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27自成世界艱難困境授人以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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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爺爺搬進東跨院後,日子仿佛被按下了慢放鍵,與外界的兵荒馬亂、人心惶惶隔開了一層。

  雖然報紙上關於戰事的消息越來越密集,城裡風聲鶴唳,傳言四起,但陽光明一家五口,加上新來的爺爺,六口人擠在這個小小的卻自成天地的跨院裡,竟意外地過上了一段難得的平靜而溫馨的團聚時光。

  陽光明聽從了朱老師「蟄伏」的指令,也基於自身安全的考量,大幅減少了外出的頻率。

  他不再像之前那樣,幾乎每天都要出門。

  現在,他大部分時間都待在家裡,上午陪著爺爺在院子裡曬太陽、說話,或是坐在東廂房的書桌前,攤開那些厚重的外文書和稿紙,專心致志地「翻譯」。

  他是真的在翻譯,就當做是在練字。如果有必要的話,有了合適的時機,還可以交給出版社出版,至少可以換點翻譯稿費。

  那沙沙的書寫聲,成了院子裡一種令人心安的背景音。

  下午,他偶爾會出去一趟,但路線固定,時間也不長,多是去附近的市場,用銀元謹慎地補充一些家中必需的無法從空間直接拿出的日用品,或是買點新鮮的蔬菜,給家裡的餐桌增添一點變化。

  家裡的日子,在陽光明暗中源源不斷的物資支撐下,維持著一種近乎奢侈的平穩。

  糧缸總是滿的,裡面不僅有耐儲存的雜糧,更有白花花的大米和精細的麵粉。

  煤棚里的柴火和煤塊堆得足夠高,足以抵禦北平漫長而酷烈的寒冬。

  廚房的碗櫃裡,時常能看到臘肉、鹹魚、雞蛋,甚至偶爾還有一點難得新鮮五花肉。

  飯桌上,雖然不敢大魚大肉,但每頓都能見到葷腥,或是幾片臘肉炒在青菜里,或是一碗油汪汪的雞蛋羹,或是一小碟煎得焦黃的鹹魚。

  相比於院外那個食不果腹、愁雲慘澹的世界,東跨院裡的生活,簡直像是另一個時空。

  楚元君將家裡打理得井井有條。

  每日的飯菜雖然簡單,卻總能變換花樣,用有限的食材做出最豐富的滋味。

  她還會特別留意公公的飲食習慣,知道老人牙口不好,喜歡吃軟爛的食物,便總是將粥熬得稠稠的,把菜燉得爛爛的。

  她還翻出陽光明之前帶回來的紅棗、紅豆,隔三差五給公公熬點甜湯,說是補氣血。

  陽漢章起初還有些侷促,覺得自己是來「拖累」兒孫的,事事都想幫忙,卻又怕添亂。

  但很快,長子長媳無微不至的關懷,孫子沉穩可靠的支撐,兩個孫女天真爛漫的依戀,讓他緊繃的心漸漸鬆弛下來。

  他開始習慣每天清晨在院子裡慢慢踱步,活動筋骨;習慣坐在石榴樹下,看著靜婉靜儀在院子裡頑耍、讀書;習慣在飯桌上聽著兒子兒媳說著街坊鄰里的閒話,孫子偶爾插幾句對時局的冷靜分析。

  他臉上久違的紅潤慢慢回來了,眼神里的灰敗和絕望,被一種安詳的帶著些許欣慰的光芒所取代。

  靜婉和靜儀是最開心的。

  她們不用再擔心餓肚子,不用在寒風中被母親帶著去城外挖草根、撿煤核。

  她們每天除了幫著母親做些簡單的家務,大部分時間都可以用來讀書、寫字。

  楚元君對兩個女兒的學習抓得很緊,每天上午雷打不動地教她們識字、背誦詩文、練習算術。

  如今家裡有了餘裕,陽光明還特意買回了新的毛筆、硯台和字帖,讓兩個妹妹可以正式地練習書法。

  院子裡時常能聽到楚元君溫和的講解聲,和兩個女孩清脆的誦讀聲。

  有了盼頭之,陽懷仁的精氣神煥然一新。

  他雖然不再需要像以前那樣為全家人的口糧奔波,但閒不住,主動承擔起了家裡「對外採購」和「情報收集」的任務。

  他每天上午都會出門一趟,去附近的市場轉轉,聽聽市井傳聞,看看物價行情,偶爾用陽光明給的銀元,買些家裡需要的零碎東西回來。

  這份「工作」讓他覺得自己對這個家仍有貢獻,而非一個純粹的受供養者,心情越發舒暢。

  一家人圍坐在溫暖的堂屋裡吃飯、聊天、聽爺爺講古,成了這段寒冷歲月里最珍貴的日常。

  窗外的寒風依舊呼嘯,街上的混亂與恐慌依舊在蔓延,但東跨院的門一關,便將那一切暫時隔絕在外。

  這種平靜與溫馨,在對比外界日益加深的絕望時,顯得愈發珍貴,也愈發脆弱。


  陽光明深知這一點,所以他更加謹慎,將物資的補充控制在一個「比普通人家稍好,但又不至於惹人眼紅」的範圍內。

  然而,即便是這樣「低調」的好日子,在這個大雜院即將淪為地獄的時代,也已經是許多人求之不得的奢望。

  四合院裡的其他幾戶鄰居,日子就遠沒有陽家這般從容了。

  正如陽光明所了解到的,除了受他暗中資助的焦家和前院以「窩脖」為生的廖師傅家,還能勉強餬口之外,其他幾家有「固定工作」的,其實也都陷入了不同程度的困境。

  後院的趙掌柜,所在的綢布店早已門可羅雀,老闆苦苦支撐,每月發的工錢越來越少,還常常拖欠,拿到手的金圓券更是迅速貶值,買不了多少東西。

  趙掌柜是個要面子的人,家裡還有妻兒老小,只能典當些舊物,艱難維持。

  西廂房的菅先生,情況則更為嚴峻。

  他是一所中學的國文教員,本是受人尊敬的體面職業。可如今學校時開時停,學生流失嚴重,教育局撥下來的經費杯水車薪,還全是急速貶值的金圓券。

  他的工資已經被拖欠了兩個月,就算偶爾發下來一點,那迭厚厚的紙鈔,拿到市場上也換不回幾斤粗糧。

  菅先生是讀書人,骨子裡清高,最重體面。家裡早已捉襟見肘,米缸見底,煤塊將盡,可他寧可帶著妻兒一天只吃兩頓稀粥,挨餓受凍,也不願向人開口求助。

  他總覺得困難是暫時的,教育是國之根本,上面不會不管,局面總會好轉。可現實卻一天比一天殘酷。

  他的妻子是個溫順的舊式女子,除了暗自垂淚,毫無辦法。

  兩個孩子,一個十歲,一個八歲,正是能吃能長的年紀,每日餓得面黃肌瘦,躲在屋裡不敢出門玩耍,怕看到別人家孩子嘴裡的吃食。

  這天晚上,寒風颳得尤其緊,吹得窗戶紙嘩啦作響。

  東跨院裡,陽光明一家剛吃過晚飯。

  飯桌上收拾得乾乾淨淨,楚元君泡了一壺粗茶,一家人圍坐在八仙桌旁,就著油燈溫暖的光暈說話。

  陽漢章捧著熱茶,慢慢啜飲,臉上是放鬆的神情,正聽著兒子陽懷仁說著白天在街上聽到的零星消息。

  靜婉和靜儀則在裡屋的小桌上,就著另一盞小油燈,認真溫習母親白天教的功課。

  院子裡很安靜,只有風聲。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輕微、遲疑的腳步聲,停在了月亮門前。接著,是幾聲壓抑的帶著明顯窘迫的咳嗽。

  屋裡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都有些疑惑。這個時間,天已黑透,寒風刺骨,誰會來串門?

  陽光明站起身,走到堂屋門口,推開一條縫,問道:「誰呀?」

  門外沉默了一下,才響起一個沙啞、乾澀,努力想保持平靜卻仍透出顫抖的聲音:「陽……陽先生在家嗎?是我,中院的菅季昀。」

  菅先生?陽光明心中一動,瞬間明白了七八分。

  他連忙拉開門,只見昏黃的燈籠光照下,菅先生穿著一件半舊的漿洗得發白的灰布長衫,外面套著一件薄薄的棉袍,縮著肩膀,站在寒風裡。

  他的臉上沒有血色,嘴唇凍得有些發紫,眼鏡片後的眼神躲閃,帶著一種深入骨髓的難堪和窘迫。

  「菅先生?快請進!外頭冷!」陽光明側身讓開,語氣如常地招呼道。

  菅先生似乎猶豫了一下,才低著頭,腳步有些虛浮地邁進了堂屋。

  屋裡的暖意和燈光讓他下意識地眯了眯眼,待看清桌邊坐著的陽懷仁、楚元君和陽漢章時,他臉上的窘色更濃,手腳都有些不知往哪裡放。

  「菅先生來了,快坐,喝口熱茶暖暖。」陽懷仁也連忙起身招呼,楚元君已手腳麻利地又拿了一個茶碗,斟上了熱茶。

  「打擾了,實在……實在是叨擾了。」菅先生接過茶碗,手指冰涼,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他沒有坐,只是捧著茶碗,借那一點溫熱汲取勇氣。

  陽光明關好門,將寒風擋在外面,走回桌邊,平靜地看著菅先生:「菅先生這麼晚過來,是有什麼事嗎?」

  菅季昀喉頭劇烈地滾動了一下,張了張嘴,卻仿佛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他捧著茶碗的手微微發抖。

  堂屋裡安靜下來,只有油燈燈芯燃燒時輕微的啵啵聲。

  陽懷仁和楚元君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瞭然和同情。

  他們大概猜到了菅先生的來意。陽漢章也放下茶碗,默默地嘆了口氣,目光垂向桌面。

  過了好半晌,菅先生仿佛用盡了全身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破碎而艱難:「陽大哥,陽大嫂……我……我實在是……沒辦法了……」

  他猛地抬起頭,眼鏡片後那雙因為長期營養不良而顯得格外大的眼睛裡,布滿了血絲,此刻充滿了絕望的哀懇,那屬於讀書人的最後一點體面,在此刻蕩然無存。

  「家裡……已經斷糧兩天了。孩子餓得直哭……煤也快燒完了,屋裡跟冰窖一樣……學校……學校那邊,工資一直拖欠,發的那些……那些紙,根本沒用……」

  他語無倫次,聲音哽咽,「我知道……這不合規矩,張口求人……可我……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想問問……能不能……能不能先借點糧食?或者……或者借幾塊錢應應急?我……我一定儘快還!我菅季昀對天發誓!」

  說到最後,他強忍著沒有哭出聲,只是肩膀劇烈地聳動,那單薄的身子在溫暖的屋子裡,顯得愈發可憐。

  堂堂一個中學教員,飽讀詩書,以往走在街上,誰不尊稱一聲「菅先生」?如今卻被生活逼到如此境地,要向鄰居開口借貸,這份屈辱和絕望,幾乎要將他壓垮。

  楚元君看得心酸,別過臉去,悄悄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陽懷仁也是滿臉不忍,但他沒有立刻說話,而是將目光投向了兒子陽光明。

  這個家,如今真正的主心骨和頂樑柱,是光明。

  家裡的存糧、銀錢,都是光明掙來的。要不要借,借多少,這個決定,必須由光明來做。這是他們夫妻倆早就有的默契。

  陽光明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心中卻已快速權衡。

  菅先生的窘境,他早有預料。這是個本分、清高的讀書人,若不是到了山窮水盡、一家老小瀕臨餓死凍死的地步,他絕不會拉下臉面登門求助。

  對於這樣的人家,陽光明不介意幫一把。這不僅是為了鄰里情分,也是出於一種對在困境中依然努力保持尊嚴者的尊重。

  但幫,也要講究方法。

  直接給錢給糧,固然能解一時之急,卻非長久之計。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他需要找到一個既能真正幫助菅家度過難關,又不會讓對方覺得是純粹施捨、傷及自尊的辦法。

  同時,也要考慮到自家的實際情況和可能的風險。幫助的力度需要控制,不能太過引人注目。

  幾個念頭在腦中飛速轉過,陽光明已經有了決斷。

  他站起身,走到菅先生面前,語氣平和而誠懇:「菅先生,您別著急,先坐下說話。鄰里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您家裡的難處,我們都看在眼裡。」

  他示意菅先生坐下,然後對母親楚元君道:「娘,您去廚房看看,咱們家還有多少雜糧?先給菅先生裝十斤,應應急。」

  楚元君連忙應了一聲,起身去了廚房。

  陽光明又看向父親:「爹,您屋裡不是還放著點應急的銀錢嗎?先拿十塊給菅先生,買點急需的煤和油鹽。」

  陽懷仁會意,立刻起身進了裡屋,很快拿著一個小布包出來,裡面是十塊沉甸甸的銀元。

  他走到菅先生面前,將布包塞到他手裡:「菅先生,您先拿著,別嫌少,應應急。」

  菅先生手裡捧著那裝著銀元的布包,又看著楚元君從廚房拎出來的一個裝著玉米面和雜豆的布袋,整個人都呆住了,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只是不停地鞠躬。

  「使不得……使不得……這……這太多了……我……我……」他哽咽難言。

  「菅先生,您先收下。」陽光明扶住他,語氣堅定,「糧食和錢,都是借給您的。等您日後寬裕了,再還不遲。眼下最要緊的,是讓嬸子和兩個孩子吃飽穿暖,渡過這個難關。」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仿佛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對了,菅先生,我正好有件事,想請您幫忙,不知您是否方便?」

  菅先生抬起眼,茫然地看著陽光明:「陽先生有什麼事,儘管吩咐……只要我能做到,絕無二話!」

  陽光明笑了笑,指了指裡屋方向:「是這樣,我兩個妹妹,靜婉和靜儀,您可能也見過。


  她們一直由我母親在家教導,識些字,學點算術。但我母親畢竟不是專門教書的,教得不夠系統。

  兩個丫頭年紀也不小了,明年若是時局穩定些,我想送她們去正經學校讀書。」

  他語氣誠懇:「我想著,在進學校之前,若是能有您這樣的專業老師給她們打打基礎,系統輔導一下,查漏補缺,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知菅先生是否願意,每天抽出一兩個時辰,來家裡給她們上上課?當然,不能白耽誤您工夫,我按月付給您輔導費用,您看如何?」

  這番話,說得合情合理,既點明了需求,又給了對方一個體面的憑本事掙錢的途徑。

  菅先生不傻,立刻明白了陽光明的深意。

  這哪裡是真的急需家教?分明是看自己窘迫,變著法子幫襯自己,還照顧了自己的面子和尊嚴!讓他用勞動換取報酬,而不是接受施捨。

  一股難以言喻的暖流和感激,瞬間衝垮了他心中最後那道名為「自尊」的脆弱防線。

  他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站直了身體,聲音雖然依舊沙啞,卻多了一份堅定和鄭重:

  「陽先生!您……您這哪裡是請我幫忙,分明是救了我全家!

  我菅季昀雖是個沒用的書生,但也知道好歹!輔導兩位小姐功課,我義不容辭!

  只是這輔導費……萬萬不能收!您已經借了糧借了錢,解了我燃眉之急,我豈能再收您的錢?」

  陽光明搖搖頭,態度也很堅決:「菅先生,一碼歸一碼。借您的,是借您的,日後要還。

  請您輔導功課,是聘請您工作,自然要付酬勞。這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您若不收,我倒不敢請您了,豈不是耽誤了我兩個妹妹的學業?」

  他語氣放緩,推心置腹地說道:「菅先生,我知道您清高,不願平白受人恩惠。但憑自己的學問和勞動掙錢,養活家人,這不丟人。

  您就當是幫我一個忙,也給自己和家裡尋一條穩定的活路。

  這兵荒馬亂的,學校的這份薪水不算穩定,您有這份收入,家裡也能安穩些,是不是?」

  這番話,既給了對方台階,又點明了現實利益,句句都說到了菅先生的心坎里。

  是啊,清高不能當飯吃,不能讓孩子挨餓受凍。憑自己的學問掙錢,不偷不搶,有什麼丟人的?

  陽先生這是真心實意地為自己著想啊!

  菅季昀心中再無猶豫,他深吸一口氣,對著陽光明,也對著陽懷仁和楚元君,深深鞠了一躬:

  「陽先生,陽大哥,陽大嫂……大恩不言謝!這份情,我菅季昀記下了!

  輔導功課的事,我應下了!一定盡心竭力!至於酬勞……就……就按陽先生說的辦。我……我愧領了!」

  「菅先生太客氣了。」

  陽光明扶起他,「那咱們就說定了。您看每月十五塊銀元,如何?每天來兩個時辰,具體時間您可以根據學校那邊的情況調整。我兩個妹妹的基礎,還得請您先考察一下,再定學習計劃。」

  每月十五塊銀元!

  在這個糧價飛漲、銀元購買力相對堅挺的年月,這絕對是一筆相當豐厚的收入!足以支撐菅先生一家度過眼前的艱難十七,甚至還能略有結餘!

  菅先生的手又抖了起來,這次是因為激動和難以置信。

  他連連擺手:「太多了!太多了!陽先生,用不了這麼多……」

  「不多。」陽光明打斷他,語氣不容置疑,「您是有真才實學的先生,值這個價。就這麼定了。明天,您先過來看看靜婉靜儀,了解一下情況。糧食和錢,您先帶回去,今晚就讓嬸子和孩子吃頓飽飯,把爐子燒暖和些。」

  事情就此敲定。

  楚元君已將十斤雜糧裝好,陽懷仁也把十塊銀元重新包好,一起遞給菅先生。

  菅先生千恩萬謝,抱著糧食和銀元,腳步有些踉蹌地離開了東跨院。

  那背影,雖然依舊單薄,卻似乎挺直了一些,少了幾分絕望的死氣,多了幾分劫後餘生的悸動和微弱的希望。

  送走菅先生,堂屋裡重新安靜下來。

  陽懷仁看著兒子,臉上露出欣慰的笑容,但眼底深處仍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他斟酌著開口:「光明,你這麼做,爹沒意見。菅先生是個好人,該幫。請他來教靜婉靜儀,也是好事。


  只是……每月十五塊銀元,再加上借出去的十塊和糧食,這開銷……是不是太大了些?你的負擔會不會太重?」

  楚元君也看向兒子,眼神里有關切。她雖然也同情菅先生,支持兒子的決定,但作為母親,更心疼兒子肩上的擔子。

  陽光明坐回桌邊,神色輕鬆,語氣篤定:

  「爹,娘,你們放心。我的翻譯工作一直沒停,雖然現在接的活兒不如以前多,但收入還算穩定。

  朱老師那邊也時常有些關照。而且,咱們家之前也有些積蓄,就算我的收入臨時減少些,支撐一段時間也完全沒問題,不會陷入困境的。」

  他看向裡屋方向,兩個妹妹正探頭探腦地往外看,顯然聽到了剛才的對話,小臉上滿是好奇和期待。

  陽光明笑了笑,繼續對父母說道:「況且,這筆錢花在靜婉靜儀的教育上,我覺得值。

  菅先生是正經的中學教員,學問紮實,有他系統輔導,比我娘自己摸索著教,效果肯定好得多。

  明年若是真的能送她們去學校,有了這個底子,她們也能更快適應,學得更好。」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認真:「咱們家,爺爺,您和娘,都是看重讀書的人。以前是條件不允許,現在既然有了些能力,在孩子的教育上多投入一些,是應該的。這比吃好點穿好點,更重要。」

  這番話,說到了陽漢章和陽懷仁夫婦的心坎里。

  陽漢章首先點頭,捋著花白的鬍鬚,感慨道:「光明說得對!再窮不能窮教育!咱們陽家,祖上也是詩書傳家。靜婉靜儀是女孩子,如今這世道,女孩子更要讀書明理,將來才有立身的本事。這筆錢,花得值!」

  老人發話,陽懷仁和楚元君自然再無異議,心中那點擔憂也被對女兒未來的期盼所取代。

  楚元君轉向裡屋,對兩個女兒招招手:「靜婉,靜儀,過來。」

  兩個小姑娘連忙跑出來,站到母親身邊。

  楚元君拉著她們的手,神色嚴肅地叮囑:

  「剛才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哥哥為了你們能學好,特意請了菅先生來家裡教你們,每個月要花好多錢。這錢,是哥哥辛苦掙來的。

  你們倆從明天開始,一定要跟著菅先生好好學,用心學!不能偷懶,不能貪玩!要是學不好,浪費了哥哥的心血和錢,娘可要生氣的,知道嗎?」

  靜婉和靜儀雖然年紀小,但早慧懂事,尤其是經歷過之前的苦日子,更知道如今幸福生活的來之不易和哥哥的辛苦。

  兩個小姑娘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鄭重。

  靜婉作為姐姐,率先表態:「娘,您放心,我和靜儀一定好好學!不讓哥哥的錢白花!」

  靜儀也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嗯!我跟姐姐一起,好好學!菅先生有大學問,我們一定聽話!」

  看著女兒們懂事的樣子,楚元君臉上露出了笑容,摸了摸她們的頭:「好孩子,記住你們說的話。」

  陽光明也笑道:「不用太有壓力,認真學就行。菅先生人很好,有什麼不懂的,儘管問他。」

  一家人又說了一會兒話,主要是討論兩個妹妹的學習安排,氣氛溫馨。

  夜深了,油燈漸暗。

  各自回屋休息前,陽懷仁忽然想起什麼,對陽光明說道:「光明,看到菅先生這樣,我倒想起你大姑父來了。

  你大姑父也是個中學教員,菅先生的日子都這麼難了,你大姑一家,恐怕……也不容易。」

  他臉上露出擔憂的神色:「你上次去你大姑家,是一個多月前了吧?那時候局勢還沒這麼糟。

  這兩天,你要是有空,是不是再去看看?萬一他們有什麼困難,咱們知道了,也能想想辦法,幫一把。畢竟是你親大姑。」

  他頓了頓,補充道:「順便,也把家裡這段時間的變化,跟你大姑說一聲。

  你二叔三叔南遷去了上海,你爺爺搬來跟咱們住,這些事,得讓她知道。

  你大姑是長女,雖然嫁出去了,但家裡的事,也該讓她知曉。」

  陽光明的大姑陽慧凝,是陽漢章原配所生的長女,比陽懷仁年長兩歲,嫁去了南城王家,育有一女二子。

  上次搬家安定下來不久,陽光明就遵照父親的意思,去大姑家探望過一次,帶了些禮物,報了平安。


  那時大姑家雖然也顯清貧,但靠著大姑父的工資和家裡的積蓄,日子還能維持,比陽家之前在大雜院時要好上不少。

  但那畢竟是一個多月前了。

  如今局勢急轉直下,金圓券徹底崩潰,物價一日數漲,學校拖欠工資成為常態。大姑父同樣是教員,境遇恐怕真的和菅先生相差無幾。

  陽光明點點頭:「爹,您提醒得對。我是應該再去大姑家看看。明天上午,我就去一趟。」

  楚元君也道:「是該去看看。慧凝姐性子要強,就算有難處,怕也不會輕易開口。

  你去了,仔細看看,問問。要是真有困難,咱們能幫就幫點。帶點東西去,別空著手。」

  「我知道,娘。」陽光明應道。

  事情商定,一家人才各自歇下。

  窗外,北風呼號,夜色如墨。

  但東跨院的幾間屋子裡,卻都瀰漫著一種踏實而溫暖的氣息。(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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