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章 11當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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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溫安容的目光依舊有些空洞,仿佛穿越了八年漫長而沉重的時光,精準地落回了那個讓她的人生驟然脫軌的日子。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追憶往事的飄忽,以及深埋心底,早已與骨血交融的痛楚,每一個字都仿佛浸透了苦澀的汁液。

  「那是五二年,那一天正好是文瀚的忌日。」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提到亡夫名字時,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那一天,我的心情特別糟糕,感覺整個世界都是灰暗的,空氣都像是黏稠的泥沼,胸口堵得發慌,喘不過氣來。」

  她微微抬起頭,視線沒有聚焦在任何人身上,仿佛在對著空氣中某個無形的影子,或者是對著八年前那個痛苦無助的自己訴說。

  「那天一整天,我的精神都很恍惚,工作總是出錯。玉蓮……她是我那時最好的朋友,方玉蓮,她和我都是軍醫院的外科醫生。

  我們同年進的醫院,一起培訓,一起值夜班,感情比親姐妹也不差什麼。

  玉蓮看出我的狀態不對,眼神空茫茫的,做事總慢半拍,擔心我一個人會出什麼事,下班後特意陪著我,一起回了家屬院,說要陪我吃晚飯,說說話,散散心裡的鬱氣。」

  她頓了頓,似乎在努力從那片被悲傷模糊了的記憶沼澤中,打撈起當時清晰的細節。眉頭微微蹙起,形成一個淺淺的川字。

  「玉蓮她……作為外科醫生,隨時可能有緊急手術,手要穩,心要靜,是不能喝酒的。這是鐵的紀律。

  但我那時候……因為文瀚去世後情緒一直不穩定,上了幾次手術台,手都抖得利害,差點出了事故,組織上照顧,已經暫時不做手術了,轉到了管理崗位,管管病歷和器械。

  玉蓮看我情緒實在太差,臉色白得像紙,眼神里一點活氣都沒有,就勸我喝一點,說醉了也好,能暫時忘了那些撕心裂肺的痛,好好睡一覺,總比清醒著難受強,也比自己把自己逼瘋了強。」

  溫安容的嘴角扯出一絲極其苦澀的弧度,那笑容比哭更讓人心酸。

  「我當時……也確實想醉,想暫時忘了那些刻骨的思念,忘了空了一半的床,忘了孩子夜裡找爸爸的哭聲,就沒推辭。

  玉蓮不知從哪裡弄來了一瓶地瓜燒,味道很烈,我就那麼一杯接一杯地喝,像是渴極了的人喝水一樣,辛辣的液體灼燒著喉嚨和胃,確實能讓人暫時忘卻煩惱。

  不知不覺,眼前的人和物就開始晃動、重迭,我知道自己喝多了。」

  陽光明靜靜地聽著,捕捉著母親臉上每一絲細微的變化。

  他注意到母親雖然依舊板著臉,像一尊緊繃的石雕,但緊抿的嘴唇,似乎鬆動了一絲微不可察的縫隙,眼神里那幾乎能戳傷人的恨意,被一種帶著困惑和探究的情緒所取代。

  奶奶秦蘭英則微微頷首,那雙看盡了人世悲歡的眼睛裡,蒙上了一層淡淡的霧氣。

  「建雄同志……」

  溫安容提到陽建雄的名字時,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疏離和恭敬,「他知道那天是文瀚的忌日,心裡也惦記著。

  忙完工作後,大概九點多鐘,特意過來探望我。

  他是重情義的人,一直記掛著文瀚的託付,把我……和我的孩子,當作他的一份責任。

  他本來沒打算多待,只是想看看我情況怎麼樣,打個照面,說幾句寬慰的話就走。

  當時我和玉蓮還在喝酒聊天,桌子上杯盤狼藉,玉蓮見他來了,就熱情地邀請他也坐下喝兩杯,一起說說話,寬慰寬慰我。」

  溫安容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複述一份與自己無關的報告,努力還原著當時的情景,不摻雜任何個人情緒。

  「建雄同志推辭不過,也是真的想開導我,怕我鑽了牛角尖,就坐了下來,自己拿了個杯子,倒了酒。

  他酒量好,喝了大概有幾杯酒。

  主要是他在說,說些和文瀚以前的往事,怎麼一起參軍,怎麼在戰場上互相掩護,說文瀚是多麼好的人,槍法准,有文化,心腸熱……讓我要為了孩子,也為了文瀚,堅強起來……

  他說話的時候,眼神很誠懇,帶著對戰友的深切懷念。

  大概坐了有半小時左右吧,他抬手看了看表,就有要走的意思。」

  她補充了一句,像是要澄清某個關鍵點,「當時我們是在玉蓮的宿舍里喝酒的。玉蓮是未婚的姑娘,宿舍里收拾得整潔,但也沒什麼多餘的擺設,就一張床,一張桌子,兩把椅子。」


  所有人都凝神聽著,不自覺地調整了呼吸,試圖在腦海中勾勒出當時的畫面——昏暗的燈光下,三個人圍坐在小桌旁,有男有女,但並非孤男寡女,地點也是在朋友宿舍,一切似乎都在情理和規矩之內。

  「後來,醫院突然來了人,說有一台緊急手術,是轉運過來的重傷員,需要玉蓮馬上回去。

  玉蓮是主刀醫生,一刻也耽誤不得,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只匆匆說了句『你們慢慢喝,我得趕緊走』,就匆匆走了。」

  溫安容的語氣帶上了關鍵性的轉折,語速稍稍放緩。

  「主人走了,我們兩個客人自然也不好再留在那裡。

  那時候,我已經半醉了,頭暈得厲害,看什麼東西都在轉,站起來時腳步虛浮,走路都不穩,差點帶倒了椅子。

  建雄同志就趕緊扶住我的胳膊,扶著我回了宿舍。

  玉蓮的宿舍和我的宿舍離得很近,就在同一個院子裡,總共也沒幾步路。」

  她特意強調了一下距離,仿佛在證明什麼,證明那段路的短暫,證明其間不可能發生任何逾矩之事。

  「我的孩子,那時候還小,才兩歲,平時都是隔壁熱心腸的李大姐幫忙照看,我進屋的時候,孩子已經在家裡睡著了。

  建雄同志把我扶進宿舍,沒有停留就轉身走了。」

  溫安容講述到這裡,再次沉默下來,仿佛沉浸在那段模糊而痛苦的回憶里,無法自拔。

  她的肩膀微微塌陷,像是承受著無形的重壓。

  房間裡的幾個人互相看了看,眼神交流中帶著同樣的疑惑和不確定。

  從溫安容的敘述來看,整個過程似乎並沒有什麼逾越規矩的地方。

  三個人一起喝酒,朋友中途因公離開,男方將醉酒的女方送回近在咫尺的宿舍,馬上就離開了,恪守著禮節。

  這聽起來,更像是一次出於戰友情誼的正常關懷和探望,甚至可以說,陽建雄做得頗為周到和克制。

  田玉芬的眉頭皺得更緊了,她想像中的「狐媚勾引」、「暗通款曲」的香艷場面並未出現,這讓她積蓄了八年的怒火仿佛一拳打在了棉花上,一種無處著力的憋悶感湧上心頭。

  老太太秦蘭英也是若有所思,她活了大半輩子,見識過各種各樣的人情世故,悲歡離合,直覺告訴她,溫安容的敘述,至少在目前這個階段,聽起來是符合邏輯和情理的。

  陽光明則更加仔細地觀察著溫安容,不放過她臉上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捕捉她肢體語言的每一個信號。

  過了好一會兒,溫安容才仿佛積蓄夠了勇氣,或者說,是做好了再次撕開傷口的準備。

  她重新抬起頭,目光緩緩地,帶著某種沉重的決絕,掃過田玉芬、老太太和陽光明,聲音裡帶著一種破釜沉舟般的平靜。

  「我剛才說的那些,每一個字都是事實。我沒有添一點,也沒有減一點。

  當時軍區家屬院住得很緊湊,門戶挨著門戶,每家也就一間房,隔音效果差,左鄰右舍都離得很近,很多雙眼睛看著,很多隻耳朵聽著,他們都可以作證。」

  她先強調了敘述的真實性和可證實性,然後才開始切入正題,語氣帶著深深的自責,這種自責並非表演,而是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刻入骨髓的悔恨。

  「首先,我要檢討我自己。

  就算心情再鬱悶,再痛苦,像被鈍刀子割肉一樣,我也不該喝酒,更不該喝醉,還醉到需要異性同志攙扶的地步。

  我那時候……太年輕,才二十多歲,經歷的世事少,考慮問題不周全,只沉浸在自己的悲傷里,忘了自己是個寡婦身份……忘了人言可畏,無風也有三尺浪,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這是我的原罪,我最大的錯處。」

  她的自責聽起來很是誠懇,帶著事過境遷後、於事無補卻無法擺脫的悔恨。

  「本來……如果事情就到此為止,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也就只是一次普通的出於戰友情的探望和照顧,清清白白的,沒有什麼可供人議論的地方。」

  溫安容的聲音里染上了一絲難以言喻的痛苦,和一種沉澱已久的冰冷的怨恨。

  這怨恨的對象,似乎並非指向某個人,而是指向那無常而殘酷的命運。

  「可惜,後面發生的事情,迭加上一個……一個被嫉妒燒毀了理智的瘋女人的臆測和污衊,再加上我當時已經處於崩潰邊緣的精神狀態,最終合力造成了無法挽回的結果。」


  「瘋女人?」

  田玉芬下意識地重複了一句,眼神銳利起來,像捕捉到了獵物的蹤跡。這個突然出現的新角色,似乎才是解開謎團的關鍵。

  「是的,一個瘋女人。」

  溫安容肯定地點點頭,開始介紹這個人,語氣中帶著明顯的怨恨,「她叫劉月清,當時也是一名外科醫生,年紀比我還小兩歲,長得……很漂亮,是那種明艷張揚的美,當時有很多人追求,心氣也高。」

  她的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但「劉月清」這個名字從她口中吐出時,帶著一種冰冷的恨意。

  「但這個劉月清,她……她不知道怎麼了,像是鬼迷心竅一樣,偏偏喜歡上了建雄同志。

  那時候,建雄同志剛剛三十出頭,是師里最年輕的團職幹部,前途遠大,人也高大精神,站在那裡就像一棵挺拔的白楊,被年輕姑娘喜歡,本來也不算太奇怪。」

  溫安容話鋒一轉,語氣裡帶上了明顯的不齒和鄙夷,這種情緒在她身上很少見。

  「可問題是,建雄同志他是結了婚的人,有妻子,有孩子,這是眾所周知的事情。

  可劉月清就是不顧廉恥,像著了魔一樣,公開追求一個有婦之夫,送東西,找藉口接近,甚至在公開場合說些曖昧不清的話。

  在建雄同志明確地,不止一次地拒絕了她之後,她還是不死心,糾纏不休,覺得是建雄同志顧忌影響,而不是不喜歡她。」

  她的目光看向田玉芬,帶著一種同病相憐般的複雜情緒。

  「她不從自己身上找原因,反而把這份得不到的扭曲的怨恨,轉移到了我的身上,原因就是建雄同志經常來找我,卻對同一個辦公室的她視而不見。

  劉月清就覺得是我在中間搗鬼,或者……或者建雄同志對我有什麼特殊感情。

  我和她雖然是同事,但性格不合,關係本就不好,因為這件事,更是形同水火,她在醫院裡沒少說我的風涼話,含沙射影,指桑罵槐。」

  鋪墊到這裡,溫安容終於將幾條分散的線索連接了起來,指向了那個致命的黃昏。

  「那天晚上,建雄同志扶著我回宿舍,這一幕,正好被下夜班回來的劉月清看到。

  我不知道她看到了多少,又腦補了多少。

  但我想,在那個被嫉妒蒙蔽了雙眼的女人心裡,我們任何正常的接觸,都會被她扭曲成不堪的畫面。」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宿命般的無奈和嘲諷。

  「我不知道是不是那個場面刺激到了她……第二天下午下班後,她又鼓起勇氣,或者說是積攢了更多的怨氣,去找了建雄同志,再次表明心意。

  結果……再次被建雄同志毫不留情地,嚴厲地拒絕了。

  或許,這次拒絕可能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徹底,更讓她難堪。

  她回到宿舍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我當時心情稍微平復了一些,正在院子裡的樹蔭下,和幾個鄰居大姐乘涼閒聊。

  我看到她失魂落魄、眼睛紅腫得像桃子,臉上還帶著淚痕的樣子,畢竟是同事,我心裡雖然不喜歡她,但還是出於一種本能的好心,上前關心了幾句,問她是不是出了什麼事,工作不順心還是家裡有事。」

  溫安容臉頰的肌肉微微抽搐,仿佛又回到了那個被無端羞辱、徹底改變了她人生的傍晚。

  「可我沒想到……我換來的卻是她劈頭蓋臉的積蓄了許久的污言穢語!

  她像是被點著的火藥桶,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布滿了血絲和瘋狂的恨意,指著我的鼻子罵,說我是『假惺惺的狐狸精』!說我『不要臉』!說我『都有孩子的人了,還整天裝可憐博同情勾引男人』!」

  她的聲音因為激動而帶上了一絲顫抖,那怪異的語調在情緒波動下更加明顯,像一根繃緊的即將斷裂的弦。

  「我當時完全懵了,氣得渾身發抖,血液仿佛瞬間衝到了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院子裡還有其他鄰居,都用驚訝、探究的目光看著我們。

  我反應過來後,就和她爭辯起來,我說你胡說八道什麼!我說我和陽團長清清白白!我說你不要自己心思齷齪就看別人都齷齪!

  然後……然後她就像瘋了一樣,完全失去了理智,把昨天晚上看到建雄同志扶我回宿舍的事情,用最惡毒的想像力添油加醋地說了出來!


  她用最難聽、最骯髒的話污衊我,羞辱我!

  說我『裝醉』,『勾引男人回宿舍』,『做了見不得人的事』,還在這裡『裝冰清玉潔』……

  她的話像淬了毒的刀子,一刀一刀地剜在我的心上,把我最後一點尊嚴和體面都撕得粉碎……」

  溫安容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蒼白轉為一種不正常的潮紅,仿佛那巨大的羞辱和憤怒至今仍未平息,依舊在她的胸腔里燃燒。

  「我……我那時候精神狀態本來就不好,文瀚的死像抽走了我大半條命,每一天都在崩潰的邊緣掙扎,全靠一點母親的本能和殘存的理智強撐著……

  被她這麼當眾、用如此骯髒的語言污衊羞辱,我……我一時之間只覺得天旋地轉,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委屈、失去文瀚的痛苦、獨自撫養孩子的艱辛、對未來的絕望……都像火山一樣噴涌了上來……

  我覺得活著太累了,太沒意思了,這個世界充滿了惡意和誤解,沒有什麼值得留戀的了……」

  她的眼神變得空洞而絕望,聲音輕得像一陣即將消散的風,卻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決絕。

  「然後……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就像魔怔了一樣,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證明我的清白,或者,用最慘烈的方式結束這無法忍受的一切!

  我猛地轉過身,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一頭就朝著旁邊那堵牆撞了過去!」

  房間裡響起幾聲壓抑的驚呼。

  田玉芬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駭。

  她仿佛能聽到那一聲沉悶的,肉體撞擊牆壁的可怕聲響。

  老太太秦蘭英也是一臉震驚,驚駭出身。

  陽光明的心也揪緊了,他能想像到那是怎樣一種被逼到絕境、萬念俱灰下的慘烈和剛烈!

  那不是一個軟弱女子的逃避,而是一種以生命為代價的悲壯的自證!

  溫安容抬起手,動作遲緩而僵硬,輕輕撫摸了一下自己光滑平整的頭頂,那裡看不出任何傷痕,但她的動作卻帶著一種心有餘悸的麻木,仿佛那裡至今仍殘留著劇烈的痛楚和恥辱的印記。

  「如果……如果那是一堵磚牆,或者石頭牆,我可能……可能當時就死了,頭破血流,一了百了,所有的痛苦、污名,都隨著死亡煙消雲散。」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事後的平靜,仿佛在談論別人的生死,「我相信,就算我死了,建雄同志看在文瀚的面上,也一定會照顧好我的兒子,把他撫養成人,不會讓他受委屈。

  我沒什麼不放心的……真的,那時候,我真的是一心求死,什麼都顧不上了,孩子的哭聲,母親的責任,都拉不回我那顆決絕赴死的心。」

  她頓了頓,嘴角泛起一絲極其苦澀、充滿了命運嘲弄的笑。

  「可惜……或許是我命不該絕,或許是我的苦難還不到頭……那只是一堵泥坯牆……不夠硬。

  我沒死成,只是撞得頭破血流,鮮血糊滿了眼睛和臉,劇烈的疼痛之後,我就什麼都不知道了,昏死了過去。

  等醒來的時候……我人雖然沒死,但……但腦子好像被那一下猛烈的撞擊震壞了,變成了一個傻子……整天呆呆傻傻地坐著,怕見生人,偶爾會無緣無故地尖叫……成了一個徹頭徹尾的廢人。」

  「傻子?」

  田玉芬失聲喃喃,臉上充滿了難以置信和巨大的震撼。

  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事情的真相竟然會是這樣慘烈!

  她一直以為的「狐狸精」、「壞女人」,那個奪走了她丈夫的女人,竟然有過如此慘痛甚至堪稱悲壯的過去,竟然被逼到了撞牆自盡、雖生猶死的境地!

  她積攢了八年的恨意,在這一刻,仿佛被這殘酷的真相徹底擊碎,只剩下無盡的茫然。

  她恨了這麼久,恨的到底是誰?

  老太太秦蘭英長長地、沉重地嘆息了一聲,那嘆息里充滿了無盡的感慨、憐憫和一種對命運無情的深深無力感。

  她彎下腰,有些費力地撿起掉在地上的念珠,緊緊握在手裡,仿佛要從中汲取一絲力量,她喃喃道:「作孽啊……這都是什麼事啊……好好一個人,怎麼就……怎麼就變成了這樣……」她看向溫安容的眼神里,充滿了長輩般的痛惜。

  陽光明看著溫安容那蒼白而平靜的側臉,心中也是波瀾起伏,五味雜陳。


  他原本以為只是一樁普通的,或許摻雜了些許算計的感情糾葛,卻沒想到背後還隱藏著這樣一段涉及人命、涉及人格尊嚴、涉及精神創傷的慘劇。

  父親陽建雄的形象,在他心中變得更加複雜難言,不再是簡單的「負心漢」,而是被捲入了一個巨大的,由意外、偏執和責任共同編織的悲劇漩渦中心。

  溫安容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敘述這些事情耗盡了她的心力,她的臉色比剛才更加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像一朵被抽乾了水分的花。她需要用手撐住床沿,才能保持坐姿的穩定。

  「這件事發生之後,引起了軒然大波。

  很多人都目睹了劉月清如何辱罵我,也看到了我撞牆的決絕。

  劉月清因為造謠生事、污衊同志,造成了極其嚴重的後果,差點鬧出人命,受到了嚴肅處理,被勒令轉業,去了地方上一個不起眼的單位。算是……得到了她應得的懲罰吧。

  只是這懲罰,對我來說,來得太晚,代價也太慘重了。」

  她的語氣很平淡,更像是在陳述一個與己無關的早已塵埃落定的事實。

  這麼輕的懲罰,根本就不會有報復的快感,在如此巨大的個人悲劇面前,這一點點懲罰,更加顯得蒼白和微不足道。

  「但是……建雄同志卻受到了我的拖累。」

  她的目光里充滿了沉重而真摯的愧疚,看向田玉芬,那眼神似乎在說,看,我不僅毀了自己,也連累了你的人生。

  「這些都是我後來神志清醒之後,斷斷續續聽建雄同志和別人說起,才一點一點拼湊起來的。

  那段時間的記憶,對我來說是破碎的,混亂的,像一場光怪陸離的噩夢。

  出了這件事之後,建雄同志覺得……他在處理劉月清追求他的問題上,態度不夠堅決,手段不夠乾脆,顧慮太多,留下了隱患,才最終導致了這場無法挽回的禍事。

  他覺得自己辜負了文瀚的託付,沒有照顧好我,反而讓我因為他,遭受了這樣的無妄之災,變成了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

  他心裡過意不去,充滿了深深的自責和巨大的愧疚。」

  溫安容的聲音低沉而清晰,試圖還原陽建雄當時的心路歷程。

  「所以……他做出了一個在當時看來,或許是唯一能解決問題,但也最決絕、最傷人的決定。

  他決定要承擔起照顧我的責任,不僅僅是暫時的,而是長期的,直到我康復,或者……一直照顧下去。

  他說,文瀚把老婆孩子託付給他,他不能眼睜睜看著文瀚的妻子變成傻子無人照料,死在哪個角落裡,不能讓文瀚的兒子有一個傻娘,受人欺凌,無法健康成長。」

  她停頓了一下,說出了那個改變了在場所有人命運的決定。

  「而他想要名正言順、長期地不受閒言碎語干擾地照顧我,以及我的孩子,在當時那種情況下,一個獨居男人照顧一個神志不清的寡婦,瓜田李下,最好的辦法……就是給我一個名分,一個能讓所有質疑和流言蜚語閉嘴的名分。」

  田玉芬的身體猛地一顫,雖然早已知道結果,但親耳聽到這個決定背後的原因,聽到這冷靜而殘酷的邏輯,還是讓她感到一陣錐心的刺痛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荒唐感。

  為了責任,就可以犧牲另一個女人,犧牲一個完整的家庭嗎?這個念頭在她心中一閃而過,帶著尖銳的疼痛。

  「所以……他選擇了離婚。」

  溫安容的聲音帶著深深的負罪感,「他回到老家,和玉芬同志提出離婚。他擔心……擔心玉芬同志不同意,或者家裡人強烈反對,他……他可能把情況說得更嚴重了一些。

  把所有的責任和壓力都攬到了自己身上……最終,還是……離了。」

  她低下頭,不敢再看田玉芬的眼睛,仿佛那目光會灼傷她。

  「離婚之後,他在東北軍區工作,同時還要照顧我們母子兩個。

  那幾年……我聽身邊的朋友說起,他過得很艱難。

  一邊是繁忙的不能有絲毫懈怠的部隊工作,一邊還要照顧一個生活幾乎不能自理、時而安靜時而狂躁的傻子,和一個需要父愛、需要教育的孩子……

  他一個大男人,又要當爹又要當媽,還要扮演醫生的角色,其中的艱辛,可想而知。」

  溫安容的眼中泛起了淚光,那淚光中的情感,複雜難辨。


  「許是老天爺也覺得我命不該絕,或者是……文瀚在天之靈,看不下去我這般受苦,在默默地保佑我吧。」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淚珠終於承受不住重量,從眼角滑落,沿著蒼白的臉頰滾下,滴在她緊緊交握的手上。

  「建雄同志耐心細緻的照顧起了作用,我的病情,竟然慢慢地……有了好轉。

  一點一點地,像冰雪消融一樣,我開始能認出人了,開始能記得一些簡單的事情了,開始能說出完整的句子了……

  用了差不多三年的時間,我總算……基本上恢復了正常,除了這說話的調子,和偶爾還會隱隱作痛的頭。」

  她指了指自己的喉嚨,臉上露出一絲無奈的神情。

  「我的腦子畢竟受過重傷,傷到了控制聲音的神經,這說話的腔調……就落下了毛病,直到現在,也還是這樣,怪裡怪氣的,改不過來了。有時候,我聽自己說話,都覺得陌生,像個假人。」

  聽到這裡,之前的許多疑團似乎都有了答案。

  溫安容那怪異的缺乏起伏的語調,她身上那種揮之不去的仿佛來自靈魂深處的憂鬱和病弱感,她面對田玉芬耳光時那種近乎麻木的逆來順受的坦然……

  這一切,似乎都找到了殘酷而真實的根源。

  她不是一個勝利者,不是一個處心積慮搶走別人丈夫的「狐狸精」。

  她只是一個被命運反覆捉弄,在失去丈夫的悲痛和無端污衊的羞辱中,被逼到以死明志,雖僥倖生還,卻付出了慘重代價的可憐人。

  甚至她後來得到的婚姻,也並非源於愛情,而是源於一場陰差陽錯的悲劇,源於陽建雄沉重的責任感和無法釋懷的愧疚心,源於組織上的考慮和現實的需要。

  房間裡陷入了長久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沉默。

  田玉芬怔怔地坐在床沿上,臉上的憤怒和怨恨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茫然。

  支撐了她八年的精神支柱——對「狐狸精」的恨,對負心漢的怨,在這一刻轟然倒塌,碎成齏粉。

  她突然覺得渾身無力,仿佛這八年來的堅持、煎熬、含辛茹苦撫養孩子、在村里人異樣目光下的挺直脊樑,都成了一個荒謬而殘忍的笑話。

  她恨錯了人嗎?好像沒有,溫安容確實是導致她離婚的直接原因。

  但她還能理直氣壯地恨下去嗎?

  看著眼前這個蒼白、柔弱、從鬼門關走了一遭、至今帶著永久傷痕的女人,她發現自己的恨意,像握在手裡的沙,正迅速地流失,只剩下滿心的疲憊和一種空落落的悲涼。

  老太太秦蘭英也是久久無言,只是不停地捻著手中的念珠,眼神複雜地看著溫安容,又看看失魂落魄的兒媳,最終化作一聲沉重無比,仿佛承載了太多故事的嘆息。

  這其中的是非曲直,恩怨糾葛,早已不是簡單的對錯能夠評判。

  命運的大手翻雲覆雨,將這幾個人的生命粗暴地扭結在一起,每個人都付出了沉重的代價,每個人都身不由己,每個人都遍體鱗傷。

  陽光明的心情同樣複雜難言。

  他對父親陽建雄的觀感,再一次發生了顛覆性的變化。

  那個男人,不僅背負著照顧戰友遺屬的承諾,還承擔了因一個偏執女人引發的意外而造成的,原本並不完全屬於他的巨大責任,甚至不惜為此犧牲自己的婚姻和家庭,犧牲髮妻和親生兒女的幸福。

  這究竟是重情重義、一諾千金的真漢子,還是迂腐糊塗、分不清輕重緩急的蠢人?

  抑或是,在當時特定的時代背景和組織壓力下,他別無選擇?

  陽光明無法輕易下定論,他只覺得心頭沉甸甸的,對父親,多了幾分理解。

  溫安容仿佛卸下了背負了八年的千斤重擔,雖然臉色依舊蒼白,身體依舊虛弱,但眉宇間那種沉鬱的幾乎化為實質的負罪感似乎減輕了一些,緊繃的肩膀也微微放鬆。

  她看著沉默的,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田玉芬,看著感慨萬千的老太太,繼續說出自己掙扎了許久才下定決心的此行的最終目的。

  「去年,建雄同志工作調動,我們一起來到了京都軍區。

  我的身體和精神,也都基本穩定下來了,生活能夠自理,也已經能做一些簡單的工作……我就……我就向組織上提出過,想和建雄同志離婚。」


  這個消息再次讓田玉芬和老太太抬起頭,眼中帶著驚訝和難以置信。她們沒想到,溫安容會主動提出離婚。

  「我覺得……錯誤既然已經鑄成,像一道無法癒合的傷疤,不能再繼續下去了。

  建雄同志已經為我,為我的孩子,付出了太多,犧牲了太多。

  他不該,也不能再被這段源於責任和愧疚,而非感情的婚姻束縛一輩子。

  他應該有機會……有機會過他自己真正想要的生活。

  你們……你們才是一家人,有共同的孩子,有割捨不斷的血脈親情。

  這個由意外和悲劇開始的錯誤,應該由我來主動結束。」

  她的語氣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心,仿佛這是她思考了無數個日夜後得出的唯一結論。

  「但是……組織上沒有同意。

  領導找我們分別談過話,認為我們家庭穩定,沒有原則性問題,勸我們要珍惜來之不易的安定生活,要考慮影響,不同意我們離婚。

  建雄同志……他或許也是顧慮我的身體,怕刺激到我,或者……還是那份責任壓在心上,他認可了組織的建議。

  這件事……就這麼拖了下來,像一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的硬核,卡在那裡。」

  她看向田玉芬,目光懇切而坦誠。

  「這次,我聽說玉芬同志你們來了京都,住在招待所。

  我心裡……真的很煎熬,翻來覆去,睡不安穩。

  我沒臉來見你們,怕看到你們怨恨的眼神,怕勾起那些痛苦的回憶。

  但我掙扎了很久,想了又想,還是鼓足勇氣來了。

  我覺得,我必須來,必須把真相告訴你們。不能再讓你們,尤其是玉芬同志你,活在誤解和怨恨里。這對你不公平。」

  「我來的目的,有三個。」

  她清晰地,一條一條地列舉:「第一,是鄭重地向玉芬同志你,還有老人家,道歉。

  雖然並非我主觀意願,但確實是因為我的存在,我的不慎,間接造成了你們家庭的破裂,讓你受了這麼多年的苦,獨自撫養孩子,承受了太多的壓力和委屈。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說著,溫安容掙扎著站起身,因為體弱和情緒激動,身體微微搖晃了一下。

  她走到田玉芬面前,在所有人反應過來之前,對著她,深深地,將腰彎成了九十度,鄭重地鞠了一躬。

  這個動作,她做得無比艱難,卻又無比虔誠。

  田玉芬看著她彎下的顯得格外單薄的腰背,看著她微微顫抖的撐在膝蓋上支撐身體的雙手,嘴唇動了動,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最終卻什麼話也沒說出來。

  她沒有躲開,也沒有伸手去扶,更沒有說出原諒的話,只是僵硬地坐在那裡,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她恨了八年、此刻卻顯得如此脆弱無助的女人。

  恨意消失了,但原諒……那需要時間,需要更多的消化和理解。

  「第二。」

  溫安容直起身,因為彎腰的動作,臉色更白了幾分,聲音雖然依舊怪異,卻異常堅定,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力量。

  「我再次表明我的態度,我願意離婚,隨時都可以。

  只要玉芬同志你……或者建雄同志,任何一方還有這個想法,或者覺得這樣對大家都好,我都會積極配合,向組織說明情況,反覆申請,爭取同意。

  這個錯誤,應該由我來糾正,不能再讓它繼續影響更多的人。」

  「第三。」

  她的目光掃過眾人,最後落在田玉芬臉上,「就是把當年這件事情的整個過程,原原本本、毫不隱瞞地告訴你們。

  一切的過錯,起因都在我,在我不該喝酒,不該喝醉,不該忘了自己的身份,給了別人造謠的把柄。更不該一時想不開,要是我能理智一點,就不會有現在的嚴重後果。

  建雄同志……他或許有處理不當的地方,但他絕對不是一個忘恩負義、喜新厭舊的陳世美。

  他重情義,一諾千金,是為了承擔一份在他看來無法推卸的責任,才走到了這一步。

  就算你們心裡還怨他,恨他,我也希望你們在知道真相之後,這份怨恨……能減少幾分,能理解他當時的不得已和內心的煎熬。」


  她說完這長長的一段話,仿佛用盡了所有的力氣,身體微微晃了一下,幾乎要站立不穩,她連忙伸手扶住了旁邊的桌子邊緣,才勉強站穩。

  房間裡再次陷入了沉寂。

  這沉默不再充滿對抗和緊張,而是在巨大的信息量衝擊後,每個人的內心都在消化和反思。

  田玉芬依舊沉默著,低著頭,讓人看不清她臉上的表情。

  但陽光明注意到,母親那一直緊繃的肩膀,似乎微微鬆弛了一些,那挺直了八年的脊樑,也流露出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放鬆的弧度。

  真相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她心頭那把鏽跡斑斑的鎖,雖然鎖開了,但門後積攢的塵埃和陰霾,還需要時間和陽光來慢慢清掃。

  過了許久,老太太秦蘭英才緩緩站起身,腳步有些蹣跚地走到溫安容的身邊,伸出手。

  那雙布滿老年斑和皺紋的手,輕輕扶住了她的胳膊,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溫和力量,讓她重新坐回床沿。

  老太太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沙啞和一種看透世事滄桑後的疲憊與寬和,「孩子,事已至此……過去的事情,就像潑出去的水,收不回來了。

  說起來,最該怨恨的,是那個叫劉月清的糊塗女子,是他的嫉妒和惡毒,導致了這一切。

  其他的……說起來,都是命運的受害人,都被卷了進來,都有自己的不得已和苦衷。」

  老太太的話語裡,帶著一種超越了個人恩怨的寬和的悲憫。

  她活了大半輩子,經歷過戰亂、饑荒、生死離別,親眼見過太多人在時代洪流和命運捉弄下的掙扎與沉浮,深知命運的殘酷和無奈,也深知人性的複雜。

  眼前這個臉色蒼白、身形單薄、眼神裡帶著永久傷感的女人,固然有錯,但其所承受的苦難、付出的代價,也早已遠遠超出了她該承受的範疇,償還了那份無心之失。

  她主要是擔心溫安容的精神狀態並沒有完全康復,不敢說重話刺激她。

  而且,在整個事件中,溫安容確實也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受害者,甚至差點付出了生命的代價,留下了永久的後遺症。

  再去指責她,無異於在傷口上撒鹽,也顯得不近人情。

  田玉芬這時也抬起了頭,她用手背狠狠地,幾乎是粗魯地擦去臉上不知何時滑落,已經變得冰涼的淚水,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而堅硬,不泄露太多內心的波瀾。

  「你不用這樣。」田玉芬對溫安容說道。

  她的語氣雖然不再充滿尖銳的恨意,但也談不上溫和,帶著一種刻意保持的距離感,「我知道真相了……現在,我心裡反而……輕鬆了。

  像一塊壓了我八年的大石頭,終於被搬開了。

  雖然……雖然這石頭搬開之後,底下露出來的,也不是什麼好風景,空落落的。」

  她頓了頓,仿佛在努力整理自己被真相衝擊得有些混亂的思緒。

  她的語氣漸漸變得清晰和堅定起來,帶著一種歷經磨難後淬鍊出的,不容侵犯的自尊和剛強。

  「離婚這麼多年,我田玉芬一個人,帶著小的,伺候著老的,風裡來雨里去,什麼苦沒吃過,什麼罪沒受過?

  我早就習慣了現在的日子,習慣了自己當家作主,習慣了自己的事情自己扛。

  就算……就算你和陽建雄現在離了婚,我田玉芬,也不會和他復婚。

  破鏡重圓,那裂痕還在,勉強粘起來,照出來的人影也是歪的。沒必要,真的沒必要。」

  她的話說得斬釘截鐵,沒有絲毫轉圜的餘地,這不僅是說給溫安容聽,更是在對自己宣告,對過去那段充滿怨恨、委屈和等待的歲月做一個徹底的了斷和告別。

  「我現在有兒有女,兒子考上了北大,是光宗耀祖的大學生,眼看著好日子就在後頭。

  我能下地幹活,能紡線織布,能養活自己,養活我閨女,伺候好我婆婆。

  我不需要依靠誰,不看任何人的臉色過日子。我現在……過得挺好,心裡踏實。」

  這番話,與其說是說給溫安容聽,不如說是她在對自己宣告獨立,重新確認自己的人生價值。

  她不再是那個被拋棄的需要依附於人的怨婦,而是一個靠自己的雙手撐起一個家,並且培養出優秀子女的值得尊敬的女性。

  「現在事情說清楚了,孩子們知道了他們爹……當年的難處,知道他也不是故意要拋妻棄子,心裡不再有挖瘩,不再有怨氣,這就很好了。」


  田玉芬的目光掃過兒子陽光明,眼神里流露出一種如釋重負的釋然和母性的柔和,「以後,兩家還是各過各的日子,井水不犯河水。

  至於你們離婚不離婚的事,是你們自己的事情,是你們和組織上需要考慮的,以後……就不用再跟我提了,跟我沒關係了。」

  田玉芬的潛意識裡,還是覺得溫安容的腦子可能多少還有點問題,精神狀態不穩定,經不起太大的刺激和反覆。

  她不想,也不願意再和一個「精神可能還有問題」的人過多糾纏,不想再被拉入那段不堪回首、充滿痛苦和混亂的往事漩渦。

  知道了過往的真相,卸下了心頭背負八年的巨石,對她來說,已經足夠了。

  她需要的是向前看,是經營好自己和孩子未來的生活。

  溫安容張了張嘴,嘴唇翕動了一下,還想再說什麼,或許是更深的道歉,或許是關於離婚的進一步保證。

  但看到田玉芬那明確拒絕再談,劃清界限的堅定神情,感受到她話語裡那種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最終還是把到了嘴邊的話咽了回去。

  她低下頭,輕聲道:「我明白了。這件事……確實不用急著決定,也不是我一個人能決定的事情。

  錯誤在我,後果本該由我來承擔。你們……能聽完,我就很感激了。」

  田玉芬覺得該說的都已經說完了,該知道的真相也已經水落石出,便下了逐客令,語氣客氣而疏離,像對待一個完成交涉後就不必再見的陌生人:

  「溫安容同志,你的工作應該也挺忙的,我們就不多留你了。今天……謝謝你把這些告訴我們。」

  溫安容聽出了話里的意思,她緩緩站起身。

  今天過來,說出了壓抑在心中八年,如同毒瘤般的秘密,雖然面對的是田玉芬的冷漠和疏遠,但她似乎真的輕鬆了不少。

  她眉宇間那種沉甸甸的,幾乎要將她壓垮的負罪感,消散了大半。

  雖然悲傷和疲憊依舊存在,但至少,那份自我譴責的重壓減輕了。

  「該說謝謝的是我……謝謝你們,願意給我這個機會,聽我說完這些陳年舊事。」

  溫安容對著田玉芬和老太太,再次微微欠身,幅度不大,但充滿了敬意。

  然後,又對一直沉默旁聽、眼神複雜的陽光明點了點頭,算是告別,這才轉身,腳步略顯虛浮、卻異常堅定地走向門口。

  陽光明默默地起身,動作輕緩地為她打開了房門。

  溫安容沒有再回頭,也沒有絲毫猶豫,徑直走了出去,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昏暗的光線里,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只留下漸行漸遠的微弱的腳步聲。

  陽光明靜靜地站在門口,目送她的背影消失,然後才輕輕地關上了房門,發出「咔噠」一聲輕響,仿佛為這段持續了八年的恩怨,暫時畫上了一個休止符。

  房間裡,只剩下他們一家人。

  沒有人說話。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種極度複雜的,混合了釋然、沉重、唏噓、茫然、以及對未來隱約不確定的氣氛,瀰漫在這間小小的招待所房間裡,濃得化不開。

  田玉芬依舊坐在床沿,低著頭,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只是那挺直了八年的脊樑,似乎微微彎了下去,透出一種卸下重負後,從骨子裡滲出來的深深的疲憊。

  恨了那麼久,突然恨意消失了,她需要重新找到支撐自己生活的支點。

  老太太秦蘭英重新坐回床頭,閉著眼睛,手裡緩慢而有力地捻著那串光滑的念珠,嘴裡無聲地念叨著什麼,或許是經文,或許只是無意識的嘆息,臉上滿是歷經滄桑後的平靜與感傷,還有一絲對兒媳婦的心疼。

  陽珊珊從奶奶身後探出頭來,眨著黑白分明、尚未被世事侵染的大眼睛,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小臉上充滿了困惑和不安。

  陽光明靠在門板上,心中百感交集。

  一段糾纏了八年,改變了數人命運的恩怨,就以這樣一種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方式,驟然揭開了真相,又以一種近乎平淡的方式暫時落下了帷幕。

  沒有激烈的爭吵,沒有痛哭流涕的和解,只有真相本身帶來的巨大衝擊和了解真相後的沉默。

  陽光明知道,這一切,都還需要時間,去慢慢消化,去重新衡量。(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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