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1章 5家人歡喜揚眉吐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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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明站在縣招待所略顯空曠的前廳,與何建軍道別。

  「光明,真不吃點東西再走?」何建軍的臉上還殘留著之前聽到「錢拿回來」這個消息時的興奮,但眼神里滿是關切,「這都中午了,二十多里路呢,空著肚子可不行。我去食堂看看,興許還能……」

  「建軍,真不用。」陽光明打斷他,語氣溫和但堅定,「你那份口糧也不寬裕,別折騰了。我心裡有數,餓不著。」

  他拍了拍何建軍瘦削的肩膀,能感覺到制服下骨頭的硌手。

  「這次真的多虧你了,給我個地方落腳,還一直替我擔心。情份我都記著。」

  何建軍被他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撓了撓後腦勺:「說這些幹啥,咱倆誰跟誰。錢能拿回來比啥都強……就是,秦勝利那王八蛋,最後到底會咋樣?」

  「公安同志說了,案件會依法移送處理。」陽光明沒有透露更多細節,比如那額外的五百塊賠償,以及明天可能的撤案,「該他受的,少不了。咱們等結果就行。」

  何建軍點點頭,嘆了口氣:「也是,能讓這混蛋把吃進去的吐出來,已經不容易了。那你路上小心點,早點回家,叔和嬸子肯定擔心壞了。」

  「嗯,我知道。你忙吧,我走了。」陽光明再次對何建軍點點頭,轉身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門。

  正午的陽光比上午又暖和了些,驅散了些許早春的寒意。

  街道上行人比清晨多了不少,自行車鈴聲響得也密集了些。陽光明走在路邊,感受著懷裡那厚實的一迭鈔票帶來的踏實感,思緒卻已經飄向了接下來的安排。

  他確實需要吃點東西。從空間裡拿取食物是最方便也最安全的選擇,但需要一個相對隱蔽的地方。

  他避開主街,沿著記憶中的小巷慢慢走著。

  平陽縣不大,幾條主要街道之外,便是縱橫交錯、狹窄曲折的胡同。這些地方住戶相對稀疏,牆根下偶爾有曬太陽的老人,或追逐打鬧、面黃肌瘦的孩子。

  他找到一個背風的堆著些破碎磚瓦的角落,前後都有矮牆遮擋,還算僻靜。確認附近無人注意後,他背對著巷子口,意識沉入空間。

  這次他選了兩個白面饅頭,一塊醬牛肉,還有一截哈爾濱紅腸。想了想,又取出一瓶酸奶。

  他就著酸奶,慢條斯理地吃了起來。饅頭鬆軟,醬牛肉咸香入味,紅腸帶著獨特的煙燻風味。這些在後世看來普通的食物,在1961年的春天,在這縣城僻靜的角落獨自享用,卻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和安寧。

  吃飽喝足,他整理了一下衣服,重新走到陽光下,看起來就像個剛剛在街上隨意逛了逛的普通青年。

  時間尚早,他並不急著立刻回村,他需要利用這段時間,實地了解一下這座小縣城。

  融合的記憶里,原身只是一個剛畢業的農村學生,對於平陽縣的具體情況也不是很了解。對平陽縣的具體細節,尤其是各單位的位置、大概情況的,他還需要親眼看一看。

  他沿著街道慢慢走,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兩旁的建築和單位門牌。

  縣委會、武裝部、公安局……這些權力機構集中在縣城中心偏北的一片區域,多是磚瓦結構的平房或二層小樓,帶著這個時代特有的莊重和簡樸。門口有持槍站崗的警衛,行人經過時都不自覺地放輕了腳步。

  他轉向東邊,那裡是廠礦和商業區相對集中的地方。遠遠能看見木材廠高大的院牆和裡面堆積如山的原木,空氣中隱約飄來鋸末和木材特有的氣味。

  農機站的門臉不大,看起來有些冷清。

  他記憶里秦勝利吹噓的「東方製藥廠」,是平陽縣規模最大的工廠,而且級別很高。

  東方製藥廠是省管企業,總共有四五千人,剛解放就建廠了,很受省內重視。

  東方製藥廠的福利很好,在整個縣城首屈一指,縣城的青年無不以能進入製藥廠工作為榮。

  哪怕在中午時分,縣供銷社仍然很熱鬧,門口依然排著隊,但比上午短了些。

  櫥窗里陳列的商品寥寥無幾,最顯眼的是印著紅雙喜的暖水瓶和搪瓷臉盆。副食品櫃檯前擠著的人最多,隔著玻璃也能看到裡面貨架的空曠。

  他又轉到南邊,這裡學校相對集中。平陽縣一中是他的母校,熟悉的校門讓他腳步微微一頓,但並沒有進去的打算。

  校門旁的宣傳欄上貼著褪色的海報和最新的大字報,內容無非是那些耳熟能詳的口號。


  走走停停,他也試著和看起來面善的蹲在街邊曬太陽的老人,或者坐在單位門口看門的中年人搭訕幾句。話題很自然地從問路開始,然後不經意地引到「招工」、「哪兒要人」這類信息上。

  得到的反饋大同小異。

  「招工?難哦。」一個裹著舊棉襖、袖著手的老頭咂巴著嘴,「城裡多少待業青年都安排不過來,哪輪得到農村戶口。」

  「我們廠?好幾年沒正經招過工了,都是頂替,偶爾有一兩個指標,也都內部消化了。」木材廠門房是個缺了顆門牙的中年漢子,倒是健談,「小伙子,你是農村來的吧?別想這美事了,安心掙工分實在。」

  「聽說地區那邊偶爾有工程建設要臨時工,但那是體力活,苦得很,還要大隊開證明。」另一個在街邊修自行車的師傅,頭也不抬地說道。

  這些信息都在陽光明的預料之中。

  1961年,國民經濟處於調整期,城鎮就業壓力巨大,正規的招工渠道對農村青年而言幾乎完全關閉。

  他打聽這些,並非真的指望立刻找到門路,只是多了解一下相關信息,能讓他對這個小縣城有一個基本的認知。

  他看到的這些細節拼湊起來,就是1961年中原地區一個小縣城的真實圖景:匱乏、緊張,但秩序井然,階層和資源的劃分清晰而穩固。

  轉到下午三點多,陽光明覺得差不多了。

  他在快出城的路邊,找到了一家規模不大的供銷社分銷店。

  店裡光線昏暗,貨架上東西不多。他目標明確,直接問售貨員有沒有背簍。

  售貨員是個四十多歲的婦女,正打著毛線,聞言抬頭瞥了他一眼,指了指牆角:「就那幾種,自己看。」

  牆角堆著幾個新背簍。陽光明挑了一個編織緊密結實的藤條背簍,帶蓋兒,蓋子用麻繩繫著。這種背簍容量大,蓋上蓋子也看不出裡面裝了什麼,正合他用。

  「五毛。」售貨員報出價格。

  陽光明從懷裡掏出那迭鈔票,小心地抽出一張付了帳。

  背著空背簍走出分銷店,陽光明正式踏上了回村的路。

  縣城通往各公社的道路是夯實的土路,還算平整,但車馬行人走過,塵土飛揚。

  路兩旁是空曠的田野,麥苗剛剛返青,稀稀拉拉,透著一股勉強掙扎的綠意。更遠處,間或有光禿禿的村落和零星的樹木點綴在蒼黃的大地上。

  陽光明腳步不慢,保持著均勻的速度。二十多里路,對於這具剛剛吃飽喝足的年輕身體來說,並不算太艱巨的考驗。

  路上行人不多,偶爾有趕著牛車、驢車的農人慢悠悠經過,看到他這個背著背簍的獨行青年,會投來隨意的一瞥。

  陽光明步履穩健,一邊走,一邊繼續梳理著思緒,規劃著名回家後該如何說,如何做。

  走了將近兩個小時,遠遠的,向陽村的輪廓出現在視野里。

  低矮的土坯房連成一片,村口的老槐樹光禿禿的枝椏指向天空,幾縷炊煙裊裊升起,提醒著這是晚飯時分。

  陽光明沒有立刻進村。他在村外不遠處的一個小土坡後面停了下來。

  這裡僻靜,沒人能看到。

  他放下背簍,揭開蓋子,意識沉入冰箱空間。

  是時候把「東西」放進去了。

  他首先取出的是糧食。

  五斤用粗布口袋裝著的東北大米,顆粒飽滿;五斤同樣用布口袋裝著的南方秈米,晶瑩剔透;五斤標準粉,雪白細膩。

  這些細糧,在如今的農村,是過年都未必能吃上的好東西。

  接著是雜糧:一斤黃澄澄的玉米面,一斤紅小豆,一斤綠豆,一斤黃豆,一斤小米。

  然後是肉類。臘肉一條,約一斤重,黑紅油亮;臘腸幾段,也是約一斤;新鮮的五花肉一條,肥瘦相間,用油紙包著;火腿一小塊,約一斤,色澤誘人。

  熟食也少不了:醬牛肉厚厚一塊,醬色濃郁;豬頭肉一塊,顫巍巍的帶著膠質;還有一隻用油紙包著的香味隱隱透出的燒雞。

  最後,是特意給侄女苗苗準備的東西。一桶在當下很難買到的奶粉;一斤奶糖;還有一斤普通的水果硬糖。

  這些東西,將背簍塞得滿滿當當,沉甸甸的。陽光明掂量了一下,分量不輕,但對於他來說還算能承受。


  他重新蓋好背簍蓋子,整理了一下衣服和表情,讓那份屬於「拿回錢款、解決大事」後的輕鬆和隱隱的喜悅,浮現在臉上,同時又帶著一絲長途跋涉後的疲憊。

  然後,他背起沉重的背簍,邁開步子,朝著村口走去。

  下午六點左右,天色開始微微轉暗。

  村里勞作了一天的人們大多已經收工回家,村子裡顯得比白天安靜許多,但各家各戶的院子裡開始傳出一些響動,炊煙更濃了。

  陽光明背著鼓鼓囊囊的背簍走進村子,立刻引起了一些村民的注意。

  「喲,光明回來啦?」村口老槐樹下,幾個端著碗蹲著吃飯的老漢抬起頭,其中一人招呼道。

  「回來了,三大爺,吃著呢?」陽光明臉上帶著笑,熱情地回應。這位老漢,輩分高,人不錯,以前沒少在背後替他爹媽嘆氣。

  「嗯,剛下工。你這是……從縣城回來?背的啥,這麼沉?」另一個老漢好奇地瞥了一眼他背後的背簍。

  「買了點家裡用的東西。」陽光明含糊地答了一句,腳步沒停,「您幾位慢慢吃,我先家去了,我爹媽該等急了。」

  「哎,快回去吧。」老漢們也沒多問,繼續扒拉著碗裡稀薄的飯食。

  一路上,又遇到了幾個匆匆回家的村民,有男有女。大家看到他,反應各異。

  有的只是點點頭,有的目光在他背後的背簍上停留一瞬,有的則露出些許複雜的表情——同情?惋惜?還是看笑話後的餘味?

  陽光明一概以自然的笑容和簡單的問候應對。他注意到,那些背後議論他最凶的幾個人,此刻反而躲閃著他的目光,或者乾脆假裝沒看見。

  他心下明了。關於他被騙三百塊成了二傻子的傳聞,在村里早已人盡皆知。

  這次他進城「討債」,在很多人看來,恐怕又是徒勞無功,甚至可能再次受辱。他此刻歸來,背簍雖沉,但在村民們先入為主的觀念里,大概也不會聯想到什麼好事上去。

  他也不急於解釋。事實勝於雄辯。

  等他把錢還上,把背簍里的東西亮出來,消息自然會像風一樣傳遍全村。通過別人的嘴說出來,比他自己解釋,效果要好得多。

  陽光明家住在村子靠西頭。一處不算高的土坯院牆,院門是兩扇略顯斑駁的木板門,此刻敞開著。

  他走到門口,就看到院子裡的情景。

  父親陽修遠正蹲在院子一角,手裡拿著工具,修補著一個壞了的木凳。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粗布衣褲,背微微佝僂,手上的動作緩慢而仔細。才四十五歲的年紀,因為常年勞累和最近的愁苦,看上去像是五十多歲,臉上的皺紋如同刀刻。

  大哥陽喜明則坐在堂屋門口的一個小馬紮上,正拿著一塊舊布擦拭著一把瓦刀。

  他比父親高半頭,身材更壯實一些,眉眼和陽光明有幾分相似,但更粗獷。此刻他眉頭微鎖,顯得有些心不在焉,擦拭的動作也慢吞吞的。

  三弟陽玉明正從水缸里往一個木桶里舀水,準備提到廚房去。

  他今年十八歲,個子卻已經竄得很高,膀大腰圓,比大哥還要魁梧半圈,只是臉上還帶著未脫的稚氣和一股壓抑不住的煩躁。

  他力氣大,舀水的動作帶著點發泄的意味,水花濺出來不少。

  院子打掃得還算乾淨,但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悶壓抑的氣氛,連傍晚歸巢的麻雀在屋檐下的叫聲,都顯得有氣無力。

  陽光明背著背簍,邁過高高的木頭門檻,走進了院子。

  腳步聲驚動了院裡的三人。

  陽修遠抬起頭,看到是二兒子回來了,一直緊皺的眉頭幾不可察地鬆了一下,眼裡閃過一抹如釋重負,但隨即又被更深沉的憂慮覆蓋。

  他放下手裡的工具,沒說話,只是看著陽光明。

  陽喜明也抬起頭,看到弟弟,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但那笑容很勉強,透著疲憊和擔心。

  「光明,回來了?咋樣?沒事吧?」他放下瓦刀,站起身問道。

  他其實不太相信弟弟這次能有什麼結果,更多的是擔心弟弟在城裡又受了委屈或者衝動惹事。

  陽玉明反應最大。他看到二哥,先是眼睛一亮,隨即把水瓢往水缸里一扔,發出「哐當」一聲響,幾步就跨了過來,嗓門洪亮,帶著埋怨:


  「二哥!你可算回來了!你咋在城裡待了兩天?知不知道家裡多擔心?爹媽一晚上都沒睡踏實!」

  他語氣沖沖的,但眼裡的關切是實實在在的。

  這個三弟脾氣火爆,一點就著,但對家裡人,尤其是對這個從小一起長大,雖然覺得有點「傻氣」卻並不討厭的二哥,還是很在意的。

  陽光明把沉甸甸的背簍從肩上卸下來,放在腳邊的泥地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這聲音讓三人都是一愣,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個鼓鼓囊囊、蓋得嚴嚴實實的背簍上。

  「有點事耽擱了。」陽光明先回答了陽玉明的問題,語氣平靜,然後看向父親和大哥,「爹,大哥,我回來了。」

  陽修遠「嗯」了一聲,目光從兒子臉上移到背簍上,又移回來,沒多問。他一向話少,習慣等兒子自己說。

  陽喜明則直接問道:「光明,你這背簍里……裝的啥?看著挺沉。」

  他心裡的疑惑更重了。弟弟進城時是空手去的,回來卻背了這麼一大簍子東西?哪來的錢買的?難道是……

  他心裡冒出一個不太好的念頭,臉色微微一變。

  陽玉明已經按捺不住好奇心,蹲下身,伸手就去掀背簍的蓋子:「二哥,你買啥好東西了?讓我看看!」

  陽光明沒有阻止,只是說:「小心點,有點沉,別打翻了。」

  陽玉明揭開蓋子,探頭往裡一看。

  只一眼,他就呆住了,嘴巴微微張開,眼睛瞪得溜圓,像是看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東西。

  背簍里,最上面是油紙包著的燒雞,雖然包著,但那獨特的肉香已經隱隱透出。

  旁邊是油紙包的醬牛肉和豬頭肉,醬色誘人。

  再往下,是臘肉、臘腸、火腿、五花肉……雖然都包著,但形狀和顏色分明就是肉!

  然後是大大小小、鼓鼓囊囊的布袋、紙包,一看就是糧食。

  「這……這……」陽玉明指著背簍,舌頭像是打了結,抬頭看看二哥,又低頭看看背簍,滿臉的震驚和茫然,「二哥,這……這些都是你買的?你哪來的錢?還有票?」

  陽喜明也趕緊湊了過來,看到背簍里的東西,同樣倒吸了一口涼氣,臉上的表情從疑惑瞬間變成了驚駭。

  他是成了家的人,更清楚這些東西在當下的珍貴和難得。這麼多細糧、肉類、還有明顯是熟食的東西……這得花多少錢?多少票?弟弟不是去討債的嗎?怎麼……

  連一直沉默的陽修遠也站了起來,走到近前,看著背簍里的東西,黝黑臉上深刻的皺紋似乎都凝固了,眼神里充滿了震驚和難以置信,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他看向陽光明,聲音有些乾澀:「光明,這……這些東西,哪來的?」

  陽光明看著父親、大哥、三弟臉上如出一轍的震驚和難以置信,心裡微微嘆了口氣,知道不解釋清楚是不行了。

  他正準備開口,堂屋的門帘一挑,母親馮桂芳和大嫂程淑蘭聽到院子裡的動靜,也快步走了出來。

  馮桂芳個子不高,身材瘦削,常年勞作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蒼老許多。

  她穿著一件打著補丁的深灰色夾襖,圍裙還沒解下,臉上帶著常年揮之不去的愁苦和疲憊。

  看到小兒子回來,她眼裡先是一喜,隨即目光落到地上那個打開的裝滿「好東西」的背簍上,頓時也愣住了,手裡的抹布掉在了地上都沒察覺。

  程淑蘭跟在婆婆身後,她比陽光明大兩歲,模樣周正,臉色也有些蠟黃,是營養不足的跡象。

  她懷裡抱著剛滿周歲不久的女兒苗苗。苗苗很乖,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看著院子裡的大人們。

  程淑蘭看到背簍里的東西,同樣驚得捂住了嘴,差點叫出聲來。

  「光明,你……你這是……」馮桂芳聲音發顫,指著背簍,話都說不利索了。

  她第一個念頭不是高興,而是害怕。害怕兒子是不是走了什麼歪路,或者惹下了天大的麻煩。這年頭,平白無故哪來這麼多好東西?

  一時間,院子裡安靜得只剩下風聲和苗苗偶爾發出的咿呀聲。全家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陽光明身上,充滿了驚疑、擔憂和急切。

  陽光明知道,必須立刻給大家一個合理的解釋,否則誤會就大了。


  他深吸一口氣,臉上露出一個如釋重負、又帶著點疲憊的笑容,開口道:「爹,媽,大哥,大嫂,玉明,你們別慌,聽我慢慢說。」

  他先彎腰,從背簍最底下,掏出那個用手帕仔細包裹著的小布包——裡面是秦德旺今天給他的兩百塊賠償金,加上之前還的三百塊,一共五百塊。他把布包遞給母親馮桂芳。

  馮桂芳下意識地接過,入手沉甸甸的。

  她顫抖著手,一層層打開手帕。當裡面一迭厚厚的,主要是大黑拾和少量五元面值的鈔票映入眼帘時,她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錢,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陽喜明和陽玉明也湊過去看,看到那厚厚一迭錢,兄弟倆的眼睛也瞬間瞪圓了。

  陽喜明還算穩重,只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陽玉明則直接驚呼出聲:「錢!這麼多錢!二哥,這……這到底咋回事?」

  陽修遠也死死盯著那迭錢,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看向陽光明的目光更加凝重。

  陽光明示意母親把錢收好,然後才開始敘述。他的語氣平穩清晰,從昨天早上決定去派出所報案開始講起。

  「……我當時就想清楚了,私下找秦勝利沒用,沒憑沒據,他肯定不會認。三百塊不是小數目,派出所應該會管。我就去了。」

  他講述了在派出所報案的過程,警察如何詢問、記錄、立案。講到他如何提供秦勝利可能賭博、揮霍的線索。

  「警察效率很高,當天下午就找到了秦勝利,把他帶到了派出所。那傢伙就是個紙老虎,警察一嚇唬,他就全招了,承認了騙我三百塊錢的事。」

  聽到這裡,陽玉明猛地一拍大腿,激動地吼道:「該!活該!這王八蛋!警察咋不揍他!」

  陽喜明也長出一口氣,臉上露出解恨的表情,但隨即又擔心地問:「那錢呢?他承認了,錢還能要回來嗎?」

  陽光明點點頭,繼續道:「錢,大部分被他輸掉、花掉了,只剩不到五十塊。

  但是,他爹,就是秦德旺,那個在木材廠當四級工的老工人,知道這事後,態度很明確。

  他把他兒子罵得狗血淋頭,然後親自到派出所,當著警察的面,把三百塊錢,一分不少,還給我了。」

  「真的?三百塊全拿回來了?」馮桂芳終於從震驚中回過神來,緊緊攥著手裡的錢布包,聲音帶著哭腔,又不敢相信地追問。

  「真的,媽,都拿回來了。我剛給您的,就是其中的一部分。」陽光明肯定地說。

  「太好了!太好了!菩薩保佑!老天開眼啊!」馮桂芳的眼淚一下子就涌了出來,那是壓抑了太久、突然釋放的淚水,混合著巨大的驚喜和如釋重負。

  程淑蘭也紅了眼眶,輕輕拍著婆婆的背。

  陽修遠重重地「嗯」了一聲,背過身去,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臉。這個沉默寡言的男人,肩膀微微聳動,顯然內心也極不平靜。

  陽喜明咧開嘴笑了,笑著笑著,眼睛也有點濕潤。

  他用力拍了一下陽光明的肩膀:「光明,好樣的!哥沒想到,你這回……你這回辦得這麼漂亮!」

  陽玉明更是興奮得直蹦高:「二哥!你太厲害了!我就知道你不是真傻!秦勝利那孫子,這下完蛋了吧?警察是不是把他抓起來了?」

  陽光明示意大家稍安勿躁,接著說道:「案子還在處理。秦勝利詐騙事實清楚,肯定要受處罰。不過,他爹秦德旺後來私下又找到我。」

  全家人立刻又安靜下來,看著他。

  「秦德旺說,他兒子年輕,不懂事,懇求我能原諒他,給他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說,願意除了還那三百塊,再額外給一些賠償,算是給我們家賠罪,彌補我們受的損失和委屈。」

  「賠償?」陽喜明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詞。

  「對,賠償。」陽光明點頭,「他一開始說給兩百。我沒同意。三百塊錢,差點把我們家逼上絕路,爹媽在村里抬不起頭,這不是兩百塊就能補償的。後來,我說了一個數。」

  他頓了頓,看著家人們期待又緊張的眼神,緩緩說道:「五百。我讓他額外再賠償五百塊。加上之前還的三百,一共八百。」

  「八……八百?!」陽玉明失聲叫道,眼睛瞪得像銅鈴。

  其他幾人也被這個數字震得說不出話來。八百塊!這簡直是他們無法想像的一筆巨款!


  「他……他答應了?」陽喜明聲音有些發乾。

  「答應了。」陽光明平靜地說,「他今天先給了我兩百,就是媽手裡那些錢里的一部分。剩下的三百,他明天湊齊了給我。條件是,我接受調解,不再追究,讓這件事儘量在派出所內部解決,不走法院程序。」

  他看向父親陽修遠:「爹,我想了想。錢拿回來了,家裡的債能還清了。

  秦家再賠這五百塊,算是大出血,教訓夠深刻了。咱們家得了實惠,事情也能了結,在村里也能重新挺直腰杆。

  所以,我就答應了。」

  院子裡又是一陣沉默。大家都在消化這個驚人的消息。

  陽修遠轉過身,看著小兒子。

  他發現,兒子臉上沒有了往日那種憤懣不甘或者茫然失措,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和篤定。眼神清澈明亮,說話條理分明,處理事情有理有據,甚至有點……深謀遠慮的感覺。

  這還是他那個「不踏實」、「好高騖遠」、「被人騙了還傻乎乎」的二兒子嗎?

  但眼前實實在在的錢,還有地上背簍里那些實實在在的東西,都在告訴他,兒子不僅沒被騙,反而把事情處理得極為漂亮,拿回了損失,還獲得了超額的賠償。

  半晌,陽修遠重重地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好。」

  這個「好」字,包含了太多的含義。是贊同兒子的處理方式,是肯定兒子的能力,也是卸下心頭巨石後的輕鬆。

  馮桂芳擦著眼淚,連連點頭:「好,好,光明做得對。錢拿回來就好,能賠這麼多……咱們知足了,知足了。」

  她心裡那口憋了半年的惡氣,終於徹底吐了出來。

  陽喜明臉上的笑容徹底綻開,用力攬住陽光明的肩膀:「行啊,光明!這回你可給咱家立了大功了!八百塊!我的天,半年時間就白得五百塊錢!我長這麼大也沒見過這麼多錢……咱家這日子……」

  他激動得有些語無倫次。

  作為長子,這段時間他承受的壓力一點不比父母小。

  既要安撫父母,還要應付村里那些或同情或嘲諷的目光,心裡那根弦早就繃到了極限。現在,這根弦終於可以松下來了。

  「那……那背簍里的東西……」陽玉明指著地上的背簍,迫不及待地問。

  陽光明笑了笑,解釋道:「秦德旺為了表示誠意,除了給錢,還托關係弄了點城裡的緊俏東西,算是額外的一點心意。我想著家裡缺糧少油的,就收下了。反正他們理虧,給啥咱拿啥。」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秦家為了儘快平息事端,除了給錢,再給點實物「賠罪」,完全說得通。而且東西雖然好,但比起賠償的五百塊現金,又顯得不那麼扎眼了。

  「對,對,該拿!不要白不要!都是他們該賠的!」陽玉明立刻附和,蹲下身,開始小心翼翼地翻看背簍里的東西,每拿出一件,就發出一聲驚嘆。

  「大米!白花花的大米!還是兩種!」

  「白面!這麼細的白面!」

  「臘肉!臘腸!我的乖乖,還有火腿!這是……這是新鮮五花肉?」

  「醬牛肉!豬頭肉!燒雞!哈哈,今晚有口福了!」

  「這是……奶粉?給苗苗的?還有糖!奶糖!硬糖!」

  他每報一樣,家裡其他人的眼睛就亮一分。

  尤其是聽到有給苗苗的奶粉和糖,程淑蘭抱著女兒,眼圈又紅了。

  馮桂芳看著滿地的「好東西」,又是歡喜又是心疼:「這麼多……得值不少錢和票吧?秦家這回真是……」

  「媽,別想那麼多。他們這是花錢買平安,咱們心安理得地收著就行。」陽光明安慰道,「今天高興,咱家晚上好好做頓飯,慶祝慶祝!把這燒雞熱了,切點醬牛肉、豬頭肉,再燜點大米飯!讓全家都吃頓好的!」

  這個提議立刻得到了全家人的一致贊同。(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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