽到開門聲,立刻迎了過來。

  「怎麼樣?」她急切地問道,目光在父子倆臉上來回掃視。

  陽弘文臉上露出笑容,「成了!咱們兒子,把姜紋給震住了,當場拍板,馬小軍就是咱們明明的了!」

  陳知韻眼睛一下子亮了,抓著兒子的手:「真的?真的定了?」

  「定了,媽。」陽光明笑著把劇本遞給她,「合同都簽了,後天開始劇本圍讀。」

  陳知韻接過劇本,翻了兩頁,又看看兒子還帶著妝容的臉,眼眶忽然有點紅。

  為了拿下這個角色,兒子有多用心,她都看在了眼裡。

  「好,好……我兒子真棒。」她聲音有些哽咽,但臉上滿是笑容,「快去把臉洗洗,這妝糊了一天了,對皮膚不好。」

  「嗯。」陽光明應了一聲,走進衛生間。

  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經過修飾後顯得「糙」了不少的臉,他笑了笑,打開水龍頭,開始仔細清洗。

  溫水衝過臉頰,深色的粉底漸漸融化,露出原本白皙的皮膚。眉毛上的痕跡也被洗去,恢復了整齊的形狀。

  當最後一點妝容被洗淨,鏡中的少年又變回了那個俊朗出眾的模樣。(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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