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7章 247匯報材料劉參贊的震驚高瞻遠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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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陽光明坐在書桌前,檯燈散發著柔和的光暈,照亮了他面前攤開的信紙。

  窗外,斯坦福的夜晚靜謐而深邃,只有偶爾傳來的幾聲蟲鳴,打破這片寧靜。

  他的手指無意識地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細微而規律的「嗒嗒」聲,像是在為腦海中翻湧的思緒打著節拍。

  拉爾森律師那帶著美式誇張的、興奮的祝賀聲猶在耳畔,劉易斯顧問真誠而讚賞的目光也歷歷在目。

  他非常清楚,自己接下來必須審慎而鄭重地處理這件事——向上級組織進行詳盡如實的匯報。

  申請個人專利,利用業餘時間進行發明創造,這在美國的校園文化,尤其是在斯坦福這樣鼓勵創新和創業的氛圍中,並不罕見,甚至是被廣泛鼓勵的行為。

  因此,在他最初提交給聯絡處的月度思想匯報和學習進展報告中,他並未將此事作為重點內容特意提及。

  畢竟,那三十項尚處於「臨時」狀態的專利,在未產生任何實際價值之前,更像是一種基於個人興趣的知識探索和技術嘗試,屬於合理利用業餘時間的範疇,並不符合需要緊急匯報的「重大情況」標準。

  然而,今時不同往日。

  一項專利,僅僅是一項,竟以一百六十萬美元的「天價」,被可口可樂這樣的全球行業巨頭全權買斷。

  這個數字,在1979年的背景下,無論置於世界何處,都足以引起巨大的震動。

  而對於正在努力推開國門、擁抱世界,正處於改革開放初期,外匯儲備極其拮据、每一分美金都恨不得掰成兩半來用的祖國來說,這筆錢的意義,更是非同小可。

  它不再僅僅是個人的幸運,更可能牽扯到更廣泛的層面。

  他並非普通的留學生,而是國家公派赴美深造人員,身上承載著祖國的期望和信任。

  他的身份特殊,一舉一動,尤其是在涉及如此重大經濟利益的關頭,絕不能我行我素,必須主動將自己置於組織的管理和監督之下。

  隱瞞不報,是原則性的錯誤,是紀律所不允許的,甚至可能引發一系列不必要的誤解和深遠麻煩,這無論對個人還是對國家,都是有損無益。

  這,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程序性問題,更是一個關乎立場和態度的原則問題。

  他拿起鋼筆,緩緩擰開筆帽,神情很是鄭重,然後開始落筆。

  報告的標題他反覆斟酌,推敲了許久,最終才在紙頁頂端寫下了一行工整而有力的字:《關於個人申請專利及一項專利成功商業化轉讓情況的詳細匯報》。

  他決定採用組織內部最正式、最嚴謹的文書格式來書寫,從稱謂到措辭,一絲不苟,以示此事在他心中的鄭重程度。

  在報告中,他首先用簡煉而誠懇的筆觸,回顧了抵達史丹福大學以來的學習和生活情況,著重強調了在霍夫曼教授指導下博士研究的初步進展,並再次表達了對國家培養、學校支持以及聯絡處關懷指導的感謝。

  這是必要的鋪墊,意在表明他始終將學業和科研任務置於首位,未曾懈怠。

  接著,他平穩而清晰地切入正題。

  他寫道,在努力完成繁重學業和科研任務之餘,他基於個人長期以來的興趣、對日常生活的細緻觀察以及在美國接觸到的新思維方式,產生了一些技術改進和發明創造的初步想法。

  為了將這些抽象的想法落到實處,轉化為具體的技術方案,同時也為了更深入地了解美國的智慧財產權保護體系及其運作流程,他在諮詢了專業律師的意見後,決定自費申請了一些「臨時專利」。

  他特別強調了「自費」和「臨時專利」這兩個關鍵點,意在說明這完全屬於個人行為,且前期投入的成本相對較低,風險可控。

  專利申請是一個漫長的過程,他只是簡單提到一些專利正在申請過程當中,並未詳細羅列所有項目的具體清單,只是重點提及了此次被買斷的「塑料瓶裝水改進型系列專利」是其中之一。

  然後,他以客觀平實的口吻,詳細敘述了在專利律師拉爾森先生的高效協助下,如何與非獨家代理律師進行合作,開展商業化推廣的具體流程。

  他提到了拉爾森律師如何利用其個人專業網絡,成功引起了可口可樂公司相關部門的興趣,並較為詳盡地描述了對方派出由高級顧問劉易斯先生帶隊的高層談判團隊,前來帕羅奧圖進行面對面談判的過程。

  關於談判本身的具體細節和策略博弈,他著墨不多,保持了必要的簡潔,只是客觀陳述了談判過程的艱難以及最終達成的結果——可口可樂公司願意以一百六十萬美元的總價,全球範圍內永久性買斷該項專利系列的所有權利。


  他還在報告中註明,已隨報告附上了專利轉讓協議的關鍵頁複印件。

  在報告的最後一部分,也是他最為字斟句酌、反覆錘鍊的部分,他明確而懇切地闡述了自己的立場與態度。

  他筆鋒凝重地寫道:「我能夠獲得來到史丹福大學這等頂尖學府深造的機會,離不開國家多年來的悉心培養和人民的無私支持。

  我所取得的任何一點微小成績,包括此次專利的成功轉讓,其最根本的根基,都源於祖國的教育,以及組織對我毫無保留的信任與期望。

  雖然,根據美國相關法律條文,此項專利為我個人獨立申請並獲得授權,其商業化轉讓所得依法應歸我個人所有。

  但我內心深處始終堅定地認為,我的每一步成長,都與組織的培養密不可分。

  因此,我在此鄭重向組織提出:我願意將此次專利轉讓所得的全部款項,即一百六十萬美元最終歸屬我個人的部分,毫無保留地上交給國家。

  以表達我對祖國多年培養的深切感激之情,並希望能為國家的現代化建設事業,貢獻自己的一份微薄之力。」

  懇請組織研究並批准我的這一請求。

  無論組織最終做出何種決定,我都將堅決服從,毫無異議。並將繼續心無旁騖,努力鑽研學術,爭取早日學成歸國,以所學知識報效祖國。」

  寫完最後一個字,陽光明輕輕放下筆,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他仔細地吹乾紙面上濕潤的墨跡,又從頭到尾、逐字逐句地檢查了一遍。確保措辭精準嚴謹,態度端正鮮明,既清晰說明了情況,又充分表明了心跡,沒有任何可能引起誤解或歧義的地方。

  他將這份凝聚著複雜心緒的匯報材料,連同精心準備好的附件複印件,用訂書機仔細裝訂整齊,然後裝入一個厚實挺括的牛皮紙文件袋中。

  第二天正值周六,校園裡沒有課程安排。陽光明一早便起身,仔細整理好衣著,乘坐公交車前往舊金山市區。

  他先去了銀行,高效而低調地處理了資金轉帳和帳戶管理事宜,按照協議約定,將屬於拉爾森律師的首批百分之十佣金,準確無誤地轉入了對方指定帳戶。

  看著帳戶餘額里那一長串令人眩暈的數字,他的心情卻異乎尋常地平靜。

  隨後,他來到了位於舊金山中國城附近,那棟駐美聯絡處駐灣區辦公室。

  這是一棟風格樸素、不太起眼的灰色小樓,但門口懸掛著的莊嚴國徽,卻讓它散發出一種令人心安的力量和親切感。

  他熟門熟路地走上台階,推開那扇略顯沉重的木門,走進了主要負責留學生事務的教育組辦公室。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張的年輕工作人員,平時主要負責與他們這些留學生的日常聯絡、思想動態了解和文件收發工作,彼此算是相熟。

  「張同志,你好。」陽光明面帶微笑,禮貌地打招呼。

  「陽同志,你好你好!」張同志抬起頭,臉上立刻浮現出熱情的笑容,「今天怎麼有空過來了?是學習上有什麼事嗎?」他對這位在斯坦福表現優異、屢受導師稱讚的博士生印象極佳。

  「我有一份比較重要的個人匯報材料。」陽光明說著,將手中那個看似普通卻分量不輕的文件袋展示了一下,語氣也隨之變得更加鄭重,「需要儘快呈交給劉參贊本人。

  不知道劉參贊今天是否在辦公室,是否方便接見?我希望在提交書面材料的同時,能有機會向他做一個簡短的口頭匯報和說明。」

  張工作人員聞言,臉上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訝和困惑。

  按照常規流程,留學生們的一般性匯報材料,通常都是由他們這些基層工作人員接收、登記,然後視情況轉交給相關領導即可。

  除非是涉及極其重大、緊急或敏感的事項,才會需要,或者被允許,直接面見參贊級別的領導進行匯報。

  他不由得再次看了看陽光明手中那個厚厚的牛皮紙文件袋,又仔細打量了一下陽光明臉上那不同於往常的鄭重神色,心中立刻意識到,這位優秀的陽同志,今天專門跑這一趟,恐怕絕非因為平常事務。

  「劉參贊今天確實在辦公室。」張同志的語氣也下意識地正式了一些,「不過這個時間點,他正在處理一些文件,日程安排比較滿。這樣,陽同志,你請稍坐片刻,我這就進去幫你請示一下看看。」

  他說完,轉身快步走進了裡間那扇緊閉著的辦公室門。


  陽光明在接待處靠牆的長椅上坐下,身體挺直,安靜地等待著。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約等了近半個小時,張同志走了過來,對陽光明做了一個「請」的手勢,低聲道:「陽同志,劉參贊說現在可以見你,請跟我來。」

  「謝謝。」陽光明立刻站起身,跟著張工作人員走進了辦公室。

  劉參贊的辦公室並不寬敞,陳設簡單而實用:一張寬大的深色辦公桌,背後是頂到天花板的文件櫃,裡面整齊碼放著各類卷宗;一套半舊的布藝沙發和玻璃茶几擺在靠窗的位置,用於接待訪客。

  劉參贊此刻正坐在辦公桌後,眉頭微蹙,專注地批閱著一份文件。

  他看起來比陽光明上次見面時略顯疲憊,眼角的皺紋似乎也深了一些,但那雙眼睛,依舊保持著銳利和洞察力。

  看到陽光明進來,他放下手中的鋼筆,臉上露出一絲溫和的笑容:「是光明同志啊,快請這邊坐。小張,去給光明同志倒杯熱茶來。」

  「劉參贊,非常抱歉,在您百忙之中還來打擾您工作。」陽光明在辦公桌對面那張硬木椅子上端正坐下,同時將那個文件袋輕放在桌面上靠近劉參贊的一側。

  「不打擾,工作嘛,就是這樣。」

  劉參贊笑了笑,語氣帶著長輩對優秀晚輩的讚賞,「你現在是我們留學生里的『明星學員』,剛來美國就拿下了博士研究生,實在是太厲害了!」

  他頓了頓,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那個文件袋上,問道:「聽小張說,你有重要的事情需要當面匯報?」

  這時,張同志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茶水進來,輕輕放在陽光明面前的桌角,然後便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並輕輕帶上了房門。

  「是的,劉參贊。」陽光明深吸一口氣,決定開門見山,不再繞彎子,「是關於我個人的一些情況,我認為非常重要,也有義務儘快向組織進行詳細、如實的匯報。」

  他用手指輕輕點了點那個文件袋,繼續說道:

  「這是我準備好的詳細書面匯報材料。

  事情的大致經過是:我利用課餘時間,自行研究並申請了一些個人專利。主要是一些針對日常用品的小改進、小發明。

  原本只是興趣使然,順便學習一下美國的專利制度。

  沒想到,通過委託律師的代理和商業運作,其中一項關於塑料瓶裝水結構和密封性改進的專利,意外地被可口可樂公司看中了。」

  他說到這裡,刻意停頓了一下,快速觀察了一下劉參贊的反應。

  劉參贊臉上依舊維持著溫和的笑容,但眼神中已經多了一絲專注與探究的意味,身體也不自覺地微微坐直了一些。

  陽光明繼續用儘可能平靜、客觀的語氣說道:

  「就在前幾天,我和專利律師與可口可樂公司派出的正式談判團隊,在帕羅奧圖進行了一場最終洽談。

  經過幾輪磋商,他們最終願意出價一百六十萬美元,買斷這項專利的全球所有權利,包括所有權、使用權和後續開發權。

  目前,法律協議已經正式簽署完成,首期款項也已經匯入了我的指定帳戶。」

  「多少?」劉參贊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了,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

  他身體猛地前傾,手肘撐在桌面上,銳利的目光緊緊盯著陽光明,似乎極度懷疑自己的聽力出現了問題。

  「一百六十萬美元,您沒有聽錯。」陽光明清晰地、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確保沒有任何誤聽的餘地。

  辦公室里陷入了一種突如其來的幾乎令人窒息的短暫寂靜,落針可聞。

  劉參贊的目光如同實質一般,從陽光明那張年輕而平靜的臉上,緩緩移到他面前那個看似平平無奇的牛皮紙文件袋上,仿佛要憑藉意志力穿透紙袋,立刻驗證裡面文字的真實性。

  他臉上那難以掩飾的震驚之色雖然如同閃電般一閃而逝,迅速被其強大的自制力所壓下,但陽光明還是極其敏銳地捕捉到了那瞬間瞳孔的收縮和面部肌肉的細微僵硬。

  一百六十萬美元!

  劉參贊太清楚這個數字在當下這個時代意味著什麼了!

  去年,也就是一九七八年,整個國家辛辛苦苦積累下來的外匯儲備總額,也才一點六七億美元左右。

  一個由國家公派出來的留學生,剛剛來到美國,在學習之餘,僅僅憑藉一項他口中「小改進」的專利,竟然就能獲得相當於國家寶貴外匯儲備總額近百分之一的巨額資金!


  這簡直如同天方夜譚,讓人難以置信!

  若非深知陽光明一貫沉穩踏實、從無虛言的品性,他幾乎要立刻懷疑這是否是一個拙劣的玩笑或者一場誤會。

  他下意識地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帶恢復正常工作,聲音聽起來儘量平穩,但那微微提高的語調還是泄露了他內心的波瀾:

  「一百六十萬美元……買斷一項專利?

  光明同志,你……你不要著急,慢慢說,把前因後果,詳細地、原原本本地跟我說清楚。

  你到底是怎麼想到要去申請專利的?具體是什麼類型的專利能有這麼高的價值?整個談判過程又是如何進行的?有沒有其他人在中間牽線搭橋?」

  一連串的問題如同連珠炮般從他口中拋出,顯示出他內心受到的巨大震動以及對此事的高度重視。

  這已經完全超出了常規留學生事務的範疇,上升到了一個需要極度審慎對待的層面。

  陽光明對此早有心理準備。

  他拿起桌上的匯報材料,雙手遞到劉參贊面前,說道:

  「劉參贊,事情的全部具體過程、細節考量以及相關法律文件的說明,我都儘可能詳盡、客觀地寫在這份書面匯報材料里了。

  包括我最初申請專利的初衷和具體操作過程,涉及的專利大致領域分類,以及這次與可口可樂公司從初步接觸、技術評估到正式談判的主要經過和最終達成的法律條款。」

  他並沒有當場翻開匯報材料照本宣科,那樣顯得過於刻板。

  而是憑藉清晰的記憶和思路,用高度概括的語言,將整個事件的來龍去脈,包括如何產生想法、如何諮詢拉爾森律師、如何申請臨時專利、律師如何推廣、可口可樂公司如何感興趣並迅速派出劉易斯團隊、談判中的主要分歧與最終妥協等關鍵節點,條理清晰、層次分明地複述了一遍。

  在整個敘述過程中,他刻意模糊了申請臨時專利的具體費用來源和總金額,只反覆強調是「個人自費」,並著力解釋了臨時專利申請具有費用相對低廉、程序相對簡單、保護期有限的特點。

  他重點突出了拉爾森律師作為專業人士在商業推廣中起到的關鍵作用,以及可口可樂公司作為國際巨頭所表現出的商業效率和決策速度。

  他的語氣始終平穩如山,條理清晰如同學術報告,既沒有因為獲得巨款而沾沾自喜、誇大其詞,也沒有因為事情敏感而刻意淡化、遮遮掩掩,整體上給人一種客觀、冷靜、可信賴的感覺,仿佛在陳述一件與自身利益關聯不大的第三方事務。

  劉參贊靜靜地聽著,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手指無意識地在光潔的桌面上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發出細微的「篤篤」聲。

  他的眉頭時而因思考而微蹙,時而又因理解了某個環節而略微舒展。

  他需要時間,需要足夠的時間來消化這個突如其來、分量驚人的信息,並在腦海中快速分析其性質、影響以及後續可能衍生出的各種問題。

  直到陽光明用「以上就是整個事件的基本情況」作為結尾,結束了長達十餘分鐘的口頭陳述,辦公室內再次被一種凝重的沉默所充斥。

  劉參贊沉吟了足足有一分鐘,像是在梳理思緒,也像是在斟酌措辭,然後才緩緩開口,語氣變得異常嚴肅、低沉:「光明同志。」

  他首先定了調子,「你能夠在事情發生後的第一時間,主動、及時地向組織匯報這個極其特殊的情況,這種高度的組織紀律觀念和主動接受監督的意識,是首先值得肯定和表揚的。

  這充分說明,你心中有組織,有紀律,有原則,頭腦是清醒的。」

  他話鋒隨即一轉,語氣變得更加凝重:「但是,你所遇到的這種情況……在我們過去派遣的所有留學人員中,是絕無僅有的,沒有先例可循。

  個人在美國申請專利,並且獲得如此……如此巨額的商業性收入,這涉及到個人與集體、與國家關係的全新課題,也觸及到我們在新形勢下對留學人員管理、對智慧財產權歸屬、對個人合法收入認定等一系列政策的模糊地帶。

  如何處理,如何界定其性質,我個人……無法給你任何初步的意見或答覆,也完全沒有這個權限。」

  他拿起那個此刻顯得格外沉重的文件袋,在手中掂了掂分量,仿佛在掂量其背後所代表的巨大價值和潛在影響:

  「這件事,性質特殊,金額巨大,我必須立刻、馬上向舊金山聯絡處的主要領導進行匯報,同時根據規定,形成專門報告,向國內外交部、教育部乃至相關更高層級的部門進行緊急請示。


  最終如何處理,需要上級有關部門進行專題研究,甚至可能需要跨部門協調,才能做出最終決定。

  這需要一個過程。」

  「我明白,我完全理解組織的程序和紀律要求。」

  陽光明立刻表態,語氣堅決。

  同時,他拋出了自己經過深思熟慮的核心態度,這也是他此次匯報想要傳遞的最關鍵信息:

  「劉參贊,在這份書面匯報材料的最後部分,我也非常明確地、正式地表達了我的個人意願和堅決態度。

  雖然,根據美國的法律體系和專利制度,這筆錢依法依規歸屬於我個人名下。

  但我內心深處始終堅定地認為,我能夠有今天站在斯坦福校園裡的機會,我能夠接觸到這些前沿的知識和激發創意的環境,最根本的基石,離不開國家多年來對我的培養和投入。

  沒有國家的選拔和派遣,我不可能來到斯坦福,也就不可能有後續這一切的機緣。」

  他停頓了一下,讓這句話的分量充分沉澱,然後語氣變得更加誠懇,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然:

  「所以,我在報告中正式並鄭重地向組織提出:

  我個人願意,將這一百六十萬美元的專利轉讓所得,扣除掉按協議必須支付給律師的佣金和稅款之後的所有剩餘部分,全部、無條件地上交給國家。

  我個人分文不取。

  這筆資金,最終如何處置、用於國家建設的哪個方面,完全聽從組織的安排。

  這是我作為一個受國家培養多年的青年學子,應盡的本分。」

  「全部上交?一分不留?」劉參贊這次是真的有些動容了,甚至可以說是深感震撼。

  他不由自主地再次仔細地、深深地打量著眼前這個年輕人,試圖從他平靜如水的面容下,看透他內心最真實的想法。

  一百六十萬美元!這是一個足以讓世界上絕大多數人瞬間改變命運、從此過上完全不同生活的天文數字!

  是足以讓人瘋狂、讓人迷失的巨大誘惑!

  而這個年輕人,這個年僅二十多歲的留學生,竟然如此平靜,如此輕描淡寫,甚至可以說是如此毅然決然地表示要將這筆巨款全部上交國家!

  這種近乎純粹的愛國赤誠,這種超乎常人的奉獻精神,這種清醒克制的個人操守,讓劉參贊在巨大的震驚之餘,內心深處不由得湧起一陣強烈的感慨和由衷的讚賞。

  這不僅僅是一種態度,這更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品質。

  「光明同志,你的這種……深厚的愛國情懷和無私的奉獻精神。」劉參贊的語氣不由自主地緩和了許多,帶著難以掩飾的感慨,「非常可貴,極其可貴!我個人……表示高度的欽佩和讚賞。」

  但他很快又回到了現實層面,語氣恢復了幾分嚴肅:

  「但是,我也必須再次強調,這件事牽扯的方面可能很廣,性質特殊而複雜。

  最終是否能夠接受,或者說是否適宜接受你的這筆上交請求,也不是我這個層面能夠決定,甚至不是舊金山聯絡處能夠拍板的。

  需要上級,從國家現有的法律法規、相關政策導向、知識分子政策、對外形象、以及對未來留學人員可能產生的示範效應等多方面、多角度進行綜合考量、權衡利弊之後,才能做出最終決斷。」

  他站起身,手裡緊緊握著那份文件袋,像是握著一塊燙手的山芋,沉聲道:

  「這份材料,我現在就收下。

  我會立即啟動匯報程序,以最快速度,向上級呈報。

  在你得到組織的正式、明確的書面或口頭回復之前,關於這筆已經在你帳戶里的資金,請你……務必妥善保管,確保其安全。

  但暫時,我個人建議,不要進行任何形式的大額動用或轉移。

  當然,我必須說明,如果最終認定這是你的合法收入,組織上自然不會幹預你的合法使用權。

  但在最終決定出來之前,保持現狀、謹慎處理,總是最穩妥、最不會出錯的方案。希望你能理解其中的利害關係。」

  「請您和組織上絕對放心!」

  陽光明也立刻站起身,鄭重地、斬釘截鐵地承諾,「我會嚴格遵守組織的任何要求和指示。

  這筆資金,我會立刻將其轉入一個獨立的銀行帳戶進行凍結保管,在得到組織明確無疑的指示之前,我以黨性保證,絕不會擅自挪用一分一厘。


  無論組織最終做出何種決定,我都將毫無條件地堅決服從、嚴格執行。」

  他的表態,立場堅定,態度鮮明,無可挑剔。

  劉參贊看著他年輕而堅毅的面龐,滿意地點了點頭,臉色徹底緩和下來,甚至露出一絲寬慰的笑容:

  「好!好!光明同志,你能有這樣高的政治覺悟和紀律性,我和組織上就放心了。

  你先安心回去,繼續你的學業和研究,不要因此背任何思想包袱,也不要對外界過多談論此事。

  有了任何消息,我會第一時間通過安全渠道通知你。」

  「那我等您的消息。」陽光明轉身,邁著沉穩的步伐離開了辦公室。

  走出聯絡處那棟略顯陳舊的小樓,舊金山午後明媚而溫暖的陽光毫無保留地傾瀉在他身上,帶來一股暖洋洋的舒適感。

  陽光明站在街邊,緩緩地舒出了一口氣,一直緊繃的心弦終於稍微放鬆了一些。

  這關鍵的一步,總算是按照預想邁出去了,而且邁得還算平穩。

  主動匯報,坦誠情況,表明態度,將最終的決定權毫無保留地上交組織,這是目前這種複雜局面下,最符合他身份、也是最穩妥、最正確的做法。

  他相信,基於他對國家政策動向的理解和判斷,最終的結果大概率會如他所預料的那樣發展。

  但這個過程,這個態度,必須毫無瑕疵,必須表現出百分之百的坦誠與服從。

  接下來的日子,陽光明努力讓自己恢復了往常那種規律而平靜的節奏,仿佛那一百六十萬美元的插曲從未發生過,那只是一種幻覺。

  他照常準時前往霍夫曼教授的研究小組參加學術研討會,積極參與討論;他依然將大量時間投入到圖書館那浩瀚的書海中,查閱文獻,梳理思路;他穩步推進著自己博士論文的選題和前期研究工作。

  偶爾,他會與拉爾森律師通個電話,了解其餘專利的商業推廣進展,但心態已然更加平和。

  他也依然會與王汝州、李思翰小聚,交流學術上的心得,分享生活中的趣事,絕口不提那筆巨款。

  等待的時間,比他最初預想的要稍微長一些。

  半個月後,一個平靜的下午,他才再次接到了聯絡處辦公室打來的電話,通知他劉參贊要見他,語氣平靜,聽不出任何端倪。

  這次來到聯絡處,他直接被工作人員請進了劉參贊的辦公室,沒有任何等待。

  劉參贊的臉上帶著一絲顯而易見的疲憊,眼袋比上次更重了些,顯然這段時間為了處理他的事情,耗費了不少心力。

  不過,他的眼神中卻透出一種如釋重負的輕鬆感,仿佛終於卸下了一個沉重的包袱。

  「光明同志,快請坐,這邊坐沙發。」劉參贊從辦公桌後站起身,主動走到待客的沙發區域,指了指旁邊的單人沙發,自己率先坐了下來,姿態比上次顯得隨意和親近了一些。

  「關於你上報的個人專利轉讓收入及其處理問題的請示報告……」

  劉參贊沒有過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題,語氣嚴肅而正式,「上級相關部門經過了認真、細緻、反覆的研究和慎重考慮,現在,已經有了明確的指示。我在此,正式向你傳達組織的決定。」

  陽光明立刻在沙發上挺直了腰背,凝神靜聽,表情專注而肅穆。

  「上級認為。」

  劉參贊字斟句酌,確保每個用詞都準確無誤,「你在嚴格遵守美國當地法律法規、出色完成自身學業和科研任務的前提下,完全利用個人時間和精力,依靠自身智慧進行發明創造活動,並成功實現了商業價值的轉化。

  這是對你個人能力、勤奮和創造精神的充分肯定,也從一個側面,展現了我國改革開放後派遣出來的留學人員,所具備的優秀綜合素質和巨大潛力。

  組織上對此,是持正面肯定態度的。」

  劉參贊首先為整個事件定了性,肯定了陽光明的行為本身。

  然後,他語速放緩,確保每個字都清晰地傳入陽光明耳中:

  「關於這項專利轉讓所得收入的最終歸屬問題。

  上級經過研究,並參考了國際相關領域的通行做法,現明確指示如下:

  根據我國現階段相關政策精神,以及國際慣例,我們尊重駐在國,即美國的現行法律體系。


  你個人獨立構思、獨立申請、並最終獲得授權的這項專利,其商業化轉讓所產生的收益,依法依規,屬於你的個人合法財產,其所有權和支配權,歸你個人所有。

  組織上認可並尊重這一事實。」

  雖然內心深處早已無數次推演並預料到這個最可能的結果,但親耳聽到劉參贊代表組織正式、明確地宣布出來,陽光明的心中,那塊懸了半個多月的大石頭,才終於「咚」的一聲,徹底落了下來。

  一股難以言喻的踏實感和輕鬆感,瞬間流遍全身。

  這意味著,他成功地為自己爭取到了對這意義非凡的「第一桶金」的完全合法支配權。

  但他臉上並沒有流露出任何欣喜或放鬆的神色,反而表現出一些不安和堅持,語氣甚至帶著一絲急切:

  「劉參贊,這……這怎麼行?這實在是……國家培養了我,這筆錢,說到底還是源於國家給我的機會和平台,我上交是理所應當的,組織上這樣決定,我……我於心難安啊!」

  劉參贊似乎早已預料到他會有此反應,微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的話,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力:

  「光明同志,你的這份心意,你這種時刻想著國家、想著奉獻的精神,組織上完全了解,也感到非常欣慰和感動。

  但是,上級做出這個決定,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權衡了多方面因素的,這並非簡單的推拒,而是有著更深層次的考量。」

  他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更貼近交談的姿態,耐心地解釋道:

  「首先,這符合國家當前正在大力推進的改革開放、解放思想、尊重知識、尊重人才的大政方針。

  明確保護公民的合法收入,包括海外留學人員在內,有利於更好地調動廣大科研人員、知識分子和全體人民的積極性、主動性和創造性。

  你的這個成功案例,雖然特殊,但具有一定的標杆意義和象徵意義。

  處理得好,可以成為一個鼓勵創新、保護創新的積極信號。」

  「其次。」

  劉參贊頓了頓,聲音下意識地壓低了一些,仿佛在強調其重要性,「這也完全符合國際通行的規則和慣例。

  如果我們因為金額巨大,就強行要求你將個人在駐在國合法獲得的收入上交國家。

  這件事情一旦傳播出去,無論我們出於何種良好的初衷,都極有可能在國際上,特別是在知識界和科技界,產生不必要的誤解和非常負面的影響。

  會被曲解為我們不尊重個人財產權,這將會嚴重損害我們努力營造的對外開放、吸引人才的良好形象,對國家長遠發展大局不利。」

  「所以。」

  劉參贊坐直身體,用總結性的語氣說道:「於公於私,於情於理,於當前政策於長遠戰略,上級都認為,做出尊重你個人合法財產權的決定,是最為妥當、最為有利的。

  因此,上級希望你能夠深刻理解、並堅決服從這個決定。

  這筆錢,合法合規地屬於你,你可以根據自己的實際情況和未來發展規劃,進行合理的、負責任的規劃和使用。

  當然,組織上也完全相信,以你一貫表現出來的覺悟和品性,你會繼續保持艱苦樸素、勤奮好學的作風。

  並將這筆資金主要用於支持你的學業、深化你的科研,以及未來可能的事業起步和發展上,絕不會沉迷於物質享樂,迷失方向和初心。」

  陽光明知道,這就是最終的、不可更改的決定了。

  他立刻語氣堅定地說道:「既然組織上已經有了明確無疑的決定,並且是出於如此深遠的考量,我陽光明堅決服從!

  感謝組織的理解、信任和關懷!

  請您和組織上絕對放心,我陽光明在此鄭重保證,絕不會辜負組織的這份沉甸甸的信任和期望,一定會以對國家、對人民高度負責的態度,合理、審慎地使用這筆資金,讓它發揮出最大的、積極的作用。

  我必將一如既往,全力投入學習和科研,爭取早日學成回國,將我的全部知識和力量,奉獻給祖國的四個現代化偉業!」

  他的表態,鏗鏘有力,態度誠懇,充滿了決心。

  劉參贊滿意地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了發自內心的、輕鬆的笑容:

  「好!很好!光明同志,你能有這樣的大局觀和深刻理解,我和組織上就徹底放心了。希望你戒驕戒躁,沉心靜氣,在學術領域繼續攀登,取得更加輝煌的成就。」


  事情的核心部分,似乎就此塵埃落定,有了一個明確的結果。

  但陽光明沉吟了片刻,又提出了一個經過深思熟慮之後的新想法,他真心想為國家做點力所能及的貢獻:

  「劉參贊,組織上如此體恤我,將這筆巨款留給我個人支配,我感激不盡,也深感責任重大。

  為了表達我的感激之情,也為了讓我的心裡更好受一些,您看,能不能允許我,以完全自願的個人名義,向國家捐獻其中的一部分?

  這也是我對國家培養的一點實實在在的微薄回饋。」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劉參贊聽完他的提議,幾乎沒有任何猶豫,非常乾脆地直接搖頭拒絕了,語氣甚至比剛才更加果斷:

  「光明同志,你再次主動提出捐獻,這個想法本身,再次證明了你的覺悟,是好的,是值得肯定的。

  但是,關於這一點,上級在做出最終決定時,實際上已經提前充分考慮並預見到了類似的可能性。

  當時就明確了附帶意見:既然從政策和法律層面,認定這筆收入屬於你的個人合法財產,那麼,國家就不會,也不能,以任何形式接受你的這筆捐獻。」

  看到陽光明嘴唇微動,似乎還想進一步解釋或堅持,劉參贊抬起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進一步清晰地解釋道:

  「光明同志,請你理解,這絕非針對你個人,也不是不近人情。

  這是一個原則性問題,關乎決定的純粹性和一致性。

  如果今天我們接受了你的五十萬美元捐獻,哪怕是你完全自願的,那麼這個決定的性質就會變得複雜、模糊。

  它就不再是單純的『保護個人合法財產』,而是變成了『國家收取了個人部分財產』,這就在事實上違背了此次處理決定最核心的政策宣示意義——即明確無誤地保護和尊重個人合法財產權。

  這會使得我們好不容易釐清的原則變得不再清晰,也可能給未來處理其他可能出現的類似問題時,留下困擾和引發不必要的爭議。

  所以,必須一刀切,徹底清晰。」

  陽光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徹底明白了。

  相比於他個人捐獻的部分外匯,這件事本身所成功傳遞出的政策信號、所確立的對待知識分子和個人合法收入的規則與先例,對於正處於改革開放初期的國家來說,具有更為深遠和重要的象徵意義和實踐意義。

  國家看重的,是規則和長遠,而非一時的外匯收入。

  「那我明白了。感謝劉參贊的耐心指點,讓我茅塞頓開。」陽光明心悅誠服地說道。

  他又試探性地,換了一個方向問了一句,語氣更加謹慎:

  「那……劉參贊,如果我不向國家財政捐獻,而是打算向我的母校清華大學,捐贈一部分資金,用於支持學校的科研設備購置,或者設立獎學金資助貧困學生呢?這屬於民間行為,是否可行?」

  劉參贊聽完,再次沉吟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緩緩地搖了搖頭,給出了否定的建議:

  「光明同志,我個人建議,現階段,暫時不要進行任何形式的公開捐贈行為,包括面向你母校的捐贈。

  道理是想通的。

  現在這個敏感的階段,你這筆收入的來源和性質都比較特殊,備受關注。

  任何形式的捐贈,無論面向哪個單位,都可能引發不必要的過度關注、解讀和議論,甚至可能被別有用心的人歪曲利用。

  這反而可能違背你回報母校的初心,也可能給學校和組織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我的建議是,稍安勿躁。

  等你以後在學業上取得更高成就,或者在事業上打下了更堅實的基礎,有了合適的機會和條件,到時候再以恰當的方式、合適的名義,回饋母校、回饋社會,效果會更好,也更穩妥。」

  劉參贊的考慮,顯然更為周全、老練,著眼於大局和長遠。

  「好的,我明白了。我會完全聽從您的建議,暫時按兵不動,妥善保管資金,專注學業。」陽光明再次從善如流。

  上面的領導高瞻遠矚,如同長輩一般的劉參贊,同樣也是為他著想,為大局著想。

  離開劉參贊的辦公室,再次走在舊金山傍晚的街道上,陽光明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從內而外的輕鬆和踏實感。(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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