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16絕望無助救命藥感恩與報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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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明和楚元君一路無話,默默回到了自家租住的東跨院。

  楚元君將丈夫小心地扶到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又給他的傷腿底下墊了個矮凳,這才直起腰,長長地嘆了口氣。

  「這焦師傅……多硬朗正派的一個人,怎麼就遭了這麼大的難。」她的聲音帶著欷歔和同情,「看著焦嫂子和那兩個孩子哭得難受,我這心裡……也跟著揪得慌。」

  陽懷仁靠在椅背上,也喃喃道:「是啊……振山大哥是條好漢子,這院子裡,有他們父子在,咱們住著也安心不少。如今他這一倒下,焦家的天……算是塌了一半。往後這院子……唉。」

  他嘆了口氣,沒再說下去,但意思大家都明白。

  焦家父子是這院子的定海神針,如今頂樑柱倒了,不僅焦家陷入絕境,連帶著整個院子的安全感,似乎也削弱了幾分。

  小妹妹靜儀依偎在母親身邊,仰著小臉,怯生生地問:「娘,焦伯伯……會死嗎?」

  她雖然年紀小,但剛才那絕望的哭聲和院子裡沉重的氣氛,也讓她模糊地感知到了死亡的陰影。

  楚元君連忙捂住她的嘴,低聲道:「童言無忌,童言無忌!

  靜儀,別瞎說!焦伯伯吉人自有天相,會好起來的。」

  話雖如此,但她自己心裡也清楚,傷口感染高燒不退,在這個缺醫少藥的年代,意味著什麼。

  大妹妹靜婉則看向一直沉默不語的哥哥陽光明,小聲問道:「哥,你剛才說的用酒擦身子,真的有用嗎?」

  陽光明從紛亂的思緒中回過神,點了點頭:「有點用,是物理降溫,能讓他舒服點,但治標不治本,關鍵還是得控制住傷口裡面的感染。」

  他頓了頓,看著家人憂慮的面容,勉強笑了笑,安慰道:「爹,娘,你們也別太擔心了。咱們已經盡力了,該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看焦師傅自己的造化了。」

  等吃過晚飯,一家人又說了幾句閒話,便各自散去。

  楚元君扶著陽懷仁回了正房東屋,靜婉拉著靜儀回了西屋。

  陽光明則獨自走進了自己居住的東廂房。

  反手關上門,插上門閂,房間裡頓時安靜下來。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幾聲秋蟲低鳴,更襯得夜闌人靜。

  他沒有立刻點燈,而是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在炕沿上坐了下來。

  腦海中,不斷回閃著焦師傅那昏迷不醒、面如金紙的模樣,焦大娘那撕心裂肺的哭嚎,以及焦大、焦二那兩個鐵塔般的漢子失魂落魄、默默垂淚的樣子。

  他的心不是鐵打的,目睹那樣的人間慘劇,不可能無動於衷。

  「不能見死不救……」他在心中默念。

  擁有冰箱空間,擁有來自未來的藥物,這是他最大的依仗,也是他不能輕易暴露的秘密。

  直接拿出西藥片,太扎眼,太敏感。

  但是,如果換一種方式呢?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閃爍著思索的光芒。

  中藥……中成藥丸子!

  如果把退燒藥和消炎藥的粉末,混入一些常見的中藥材料里,製成中藥丸子,再送給焦家,說是托朋友從某個老郎中那裡弄來的特效藥,這樣是否就能最大限度地降低風險?

  中藥雖然也珍貴,但來源相對好解釋得多。北平城裡城外,隱於市井的郎中大有人在,各種祖傳秘方、偏方也多如牛毛,這個藉口勉強說得通。

  而且,焦家如今是病急亂投醫,只要有一線希望,他們都會緊緊抓住,應該不會,也不敢去深究藥物的具體來源。只要叮囑他們嚴格保密,問題應該不大。

  想清楚了這一點,陽光明心中豁然開朗,也有了決斷。

  他意念微動,意識沉入腦海中的冰箱空間。

  冷藏區內,各種藥品分類擺放。他找到了布洛芬緩釋膠囊和阿莫西林膠囊。

  他需要的是裡面的藥粉。

  接著,他在空間裡翻找適合用來做「藥引」和偽裝的材料。

  蜂蜜有現成的一大罐,黏稠度高,味道甜,能有效掩蓋藥粉的異味。麵粉也是現成的。

  正好前兩天在外面的鋪子裡買了一些山楂丸,算是這個年代常見的健胃消食零食,本身帶有一定的藥味和酸甜口感,可以用來增加成品的「可信度」。


  原料齊備,他先是小心地拆開幾粒布洛芬膠囊和阿莫西林膠囊,將裡面的白色藥粉分別取出。

  準備工作就緒,將布洛芬藥粉分成三份,分別包裹進三小團混合了山楂碎的麵團里,仔細搓揉,做成三顆顏色深褐的藥丸。

  這便是「退燒丸」。

  接著,他又如法炮製,用阿莫西林藥粉做了六顆外形相似的藥丸,作為「消炎丸」。

  他小心翼翼地將三粒退燒藥丸和六粒消炎藥丸,分別用兩張乾淨的油紙包好,外面又各裹了一層普通的草紙,做成兩個小紙包。

  做完這一切,他沒有立刻將藥送過去。

  此刻天色剛黑不久,院子裡可能還有人走動,現在送去,容易惹人注意。

  他決定再等一等,等到夜深人靜,萬籟俱寂之時,再悄悄交給焦家的人。

  就在陽光明覺得時機已到,準備起身時,院子裡突然傳來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似乎正是朝著東跨院而來。

  腳步聲在陽光明家的院門外停下,緊接著,響起了壓低聲音的呼喚:「陽先生?陽先生睡下了嗎?」

  是焦大的聲音!聲音裡帶著急切。

  陽光明微微皺眉,這麼晚了,他們來做什麼?難道是焦師傅的情況惡化了?

  他迅速起身,披上外衣,走過去打開了房門。

  只見月光下,焦大和焦二兩兄弟並排站在門口,兩人臉上淚痕未乾,眼圈紅腫。

  一見到陽光明開門,兄弟二人「噗通」一聲,竟直接跪在了冰冷的青磚地上!

  「陽先生!」焦大聲音哽咽,帶著哭腔,「多謝您!多謝您下午教的那個法子!我們用酒給爹擦了身子,又硬灌了些薑湯下去,我爹……我爹他剛才不再昏睡不醒了,能斷斷續續說幾句話了!雖然還燒著,但人清醒了些許!」

  焦二也連連磕頭,「陽先生,您是我們家的大恩人!要不是您,我們……我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陽光明連忙上前,用力將兩人攙扶起來:「焦大哥,焦二哥,你們這是做什麼!快起來,鄰里之間互相幫襯是應該的,萬萬不可行此大禮!焦師傅能清醒些,那是他自身底子好,是好事!」

  他將兩人拉進屋裡,反手掩上門,免得動靜吵醒了父母。

  焦大和焦二站起身,依舊激動難抑。

  焦大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帶著無盡的懇求,聲音顫抖著說道:「陽先生,我們知道……知道這要求很過分,但……但我們實在是沒辦法了!醫院把我們趕了出來,郎中也束手無策,我們……我們只能來求您了!」

  焦二接口道:「陽先生,您是有大學問的人,見識廣,認識的人也多……我們兄弟就想問問,您……您有沒有門路,能……能弄到點對症的藥?不管什麼價錢,就算砸鍋賣鐵,賣身為奴,我們也願意!」

  他們的目光緊緊盯著陽光明,充滿了孤注一擲的期盼。

  在無盡的絕望中,眼前這個沉穩、有見識的年輕人,仿佛成了他們能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儘管他們心裡也清楚,這希望渺茫得如同風中殘燭。

  陽光明看著眼前這兩個被逼到絕境的漢子,心中最後一絲猶豫也消失了。

  他本就打算救人,只是時機問題。如今對方主動上門懇求,正好順水推舟。

  他沉吟了片刻,臉上露出恰到好處的凝重,壓低聲音道:「焦大哥,焦二哥,你們先別急。說起來……我倒是想起一件事。」

  兄弟二人頓時屏住了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

  陽光明繼續低聲道:「我以前有個同學,他家有個遠房親戚,是個隱居於西山的老郎中,據說手裡有幾個祖上傳下來的秘方,對外傷感染引起的高燒惡症有些獨到的辦法……」

  他刻意將話說得模糊,留有餘地。

  焦大和焦二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如同溺水之人看到了彼岸的燈火!

  「真的?陽先生!您……您能聯繫上那位老郎中嗎?」焦大激動得聲音都變了調。

  陽光明擺了擺手,示意他們小聲,臉上露出為難之色:「那位老郎中性格古怪,早已避世不出,從不輕易見外人,更不輕易出手。

  我也是多年前,偶然聽我那位同學提起過一句,只知道他配的藥丸頗有奇效,但極其難得……」


  陽光明看著兄弟二人充滿渴望的眼神,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轉身走到柜子邊,從裡面摸出了那兩個剛剛製作好的小紙包。

  「也是巧了。」

  陽光明將紙包遞給焦大,語氣鄭重:「前兩天,我正好幫了那位同學一個小忙,他感念情誼,提前給了我幾丸他家常備的丸藥,說是他家那位長輩所贈,以備不時之需。

  本是給我家應急的,如今焦師傅情況危急,就先緊著這邊用吧!」

  焦大雙手顫抖著,接過那兩個小小的毫不起眼的紙包。

  他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和眼睛!絕境之中,竟然真的求來了藥!

  「這……這……」他激動得語無倫次,「陽先生!這……這讓我們怎麼感謝您才好!這藥……這藥多少錢?我們……」

  陽光明打斷了他的話,神色變得異常嚴肅,聲音壓得更低:「焦大哥,錢的事休要再提!這藥,我是看在鄰居的情分上,更是敬重焦師傅的為人,才拿出來救急的。

  但有幾句話,你們必須牢牢記住!」

  他看著焦大和焦二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叮囑道:「這藥,來歷特殊,藥效據說極好,但你們必須保密!除了你們自家人,對任何人都不能提起這藥是我給的!包括院子裡的其他鄰居,甚至包括房東沈先生!」

  他加重了語氣:「如果有人問起,就說是焦師傅身子骨硬朗,運氣好,用了土法子降溫,又喝了發汗的湯藥,自己硬扛過來的!

  明白嗎?這關乎到那位老郎中的安危,也關乎到我那位同學的處境,更關乎到你們家能否安穩地拿到後續可能需要的藥!

  一旦走漏風聲,後續再無可能拿到藥,而且可能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他的眼神銳利,讓焦大焦二瞬間感受到了巨大的壓力。

  兄弟二人雖然憨直,但並不傻,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利害關係。這藥來路恐怕不簡單,陽先生是冒著風險幫他們!

  兩人毫不猶豫,再次跪下,指天發誓:「陽先生!您放心!我們兄弟對天發誓,這藥的來歷,絕不對外透露半個字!若是泄露,叫我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陽光明再次將他們扶起:「不必發誓,我相信你們。」

  他拿起那兩個紙包,仔細交代用法,「這兩個紙包,小的裡面是三丸退燒的藥,回去就可以先吃一碗,高燒應該很快會降下來。

  如果明天,焦師傅的體溫再次燒得滾燙,實在降不下來,就再給他用一丸。如果不燒了,就不必再用。

  大的裡面是六丸……清熱消腫、防止傷口惡化的藥,早晚各一丸,用溫水送服。」

  他特意強調:「藥效可能比較強,你們留心觀察著點。退燒藥非萬不得已,不要輕易用。清熱消腫的藥,一定要按時服用,一天兩次,每次一丸,不能間斷。」

  焦大和焦二將每一個字都牢牢刻在心裡,連連點頭。

  「記住了!我們都記住了!陽先生,您的大恩大德,我們焦家沒齒難忘!」

  焦大緊緊攥著那兩個小紙包,仿佛攥住了父親生的希望,虎目之中再次湧出淚水,但這次,是混雜著感激與希望的淚水。

  「快回去吧,趕緊給焦師傅用藥,觀察情況。」陽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

  兄弟二人千恩萬謝,對著陽光明深深鞠了一躬,這才小心翼翼地揣好藥包,匆匆離開了東廂房,腳步比來時輕快了許多,仿佛重新注入了力量。

  送走焦家兄弟,陽光明輕輕舒了口氣。

  他能做的,已經做了,有了特效藥,應該不用擔心了。

  他剛收拾好心情,正準備吹燈睡覺,堂屋那邊傳來了母親楚元君帶著睡意的詢問聲:「光明,剛才是誰來了?我好像聽到焦家兄弟的聲音?」

  陽光明打開房門,走到堂屋,看到父母房間的燈亮了,父親陽懷仁也披著衣服坐了起來。

  「爹,娘,沒事,是焦大哥和焦二哥過來一趟。」陽光明神色自然地解釋道,「說是用了酒擦身和薑湯的辦法,焦師傅清醒了些,能說幾句話了,特地過來道聲謝。我又跟他們交代了些護理上要注意的細節,讓他們多留心觀察。」

  他選擇隱瞞了贈藥的事情。倒不是不信任父母,而是此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普通人,知道得太多,反而可能因為擔憂而露出破綻。


  楚元君聞言,臉上露出一絲欣慰:「能清醒些就好,真是老天保佑。唉,也是不容易。」她並未起疑,只當是兒子心善,又多囑咐了人家幾句。

  陽懷仁也點了點頭:「光明做得對,是該多幫襯點。行了,沒事就早點睡吧。」

  「哎,知道了爹。」陽光明應了一聲,轉身回了自己的東廂房。

  這一夜,東跨院陽家漸漸沉寂下去,而前院焦家所在的倒座房裡,卻因為那兩包小小的藥丸,而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微光。

  焦大和焦二揣著藥包,幾乎是跑著回到了家。

  一進門,焦大娘就焦急地迎了上來,看到兩個兒子臉上帶著一種久違的激動神色,連忙壓低聲音問道:「老大老二,怎麼樣?陽先生……他怎麼說?」

  焦大沒有說話,只是小心翼翼地將那兩個油紙包捧了出來,放在炕沿上。

  焦大娘的臉上,露出了疑惑不解的神情。

  「這是……」焦大娘問道。

  焦二激動地低聲道:「娘!陽先生……陽先生他……他給了我們藥!」

  「藥?」焦大娘的聲音猛地拔高,又立刻意識到什麼,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眼睛瞪得老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神色,「真……真的?什麼藥?」

  焦大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將陽光明的叮囑低聲轉述了一遍,尤其強調了保密的重要性。

  焦大娘聽完,雙手合十,對著虛空連連作揖,嘴裡無聲地念叨著:「老天開眼……菩薩保佑……遇上貴人了……」眼淚再次湧出,但這次是喜悅的淚水。

  「快!快給你爹用藥!」她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焦師傅此刻依舊昏昏沉沉,時而清醒,時而迷糊,身上依舊燙得嚇人。

  兄弟二人不敢耽擱,按照陽光明的囑咐,取了一粒消炎藥丸和一粒退燒藥丸,用溫水化開,小心翼翼地撬開父親的牙關,一點點餵了進去。

  或許是那藥丸中蜂蜜和山楂的味道起到了一些作用,焦師傅吞咽得並不算太困難。

  餵完藥,一家人圍在炕邊,緊張地注視著焦師傅的反應,連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屋子裡靜得可怕,只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大約過了半個多時辰,一直緊閉雙眼、眉頭緊鎖的焦師傅,喉嚨里忽然發出一聲模糊的呻吟,眼皮顫動了幾下,竟然緩緩睜開了眼睛!

  雖然眼神依舊渙散無力,但比起之前那種完全失去意識的昏迷狀態,已是天壤之別!

  「爹!爹你醒了!」焦二第一個忍不住,帶著哭音喊了出來。

  焦大娘更是喜極而泣,撲到炕沿邊,緊緊握住丈夫的手:「振山!振山!你能聽見我說話嗎?」

  焦師傅的目光緩緩移動,似乎努力想聚焦,看向自己的妻子和兒子,嘴唇翕動了幾下,發出極其微弱沙啞的聲音:「水……渴……」

  「快!快拿水來!」焦大娘連忙吩咐。

  焦大趕緊端來一直溫著的開水,小心地餵父親喝了幾口。

  喝了水,焦師傅似乎恢復了一點精神,他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體,雖然依舊虛弱不堪,渾身疼痛,尤其是左腿傷口處傳來的灼痛絲毫未減,但那種被高燒包裹、如同置身煉獄般的混沌和沉重感,似乎減輕了一些。

  他看著圍在炕邊,臉上帶著淚痕卻又充滿期盼的家人,尤其是兩個兒子那紅腫卻發亮的眼睛,心中明白,定然是發生了什麼事情。

  「我……睡了多久?」他聲音沙啞地問。

  「當家的,你都昏迷大半天了!」焦大娘抹著眼淚,「要不是……要不是……」

  她想起陽光明的叮囑,硬生生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改口道:「要不是用了點土法子,又給你灌了發汗的湯,你還醒不過來呢!」

  焦師傅微微點了點頭,他自己的身體自己清楚,絕不僅僅是土法子的功勞。但他還是有些昏沉,也就沒有多問,只是重新閉上眼睛,積攢著力氣。

  又過了一會兒,焦大摸了摸父親的額頭,驚喜地發現,那駭人的滾燙高溫,似乎真的消退了一些!雖然還在發燒,但不再像之前那樣摸上去燙手了!

  「爹的燒退了些!真的退了些!」他激動地壓低聲音對母親和弟弟說道。

  這個發現,讓焦家所有人更是信心大增!看向那兩個小紙包的目光,充滿了敬畏和感激。


  「陽先生給的……真是神藥啊!」焦二喃喃道,對陽光明的感激之情,已經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這一夜,焦家無人入睡。他們輪流守著焦師傅,餵水,用溫水擦拭身體物理降溫,觀察著他的每一點細微變化。

  到了後半夜,焦師傅的體溫進一步下降,雖然仍在低燒,但已經脫離了危險的高熱狀態。

  他甚至還勉強喝下了小半碗米粥。

  第二天清晨,當第一縷陽光照進焦家昏暗的屋子時,焦師傅竟然自己完全清醒了過來。

  他靠在摞起的被褥上,臉色雖然依舊蒼白憔悴,但那種不健康的死灰色已經褪去,眼神也恢復了往日的幾分清明和銳利,只是顯得十分疲憊。

  他感受了一下左腿的傷口,疼痛依舊,但那種腫脹灼熱、仿佛要爆開的感覺減輕了不少。他心中驚疑不定,知道自己這次能從鬼門關撿回一條命,絕非僥倖。

  他看著忙活了一夜、眼窩深陷卻滿臉喜色的家人,沉聲問道:「跟我說實話,到底是怎麼回事?我這條命,是怎麼救回來的?」

  焦大娘和兩個兒子對視一眼,最終還是焦大開口,將昨天陽光明如何指點用酒擦身降溫,晚上他們兄弟二人又如何去懇求陽光明,陽光明又如何拿出了「秘藥」的事情,原原本本,低聲告訴了父親,並且再次強調了陽光明關於保密的嚴厲叮囑。

  焦師傅聽完,久久沉默不語。

  他闖蕩過江湖,走過鏢,見識過形形色色的人和事,深知這等能迅速退燒、控制感染的「秘藥」是何等珍貴!尤其是在眼下這個時期,說是無價之寶也不為過!

  陽光明一個租戶家的年輕小子,竟然能拿出這等藥物,其來歷背景,恐怕絕不簡單。

  但他更感念的是對方的恩情和擔當!冒著風險,將如此珍貴的藥物,用在他們家身上,這份恩情,重於泰山!

  他深吸一口氣,看著家人,語氣無比鄭重,甚至帶著一絲肅殺:

  「陽先生的話,你們都給我牢牢記在心裡,刻在骨頭上!這藥的來歷,對誰都不能說!就算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吐露半個字!

  以後,陽先生就是我們焦家的大恩人!你們待他,要像待我一樣敬重!他家的事,就是我們焦家的事!明白嗎?」

  「明白!」焦大娘和兩個兒子異口同聲,神色肅然。

  就在這時,院子裡傳來了腳步聲和說話聲。是房東沈先生、廖師傅等幾位鄰居,惦記著焦師傅的病情,一早過來探望。

  當他們走進焦家,看到原本奄奄一息、昏迷不醒的焦師傅,竟然靠坐在炕上,雖然虛弱,但眼神清明,還能低聲與人交談時,所有人都驚呆了!

  「焦叔!你……你這是……好了?」廖師傅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沈先生也是一臉驚愕,推了推眼鏡,仔細打量著焦師傅:「老天爺!這……這真是奇蹟啊!昨晚看著還……今天就……焦師傅,你這身子骨,真是硬朗得嚇人啊!」

  焦師傅按照事先商量好的說辭,臉上擠出一絲虛弱的笑容,沙啞著說道:

  「勞各位掛心了……咳咳……可能是老天爺還不想收我這條爛命吧。用了陽先生教的法子降溫,又喝了發汗的薑湯,硬扛了一晚上,沒想到……還真緩過來一口氣。」

  焦大娘也在一旁抹著「喜悅」的眼淚,附和道:「是啊,是啊,真是祖宗保佑,當家的命硬,扛過來了!醫生說就看能不能退燒,這燒一退,後面慢慢將養,應該就沒事了。」

  眾人看著焦師傅確實退燒清醒,雖然虛弱,但已無性命之憂,紛紛感嘆不已,都說焦師傅吉人天相,命不該絕,說著各種寬慰和恭喜的話。

  焦家人一邊應酬著,一邊暗中鬆了口氣。這第一關,總算是有驚無險地過去了。

  接下來的三天,焦師傅嚴格按照陽光明交代的用法,早晚各服用一粒消炎藥丸。

  藥效出奇地好。

  他的體溫再也沒有反覆,一直維持在正常的範圍。左腿傷處的紅腫疼痛也一天天明顯消退,紗布上滲出的膿血越來越少,顏色也逐漸變得正常。雖然傷口癒合還需要時間,但感染的跡象被徹底控制住了。

  到了第三天下午,焦師傅甚至能在兩個兒子的攙扶下,慢慢挪到炕沿邊坐一會兒,甚至嘗試著讓傷腿微微沾地。

  這種恢復速度,在焦家人看來,簡直是神跡!

  他們對陽光明的感激,也隨著焦師傅一天天好轉而日益加深。


  第三天晚上,吃過簡單的晚飯,焦師傅把兩個兒子叫到炕前。

  他看著桌上那盞跳躍的油燈,沉默了片刻,說道:「老大,老二,我的命,是陽先生救回來的。這恩情,咱們不能忘,也一時半會兒還不上。」

  焦大立刻道:「爹,我們知道!以後陽先生家有什麼事,我們兄弟絕對第一個衝上去!」

  焦二也重重點頭:「對!哪怕是要我們兄弟的命,也絕不皺一下眉頭!」

  焦師傅擺了擺手,臉上露出歷經世事的沉穩:「報恩,不是光靠嘴說,也不是非要等到豁出命去的時候。

  眼下,咱們家這情況,也拿不出什麼像樣的東西感謝人家。但心意不能缺。」

  他目光落在牆角那個破舊的瓦罐上,那是家裡平時攢錢用的,如今早已空空如也。

  他嘆了口氣,說道:「我受傷前,不是還留著點零錢,準備給家裡換點油腥嗎?你們娘那裡應該還有一點。跑一趟黑市,哪怕換半斤,不,換一斤肥瘦相間的五花肉來!你們晚上給陽先生家送過去。」

  焦大娘在一旁聽了,有些猶豫:「當家的,那點錢……是留著給你買點營養……」

  焦師傅打斷她,語氣堅決:「我的命都是人家救的,還談什麼營養?聽我的!這肉,必須送!這是咱們眼下唯一能拿得出手的心意了。」

  見父親態度堅決,焦大焦二不再多說。

  焦大娘也嘆了口氣,默默走到炕櫃邊,從一個隱秘的角落裡摸出一個小布包,裡面是家裡最後的一點銅板和幾張皺巴巴的金圓券,數了數,遞給焦大:

  「去吧,挑好點的肉,別省著。包好了,揣懷裡,別招人眼,黑市還是太危險,路上小心點」

  焦大接過錢,用力點了點頭,和弟弟一起出了門。

  傍晚時分,兄弟二人回來了,手裡果然提著一小條用干荷葉包著的五花肉,雖然只有一斤左右,但肥瘦層次分明,在這年月,已是極為難得的葷腥。

  一家人看著那塊肉,都咽了咽口水,但沒有任何人不舍。

  焦師傅催促道:「趁現在天剛擦黑,各家都在做飯,有點動靜也不顯眼,趕緊給陽先生家送過去。

  記住,當著陽先生爹娘的面,別提藥的事,就說是感謝他之前的提點,一點心意。」

  「哎,知道了爹。」焦大應了一聲,小心地提起那塊肉,和焦二一起,再次來到了東跨院。

  陽家一家人剛吃過晚飯,楚元君正在收拾碗筷,陽懷仁靠在椅子上歇息,靜婉靜儀在燈下看著一本舊的識字課本。

  聽到敲門聲,陽光明起身去開門。

  見到是焦家兄弟,尤其是看到焦大手裡提著的那條肉,陽光明微微一愣。

  「焦大哥,焦二哥,你們這是?」

  焦大臉上堆著感激又有些侷促的笑容,按照父親的囑咐說道:

  「陽先生,沒別的事。我爹今天精神頭好多了,能坐起來說會兒話了。多虧了您前天給出的主意,我們一家心裡都記著您的好。

  這點肉……是我們家一點心意,您千萬別嫌棄,務必收下!」

  說著,就把肉往陽光明手裡塞。

  楚元君和陽懷仁也聞聲走了過來,看到這情景,也都有些意外。

  楚元君連忙道:「這可使不得!你們家現在正是難的時候,振山兄弟還需要營養,快拿回去給振山兄弟補身子!」

  焦二憨厚地擺手:「嬸子,您就別推辭了。我爹特意囑咐的,說要不是陽先生提點,他這回可能就……這點心意,您家要是不收,我們心裡過意不去。」

  陽懷仁也開口道:「振山大哥太客氣了。鄰里之間,互相搭把手是應該的,這肉……」

  陽光明看著兄弟二人誠懇又固執的眼神,知道這肉他們是非送不可了。他心下明白,這不僅僅是感謝「提點」,更是對贈藥之恩的含蓄表達。

  他沉吟一下,接過那條肉,對父母說道:「爹,娘,既然是焦師傅和焦大哥他們的一片心意,咱們就收下吧,不然他們心裡不安。」

  然後他對焦大焦二道:「焦大哥,焦二哥,你們稍等我一下,我正好有點事想跟你們說。」

  他轉身將肉交給母親,然後對焦家兄弟使了個眼色,引著他們又來到了自己住的東廂房。

  關上門,焦大立刻又要躬身道謝,被陽光明攔住了。


  「焦大哥,不必多禮。焦師傅今天情況怎麼樣?詳細跟我說說。」陽光明關切地問道。

  提到父親的病情,焦大臉上頓時煥發出光彩,激動地壓低聲音:

  「陽先生!神了!您那藥真是神了!我爹的傷口不怎麼紅腫了,下午還能在炕沿坐一會兒!精神頭也好多了,晚上喝了整整一碗粥!」

  焦二也補充道:「是啊,陽先生!我們……我們都不知道該怎麼謝您才好!您就是我們焦家的大恩人!」

  說著,兄弟二人情緒激動,又要跪下磕頭。

  陽光明連忙用力架住他們,正色道:「快起來!你們再這樣,以後有什麼事,我可不敢管了。」

  兄弟二人這才勉強站直,但眼中的感激之情溢於言表。

  陽光明仔細詢問了焦師傅傷口的具體情況,有無紅腫、化膿、疼痛是否減輕等。

  聽完兄弟二人的描述,他心中稍安,看來消炎藥起了關鍵作用,感染基本控制住了。

  他又拿出一個小紙包,遞給焦大:「這裡面是八丸清熱消腫的藥。焦師傅的傷還沒好利索,需要鞏固一下。還是老規矩,早晚一丸,用完為止。期間注意傷口清潔,別沾水。」

  焦大雙手顫抖著接過這珍貴的藥包,虎目含淚,聲音哽咽:「陽先生……您……您讓我們……我們……」他激動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焦二更是直接,抹了把眼睛,瓮聲瓮氣地說道:「陽先生,救命之恩,沒齒難忘!以後我焦二這條命就是您的!您有啥事,水裡火里,絕不吭一聲!」

  陽光明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緩和下來:「言重了。好好照顧焦師傅,讓他儘快康復,就是對我最好的感謝。」

  他頓了頓,看著兄弟二人因為家變而明顯清瘦憔悴的臉龐,心中不忍。

  焦家現在無疑是雪上加霜,焦師傅倒下了,沒了收入,還要花錢買藥買營養品,這塊肉恐怕已經是他們能拿出的極限了。

  想到這裡,陽光明去了廚房,從大水缸里撈出來兩條活魚,每條約莫二斤重。

  他從河裡捕的魚,生命力旺盛的就暫時養在了水缸里,方便隨時取用。

  回到臥室,陽光明把魚遞給焦大,「來,焦大哥,這兩條魚你們拿回去,給焦師傅熬點魚湯,最是滋補,對傷口癒合有好處。」

  焦大和焦二看著那兩條活蹦亂跳的大鯉魚,一下子愣住了。

  他們是來送謝禮的,怎麼反倒又要拿走人家這麼貴重的東西?

  「這不行!絕對不行!」焦大連連後退,雙手亂搖,「陽先生,這魚您留著自己吃!我們怎麼能再拿您的東西!」

  焦二也急聲道:「是啊,陽先生!我們是來謝您的,這……這不成道理!」

  陽光明臉色一板,故意帶上一絲不悅:「怎麼?只許你們送東西表心意,就不許我送點東西給焦師傅補身子?拿著!跟我還客氣什麼!焦師傅的身體要緊!」

  他不由分說,將兩條沉甸甸的鯉魚硬塞到焦大手裡。

  焦大捧著那兩條還在扭動的魚,感受著那沉甸甸的分量,再看看陽光明那不容拒絕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淚差點又掉下來。

  「陽先生……大恩……不言謝!」焦大聲音沙啞,深深鞠了一躬。焦二也跟著鞠躬。

  「快回去吧,我就不送了。」陽光明揮揮手。

  兄弟二人再次千恩萬謝,提著那兩條意外的鯉魚,懷揣著那包救命的藥丸,心情複雜地離開了東跨院。

  回到前院自家屋裡,焦大娘看到兩個兒子出去送肉,竟然還提回來兩條鮮活的大鯉魚,驚得目瞪口呆。

  「這……這是哪來的?」她壓低聲音問道。

  焦大將事情經過一說,焦大娘更是感慨萬千,看著那兩條魚,又是心疼陽光明破費,又是感激對方想得周到。

  躺在炕上的焦師傅聽完,久久沒有說話,只是長長地嘆了口氣,眼神複雜。

  他對守在炕邊的兩個兒子語重心長地說道:「看見了吧?陽先生這人,年紀雖輕,但做事……講究啊!

  他幫了咱們天大的忙,不僅沒圖回報,反而還處處替咱們著想,怕咱們難,又給魚又給藥……」

  他頓了頓,語氣更加凝重:「這份恩情,太重了!咱們現在沒啥能報答的,你們記住爹的話,以後,就把陽先生家的事,當成自家的事!


  力氣活,搶著干;有什麼好吃的,惦記著送過去;在外面,聽到什麼對陽先生家不好的風聲,多留個心眼兒。

  咱們就用這些實在的細水長流的方式,慢慢還這份情。

  人家不圖咱們啥,咱們就得自己心裡有桿秤!」

  焦大焦二重重地點了點頭,將父親的話牢牢記在心裡。

  「爹,您放心!我們知道了!」

  從這一天起,焦家兄弟對陽光明一家的態度,在原本的客氣基礎上,更多了幾分發自內心的敬重和親近。

  院裡挑水、買煤這些重活,只要他們看見,必定搶著幫陽光明家幹了。家裡偶爾做點好吃的,也總會撥出一份,讓兄弟倆給東跨院送過去。

  陽光明勸阻了幾次,見他們依舊堅持,也就由他們去了。

  他知道,這是樸實人家表達感激最直接的方式。這種融洽的鄰里關係,也讓他在這個動盪的時代里,感受到了一絲難得的暖意和安穩。

  而焦振山師傅,在按時服用了陽光明給的消炎藥後,傷口恢復得很快,沒過多久,就已經能拄著拐杖在院子裡慢慢走動了。

  他雖然絕口不提藥的事情,但每次見到陽光明,那眼神中的感激和溫和,是任何人都能看得出來的。(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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