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6章 10幹部編制十級辦事員
陽光明走到窗前，臉上露出客氣的笑容：「同志，您好。」
一個警衛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什麼事？找誰？」
「同志，我是從山裡來的。」陽光明說道，拍了拍背簍，「我打到了野豬，聽說咱們廠里收野味，想問問該找哪個部門？」
「野豬？」那警衛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站起身來，湊近窗戶，「真的假的？多大的？」
「自然是真的，兩百斤以上的大野豬。」陽光明說道，語氣很肯定。
兩個警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和興趣。
這年頭，肉食稀缺，廠里雖然有農副產品辦公室專門負責採購農副產品，但像野豬這樣的大型獵物，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你等一下。」先前說話的警衛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下手柄，然後對著話筒說道：「喂，總機嗎？給我接農副辦。」
等待接通的時候，他又對陽光明道：「你運氣不錯啊，一個人就能打到野豬？」
「碰巧了，也是拼了命。」陽光明含胡道。
警衛咂咂嘴，沒再多問。
這時電話似乎接通了，他對著話筒說道：「農副辦嗎？我是大門警衛室小王。門口來了個老鄉，說打到了野豬，想問問廠里收不收……對，據說是兩百斤以上的大野豬……人在門口呢。好，好，我讓他等著。」
他放下電話，對陽光明說道：「農副辦的同志馬上過來，你在這兒等會兒。」
說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喂，是俞處長嗎？我大門小王啊。跟您匯報個事兒，門口來了個打獵的老鄉，說有野豬要賣給廠里……對，據說是二百多斤的大野豬。農副辦來人了，我就是跟您說一聲……好，好。」
放下電話，這警衛對同伴擠了擠眼，低聲道：「俞處肯定感興趣，給他透個消息，說不定有用。」
陽光明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心中瞭然。看來保衛處的處長，對獵物也很上心。
他在門衛室外站著，耐心等待。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一個二十多歲、穿著藍色工裝、看起來像是辦事員的年輕人，從廠區里快步走了出來。
他走到門衛室，跟警衛打了聲招呼，然後看向陽光明：「你就是那個打到野豬的老鄉？」
「是我。」陽光明點點頭。
「跟我來吧，我們主任想見見你。」年輕人說道，態度不算熱情，但也不算冷淡，公事公辦的樣子。
陽光明跟著他走進廠區。
廠區裡面很大，道路寬闊平整，兩邊是一排排整齊的廠房和高大的煙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藥味。穿著工裝的工人們來來往往，或步行，或騎著自行車，秩序井然。
年輕人帶著他穿過兩排廠房，來到一棟三層高的辦公樓前。樓是紅磚結構，看起來挺新的。
他們上了二樓，來到一間掛著「農副產品辦公室」牌子的房間前。
年輕人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年輕人推門進去，陽光明跟在他身後。
房間挺大，擺著幾張辦公桌，靠窗的位置是一張更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
男人個子不高，微微發福，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長期擔任領導職務的沉穩氣度。他手裡拿著鋼筆，正在一份文件上寫著什麼。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陽光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莫主任，這就是那個打到野豬的老鄉。」年輕人介紹道。
被稱為莫主任的男人點了點頭，放下筆，臉上露出和氣的笑容：「老鄉，請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陽光明道了聲謝，放下背簍，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年輕人給陽光明倒了杯水，然後退到一旁站著。
莫主任又看了看陽光明腳邊的背簍，問道：「聽說你打到了野豬？能具體說說嗎？數量，大小，現在在哪裡？」
他的語氣很平和，但眼神銳利，顯然是個經驗豐富、不好糊弄的人。
陽光明早有準備，從容答道：「莫主任，我今天進山，運氣好，遇到了野豬，大的估計超過兩百斤。現在還在山裡放著，我一個人弄不出來。」
他沒有立刻說出具體位置和細節，也沒有馬上提條件。
莫主任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二百多斤的野豬……確實是不小的收穫。我們廠里確實有收購農副產品的需求，價格上，也好商量。供銷社的收購價，毛重大概是四毛到五毛一斤。我們廠里可以給到九毛一斤，按毛重算。你覺得怎麼樣？」
九毛一斤。
陽光明心中快速計算。四頭野豬，總重七百多斤，按九毛算，就是六百多塊錢。這絕對是一筆巨款。
而且這個價格，確實比供銷社高出一倍左右，顯示了廠里的誠意。
但是，錢不是他現在最想要的。
「莫主任，這個價格很高，我很感謝廠里的誠意。」陽光明緩緩說道，語氣誠懇，「不過，我來之前，也聽其他廠的朋友說過，現在很多單位為了多收農副產品，除了給錢，還有一些別的……獎勵政策。比如，如果能提供足夠多的大型獵物，有的廠子會獎勵一個正式工的名額。」
他頓了頓，觀察著莫主任的臉色，繼續說道：「我在東方製藥廠沒有熟人，不太清楚咱們廠里有沒有類似的政策。如果有的話……我可能更願意把獵物賣給咱們廠。」
莫主任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更深邃。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
衣著樸素，二十來歲，一看就是農村來的。但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甚至懂得主動提出條件，試探廠里的政策底線。
這不像是個普通的只想著換錢的獵戶。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公社的？」莫主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我叫陽光明，紅旗公社向陽村的。」陽光明坦然答道。
「應該上過學吧？」莫主任忽然問了一句。
陽光明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是，去年剛高中畢業。」
莫主任「哦」了一聲，若有所思。高中畢業，在農村算是高學歷了，難怪說話做事有點不一樣。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廠里確實有相關政策，是這半年為了應對越來越困難的副食品供應，特別制定的臨時性激勵措施。目的是鼓勵更多的人為廠里提供肉食來源。
獎勵正式工名額，是最高級別的激勵，條件很苛刻，執行起來也很謹慎。畢竟一個正式工名額，在東方製藥廠這樣的大廠，價值難以估量。
看這個年輕人的談吐和膽識，不像是個普通的莊稼漢。高中畢業，有文化，如果能招進廠里，或許也是個苗子。
莫主任心裡快速盤算著。
這時，房門被敲響了，沒等裡面回應，就被大大咧咧地推開。
一個四十多歲、身材魁梧、穿著舊軍裝式樣上衣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國字臉，皮膚黝黑，嗓門洪亮：「老莫，聽說有老鄉打了野豬？在哪兒呢？」
來人正是保衛處處長，俞德海。轉業軍人出身，辦事雷厲風行，在廠里是出了名的炮筒子，但為人正直，很得工人們敬重。
莫主任顯然對他很熟悉，無奈地笑了笑：「老俞，你這耳朵夠靈的。我剛跟這位陽光明同志談呢。」
俞德海這才看到坐在對面的陽光明，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背簍，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陽光明的肩膀上：「好小子！能打到野豬？有本事！」
他手勁極大，拍得陽光明肩膀一沉，差點沒坐穩。
「領導，您好。」陽光明連忙站起身，客氣地打招呼。
「坐坐坐，別客氣。」俞德海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看著莫主任，「老莫，談得怎麼樣了？價錢談妥沒？野豬在哪兒？趕緊弄回來啊！」
莫主任苦笑：「正在談。陽光明同志除了關心價格，還問起了廠里獎勵正式工名額的政策。」
「哦？」俞德海眼睛一亮，重新看向陽光明，「你想要個工作？」
他的目光更加直接，帶著審視和興趣。
「是。」陽光明坦然承認，「我是農村戶口，高中畢業，一直想進城找個正經工作。如果能用獵物換個機會，我願意。」
「高中畢業？不錯啊！」俞德海更感興趣了，「打獵的本事跟誰學的？一個人就能擊斃二百多斤重的大野豬，怎麼弄的？」
「自己瞎琢磨的。」陽光明含糊道，「也是拼命了，用木棍戳中了野豬的眼睛，這才僥倖得手。」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樹枝刮出的幾道血痕——這是他在山裡拖拽野豬時不小心弄的，正好可以作為「搏鬥」的證明。
俞德海看了看那些傷痕，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細節。戰場上下來的人，最看重的是結果。
俞德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轉頭看向莫主任：「老莫，廠里那個政策怎麼說的來著？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莫主任點點頭，神色認真起來：「確實有相關政策。為了鼓勵多方渠道為廠里提供急需的農副產品，尤其是肉食，廠黨委下過文件。如果是野豬這類大型獵物，並且達到一定標準，可以酌情獎勵一個正式工名額。」
他看向陽光明，具體解釋道：「按照文件規定，如果是野豬，需要至少兩頭，每頭毛重不低於二百斤。滿足這個條件，可以獎勵一個下車間的正式工名額。」
陽光明心中一定。政策果然存在，而且條件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但他臉上沒有露出太多喜色，反而微微皺眉，像是在思考。
「只能安排下車間嗎？」他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莫主任，俞處長，我不怕吃苦，但如果有選擇的話，還是想找個能發揮點作用，或者……有點發展空間的崗位。」
他沒把話說滿，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俞德海聽了，哈哈一笑，搶在莫主任前面說道：「下車間？那多沒勁！小子，我看你行，能打到野豬，有膽量，也有把子力氣！
正好，我們保衛處下頭有個打獵隊，平時負責廠區周邊安全和一些特殊任務，偶爾進山打獵，給食堂添點油水。
你要真能弄來符合政策的野豬，來我們保衛處打獵隊怎麼樣？正式工編制，實習保衛員，等同於學徒工，第一年每月工資十七塊五，三年後轉正，工資還能漲。」
他眼睛發亮，顯然是真的很希望陽光明這樣有「實戰經驗」的人加入。
打獵隊掛著保衛處的名頭，經常進山，但一直沒什麼像樣的收穫。如果真能招進一個打獵能手，以後食堂的肉食供應就能多一份穩定的指望。
莫主任看了俞德海一眼，沒有反對。
保衛處的打獵隊確實是個去處，雖然不是下車間，但保衛員同樣是工人編制，現在俞德海開了口，他也要給這個面子。
更重要的是，他也覺得把陽光明放在打獵隊，長遠來看對廠里更有利。以後他打到的獵物，自然優先供應本廠。
「俞處長這個提議不錯。」莫主任緩緩說道，「保衛處打獵隊，既能發揮你的特長，也有機會學習進步。至於級別待遇，就按俞處長說的，實習保衛員。當然，這是在你提供的獵物，確實符合兩頭二百斤以上野豬這個基本條件的前提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鼓勵的意味說道：「不過，政策里也有補充條款。
如果獵物數量超出基礎標準，獎勵也可以相應提升。
比如，除了兩頭達標的大野豬，如果能再多提供一頭一百斤以上的野豬，那麼入職的編制和待遇，就可以按幹部編制來考慮，起步是十二級辦事員，也就是行政三十級，每月工資二十三元。」
陽光明的心跳微微加快。幹部編制，哪怕是最低的辦事員，也比工人編制強得多，不僅僅是工資高几塊錢，更重要的是身份和發展前景的不同。
但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莫主任繼續道：「如果能再多一頭，也就是總共四頭野豬，其中兩頭達標，另兩頭各超過一百斤，那就可以按十一級辦事員，也就是行政二十九級入職，每月二十五塊五。
如果能再多……那就是最頂格的獎勵。
兩頭二百斤以上的大野豬，再加上三頭一百斤以上的中型野豬，可以按十級辦事員，也就是行政二十八級入職，每月二十七塊五。
這已經是廠里在這個政策下，能給出的最高級別的獎勵了。」
說完，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陽光明：「陽光明同志，政策我都跟你交底了。現在，你能不能也跟我交個底？你手裡，到底有多少獵物？
除了你自己說的那頭二百多斤的，還有別的嗎？或者，像你之前提的，你朋友那裡……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俞德海也緊緊盯著陽光明，等他回答。旁邊那個年輕的辦事員更是屏住了呼吸。
陽光明迎上莫主任的目光，神情坦然。
他沒有立刻回答獵物數量，而是反問道：「莫主任，如果我理解得沒錯，您剛才說的前提條件，並不是一定要五頭野豬，核心應該是總重量，也就是說總重量不少於七百斤。
比如……野豬的數量是四頭，但總重超過七百斤，是不是也可以視為滿足最高獎勵條件？」
莫主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年輕人，腦子轉得很快，也很會摳字眼。
他沉吟了一下，沒有把話說死：「原則上，是的。獎勵的核心是鼓勵獲取更多肉食。只要總肉量達到相應標準，我們可以靈活掌握。
但前提是，獵物質量必須過關，必須是野豬這類大型獵物，兔子山雞之類的不算。」
「我明白了。」陽光明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了決心。
他認真說道：「莫主任，俞處長，既然廠里這麼有誠意，政策也說得明白，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說道：「我自己這次進山，確實不止遇到一頭野豬。我一共打到了四頭野豬。
兩頭大的，我估摸著每頭都不止二百斤，可能二百三四十斤的樣子。
另外兩頭小一些，但每頭肯定也超過一百斤。四頭加起來，總重至少七百斤往上。」
「四頭？」俞德海忍不住驚呼出聲，瞪大了眼睛，「好傢夥！你小子……一個人干翻了四頭野豬？還有兩頭二百多斤的？怎麼弄的？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就連沉穩的莫主任，臉上也露出了震驚之色。他重新上下打量著陽光明，似乎想從他並不特別魁梧的身板上，看出如何能完成這等驚人戰績的奧秘。
陽光明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點後怕和慶幸：「真是拼了命了，也是運氣。
那是一家子，先放倒了最大的公豬，其他幾頭就慌了。
我躲在樹後頭，用削尖了的硬木棍，專捅眼睛……我身上也被撞了好幾下，現在還疼呢。」
他適時地揉了揉小腿，臉上露出忍痛的表情。
這個解釋雖然聽起來依然驚險萬分，但總比無聲無息弄死四頭野豬要合理得多。
俞德海是打過仗的，知道戰場上有時候運氣和一股狠勁確實能創造奇蹟，他重重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好小子！是條漢子！沒給咱當兵的……呃，沒給咱獵人丟臉！」
莫主任震驚過後，則是巨大的驚喜。
四頭野豬，七百多斤肉！
食堂里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過肉了，這麼大量，能解決大問題！
而且這個年輕人一個人就能弄到這麼多獵物，說明他確實有本事，招進打獵隊，絕對值！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四頭野豬，總重超過七百斤……按照我們剛才討論的，這的確已經超過了最高獎勵的總肉量標準。」
他看向俞德海，「俞處長，你看呢？」
俞德海大手一揮：「這還有啥說的？肯定夠格了！
老莫，就按最高檔的來！十級辦事員，行政二十八級，每月二十七塊五！
這小子我要定了，回頭就辦手續，進我們保衛處打獵隊！」
莫主任微微皺眉，沒有立刻附和。
他手指又輕輕敲了敲桌面，看向陽光明，語氣比剛才鄭重了許多：「陽光明同志，你提供的這個情況，確實很驚人，也很有價值。
不過，按照廠里的規定，獎勵的級別，尤其是幹部編制和具體職級，需要綜合考慮。
你目前的情況，四頭野豬，總肉量達標，但嚴格來說，數量上畢竟是四頭，不是五頭。
直接套用最高檔，可能有些……勉強。」
他話沒說死，但意思很明顯：雖然肉量夠，但還想再壓一壓，或者看看陽光明還能不能拿出更多「籌碼」。
陽光明沉默了下來。他聽懂了莫主任的言外之意。
對方並非不認可他的貢獻，而是在進行一場心照不宣的談判，試圖用稍低一點的價碼，完成這筆交易。或者是想逼一逼他，看看還能不能讓他拿出更多的獵物來。
畢竟，一個行政二十八級的幹部編制，哪怕在東方製藥廠這樣的大廠，也不是隨便能給的。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表現出不滿，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猶豫。
這時，俞德海有些不耐煩了。
他是個直性子，覺得陽光明這戰績已經夠硬了，廠里就該痛快給獎勵，才能鼓勵更多人。
他插話道：「老莫，你這話說的就有點教條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要的是肉，是實實在在能解決職工嘴裡缺油水的東西！
人家小陽同志一個人，冒著生命危險弄回來七百多斤野豬肉，這功勞還不夠大？
我看就按最高檔辦，沒問題！真要有人嚼舌頭，我老俞去跟他說道說道！」
說著，他又看向陽光明，語氣豪爽：「小陽，你別擔心！俞叔叔我給你擔保！就按十級辦事員辦！只要野豬拉回來，過磅沒問題，手續我親自幫你跑！」
莫主任被俞德海這麼一打岔，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俞德海的脾氣，也明白他為什麼這麼積極。
保衛處打獵隊一直沒什麼起色，俞德海壓力也不小，如今好不容易碰到個「人才」，自然想趕緊攥在手裡。
而且，俞德海在廠里資格老，人脈廣，他堅持的話，很多事情確實好辦一些。
更重要的是，莫主任自己也清楚，四頭野豬在這個年月有多麼難得。
真要把陽光明逼急了，他轉身去找別的廠子，BR縣機械廠、紡織廠，那些廠子的領導恐怕會搶著要，給出的條件未必比製藥廠差。
想到這裡，莫主任心中的天平已然傾斜。
他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對俞德海點點頭：「老俞，看你急的。我又沒說不辦。」
他轉向陽光明，語氣變得爽快起來：「陽光明同志，俞處長愛才心切，說得也有道理。你這次的貢獻，確實突出。
這樣吧，就按俞處長說的，只要你提供的四頭野豬，經過檢驗，重量和質量符合你所說，我們廠里就特事特辦，按最高獎勵標準執行。
入職就是十級辦事員，行政二十八級，每月工資二十七塊五，編制落在保衛處打獵隊。你看怎麼樣？」
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承諾，陽光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他臉上適當地露出感激和激動的神色，站起身，對著莫主任和俞德海微微鞠了一躬：「謝謝莫主任！謝謝俞處長！廠里這麼看重，給我這麼好的機會，我……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領導的信任！」
「好！這就對了！」俞德海高興地站起來，用力拍著陽光明的背，「男子漢大丈夫，痛快！老莫，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事不宜遲，夜長夢多，不能把野豬一直放在外面，咱們得趕緊去拉回來！」
莫主任也站起身，恢復了領導做派：「對，抓緊時間。小趙。」
他招呼那個年輕辦事員，「你立刻去安排一輛卡車，馬上出發。」
「是，莫主任！」年輕辦事員小趙響亮地應了一聲，快步跑了出去。
「老俞，既然你在這兒，不如你們保衛處出幾個身強力壯的棒小伙，一起跟著去拉野豬，具體人手你安排。注意安全，山裡的情況複雜。」莫主任叮囑道。
「放心吧！我親自帶隊！」俞德海拍著胸脯，意氣風發，「小陽，走，帶路！咱們這就出發，把你那四頭寶貝野豬請回來！」
陽光明連忙道：「俞處長，野豬藏的地方有點遠，在西山深處，路不太好走，卡車可能開不到跟前。」
「能開到哪兒算哪兒，剩下的路咱們抬出來！」俞德海不以為意，「實在不行，多叫幾個人，輪流扛也得扛出來！七百多斤肉呢，有這麼大的動力也在，有什麼好愁的？」
事情敲定，接下來的行動就變得雷厲風行。
俞德海直接借用莫主任辦公室的電話，打到保衛處值班室，點了八個他平時覺得最能幹也最可靠的小伙子，讓他們立刻到辦公樓前集合，帶上必要的工具。
陽光明也跟著起身，沒有拿背簍。背簍裡面那幾隻兔子，暫時顧不上了，先放在莫主任辦公室的角落。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軍綠色卡車，喘著粗氣停在了辦公樓前的空地上。
八個小伙子已經等在車旁，個個精壯，好奇地打量著跟在俞德海身後走出來的陽光明。
他們接到命令是進山拉野豬，但具體怎麼回事還不清楚，只知道跟這個面生的年輕人有關。
俞德海走到車前，掃了一眼手下，滿意地點點頭：「人都齊了？傢伙都帶了嗎？」
「報告處長，齊了！繩子、麻袋、槓子、砍刀，都帶著呢！」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漢子站出來回答，他叫李大國，是打獵隊的隊長。
「好！上車！」俞德海一揮手，自己先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然後對陽光明喊道：「小陽，上來，坐這兒指路！」
陽光明應了一聲，對莫主任點點頭，也爬上了副駕駛。
卡車駕駛室不寬裕，擠了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加上司機，頓時顯得有些擁擠，但此刻沒人計較這些。
李大國帶著另外七個小伙子利索地爬上了車斗。
「出發！去西山！」俞德海對司機下令。
卡車轟鳴著，駛出了東方製藥廠的大門，穿過縣城街道，朝著西面的大山開去。
車上，俞德海興致很高，不停地問陽光明打獵的細節。
陽光明謹慎地回答著，儘量把過程描述得驚險但合理，突出運氣和搏命的成分，對自己如何精準「解決」野豬則含糊帶過。
俞德海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評幾句。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專注地看著路，偶爾嘴角扯動一下，似乎也被故事吸引。
車斗里，李大國和幾個年輕人也在低聲議論。
「李隊，這小伙子誰啊？真一個人打了四頭野豬？吹牛吧？」一個叫小虎的年輕人小聲問。
李大國看著前方駕駛室的後窗，搖搖頭：「處長親自帶隊，還能有假？估計是真有本事。咱們打獵隊要是能來個這樣的狠人，以後說不定真能弄到點像樣的東西，大家也能跟著沾點油水。」
「那倒是……天天蘿蔔白菜，嘴裡淡出鳥來了。」另一個小伙子咂咂嘴，一臉嚮往，「野豬肉啊……不知道這次咱們能不能分點嘗嘗。」
「想得美！那是給全廠食堂的，咱們能跟著喝口湯就不錯了。」李大國笑罵了一句，但眼裡也帶著期待。
卡車很快駛離了縣城，上了通往西山的土路。路面坑窪不平，卡車顛簸得厲害，車裡的人隨著車廂搖晃。
陽光明仔細辨認著道路，不時給司機指方向。離開大路後，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最後只剩下一條勉強能容卡車通過的、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溝壑般的土路。
「就這兒吧，車開不進去了。」陽光明指著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從這兒往上走，還得半個鐘頭。」
俞德海看了看地形，點點頭：「行，停車！全體下車！」
卡車「嘎吱」一聲停穩。
俞德海、陽光明和司機下了車。車斗里的小伙子們也紛紛跳了下來，活動著被顛麻的手腳。
俞德海掃了一眼眾人，簡短下令：「李大國，安排一下，四個人一組，帶好繩子槓子。小陽，你帶路，咱們抓緊時間，爭取儘快把東西弄下山！」
「是！」李大國應道，迅速把八個人分成兩組，他自己帶一組，另一組讓一個叫王鐵柱的老成隊員帶著。
陽光明辨明方向，領頭朝著山林深處走去。
俞德海緊跟在他身邊，李大國帶著第一組人緊隨其後，王鐵柱的第二組稍微拖後一點，負責警戒和支援。
再次進入山林，陽光明腳步加快。他記憶力和方向感極好，加上有探查能力輔助，幾乎走的是直線。
俞德海和後面那些偶爾進山的小伙子們，剛開始還能跟上，但越往裡走，山路越難行，陽光明卻如履平地，讓他們暗暗吃驚。
「小陽，你常進山？這路夠熟的。」俞德海喘著氣問，他身體雖然壯實，但畢竟年紀上來了，又是領導，平時鍛鍊少，走這種山路有點吃力。
「以前為了家裡找吃的，沒少往山里鑽。」陽光明回頭笑了笑，放慢了點腳步，「這邊走，小心腳下的藤蔓。」
又走了二十多分鐘，已經深入到陽光明之前放置野豬的區域附近。周圍樹木更加高大茂密，光線昏暗，氣氛也顯得有些陰森。
「快到了嗎？」李大國擦了把汗問道。他們雖然年輕力壯，但走這麼遠的山路，也都不輕鬆。
「就在前面那片山坡後面。」陽光明指了指前方一片長滿櫟樹和灌木的斜坡。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繞過那片斜坡，眼前出現了一小片林間空地。空地邊緣，藤蔓掩映的山壁下，隱約能看到一個被石塊和樹枝遮掩的洞口。
「就在那個山洞裡。」陽光明說著，率先走了過去，撥開洞口的偽裝。
俞德海等人趕緊跟上前。
當陽光明移開最後一塊石頭，山洞裡的景象顯露出來時，饒是俞德海早有心理準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後面擠上來看的李大國、王鐵柱和幾個小伙子，更是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呼。
山洞不深，但裡面並排躺著的四頭體型龐大的野豬，視覺衝擊力實在太強了。
尤其是最外面那頭公豬，即便躺著，也能看出其生前龐大的身軀和猙獰的獠牙。四頭野豬幾乎塞滿了大半個山洞，像四座黑黝黝的小山。
「我的個乖乖……真……真有四頭！」一個小伙子結結巴巴地說道，眼睛瞪得溜圓。
「這大的……得有兩百四五十斤吧？」李大國蹲下身，摸了摸公豬粗硬的鬃毛，又看了看它眼睛上那個明顯的傷口，回頭對俞德海道：「處長，看這傷口，真是用尖東西捅的，夠深的。這小子……真夠猛的！」
俞德海沒說話，他圍著四頭野豬仔細看了一圈，重點查看了每頭野豬眼睛附近的致命傷。傷口確實符合尖銳木棍造成的特徵，而且位置都很要害。他又試著推了推最大的那頭公豬，紋絲不動，沉得嚇人。
他直起身，看向陽光明，眼神里除了讚賞，更多了幾分凝重和探究。
一個人，用木棍，幹掉四頭野豬，其中兩頭如此巨大……這已經不能用簡單的「運氣好」和「敢拼命」來完全解釋了。這小子，恐怕有點不為人知的絕活。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俞德海壓下心頭的疑惑，大手一揮：「都別愣著了！李大國，王鐵柱，趕緊的，綁繩子，上槓子！先把這最大的兩頭弄出去！小心點，肉金貴著呢！」
「是！」李大國和王鐵柱回過神來，趕緊招呼手下的小伙子們動手。
繩索套住野豬的四肢和身軀，兩根粗實的木槓穿過繩套，兩個人抬一頭，喊著號子，一步步將沉重的野豬從山洞裡挪了出來。
等四頭野豬從山洞裡運出來，全部被並排放在空地上時，所有人都累得氣喘吁吁，但看著地上這四大堆肉山，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成就感。
「七百多斤……只多不少！」俞德海搓著手，滿臉喜色，「這回可給廠里立了大功了！老莫非得請我喝酒不可！」
李大國癱坐在地上，灌了幾口水，看著陽光明道：「兄弟，真有你的！我李大國服了！以後在打獵隊，我跟你混了！」
其他小伙子也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有能力的人，到哪裡都受人尊重，尤其是在他們這種憑本事吃飯的地方。
陽光明謙遜地笑了笑：「打獵不能靠一個人，還得靠大家。」
「行了，別互相吹捧了。」俞德海笑道，「趕緊的，一鼓作氣，把它們弄下山！」
接下來的任務更加艱巨。如何將四頭沉重的野豬運到卡車停靠的地方？
只能靠人力抬。好在人多，工具也齊全。他們將野豬用繩索捆綁結實，穿上槓子，兩個人一組，輪流抬一頭。最重的公豬，大家輪流換班。
山路崎嶇，林木茂密，抬著一二百斤的重物穿行其中，難度可想而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防止滑倒或者被樹枝絆倒。號子聲在山林間迴蕩，汗水滴落在枯葉上。
陽光明也加入了抬運的隊伍。他這具身體力量雖然不算頂尖，但協調性和耐力極好，加上對地形的熟悉，成了隊伍里不可或缺的一員。
俞德海年紀大些，主要負責前後照應，指揮協調，不時大聲鼓勁。
「加把勁！前面就快到了！」
「小心右邊有坑！」
「換人換人！喘口氣！」
走走停停，休息了不知道多少次。當遠遠能看到停在坡地上的卡車時，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看到車了！最後一段，沖啊！」俞德海嘶啞著嗓子喊道。
最後這一段相對平緩的路，眾人鼓起餘勇，加快腳步，終於將四頭野豬陸續抬到了卡車旁。
「快！大家一起動手，裝車！」俞德海顧不上休息，指揮著。
眾人齊心協力，連推帶拉，費盡周折，終於將四頭野豬依次滾上了車斗。
當最後一頭野豬被裝上車，所有人都累得癱倒在地上，或靠著車輪，或直接坐在泥地上，大口喘著氣，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那是一種完成艱巨任務後的暢快和滿足。
陽光明也靠著一棵樹坐下，胸口起伏。他確實也累了，這種純體力的高強度勞作，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但心裡卻很踏實，很充實。
俞德海一屁股坐在陽光明旁邊，擰開水壺猛灌了幾口，然後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咧嘴笑道：
「成了！小陽，今天這事兒，辦得漂亮！回去我就給你辦手續！以後，你就是咱們東方製藥廠保衛處打獵隊的人了！」
陽光明也笑了，笑容乾淨而明亮：「謝謝俞處長。以後一定好好干。」
「叫什麼處長，叫俞叔！」俞德海用力拍了他一下，「走，上車！回去！今天讓食堂大師傅好好拾掇拾掇，咱們也嘗嘗這野豬肉是啥滋味！哈哈！」
陽光灑在山林和卡車上，給疲憊不堪的眾人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卡車再次轟鳴起來，載著四頭沉甸甸的野豬，也載著陽光明嶄新的希望和未來，顛簸著，駛向平陽縣城。
車斗里，小伙子們雖然累，卻興奮地低聲議論著，猜測著今晚食堂會不會加餐，野豬肉會怎麼做。
駕駛室里，俞德海點了一支煙，美美地吸了一口，對陽光明說道：「小陽，等這些獵物入了庫，下午我帶你辦手續，再把宿舍安排了。以後啊，咱們東方製藥廠就是你的第二個家了。」
陽光明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蒼茫山影和逐漸清晰的縣城輪廓，輕輕「嗯」了一聲。
在這個陌生的年代，在這個小縣城裡，他終於憑藉自己的能力和選擇，初步站穩了腳跟，有了一個可以期待的全新的起點。
卡車駛過城門，匯入縣城稀疏的車流。遠處，東方製藥廠高大的煙囪已然在望。(本章完)
一個警衛抬起頭，打量了他一眼：「什麼事？找誰？」
「同志，我是從山裡來的。」陽光明說道，拍了拍背簍，「我打到了野豬，聽說咱們廠里收野味，想問問該找哪個部門？」
「野豬？」那警衛愣了一下，隨即眼睛一亮，站起身來，湊近窗戶，「真的假的？多大的？」
「自然是真的，兩百斤以上的大野豬。」陽光明說道，語氣很肯定。
兩個警衛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驚訝和興趣。
這年頭，肉食稀缺，廠里雖然有農副產品辦公室專門負責採購農副產品，但像野豬這樣的大型獵物，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你等一下。」先前說話的警衛拿起桌上的電話，搖了幾下手柄，然後對著話筒說道：「喂，總機嗎？給我接農副辦。」
等待接通的時候，他又對陽光明道：「你運氣不錯啊，一個人就能打到野豬？」
「碰巧了，也是拼了命。」陽光明含胡道。
警衛咂咂嘴，沒再多問。
這時電話似乎接通了，他對著話筒說道：「農副辦嗎？我是大門警衛室小王。門口來了個老鄉，說打到了野豬，想問問廠里收不收……對，據說是兩百斤以上的大野豬……人在門口呢。好，好，我讓他等著。」
他放下電話，對陽光明說道：「農副辦的同志馬上過來，你在這兒等會兒。」
說完，他似乎想起了什麼，又拿起電話，撥了另一個號碼：
「喂，是俞處長嗎？我大門小王啊。跟您匯報個事兒，門口來了個打獵的老鄉，說有野豬要賣給廠里……對，據說是二百多斤的大野豬。農副辦來人了，我就是跟您說一聲……好，好。」
放下電話，這警衛對同伴擠了擠眼，低聲道：「俞處肯定感興趣，給他透個消息，說不定有用。」
陽光明在一旁安靜地聽著，心中瞭然。看來保衛處的處長，對獵物也很上心。
他在門衛室外站著，耐心等待。
大約過了五六分鐘，一個二十多歲、穿著藍色工裝、看起來像是辦事員的年輕人，從廠區里快步走了出來。
他走到門衛室，跟警衛打了聲招呼，然後看向陽光明：「你就是那個打到野豬的老鄉？」
「是我。」陽光明點點頭。
「跟我來吧，我們主任想見見你。」年輕人說道，態度不算熱情，但也不算冷淡，公事公辦的樣子。
陽光明跟著他走進廠區。
廠區裡面很大，道路寬闊平整，兩邊是一排排整齊的廠房和高大的煙囪。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藥味。穿著工裝的工人們來來往往，或步行，或騎著自行車，秩序井然。
年輕人帶著他穿過兩排廠房，來到一棟三層高的辦公樓前。樓是紅磚結構，看起來挺新的。
他們上了二樓，來到一間掛著「農副產品辦公室」牌子的房間前。
年輕人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年輕人推門進去，陽光明跟在他身後。
房間挺大，擺著幾張辦公桌，靠窗的位置是一張更大的辦公桌，後面坐著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
男人個子不高，微微發福，穿著灰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帶著一種長期擔任領導職務的沉穩氣度。他手裡拿著鋼筆，正在一份文件上寫著什麼。
聽到動靜，他抬起頭，目光落在陽光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莫主任，這就是那個打到野豬的老鄉。」年輕人介紹道。
被稱為莫主任的男人點了點頭，放下筆，臉上露出和氣的笑容：「老鄉，請坐。」他指了指辦公桌對面的椅子。
陽光明道了聲謝，放下背簍，在椅子上坐下，背挺得很直。
年輕人給陽光明倒了杯水，然後退到一旁站著。
莫主任又看了看陽光明腳邊的背簍，問道：「聽說你打到了野豬？能具體說說嗎？數量，大小，現在在哪裡？」
他的語氣很平和，但眼神銳利，顯然是個經驗豐富、不好糊弄的人。
陽光明早有準備，從容答道：「莫主任，我今天進山，運氣好，遇到了野豬，大的估計超過兩百斤。現在還在山裡放著，我一個人弄不出來。」
他沒有立刻說出具體位置和細節，也沒有馬上提條件。
莫主任點了點頭，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敲：「二百多斤的野豬……確實是不小的收穫。我們廠里確實有收購農副產品的需求，價格上，也好商量。供銷社的收購價，毛重大概是四毛到五毛一斤。我們廠里可以給到九毛一斤，按毛重算。你覺得怎麼樣？」
九毛一斤。
陽光明心中快速計算。四頭野豬，總重七百多斤，按九毛算，就是六百多塊錢。這絕對是一筆巨款。
而且這個價格，確實比供銷社高出一倍左右，顯示了廠里的誠意。
但是，錢不是他現在最想要的。
「莫主任，這個價格很高，我很感謝廠里的誠意。」陽光明緩緩說道，語氣誠懇，「不過，我來之前，也聽其他廠的朋友說過，現在很多單位為了多收農副產品，除了給錢，還有一些別的……獎勵政策。比如，如果能提供足夠多的大型獵物，有的廠子會獎勵一個正式工的名額。」
他頓了頓，觀察著莫主任的臉色，繼續說道：「我在東方製藥廠沒有熟人，不太清楚咱們廠里有沒有類似的政策。如果有的話……我可能更願意把獵物賣給咱們廠。」
莫主任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了一些，眼神變得更深邃。他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個年輕人。
衣著樸素，二十來歲，一看就是農村來的。但說話條理清晰，不卑不亢，甚至懂得主動提出條件，試探廠里的政策底線。
這不像是個普通的只想著換錢的獵戶。
「你叫什麼名字？是哪個公社的？」莫主任沒有直接回答，反而問道。
「我叫陽光明，紅旗公社向陽村的。」陽光明坦然答道。
「應該上過學吧？」莫主任忽然問了一句。
陽光明心中一動，點了點頭：「是，去年剛高中畢業。」
莫主任「哦」了一聲，若有所思。高中畢業，在農村算是高學歷了，難怪說話做事有點不一樣。
他沉吟了片刻，似乎在權衡。
廠里確實有相關政策，是這半年為了應對越來越困難的副食品供應，特別制定的臨時性激勵措施。目的是鼓勵更多的人為廠里提供肉食來源。
獎勵正式工名額，是最高級別的激勵，條件很苛刻，執行起來也很謹慎。畢竟一個正式工名額，在東方製藥廠這樣的大廠，價值難以估量。
看這個年輕人的談吐和膽識，不像是個普通的莊稼漢。高中畢業，有文化，如果能招進廠里，或許也是個苗子。
莫主任心裡快速盤算著。
這時，房門被敲響了，沒等裡面回應，就被大大咧咧地推開。
一個四十多歲、身材魁梧、穿著舊軍裝式樣上衣的男人走了進來。他國字臉，皮膚黝黑，嗓門洪亮：「老莫，聽說有老鄉打了野豬？在哪兒呢？」
來人正是保衛處處長，俞德海。轉業軍人出身，辦事雷厲風行，在廠里是出了名的炮筒子，但為人正直，很得工人們敬重。
莫主任顯然對他很熟悉，無奈地笑了笑：「老俞，你這耳朵夠靈的。我剛跟這位陽光明同志談呢。」
俞德海這才看到坐在對面的陽光明，目光在他身上掃了一圈，又看了看地上的背簍，大步走過來，一巴掌拍在陽光明的肩膀上：「好小子！能打到野豬？有本事！」
他手勁極大，拍得陽光明肩膀一沉，差點沒坐穩。
「領導，您好。」陽光明連忙站起身，客氣地打招呼。
「坐坐坐，別客氣。」俞德海自己拉過一把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下，看著莫主任，「老莫，談得怎麼樣了？價錢談妥沒？野豬在哪兒？趕緊弄回來啊！」
莫主任苦笑：「正在談。陽光明同志除了關心價格，還問起了廠里獎勵正式工名額的政策。」
「哦？」俞德海眼睛一亮，重新看向陽光明，「你想要個工作？」
他的目光更加直接，帶著審視和興趣。
「是。」陽光明坦然承認，「我是農村戶口，高中畢業，一直想進城找個正經工作。如果能用獵物換個機會，我願意。」
「高中畢業？不錯啊！」俞德海更感興趣了，「打獵的本事跟誰學的？一個人就能擊斃二百多斤重的大野豬，怎麼弄的？」
「自己瞎琢磨的。」陽光明含糊道，「也是拼命了，用木棍戳中了野豬的眼睛，這才僥倖得手。」
他挽起袖子，露出手臂上被樹枝刮出的幾道血痕——這是他在山裡拖拽野豬時不小心弄的，正好可以作為「搏鬥」的證明。
俞德海看了看那些傷痕，點了點頭，沒再追問細節。戰場上下來的人，最看重的是結果。
俞德海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轉頭看向莫主任：「老莫，廠里那個政策怎麼說的來著？我記不太清了，好像是有這麼回事。」
莫主任點點頭，神色認真起來：「確實有相關政策。為了鼓勵多方渠道為廠里提供急需的農副產品，尤其是肉食，廠黨委下過文件。如果是野豬這類大型獵物，並且達到一定標準，可以酌情獎勵一個正式工名額。」
他看向陽光明，具體解釋道：「按照文件規定，如果是野豬，需要至少兩頭，每頭毛重不低於二百斤。滿足這個條件，可以獎勵一個下車間的正式工名額。」
陽光明心中一定。政策果然存在，而且條件和他預想的差不多。但他臉上沒有露出太多喜色，反而微微皺眉，像是在思考。
「只能安排下車間嗎？」他問道，語氣裡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遲疑，「莫主任，俞處長，我不怕吃苦，但如果有選擇的話，還是想找個能發揮點作用，或者……有點發展空間的崗位。」
他沒把話說滿，但意思表達得很清楚。
俞德海聽了，哈哈一笑，搶在莫主任前面說道：「下車間？那多沒勁！小子，我看你行，能打到野豬，有膽量，也有把子力氣！
正好，我們保衛處下頭有個打獵隊，平時負責廠區周邊安全和一些特殊任務，偶爾進山打獵，給食堂添點油水。
你要真能弄來符合政策的野豬，來我們保衛處打獵隊怎麼樣？正式工編制，實習保衛員，等同於學徒工，第一年每月工資十七塊五，三年後轉正，工資還能漲。」
他眼睛發亮，顯然是真的很希望陽光明這樣有「實戰經驗」的人加入。
打獵隊掛著保衛處的名頭，經常進山，但一直沒什麼像樣的收穫。如果真能招進一個打獵能手，以後食堂的肉食供應就能多一份穩定的指望。
莫主任看了俞德海一眼，沒有反對。
保衛處的打獵隊確實是個去處，雖然不是下車間，但保衛員同樣是工人編制，現在俞德海開了口，他也要給這個面子。
更重要的是，他也覺得把陽光明放在打獵隊，長遠來看對廠里更有利。以後他打到的獵物，自然優先供應本廠。
「俞處長這個提議不錯。」莫主任緩緩說道，「保衛處打獵隊，既能發揮你的特長，也有機會學習進步。至於級別待遇，就按俞處長說的，實習保衛員。當然，這是在你提供的獵物，確實符合兩頭二百斤以上野豬這個基本條件的前提下。」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帶著鼓勵的意味說道：「不過，政策里也有補充條款。
如果獵物數量超出基礎標準，獎勵也可以相應提升。
比如，除了兩頭達標的大野豬，如果能再多提供一頭一百斤以上的野豬，那麼入職的編制和待遇，就可以按幹部編制來考慮，起步是十二級辦事員，也就是行政三十級，每月工資二十三元。」
陽光明的心跳微微加快。幹部編制，哪怕是最低的辦事員，也比工人編制強得多，不僅僅是工資高几塊錢，更重要的是身份和發展前景的不同。
但他沒有立刻接話，只是靜靜聽著。
莫主任繼續道：「如果能再多一頭，也就是總共四頭野豬，其中兩頭達標，另兩頭各超過一百斤，那就可以按十一級辦事員，也就是行政二十九級入職，每月二十五塊五。
如果能再多……那就是最頂格的獎勵。
兩頭二百斤以上的大野豬，再加上三頭一百斤以上的中型野豬，可以按十級辦事員，也就是行政二十八級入職，每月二十七塊五。
這已經是廠里在這個政策下，能給出的最高級別的獎勵了。」
說完，他目光炯炯地看著陽光明：「陽光明同志，政策我都跟你交底了。現在，你能不能也跟我交個底？你手裡，到底有多少獵物？
除了你自己說的那頭二百多斤的，還有別的嗎？或者，像你之前提的，你朋友那裡……究竟是個什麼情況？」
房間裡的空氣仿佛凝滯了一瞬。俞德海也緊緊盯著陽光明，等他回答。旁邊那個年輕的辦事員更是屏住了呼吸。
陽光明迎上莫主任的目光，神情坦然。
他沒有立刻回答獵物數量，而是反問道：「莫主任，如果我理解得沒錯，您剛才說的前提條件，並不是一定要五頭野豬，核心應該是總重量，也就是說總重量不少於七百斤。
比如……野豬的數量是四頭，但總重超過七百斤，是不是也可以視為滿足最高獎勵條件？」
莫主任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年輕人，腦子轉得很快，也很會摳字眼。
他沉吟了一下，沒有把話說死：「原則上，是的。獎勵的核心是鼓勵獲取更多肉食。只要總肉量達到相應標準，我們可以靈活掌握。
但前提是，獵物質量必須過關，必須是野豬這類大型獵物，兔子山雞之類的不算。」
「我明白了。」陽光明點了點頭，似乎下定了決心。
他認真說道：「莫主任，俞處長，既然廠里這麼有誠意，政策也說得明白，那我也不藏著掖著了。」
他停頓了一下，清晰地說道：「我自己這次進山，確實不止遇到一頭野豬。我一共打到了四頭野豬。
兩頭大的，我估摸著每頭都不止二百斤，可能二百三四十斤的樣子。
另外兩頭小一些，但每頭肯定也超過一百斤。四頭加起來，總重至少七百斤往上。」
「四頭？」俞德海忍不住驚呼出聲，瞪大了眼睛，「好傢夥！你小子……一個人干翻了四頭野豬？還有兩頭二百多斤的？怎麼弄的？這……這可不是鬧著玩的！」
就連沉穩的莫主任，臉上也露出了震驚之色。他重新上下打量著陽光明，似乎想從他並不特別魁梧的身板上，看出如何能完成這等驚人戰績的奧秘。
陽光明苦笑了一下，笑容裡帶著點後怕和慶幸：「真是拼了命了，也是運氣。
那是一家子，先放倒了最大的公豬，其他幾頭就慌了。
我躲在樹後頭，用削尖了的硬木棍，專捅眼睛……我身上也被撞了好幾下，現在還疼呢。」
他適時地揉了揉小腿，臉上露出忍痛的表情。
這個解釋雖然聽起來依然驚險萬分，但總比無聲無息弄死四頭野豬要合理得多。
俞德海是打過仗的，知道戰場上有時候運氣和一股狠勁確實能創造奇蹟，他重重拍了拍陽光明的肩膀：「好小子！是條漢子！沒給咱當兵的……呃，沒給咱獵人丟臉！」
莫主任震驚過後，則是巨大的驚喜。
四頭野豬，七百多斤肉！
食堂里已經有很長時間沒見過肉了，這麼大量，能解決大問題！
而且這個年輕人一個人就能弄到這麼多獵物，說明他確實有本事，招進打獵隊，絕對值！
他壓下心頭的激動，努力讓聲音保持平穩：「四頭野豬，總重超過七百斤……按照我們剛才討論的，這的確已經超過了最高獎勵的總肉量標準。」
他看向俞德海，「俞處長，你看呢？」
俞德海大手一揮：「這還有啥說的？肯定夠格了！
老莫，就按最高檔的來！十級辦事員，行政二十八級，每月二十七塊五！
這小子我要定了，回頭就辦手續，進我們保衛處打獵隊！」
莫主任微微皺眉，沒有立刻附和。
他手指又輕輕敲了敲桌面，看向陽光明，語氣比剛才鄭重了許多：「陽光明同志，你提供的這個情況，確實很驚人，也很有價值。
不過，按照廠里的規定，獎勵的級別，尤其是幹部編制和具體職級，需要綜合考慮。
你目前的情況，四頭野豬，總肉量達標，但嚴格來說，數量上畢竟是四頭，不是五頭。
直接套用最高檔，可能有些……勉強。」
他話沒說死，但意思很明顯：雖然肉量夠，但還想再壓一壓，或者看看陽光明還能不能拿出更多「籌碼」。
陽光明沉默了下來。他聽懂了莫主任的言外之意。
對方並非不認可他的貢獻，而是在進行一場心照不宣的談判，試圖用稍低一點的價碼，完成這筆交易。或者是想逼一逼他，看看還能不能讓他拿出更多的獵物來。
畢竟，一個行政二十八級的幹部編制，哪怕在東方製藥廠這樣的大廠，也不是隨便能給的。
他沒有爭辯，也沒有表現出不滿，只是低下頭，看著自己粗糙的雙手，似乎在權衡，又似乎在猶豫。
這時，俞德海有些不耐煩了。
他是個直性子，覺得陽光明這戰績已經夠硬了，廠里就該痛快給獎勵，才能鼓勵更多人。
他插話道：「老莫，你這話說的就有點教條了！政策是死的，人是活的！咱們要的是肉，是實實在在能解決職工嘴裡缺油水的東西！
人家小陽同志一個人，冒著生命危險弄回來七百多斤野豬肉，這功勞還不夠大？
我看就按最高檔辦，沒問題！真要有人嚼舌頭，我老俞去跟他說道說道！」
說著，他又看向陽光明，語氣豪爽：「小陽，你別擔心！俞叔叔我給你擔保！就按十級辦事員辦！只要野豬拉回來，過磅沒問題，手續我親自幫你跑！」
莫主任被俞德海這麼一打岔，有些無奈地笑了笑。
他知道俞德海的脾氣，也明白他為什麼這麼積極。
保衛處打獵隊一直沒什麼起色，俞德海壓力也不小，如今好不容易碰到個「人才」，自然想趕緊攥在手裡。
而且，俞德海在廠里資格老，人脈廣，他堅持的話，很多事情確實好辦一些。
更重要的是，莫主任自己也清楚，四頭野豬在這個年月有多麼難得。
真要把陽光明逼急了，他轉身去找別的廠子，BR縣機械廠、紡織廠，那些廠子的領導恐怕會搶著要，給出的條件未必比製藥廠差。
想到這裡，莫主任心中的天平已然傾斜。
他臉上重新露出笑容，對俞德海點點頭：「老俞，看你急的。我又沒說不辦。」
他轉向陽光明，語氣變得爽快起來：「陽光明同志，俞處長愛才心切，說得也有道理。你這次的貢獻，確實突出。
這樣吧，就按俞處長說的，只要你提供的四頭野豬，經過檢驗，重量和質量符合你所說，我們廠里就特事特辦，按最高獎勵標準執行。
入職就是十級辦事員，行政二十八級，每月工資二十七塊五，編制落在保衛處打獵隊。你看怎麼樣？」
終於等到了想要的承諾，陽光明心中一塊石頭落地。
他臉上適當地露出感激和激動的神色，站起身，對著莫主任和俞德海微微鞠了一躬：「謝謝莫主任！謝謝俞處長！廠里這麼看重，給我這麼好的機會，我……我一定好好干，絕不辜負領導的信任！」
「好！這就對了！」俞德海高興地站起來，用力拍著陽光明的背，「男子漢大丈夫，痛快！老莫，那這事兒就這麼定了！事不宜遲，夜長夢多，不能把野豬一直放在外面，咱們得趕緊去拉回來！」
莫主任也站起身，恢復了領導做派：「對，抓緊時間。小趙。」
他招呼那個年輕辦事員，「你立刻去安排一輛卡車，馬上出發。」
「是，莫主任！」年輕辦事員小趙響亮地應了一聲，快步跑了出去。
「老俞，既然你在這兒，不如你們保衛處出幾個身強力壯的棒小伙，一起跟著去拉野豬，具體人手你安排。注意安全，山裡的情況複雜。」莫主任叮囑道。
「放心吧！我親自帶隊！」俞德海拍著胸脯，意氣風發，「小陽，走，帶路！咱們這就出發，把你那四頭寶貝野豬請回來！」
陽光明連忙道：「俞處長，野豬藏的地方有點遠，在西山深處，路不太好走，卡車可能開不到跟前。」
「能開到哪兒算哪兒，剩下的路咱們抬出來！」俞德海不以為意，「實在不行，多叫幾個人，輪流扛也得扛出來！七百多斤肉呢，有這麼大的動力也在，有什麼好愁的？」
事情敲定，接下來的行動就變得雷厲風行。
俞德海直接借用莫主任辦公室的電話，打到保衛處值班室，點了八個他平時覺得最能幹也最可靠的小伙子，讓他們立刻到辦公樓前集合，帶上必要的工具。
陽光明也跟著起身，沒有拿背簍。背簍裡面那幾隻兔子，暫時顧不上了，先放在莫主任辦公室的角落。
不到二十分鐘，一輛軍綠色卡車，喘著粗氣停在了辦公樓前的空地上。
八個小伙子已經等在車旁，個個精壯，好奇地打量著跟在俞德海身後走出來的陽光明。
他們接到命令是進山拉野豬，但具體怎麼回事還不清楚，只知道跟這個面生的年輕人有關。
俞德海走到車前，掃了一眼手下，滿意地點點頭：「人都齊了？傢伙都帶了嗎？」
「報告處長，齊了！繩子、麻袋、槓子、砍刀，都帶著呢！」一個看起來三十出頭的漢子站出來回答，他叫李大國，是打獵隊的隊長。
「好！上車！」俞德海一揮手，自己先拉開副駕駛的門坐了上去，然後對陽光明喊道：「小陽，上來，坐這兒指路！」
陽光明應了一聲，對莫主任點點頭，也爬上了副駕駛。
卡車駕駛室不寬裕，擠了兩個人高馬大的男人，加上司機，頓時顯得有些擁擠，但此刻沒人計較這些。
李大國帶著另外七個小伙子利索地爬上了車斗。
「出發！去西山！」俞德海對司機下令。
卡車轟鳴著，駛出了東方製藥廠的大門，穿過縣城街道，朝著西面的大山開去。
車上，俞德海興致很高，不停地問陽光明打獵的細節。
陽光明謹慎地回答著，儘量把過程描述得驚險但合理，突出運氣和搏命的成分，對自己如何精準「解決」野豬則含糊帶過。
俞德海聽得津津有味，不時點評幾句。司機是個沉默的中年人，專注地看著路，偶爾嘴角扯動一下，似乎也被故事吸引。
車斗里，李大國和幾個年輕人也在低聲議論。
「李隊，這小伙子誰啊？真一個人打了四頭野豬？吹牛吧？」一個叫小虎的年輕人小聲問。
李大國看著前方駕駛室的後窗，搖搖頭：「處長親自帶隊，還能有假？估計是真有本事。咱們打獵隊要是能來個這樣的狠人，以後說不定真能弄到點像樣的東西，大家也能跟著沾點油水。」
「那倒是……天天蘿蔔白菜，嘴裡淡出鳥來了。」另一個小伙子咂咂嘴，一臉嚮往，「野豬肉啊……不知道這次咱們能不能分點嘗嘗。」
「想得美！那是給全廠食堂的，咱們能跟著喝口湯就不錯了。」李大國笑罵了一句，但眼裡也帶著期待。
卡車很快駛離了縣城，上了通往西山的土路。路面坑窪不平，卡車顛簸得厲害，車裡的人隨著車廂搖晃。
陽光明仔細辨認著道路，不時給司機指方向。離開大路後，道路越來越窄，越來越崎嶇，最後只剩下一條勉強能容卡車通過的、被雨水沖刷出來的溝壑般的土路。
「就這兒吧，車開不進去了。」陽光明指著一片相對平坦的坡地，「從這兒往上走，還得半個鐘頭。」
俞德海看了看地形，點點頭：「行，停車！全體下車！」
卡車「嘎吱」一聲停穩。
俞德海、陽光明和司機下了車。車斗里的小伙子們也紛紛跳了下來，活動著被顛麻的手腳。
俞德海掃了一眼眾人，簡短下令：「李大國，安排一下，四個人一組，帶好繩子槓子。小陽，你帶路，咱們抓緊時間，爭取儘快把東西弄下山！」
「是！」李大國應道，迅速把八個人分成兩組，他自己帶一組，另一組讓一個叫王鐵柱的老成隊員帶著。
陽光明辨明方向，領頭朝著山林深處走去。
俞德海緊跟在他身邊，李大國帶著第一組人緊隨其後，王鐵柱的第二組稍微拖後一點，負責警戒和支援。
再次進入山林，陽光明腳步加快。他記憶力和方向感極好，加上有探查能力輔助，幾乎走的是直線。
俞德海和後面那些偶爾進山的小伙子們，剛開始還能跟上，但越往裡走，山路越難行，陽光明卻如履平地，讓他們暗暗吃驚。
「小陽，你常進山？這路夠熟的。」俞德海喘著氣問，他身體雖然壯實，但畢竟年紀上來了，又是領導，平時鍛鍊少，走這種山路有點吃力。
「以前為了家裡找吃的，沒少往山里鑽。」陽光明回頭笑了笑，放慢了點腳步，「這邊走，小心腳下的藤蔓。」
又走了二十多分鐘，已經深入到陽光明之前放置野豬的區域附近。周圍樹木更加高大茂密，光線昏暗，氣氛也顯得有些陰森。
「快到了嗎？」李大國擦了把汗問道。他們雖然年輕力壯，但走這麼遠的山路，也都不輕鬆。
「就在前面那片山坡後面。」陽光明指了指前方一片長滿櫟樹和灌木的斜坡。
眾人精神一振，加快腳步。
繞過那片斜坡，眼前出現了一小片林間空地。空地邊緣，藤蔓掩映的山壁下，隱約能看到一個被石塊和樹枝遮掩的洞口。
「就在那個山洞裡。」陽光明說著，率先走了過去，撥開洞口的偽裝。
俞德海等人趕緊跟上前。
當陽光明移開最後一塊石頭，山洞裡的景象顯露出來時，饒是俞德海早有心理準備，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涼氣。
後面擠上來看的李大國、王鐵柱和幾個小伙子，更是發出了壓抑不住的驚呼。
山洞不深，但裡面並排躺著的四頭體型龐大的野豬，視覺衝擊力實在太強了。
尤其是最外面那頭公豬，即便躺著，也能看出其生前龐大的身軀和猙獰的獠牙。四頭野豬幾乎塞滿了大半個山洞，像四座黑黝黝的小山。
「我的個乖乖……真……真有四頭！」一個小伙子結結巴巴地說道，眼睛瞪得溜圓。
「這大的……得有兩百四五十斤吧？」李大國蹲下身，摸了摸公豬粗硬的鬃毛，又看了看它眼睛上那個明顯的傷口，回頭對俞德海道：「處長，看這傷口，真是用尖東西捅的，夠深的。這小子……真夠猛的！」
俞德海沒說話，他圍著四頭野豬仔細看了一圈，重點查看了每頭野豬眼睛附近的致命傷。傷口確實符合尖銳木棍造成的特徵，而且位置都很要害。他又試著推了推最大的那頭公豬，紋絲不動，沉得嚇人。
他直起身，看向陽光明，眼神里除了讚賞，更多了幾分凝重和探究。
一個人，用木棍，幹掉四頭野豬，其中兩頭如此巨大……這已經不能用簡單的「運氣好」和「敢拼命」來完全解釋了。這小子，恐怕有點不為人知的絕活。
但此刻不是深究的時候。
俞德海壓下心頭的疑惑，大手一揮：「都別愣著了！李大國，王鐵柱，趕緊的，綁繩子，上槓子！先把這最大的兩頭弄出去！小心點，肉金貴著呢！」
「是！」李大國和王鐵柱回過神來，趕緊招呼手下的小伙子們動手。
繩索套住野豬的四肢和身軀，兩根粗實的木槓穿過繩套，兩個人抬一頭，喊著號子，一步步將沉重的野豬從山洞裡挪了出來。
等四頭野豬從山洞裡運出來，全部被並排放在空地上時，所有人都累得氣喘吁吁，但看著地上這四大堆肉山，臉上都洋溢著興奮和成就感。
「七百多斤……只多不少！」俞德海搓著手，滿臉喜色，「這回可給廠里立了大功了！老莫非得請我喝酒不可！」
李大國癱坐在地上，灌了幾口水，看著陽光明道：「兄弟，真有你的！我李大國服了！以後在打獵隊，我跟你混了！」
其他小伙子也紛紛投來敬佩的目光。有能力的人，到哪裡都受人尊重，尤其是在他們這種憑本事吃飯的地方。
陽光明謙遜地笑了笑：「打獵不能靠一個人，還得靠大家。」
「行了，別互相吹捧了。」俞德海笑道，「趕緊的，一鼓作氣，把它們弄下山！」
接下來的任務更加艱巨。如何將四頭沉重的野豬運到卡車停靠的地方？
只能靠人力抬。好在人多，工具也齊全。他們將野豬用繩索捆綁結實，穿上槓子，兩個人一組，輪流抬一頭。最重的公豬，大家輪流換班。
山路崎嶇，林木茂密，抬著一二百斤的重物穿行其中，難度可想而知。每一步都要格外小心，防止滑倒或者被樹枝絆倒。號子聲在山林間迴蕩，汗水滴落在枯葉上。
陽光明也加入了抬運的隊伍。他這具身體力量雖然不算頂尖，但協調性和耐力極好，加上對地形的熟悉，成了隊伍里不可或缺的一員。
俞德海年紀大些，主要負責前後照應，指揮協調，不時大聲鼓勁。
「加把勁！前面就快到了！」
「小心右邊有坑！」
「換人換人！喘口氣！」
走走停停，休息了不知道多少次。當遠遠能看到停在坡地上的卡車時，所有人的臉上都露出了如釋重負的笑容。
「看到車了！最後一段，沖啊！」俞德海嘶啞著嗓子喊道。
最後這一段相對平緩的路，眾人鼓起餘勇，加快腳步，終於將四頭野豬陸續抬到了卡車旁。
「快！大家一起動手，裝車！」俞德海顧不上休息，指揮著。
眾人齊心協力，連推帶拉，費盡周折，終於將四頭野豬依次滾上了車斗。
當最後一頭野豬被裝上車，所有人都累得癱倒在地上，或靠著車輪，或直接坐在泥地上，大口喘著氣，連說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容，那是一種完成艱巨任務後的暢快和滿足。
陽光明也靠著一棵樹坐下，胸口起伏。他確實也累了，這種純體力的高強度勞作，對現在的他來說也是不小的負擔。但心裡卻很踏實，很充實。
俞德海一屁股坐在陽光明旁邊，擰開水壺猛灌了幾口，然後長長舒了口氣，抹了把臉上的汗和泥，咧嘴笑道：
「成了！小陽，今天這事兒，辦得漂亮！回去我就給你辦手續！以後，你就是咱們東方製藥廠保衛處打獵隊的人了！」
陽光明也笑了，笑容乾淨而明亮：「謝謝俞處長。以後一定好好干。」
「叫什麼處長，叫俞叔！」俞德海用力拍了他一下，「走，上車！回去！今天讓食堂大師傅好好拾掇拾掇，咱們也嘗嘗這野豬肉是啥滋味！哈哈！」
陽光灑在山林和卡車上，給疲憊不堪的眾人鍍上了一層暖金色的光。
卡車再次轟鳴起來，載著四頭沉甸甸的野豬，也載著陽光明嶄新的希望和未來，顛簸著，駛向平陽縣城。
車斗里，小伙子們雖然累，卻興奮地低聲議論著，猜測著今晚食堂會不會加餐，野豬肉會怎麼做。
駕駛室里，俞德海點了一支煙，美美地吸了一口，對陽光明說道：「小陽，等這些獵物入了庫，下午我帶你辦手續，再把宿舍安排了。以後啊，咱們東方製藥廠就是你的第二個家了。」
陽光明望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蒼茫山影和逐漸清晰的縣城輪廓，輕輕「嗯」了一聲。
在這個陌生的年代，在這個小縣城裡，他終於憑藉自己的能力和選擇，初步站穩了腳跟，有了一個可以期待的全新的起點。
卡車駛過城門，匯入縣城稀疏的車流。遠處，東方製藥廠高大的煙囪已然在望。(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